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雛之謊言 前情(prologue)(1/2)
「再也不和緒美玩了」
三天前別人對自己說的話,至今仍在腦子裡盤旋。
心直口快的原因,過去也是被不少同學討厭過,然後到了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下一個朋友的話,絕對不會再多嘴了。
不說話的話,一定也不會被討厭了。
分開人群前行的時候,少女這麼想著。
這個町落,在每年八月八日會召開八津代祭。
今天如果待在家裡的話,就會被家裡人發覺自己被朋友這件事了。
雖然沒有和自己一起過節的孩子,少女還是一個人,離開家門,來到滿是店鋪的會場。
自己一個人悶著也沒有什麼意思。好不容易來這了,就好好享受一下節日的氣氛吧。
這麼決定了的少女,走向去年發現的玻璃精製店。
一年前所見到的,水晶製成的【sun catcher】(彩色玻璃吊飾),現在仍能清晰的記憶起來。收集太陽光,用稜鏡效果放射出分解光的吊飾。去年因為把零花錢都用光了買不起,但今年一定要買到。雖然是這麼想…
那家店鋪,卻從記憶里的位置消失了。
枉自己這麼期待,今年是連店鋪都沒打算開嗎。
雖然不想哭,雖然不想承認自己是個可憐蟲,但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本是想要紓解不好心情的遠足,完全白費了。
日頭已然西沉,稍微不注意眼淚馬上就要流出來的樣子。咬著嘴唇讓自己不哭,抬頭望向天空的時候……
食指上穿著鎖一樣的東西,一邊咕嚕嚕的轉圈,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男生從眼前經過。小學生一個人在那走本身沒什麼,讓人在意的,是他繞指轉動的圓盤狀的東西。
沒多想就跟在了後面,很快少女就明白了是什麼。
那是懷表。也是在參加祭典的哪家店鋪買的吧。
幾分鐘之前還未沒有能買到sun catcher而沮喪的少女,現在已經滿腦子都是這個轉來轉去的懷表了。
他脖子上掛的,是單反吧。
少年的臉沒有印象。雖然很想知道是在哪買的這個懷表。可對素不相識的男生問話的勇氣自己實在沒有。
就在這樣猶豫的時候,少年已經走出滿是店鋪的祭典會場。
那個時候,追上去的理由,少女自己也不知道。
就像是神啟一樣一直跟在後面,就和少年一同進入了某個高中的校園。
聳立於高台之上,擁有著龐大的時鐘的私立高中。
是因為暑假,又或是因為是慶典的日子,校園內完全沒有人影。少年好像在找沒有鎖著的門一樣,試了好幾個門把手都搖搖頭。
隱藏在草叢裡,從背後觀察了有十分鐘了吧。
轉到背面的少年,注意到職員用出入通道沒有上鎖的樣子。
看了看周圍,他進入了校內。
太陽已經沉下的天空上,打上的花火綻放出巨輪的花形。
時間已經不早,是母親開始擔心怎麼還沒回來的時候。
這時候乖乖的回去才是賢明的選擇,自己當然也明白。只是,這樣就白來一趟了。Sun catcher也沒買到,賣懷表的店鋪也沒有弄清楚。那個少年究竟要做什麼也是謎。
下定決心跟著少年的少女,拿著在入口處發現的手電,在夜裡的校園中徘徊。
煙花的光和音的引誘下,抵達了面向操場的教學樓。
漫天花火的響徹和震動的共鳴下,不可思議的沒有一點恐怖。
這所高中本就建在高地之上。那就乾脆到最高處看看吧。
站在這個町落的最高點上,那中感覺一定相當不錯。
花火,就在眼前,直衝天空。
這個時間,這個地方,看花火的自己是那麼不合時宜。
眼前的四樓,呈現出奇妙的形狀。走廊正中一帶,教室還是什麼東西柱形而立。為什麼會有這種設計呢。
打開柱形部分前端的門,一股森然的氣息流瀉出來。
巨大的齒輪在中央處互相嚙合,沿著牆壁的形式下設置的是螺旋階梯。
原來……這裡是鐘塔的內部啊。
