第二卷 第九章 覺悟的差距之二(2/2)
是兩個偶然,還是一個必然呢?
因為沒有足夠的證據,所以瑪麗也無法導出確切的結論。
「……我覺得就當作有這種可能性,或許會比較好喔。畢竟敵軍就算以我們為目標,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斐依塔娜一邊這麼說,一邊露出苦笑。
耶拉魯達雖是小國,但斐依塔娜畢竟也是這個國家的三公主;蜜爾拉是知名鍛冶工房亞拜因家的獨生女;瑪麗是眾所周知的宰相格拉斯的孫女。此外,就算不論出身,大家也都知道她們五人是公主們的好朋友。
綁架這五名少女,將她們當作某種條件交換的籌碼,也並非絕無可能。不過,機率也僅止於「並非絕無可能」而已。
「也就是說,魔王軍也可能不是因為戰爭,而是單純為了抓我們,而來到這個城鎮?」
魔王軍有可能並非單純在進軍的過程中,湊巧攻擊到她們身處的城鎮,而是以她們為目標而特地攻擊這個城鎮。這對蜜爾拉來說完全是想都沒想過的事,因此她張大了眼,驚訝無比。這時瑪麗點了點頭。
「……我們必須及早移動到瞭解戰爭現實的城鎮才行。」
這個城鎮毫無防備,無法保障她們的人身安全;話雖如此,她們也不想回到成為戰場最前線的托爾亞蘭;自己接近戰場,是一種愚蠢的行為。既然如此,就只能繼續往前,直到找到一個做好應戰準備的城鎮為止。瑪麗作出了這個結論,但遭到了斐依塔娜的反對。
「我不建議這麼做。我想這整座地下迷宮的城鎮,狀況應該都和這裡差不多吧。」
斐依塔娜認為,這裡根本沒有瑪麗口中那種『瞭解戰爭現實的城鎮』。畢竟和平的日子持續了兩百年以上,想必沒有一個城鎮會對戰爭有所準備吧。狀況稍微好一點的地方,也頂多只是對野生魔物有所防備而已。此外,他們一定也和這個城鎮的居民一樣,根本不相信魔王軍復活了。在這樣的狀況下,實在不可能有城鎮能抵擋魔王軍的攻擊,阻止小規模部隊進入。
「……那,也就是說,就算我們不是魔王軍的目標,魔王軍也會一下子就進攻到這裡了嗎……」
艾莉莎戰戰兢兢地作出結論。
「啊……」
「對呀,你說得沒錯,艾莉莎!就是這樣!」
瑪麗和凱蒂的臉色變得和艾莉莎一樣蒼白。
「什麼意思?」
還不明白的只有蜜爾拉一個人。
「也就是說,只要魔王軍正式開始進攻,毫無準備的城鎮不是一轉眼就會被占領嗎?所以一旦托爾亞蘭淪陷了,下一個──」
「就是這裡!」
蜜爾拉也理解了狀況。
因為每個城鎮和村莊都沒有做好應戰的準備,所以很快就會被魔王軍占領。正因如此,現在才應該後退一步
,將兵力和物資集中到托爾亞蘭才行;但是又因為各地都還沒理解現況,所以遲遲不行動。這個事實所意味的,就是魔王軍將會馬不停蹄地直接攻向托爾亞蘭,而托爾亞蘭也會瞬間被攻占。接下來被攻占的,就是梅爾雅特。而倘若事情發展至此,會有什麼結果,蜜爾拉也馬上就明白了。
「所以我們留在這裡也沒用,不是嗎!我、我們必須往更後逃才行!」
「可是我們要逃到哪兒去?地下迷宮裡可是根本沒有做好應戰準備的城鎮唷?」
她們想要儘可能地遠離前線,同時又因為可能遭到魔王軍鎖定,而想要躲在一個足以抵擋攻擊的城鎮──這就是她們應該去的地方。然而,地下迷宮裡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地方;她們無處可逃。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想辦法儘快回到地面上了……」
提出解決對策的是艾莉莎。大家聽見她戰戰兢兢的發言,紛紛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因為沒有一個人料想得到,這個結論竟然是由艾莉莎的口中說出的。
「……你明白嗎,艾莉莎?要想辦法回到地面上,就表示還會遇到很多可怕的事情唷?而我們就是因為太害怕,所以哥哥才叫我們留在這個城鎮的唷?」
「我知道!只要一想到還有可能遇到那種事,我的腳就會發抖!可是如果只是一直在這裡害怕,魔王軍就會攻來了!所以就算害怕,我們也要回到地面上去!」
「艾莉莎……」
如果一直待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危險永遠都會在。不能像乍看之下和平安祥的梅爾雅特,而必須像人心惶惶的托爾亞蘭那樣才行。必須像那樣在緊張惶恐的心情下,自己保護自己,回到地面上。這便是膽小的艾莉莎在持續的恐懼當中所導出的結論。
「我們一起走吧!大家和我一起逃吧!不可以在這種地方往內心裡逃!再怎麼等,王子殿下也不會來救我們的!」
在幹道上被魔王軍襲擊時,烏洛波對艾莉莎所說的話,深深地刻在艾莉莎的心中。艾莉莎認為這非常重要,所以把這段話原封不動地告訴她最重視的朋友們。
◇
工作結束後,獨處的賽蕾絲還在繼續煩惱。
她必須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最大的問題,當然還是魔王軍復活、戰爭,以及國家未來的命運。
扮演防衛線角色的托爾亞蘭,無論兵員或物資都極度缺乏,但是地下迷宮各地聚落的反應卻相當遲鈍,導致托爾亞蘭得不到支援。此外,迪特利等人──外國的顯要們──應該早一步離開了梅爾雅特,而他們的安全,又該如何保護呢?而真的回到地面上後,該如何統整布署本國的備戰狀態?該怎麼向他國求援?屆時所需的物資和土地該如何確保?種種的問題,堆積如山。
在私人方面,賽蕾絲同樣有著許許多多的煩惱。好朋友弗麗達前去偵察,卻行蹤不明;父親奧斯特拉爾身在遙遠的地面之上,臥病在床,至今不知情況如何。現在必須將兩個妹妹平安無事地送回地面上,而留在這裡的朋友們也很令人擔心。
這些問題的共通點,就是再怎麼煩惱,也得不出結論。話雖如此,這些又全是不得不煩惱的問題。賽蕾絲所肩負的責任非常重大。她沒有說泄氣話的權利,而且必須獨自背負這個重擔;而她必須走的路,卻又無限漫長。對一個還沒長大成人的少女來說,這樣殘酷的命運也很罕見吧。但是賽蕾絲在這樣的狀況下,依然默默地繼續往前走。這是因為她正好擁有一種非常珍貴的資質──亦即身為公主所必須具備的資質。
但即使是這樣的她,也無法永遠扮演公主的角色。當她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還是會顯露出她那顆脆弱的少女心──就像現在。
賽蕾絲穿過碉堡的走廊,走到露台,眺望著星星和月亮。以機械和魔法為動力的白色小鳥佛雷伊斯,正停在她的手上。她輕輕撫摸佛雷伊斯後,將它拋向空中。
佛雷伊斯輕輕地振翅,便往高空飛去。佛雷伊斯不是一般的鳥,因此即使在夜裡也能自由地飛翔。賽蕾絲仰望著在星空下飛舞的佛雷伊斯,開始輕柔地歌唱。
◇
最先引起亞歷注意的,是已經入夜了,卻從頭頂傳來的鳥兒振翅聲。當時亞歷剛從城鎮收集完情報回來,正要走進碉堡的門口。
「是佛雷伊斯啊……」