從比四樓還要高的地方觀看煙花,也許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靠著手電的光,打開門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幾乎讓人窒息的夜景。
簡易的鐵柵欄圍成的一米見方的平台上,少女站在其上。
令人窒息的夜景之上,美麗的光環綻放。
自己是何德何能才能欣賞到這麼奢侈的景象。
就算晚歸被父母訓斥也不算什麼了,少女這麼想道。
繽紛的starmine(花雷,和製英語),一如沉心於美景,少女上半身探過欄杆。
事件,也就在此刻發生。
握著欄杆的手心汗濕下滑動,身子前傾下的體重,重心已經盪在欄杆對面。
冷戰巡遍全身的時候,已經遲了。
重力的牽引下,開始落下的身體已然沒法迴轉。頭部開始先向欄杆對面落下。
啊啊……這樣下去自己就要死了。當時,清楚的這般意識到。
然而,直擊地面之前,少女眼見奇妙的東西。
視界前方的空間扭曲變形,暗色的洞穴倏然出現。
隨後,和閃光一起被吸入黑暗的下個瞬間,少女的意識彈飛天外。
2
少女剛醒來,就被不明正體的恐怖所襲擊。
為什麼,自己會坐在砂地上呢。
自己到底是誰,這裡到底是哪裡。
想要站起身,腿又像幼鹿一樣顫抖個不停。
眼前是毫無遮擋的地面延伸鋪展,背後是漠然的牆壁高聳,能夠明晰的只有現在是在夜裡,以及正在燃放煙花這件事情。
很快眼睛適應於黑暗,破碎的思考重新開始拼接。遠處可以見到圍欄,所以說這裡是操場嗎。往背後建築物的內側看過去,依稀可以看到走廊一樣的東西。
……原來,是學校啊。
操場上沒有見到遊樂器械,所以是中學或者是高中。
不自覺的摸著自己的頭,少女起身行走。
自己到底是誰呢。這裡是什麼地方。一定要快點找出答案。
這樣的黑暗裡,連前進的方向都看不清,除了恐懼什麼都不是。
背負著煙花的靚麗,少女四處尋找著出口。
剛看到正門一樣的東西的時候,喵到了人影。
校園中,小學生一樣的少年飛奔而出。
即使看到他的樣子也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但對面的少年也許知道自己的事情,在這種時刻出現在這裡的少年,不可能和自己沒有關係。
他面向正門,徑直跑去。
「等一下!」
本來是想這麼說的。然而醒過來第一次的發聲,沒有那麼容易。少年一瞬間,好像停了一下,但還是向著正門跑了出去。
好不容易才碰見的唯一的線索。不追上他是不行了。雖然這麼想,但和焦急的心情相反的是腳怎麼也用不上力。
踉蹌的以手撐地,抬起頭的時候,注意到了什麼反光的東西。奔跑而去的少年,似乎從外套中掉了什麼東西出來……
走進撿起來一看,是懷表。
背面刻著【SOUSHI KIJOU】的字樣。是那個男生的名字吧。
少年的身影,已經走遠。
雖然覺得已經追不上了,還是跟在了後面。
沿坡道而下一路直行,很快就是車站。
踮起腳尖往護欄對面望去,裡面是少年的身影。
從兜里的錢包里掏出零錢,快速買了票進入檢票口,正是電車要發動的時候。
站台上已經不見少年的人影。一定是坐上了這趟電車。全速向電車跑去,趕在關門前鑽進車裡。
真的差點趕不上。手放在膝蓋上,大口喘著粗氣。
眼下的車廂里雖然沒有少年,在臨接的第二個車廂里看到了他。冷清的車廂里,他低著頭,一臉凝重。
他對面沒有坐人。手放在心臟上,緊咬嘴唇之後,少女向他對面的座位走去。
坐下來抬起頭,和他四目相對。然而……
少年馬上轉開了眼睛,並沒有什麼反應的樣子。
所以,是不知道自己的事情嗎……
燈光俱滅的校園裡,小孩子一個人跑了出來,本來就不正常。自己,還有他,都一定有什麼原因。
想要搭話卻鼓不起勇氣,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只是自己坐下
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之後,他再也沒有看自己。
很快少年站起,少女也跟著從車上下來。就這樣跟在他後面。突然站台上的少年停下了腳步。