當佛雷伊斯在碉堡上空盤旋的時候,亞歷正好經過它的下方。擅長乘風飛翔的佛雷伊斯,振翅的次數其實不多,假如它以平常的方式飛翔,亞歷可能就不會察覺了吧。但是佛雷伊斯卻故意降低高度,飛過亞歷的附近,所以亞歷才注意到它的存在。畢竟是自己製作的東西,亞歷不可能聽錯它那獨特的振翅聲。亞歷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尋找佛雷伊斯的振翅聲。
「歌……?」
然而這時亞歷傳入耳中的,卻不是佛雷伊斯的振翅聲,而是從碉堡上方傳來的,一陣高昂而清澈的女性歌聲。那歌聲固然沒有專家斐依塔娜那麼好聽,卻充滿了感情。歌詞和旋律都很耳熟,那是亞歷再熟悉不過的歌。
「原來是賽蕾絲殿下在唱歌呀……」
聲音的主人是賽蕾絲。比起佛雷伊斯的振翅聲,亞歷更不可能聽錯賽蕾絲的歌聲。因為那是他不知聽過幾次、不知一起合唱過幾次的歌聲。
──但是,這……
此時,亞歷覺得她的歌聲聽起來帶有一絲哀戚。賽蕾絲現在心裡很難過,同時很痛苦──亞歷沒有花太多時間,就導出了這個結論。
「你做得很好唷,佛雷伊斯。」
亞歷加快腳步走向碉堡。亞歷隱約明白了佛雷伊斯剛才為什麼要特地降低高度;他認為,佛雷伊斯想要將賽蕾絲苦悶的心情傳達給別人。佛雷伊斯會依照賽蕾絲的意思行動,因此就算是她下意識的想法,佛雷伊斯也會試圖替她實現。
「……你其實不用自己一個人承受這一切呀,公主殿下……」
佇立於碉堡最上層露台的人影,映入了亞歷的眼帘。那是一名獨自對著夜空歌唱的長髮少女。
◇
四季不停旅行的少年,倏然停下腳步,仰望天空,從自由翱翔於空中的鳥兒身上,看見自己的人生。隨風振翅,停在靜止的樹梢讓羽翼歇息,終與另一隻鳥兒邂逅,從此並肩飛翔,無論至何方──這就是賽蕾絲所唱的歌曲。
亞歷站在露台的入口,聽著賽蕾絲唱歌。這是賽蕾絲對他唱過無數次的歌曲,因此對亞歷來說充滿了回憶。然而她的歌聲果然帶著悲傷,讓亞歷情不自禁地覺得不能對她置之不理。
賽蕾絲唱完後,盤旋於天空中的佛雷伊斯便下降至她的身邊。然而佛雷伊斯並沒有停在賽蕾絲伸出的手上,而是飛向她身後,降落在站在露台入口的亞歷頭上。
「亞歷……原來你在啊,怎麼不早點出聲呢?」
追著佛雷伊斯而轉頭過來的賽蕾絲,這時才發現亞歷的存在。但是她既沒有驚訝,也沒有疑惑,只是露出溫柔的微笑。因為在他們這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之間,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我覺得不能打擾您呀。」
亞歷走向賽蕾絲,這時佛雷伊斯才從亞歷的頭上飛到賽蕾絲的手上。佛雷伊斯回到賽蕾絲的手上之後,輕輕地振了振翅,接著便收起翅膀。
「這首歌就算被你打斷,也沒有關係吧。」
「……我不想打擾的不是歌曲。」
亞歷走到賽蕾絲身邊後,露出一絲苦笑。亞歷不想打擾的,其實是賽蕾絲在歌聲的背後,偷偷地將那些複雜的感情趕出心裡的行為。只要她的宣洩已經足夠了,即使是歌唱到一半,亞歷也一定會出聲叫她的。
「亞歷……?」
「公主殿下,如果有什麼難過的事,我可以聽您說。或許那些都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但比起一個人承受,把它說出來,心情會輕鬆很多的。」
而現在亞歷之所以對賽蕾絲說話,是因為他覺得光靠唱歌,並沒有辦法讓賽蕾絲充分地宣洩;是因為在月光和星光照射下的賽蕾絲,此刻看起來還是很悲傷。
「你真是瞭解我呢,亞歷……」