慌忙之下躲在自動販賣機後面,觀察情況。
少年兩手插進褲兜,看了好幾次頭上的電子屏。
時間已經是過了九點。是對這個時間自己還在外面逛這一點倍感焦急了嗎。憤憤的跺了一腳之後,少年再次快步走出。
到車站外面就上去搭話。這麼決定下再次追趕上去的少女,不想竟遇上了沒有想到的麻煩。
閘門並沒打開,是之前買的票不購物支付到這裡的車費了。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少女是一點也不知道。
可光著急也不會讓時間停下來,少年的身影漸漸遠去。
被意識到出了問題的工作人員帶到【過站補差額機】,還幫自己操作機器補上了差額,然而從車站出來的時候已經完全晚了。少年的背影,已然不見。
雖然山窮水盡,少女還是向前走去。
拼命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找尋著少年。
自己到底是誰,知道這個答案的人,明明只有那個少年……
找不到他,少女就這樣晃蕩在陌生的街道上。
少女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在甚至不能被叫做迷路的狀態下,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下去。
應該是夏日慶典吧,從身邊身著和服經過的人都是一樣的滿面笑容,然而此時支配少女內心的,只有恐怖和寂寥。
像這樣漫無目的的走下去,走到自己無力可走的時候,事情會怎麼發展呢。
啪嗒,啪嗒,從天而降的雨點,漸次變強。
被濡濕的前發,干擾視線。
已然毫無目的,而那命運一樣的什麼東西,似乎連那前進的意志也不允許存在。
街燈的照射下,映射在轉角鏡里的容顏,依然陌生。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想不起來。
不覺間,淚已溢出。
這裡,到底是哪裡呢。
自己要嚮往何方,相信何人,依歸何處才好呢。
不說也簽,自己所處的位置才是黑暗的中心吧。
「緒美!」
突然,有人在呼喊的樣子,轉過身去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跑了過來。
「這時候還在這幹什麼!還淋得這麼濕……」
突然就被這個男人強行抓住胳膊,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一點恐怖感。
這個人是知道自己的事情吧。
終於可以知道自己是誰了。
淡淡的期待和安心,同時在少女的心間來回。然而……
等待少女的,房若是搶椅子一樣殘酷的世界。
3
多番波折之後,獲得【雛美】這個名字的少女,自此,作為鈴鹿家的一員生活下去。
雛美和鈴鹿家的親生女兒緒美毫無二致。不管是從外部的長相,聲音還有動作,全都幾乎一模一樣,連家人甚至都區分不開來。
對於這樣的雛美,最開始媽媽和祖母都表示出了疑惑,然而隨著時間的經過,雛美也漸漸融入這個家庭。天真爛漫的弟弟,對於憑空多了一個姐姐很是驚喜,而父親,從一開始就沒有不接受這個女孩不是自己的女兒。
但是,唯有一人,執拗的不肯接受雛美。
明明是個外人的雛美,卻享受著和這個親生女兒一樣的待遇。也就是本來應該獨占的感情被分成兩半。這自然是怎樣也不能接受的。
進行上戶手續的時候,登記的是跟緒美同年同月的生日,浴室從暑假過後雛美開始上小學。
因為是家人所以要照顧一下雛美,雖然父親已經這樣叮囑過,但緒美就是不明白,在她看來,雛美根本就是占據鈴鹿家的假把戲。對於這種人,怎麼擺的出好臉色。
伴隨不可思議的轉校生的到來,緒美的惡意也漸漸擴散出去。
思慮和惡意相隨,傳向友人。
女生們在緒美的影響下都不靠近雛美,而男生們本來就對女轉校生不報興趣的樣子。轉學而來還不到三天,雛美就開始被孤立起來。
這一個月的時間裡,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連名字和生日都被一併給予。
然而,雛美深深認識到這些的不真實性。自己所被給予的這些東西,不過是表層的只是記號一般的東西。鈴鹿雛美這樣的人,本來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實,雛美自己是最清楚不過了。
連自己是誰尚不了解,遑論和他人結交朋友。
少女的孤立,不管是外在還是內在,都是必然的歸結。
被帶到鈴鹿家的那天,雛美把在學校見到的懷表藏在襪子裡。
刻有【SOUSHI KIJOU】的懷表,是了解自己唯一的線索。絕對不能被任何人奪走。
只有一次,雖然被住在同一間屋子裡的緒美看見過,但她從來不把雛美看在眼裡,自然也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即使上了小學,雛美的心裡,還是一直被那個男生所占據。
自己在那個夜裡,在那個地方的理由,如果是他的話也許可以說明。
那個少年也許是和自己一樣失去記憶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的。
現在,自己所應該做的事情,既不是被緒美承認,也不是交朋友。
而是再次見到那個少年。雛美一直都是這麼相信的。
拜託父親把自己帶到發現自己的地方,在附近左拐右拐到達北河口站,是在被鈴鹿家收養兩個月後的事情。
那之後,利用放學後和周六的時間,雛美好幾個月屢次造訪那個車站,但都沒有再見到他。
那個少年,平時,是都不坐電車上下學的。
少女的希望被放置一邊,季節逡巡。
對鈴鹿雛美的名字不再有生疏感的春天,少女上了中學。
第一次不再和緒美一個班級,和別的小學畢業的學生也認識了很多,但果然還是做不成朋友。
以上中學為契機,緒美改戴上了隱形眼鏡。髮型也變了,還進入羽毛球部的緒美,周圍好像是多了比之前好幾倍朋友的樣子。
而另一方面,一如既往被周圍人避開的雛美的生活,並沒有生起變化。
然而,只是想到那個男孩,勇氣就涌了上來。對於周圍的冷漠能夠忍受,是因為那個男孩一直在心裡。
那個男生,也已經上中學了吧。
調查地圖發現,北河口站周邊的中學,只有一所。打開那所學校的網站,公開著整年的活動安排,在雛美的學校是九月份舉行的運動會,這邊預定是在五月召開。
運動會的話兄弟姐妹的觀戰當然就不說,別的學校的學生來進入參觀也應該沒有問題。
緊緊握著懷表,向著那所中學走去的,皐月(陰曆五月)的星期天。
幾個月後雛美終於又看到了他。
那個少年,是這個中學的學生,而且也是一年級。
終於重逢。
這本應是件開心的事情……
然而看到他之後,胸口莫名的苦痛起來。
只是呼吸心臟就開始抽搐。
從家屬席看了他一天,從沒見到少年和周圍人說話。周圍的人在熱心加油的時候,也沒有張口。班級對抗的接力賽上也能明顯看出跑的心不在焉。
而且,他在周圍人眼裡仿佛是避之不及的對象。
一樣的,他和自己一樣是孤獨的生物。
天高氣爽,既如此蒼藍。
他為什麼,還是那樣哀傷的眼神呢。
他一定和自己不一樣,有著真正的家族,然而為什麼還拒絕著這個世界呢。
真的想要上前搭話的,也是可以做到的。要去比賽準備的時候,他本來就拉在了別人的後面,也有著還他東西的口實。
然而,直到最後,直到運動會結束,雛美都沒有能跟他搭上話。
在那仿佛拒絕一切的少年的眼神下,終究是一步都邁不出去。
回家之後,那樣暗淡的眼神,一直在心裡盤旋。
他有著和自己一樣的眼神。
像是不被任何人所允許存在一樣,用這樣的神情,觀照著這個世界。
想要理解他的感受,想要被他所理解,擁有這種願望的,這個世界上,恐怕也只有自己一個人。
兩天後,以身體原因為理由早退,前往他的學校。
放學之後,和預想中的一樣,他馬上一個人從正門走出。
運動會上所能夠知道的,只有他的年級。刻在懷表上的【kijyou】是否就是