賽蕾絲的嘴角微微地上揚。但就在下一秒鐘,她卻又一臉遺憾似地輕輕皺起眉,搖了搖頭。在這段時間裡,她一直撫摸著佛雷伊斯。
「……可是,我不能這麼依賴你。因為現在已經不能像以前一樣了……」
正如亞歷所預料的,賽蕾絲的心中確實有許多苦悶。可是賽蕾絲是公主,而亞歷是王宮魔法師,賽蕾絲已經不能像過去兩人只是青梅竹馬的時候一樣,完全地依賴亞歷。所以賽蕾絲儘管對亞歷的話感到高興,也只能拒絕。賽蕾絲垂下了視線,因為不得不拒絕亞歷,對賽蕾絲來說絕非快樂的事。
「哈哈哈……其實前些日子,我也說過一樣的話。」
「咦……?」
聽見亞歷笑聲的那一瞬間,賽蕾絲抬起了頭。賽蕾絲深感意外,因為她原以為自己會讓亞歷不高興。
「前陣子我因為姊姊的事,還有其他很多事情心情低落的時候,榭伊菈殿下來找我……她說她願意聽我說話。」
「榭伊菈……」
賽蕾絲立刻明白亞歷指的是在托爾亞蘭的那一夜。賽蕾絲的心揪了一下。看著亞歷面帶笑容地談論榭伊菈,對賽蕾絲來說是很痛苦的一件事。縱使她認為那樣才是應該的。
「可是我卻拒絕了,而且我說的台詞,就和賽蕾絲殿下剛才所說的一樣……於是,榭伊菈這麼對我說──」
亞歷想起了榭伊菈。因為亞歷真的打從心底感謝榭伊菈,所以他認為自己也應該對賽蕾絲這麼做。
「『現在不是在乎身分的時候,而是必須同心協力儘早回到地面上的時候。既然如此,互相分擔彼此的痛苦,就是一種團隊合作。畢竟可以讓人商量煩惱的祭司,現在沒有跟我們在一起。』」
「那孩子竟然說出這種話……」
賽蕾絲感到托異,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榭伊菈已經成長為一名稱職的公主了。而且,她也作出了比賽蕾絲更深一層的覺悟。榭伊菈很清楚該怎麼做,才能讓大家最快、最確實地回到地面上。當然,這當中也包含了許多她對亞歷的戀慕之情,但這番話里很明顯並不只有這樣的情愫。
「……現在我的想法也和榭伊菈殿下一樣。現在是大家互相支持,一起努力回到地面的時刻。所以請您說出來吧,賽蕾絲殿下。現在換我來當別人的支柱了。」
亞歷這麼想。
就像榭伊菈成為亞歷的支柱一樣,亞歷也要成為賽蕾絲的支柱,接著再換賽蕾絲成為另一個人的支柱。每個人都成為彼此的支柱,就是能最快、最確實地回到地面上的方法。毫無疑問地,現在的確是需要這麼做的緊急狀態,不是分什麼公主、王宮魔法師的時候了。
「而且,我早就已經知道太多賽蕾絲殿下的秘密了,事到如今再多知道幾個,也沒有差別。」
「哎呀……」
賽蕾絲紅著臉,睜大了眼睛,接著輕輕地笑了出來。她的笑聲宛如鳥囀一般,聽起來很愉快。
「呵呵……既然如此……那你願意聽我說嗎,亞歷……?」
「是,我很樂意。」
於是,兩人便開心地笑了起來。
也許就在他們相視而笑的這一瞬間,賽蕾絲就沒有必要把煩惱說出來了。因為她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亞歷是她的支柱。
「那麼,亞歷,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我說完為止,請你像以前一樣叫我。」
賽蕾絲揚起一抹微笑後,抬頭望向亞歷。相反地,亞歷則輕輕地皺眉,露出為難的表情。「這……」
「我現在要說的,是不能對一個單純的王宮魔法師說的事情唷?」
這時賽蕾絲往上揚起的雙眼閃閃發亮,散發出調侃的味道。那就和她與亞歷還是青梅竹馬關係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既然您這麼說了。」
感受到這一點的亞歷,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點頭。現在的狀況,的確需要這麼做。
從小玩在一起的兩人,長大後,便被公主和王宮魔法師這樣的立場給隔開了。然而因為魔王軍復活的關係,兩人竟然在無心的狀況下恢復了青梅竹馬的關係。為了應付眼前嚴峻的情況,必須忘記彼此的身分,互相支持,就是這麼一回事。換言之,以往因為環境不允許而被迫中斷的青梅竹馬關係,現在又因為環境而獲得允許了。
◇
最先看見亞歷和賽蕾絲在露台說話的是愛絲特。她發現後,便拉住和她走在一起的榭伊菈的手,告訴她這件事。
「榭伊菈姊姊!你看你看!那個那個!」
「亞歷和姊姊……」
榭伊菈朝愛絲特所指的方向一看,便立刻發現正在談笑的兩人;同時也察覺了他們那不同於平常的特別笑容。那一瞬間,榭伊菈的心忽然一陣揪痛。那明明是榭伊菈所希望的,但是看見亞歷和賽蕾絲對彼此的笑容,卻讓她很難受。
──這明明是我所希望的……為什麼……
自從單獨和亞歷兩人說話的那一夜起,榭伊菈的心就產生了變化。
她平常的言行舉止看起來雖然任性,但事實上,她是一個很為姊妹著想的女孩。她總是費盡心思讓賽蕾絲和愛絲特能獲得幸福,尤其是賽蕾絲與亞歷的關係。但是經過那一夜之後,她的這種心情里便混雜了另一種心情──那就是想要以一個女性的身分,被亞歷愛、被亞歷需要的心情。這樣的心情,讓榭伊菈感到很痛苦。她既希望姊姊得到幸福,又期待亞歷能愛自己。這兩種互相矛盾的情緒,在她的心中產生衝突,進而變成一種痛楚。看著他們兩人,這股痛楚便愈來愈強烈。榭伊菈終究難以忍受,於是轉過身去。
「你怎麼了,榭伊菈姊姊?」
「沒事。我們走吧,愛絲特。」
榭伊菈牽起愛絲特的手,開始往前走。榭伊菈無法再繼續看下去了,而且她很厭惡無法率直地替兩人祝福的自己。為了導正這個錯誤,她不能去打擾他們。
「咦?我們不去找亞歷和賽蕾絲姊姊嗎?」
但是愛絲特不明白。年紀還小的她,不但對政治一竅不通,更無法理解戀愛和感情的事。因此對愛絲特來說,她完全沒有理由不去找亞歷和賽蕾絲攀談。
「對呀,我們不要去打擾他們。」
愛絲特一直想去找他們兩人,但榭伊菈硬是把她給拉走,接著用說教似的口吻對她說明原因。然而愛絲特還是歪著頭表示不解。
「為什麼?」
「因為亞歷和姊姊不能結婚,而且以後他們會變得更忙,所以我們要趁現在讓他們多相處一下呀。」
「才沒那種事呢!我最喜歡他們兩個了!他們兩個一定會結婚的!」
「對呀,你說得對。如果可以那樣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呢……」
就在這時,忽然有水滴在愛絲特的臉上。愛絲特驚訝地抬起頭,只見榭伊菈的臉頰上泛著一道光芒。
「姊姊……你在哭、嗎……?」
「抱歉,愛絲特,你還不懂對吧。可是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現在就先讓他們獨處吧……你最乖了……」
榭伊菈和愛絲特視線交會之後,便蹲了下來,抱住她瘦小的身體。就算心意相通,卻絕對無法結合的兩人。兩人的遭遇明明如此令人哀傷,榭伊菈卻從旁喜歡上了亞歷。各種複雜的情緒交錯在一起,讓榭伊菈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
──姊姊……?