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所以等確認了他家門口的銘牌之後再把懷表還過去。
距現在九個月前,電車裡面對而坐,他那是也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樣子。所以不能排除他還記得自己的可能。所以有必要慎重的進行跟蹤。
穿過陸橋過河,追逐著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少年。
這種不可思議的跟蹤持續了有十分鐘吧。
進入住宅街的當兒,弄丟了他的身影。
和之前的跟蹤一樣,來到了他所消失的轉角處,考慮到不太可能是被他有意識的甩開。所以他的家就在這附近吧。
一邊留意周圍一邊一家一家的確認,可是哪裡都沒看到【木上】這樣的銘牌(上文的【kijyou】就是【杵城】的羅馬讀音,但一般來說但看這個讀音的話,日本人先會想到的常見漢字是【木上】,類比的話,就是看到有個人姓【zhang】,一般會想到的是常見姓氏【張】而不是【章】,譯者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沿著道路一邊退回來一邊再次確認銘牌,沒想到背後傳來打招呼。
年齡稍微比自己大的女性,從庭院裡笑著看向這邊。
「啊……。您好……」
只是看到有人經過就打個招呼嗎。這個姐姐低下頭,就開始收院子裡的衣服。
住在這附近的人的話,也許會知道些什麼。
「請問……這附近,有叫【kijyou】這樣一家的嗎?」
「有。就是對面那家」
回過身,那家的銘牌上並列著【杵城】這樣的文字。
「這是讀【kijyou】嗎?」
「恩。不常見的漢字對吧」
就這樣笑著,抱著收下的衣服回到了房間裡。
眼前的杵城家,是隨處可見的二層樓建築。
門的對面,玄關的旁邊也有銘牌,上面是女性一樣,還有【綜士】的名字。所以是讀【soushi】嗎。
握著懷表,凝視著杵城家。
為了知道自己是誰,唯一而且是最大的線索。那個少年,對於雛美就是這樣的存在。明明一直所期望的,就是這一天的到來……
兩腳在顫抖著。
九個月的時光,勉勉強強也足以讓這個自己這個贗品替換成鈴鹿雛美。而當被替換容器之後,由這個容器所塑造的靈魂也一併形成。
而和他見面的話,鈴鹿雛美這樣一個人,也許就要在今天終結。
鈴鹿雛美這樣一個存在,也許就要在今天必須要終止。
費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找到,結果什麼都沒做就踏上了歸途。
再也不想,回到一個人了。
如果會再次被放逐到暗夜的話,那不知道真相也罷。
自身的脆弱,現在,這樣向雛美低語道。
4
明明就連直接見面的勇氣都沒有,可杵城綜士的存在無法在頭腦中揮散開來。
他和雛美之間存在的共通項,只有那天晚上,在那個現場的唯一的事實。
又不是鳥,不可能有所謂的【印痕機制】(幼雛出生後會跟著第一眼看到的物體走的機制,譯者注),可為什麼心還會這麼痛,只想著他的事情呢。
和在別的生活圈生活的他校學生碰面的機會本就不多。但,能見到他的機會,除了運動會以外還只有一次。那就是十月份舉行的合唱大賽。
然而,引頸盼望的相隔數月的再會,卻不是幸福的時間。
走上舞台的他,直到最後都沒有開過口。
杵城綜士只是一副漠然的表情站在那裡,周圍人對他都是一副嫌棄的眼神。
學校里早已習慣自己的孤立,然而看到也是這樣的他,心中難掩苦痛。
想要他笑。想要看到杵城綜士的笑臉。
而雛美的所見,他永遠都是那副沒好氣的樣子仿佛在哀嘆整個世界。
第二年,上了二年級他還是沒什麼變化。
運動會是一次都沒參加過比賽,合唱大賽上則是連指揮都不看。
他拒絕世界的樣子讓人揪心。
應該被他所感受到的孤獨,同時也流動在自己的血液里。
兩年前的八月八日,在都不知道名字的學校里醒來的那天。
以所有記憶作為代價,換來的是刻有他名字的懷表。
因為有那個懷表,自己才得以和這個世界發生聯繫。雛美是認真的這樣考慮。然而……