年幼的愛絲特完全聽不懂榭伊菈所說的話,只知道榭伊菈在哭。而她的眼淚告訴了愛絲特,她所說的話絕對沒有一絲虛假。
「嗯、嗯……我知道了。所以你不要再哭了,榭伊菈姊姊……」
「謝謝你,愛絲特……對不起……」
愛絲特關愛家人的心,也絲毫不輸姊姊們,因此她真心不想讓榭伊菈繼續哭下去。所以愛絲特把她所感受到的疑問蓋上蓋子,收在心裡。
◇
賽蕾絲把這些日子以來心中的煩惱一一告訴亞歷。
大部分的煩惱果然都和復活的魔王軍有關。包括不得不丟下住在地下迷宮裡的國民的狀況、外國顯要的安危、回到地面後與各國之間的交涉、即將展開的大規模戰爭,以及國家和人民的未來。如果要詳細列舉出來,根本沒完沒了。
此外,賽蕾絲也有許多私人的煩惱。父親奧斯特拉爾還在遠方的病榻上,不知道他的安危。另外,她也必須把妹妹們平安無事地送回地面上才行。在這個城鎮就要分開的朋友們,也很令她擔心。
而無論於公於私都讓她極為煩惱的,則是在地下八樓失蹤的偵察部隊。因為自己下的命令,使得許多士兵無法歸來,連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弗麗達也一起行蹤不明。而亞歷也被迫與姊姊分離。賽蕾絲雖然很想相信弗麗達還活著,但她同時也明白這樣的想法太不切實際。賽蕾絲認為自己的決定害了許多人喪命,因此非常後侮,被深深的罪惡感譴責。
「對不起,亞歷。都是因為我,才害得弗麗達……」
「那不是賽蕾絲的錯。在那個狀況下,姊姊加入偵察部隊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而且當時也別無他法了。」
亞歷因為弗麗達的事而感到心痛,但是他完全沒有打算為此責怪賽蕾絲。每個人都知道賽蕾絲是弗麗達最要好的朋友,尤其是亞歷又和雙方都很親近,當然比誰都清楚。所以亞歷絲毫不懷疑賽蕾絲一定和自己一樣心痛。
「但那還是我下的命令,是我該負責。」
賽蕾絲仍然認為自己對此事有責任。讓許多人陷入危險的責任是非常重大的,賽蕾絲為此懊悔不已。
「或許吧。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不能輸了這場戰爭啊。現在我們應該把心力集中在該如何解決這場戰爭才對。」
亞歷也認為身為王室的賽蕾絲是有責任的,不過關於這個責任該怎麼負,亞歷則與賽蕾絲持不同意見。
「可是……」
「我不是叫你忘記失敗,我們必須從失敗當中學習的東西也很多,但是現在應該暫時把懊悔放在一旁,盡全力解決,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亞歷……是啊,亞歷你說得沒錯。這並不是個簡單到可以在毫無失敗的狀況下解決的問題。因為懊悔而停下腳步這種事,得等到解決之後再說……」
面對失敗的時候,只要從失敗中學習就好,後悔留到以後再說。現在是緊急狀況,很明顯地,經驗不足的賽蕾絲假如每遭遇一次失敗就停下腳步,將會陷入更艱難的狀態。
等到世界恢復和平之後,再一一仔細檢視失敗,預防再次發生。而假如有人怪罪賽蕾絲,到時候也只能虛心接受。此刻必須集中精神,努力前進。
若不這麼做,一個後悔將衍生出更多後悔,導致弗雷斯蘭王國滅亡。為了有意義地後悔,同時為了贖罪,當務之急是先收拾眼前的事態。
就這樣,賽蕾絲總算明白自己應該怎麼負責任了。她眼神里的悲傷神色,也稍微被抹去了一些。亞歷察覺了這一點,於是對賽蕾絲輕輕一笑。
「話雖這麼說,可是賽蕾絲人這麼善良,最後還是會因為某些因素而感到懊悔。所以,到時候你一定要再找我,像今天一樣說給我聽,至少不要一個人獨自後悔就好。」
「好……謝謝你,亞歷……」
賽蕾絲再次點點頭,拭去臉頰上的淚水。她不是因為悲傷難過而哭,而是喜極而泣。世上有一個人這麼懂我—賽蕾絲因為這件事而感到開心,於是眼淚不停地滑落。賽蕾絲努力地朝著亞歷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
「……亞歷,還好有你在……」
「不……我只是因為之前別人對我這樣說的時候,感到很高興,所以……那並不是我的想法,我只是把那些話複述一次而已……」
面對賽蕾絲真摯的感謝,亞歷覺得很難為情,於是趕忙吐實。
亞歷所說的話,全都是從榭伊菈那裡現學現賣的。亞歷只不過是把榭伊菈的話加以消化後,用自己的方式傳達給賽蕾絲而已。換言之,拯救了賽蕾絲的,其實是榭伊菈。
「不,沒那回事。對於枯萎的麥子來說,只要有水就很開心了,而那是誰的水並不重要。在我有需要的時候,滿足我的需求的,就是亞歷呀。」
「賽蕾絲……」
亞歷更難為情了。同時,亞歷想起前幾天榭伊菈也表現得同樣難為情,因此亞歷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當時榭伊菈的心情。
亞歷覺得,若是得到賽蕾絲、榭伊菈和愛絲特的感謝,那麼不論遇到什麼困難,彷佛都能繼續努力下去。亞歷心想,榭伊菈的感覺可能也差不多吧。這種心情,讓亞歷想起了國王奧斯特拉爾在典禮前夕對他說的話。
──陛下……您當時所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吧。
當時,奧斯特拉爾說他不能將心愛的女兒託付給太完美的人,所以才拜託亞歷和弗麗達照顧三姊妹。現在,亞歷終於明白了這番話的意義。
當面對軟弱的亞歷時,一個完美的公主或許只會鼓勵他,要他堅強;但是榭伊菈卻沒有這麼做。她能體諒亞歷的軟弱,並且告訴他那樣也無妨。也就是說,正因為榭伊菈並不是一位完美無瑕的公主,所以才能成為亞歷的支柱。
而現在的情形恰好相反,亞歷的不完美,也成為了軟弱的賽蕾絲的支柱。那雖然不是一個完美正確的王宮魔法師應有的樣子,但亞歷認為那是一個人活在世上所必須擁有的東西。
亞歷和女孩們各自的不完美,正好完美地互相支持著彼此,未來一定也會是這樣。亞歷他們每個人輪流扮演著支持的一方與被支持的一方,往地面上前進。有時候亞歷也會成為榭伊菈的支柱,有時候賽蕾絲可能也會支持亞歷。他們互相需要對方,絕對不是只有單方面付出。而這或許就是奧斯特拉爾那句「我的女兒們就拜託你了」的真意。此刻的亞歷完全理解了他話中的意涵。因此亞歷覺得,只要是為了她們三姊妹,自己就算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好了,公主殿下,您差不多該回房了。明天必須一大早就出發才行呢。」
亞歷認為恢復王宮魔法師身分的時候到了。他們兩人各自所應完成的任務實在太多,以青梅竹馬的身分相處的時間,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是呀,我該回房去了。」
賽蕾絲輕輕地吐了口氣,揚起微笑。雖然很遺憾,但亞歷說得沒錯。賽蕾絲率直地聽從亞歷的話,走向露台的出入口;亞歷則留在露台上,目送著賽蕾絲的背影離去。
「欸,亞歷。」
賽蕾絲在露台的出入口停下腳步,接著朝亞歷回過頭來。
「什麼事?」
亞歷說,同時直視著賽蕾絲的雙眼。賽蕾絲的眼眸在星光與月光的照耀下,微微地搖曳。
「……不,沒什麼。晚安,亞歷……」
然而最後賽蕾絲還是什麼都沒說,便離去了。
亞歷並不知道賽蕾絲本來想說什麼,但是那微微搖曳的雙眼,已將她複雜的心情傳達給亞歷。
「晚安,公主殿下……」
亞歷一直佇立在露台,直到賽蕾絲的背影完全消失。接著,亞歷就像賽蕾絲剛才所做的一樣,仰望著星星和月亮。星星宛如撒了滿天的寶石一樣閃閃發光,月亮則在黑夜中清楚地繪出一道圓。今晚的夜空美得令人屏息。亞歷眺望著這片夜空,喃喃低語似地開始輕聲唱起了歌。沒有任何人聽見的這首歌,與賽蕾絲剛才唱的,是同一首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