該不會因為弄丟了這個懷表,他的人生才開始錯亂的也不是沒有可能。
支撐自己的同時,卻同時破壞了他的平衡。
十四歲,冬季的氣息開始支配街道的師走(十二月)的周日。
雛美再次,決意再次前往杵城家。
【從運動會回家的時候,撿到了這塊懷表。正好碰到了和你一個學校的學生,就問到了你家的住址】
雖然準備好了這樣杜撰的口實,但已經事隔兩年後,再說什麼都難免讓人懷疑吧。
Que Sera,Sera。終會到來的事情再多想也沒有用。
現在就好好想想還給他懷表這件事吧。
在北河口站下車,到他家門口後,跟記憶里一年半前記憶里的樣子毫無二致。
鼓起勇氣按下門鈴,來開門的,似乎是他的母親。
平常,都沒有朋友上麼吧,突然一個看起來是同學,而且是女生的到來,他母親也是難掩驚訝的樣子。
「您好,我是二年級的鈴木」
當下從嘴裡說出來的,是差了一個字的假名。
「那個……找綜士君有點事,請問他在家嗎?」
「找綜士?啊…那進來吧。我現在去叫他」
這是事先沒有想到的提案,但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再次鼓起勇氣,進入了杵城家。
去二樓又回來的他母親點了幾捋茶葉給我泡了茶。
「不好意思。綜士好像出去了。你和他有約好嗎?」
「那倒沒有。只是有個東西要給他。那個,是我朋友拜託我的……」
再次,為了保護自己而撒了謊。
「老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是在這等一下?還是可以的話就由我來轉交?」
「可以在這等嗎?」
「當然可以,只是那孩子,也許到晚上都不會回來就是了」
「是去哪裡了呢?」
「我也……那孩子,從來不跟我說自己的事情的」
母親頗為寂寞的神色下,我也不好再多問什麼了。
和初次見面的大人一起度過時間。沒有成為煎熬,是因為他母親一直專心致志的織毛衣,都沒看過這邊的原因吧。
下午五點之後,窗戶外面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再怎麼樣或許也應該回去了。雛美這麼開始想的時候,
「鈴木桑是綜士的同學?」
他的母親,拋出了個問題。
「不是」
「這樣。那,一年級的時候呢?」
「一年級的時候也不是一個班」
「可惜,因為家裡就我們兩個,那孩子怎樣我都不太清楚。所以還想問問他學校里的情況呢」
「……綜士君好像一直都是一個人的樣子。因為從來沒見過他和別人一起」
「上小學的時候,還經常會有同學到家裡來玩。怎麼到現在一個朋友都沒有了那」
「運動會和合唱大賽您沒有去看嗎?」
「沒有,每次一說到學校,他就說別說了馬上制止了話題」
她一邊說著,眼裡浮起斑駁的淚花。
「為什麼會成現在這樣。明明以前是個那麼開朗的孩子。果然單親的話,就是沒辦法好好教育孩子吧」
這時候不知該怎麼回應。
可能只是自己不知道,他在別的班上或許也有朋友。會出去到那麼晚,也許就是和朋友見面去了。可能性都是有的。只是……
用謊言去鼓勵一個真正煩惱的人這件事,自己果真還是做不出來。
「那個……已經晚了,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恩,是有點晚了,真的不好意思。好不容易來這一趟」
「沒什麼,畢竟也沒有約好。只是,我來這裡的事情能保密嗎?」
「保密?」
「是。拜託了」
「是沒有關係了,不過要給綜士的東西怎麼辦?」
那個懷表就是他的不會錯。就在這裡還給他也沒有什麼問題。
然而,沒有這個表的話,就無法證明那個晚上也在同一個地方。這個物件,務必還是想親手給他。
「下次學校里見面的時候再給他好了」
「是嗎。知道了。那以後要經常來玩哦」
那絕不是社交辭令一般的笑顏,注視著自己。
已經說了學校見面時給他這個話,那就再沒有藉口了。
自己,再不會進入這個家門。當時是這麼想的沒錯……
一年後,雛美卻再次,以預期之外的形式造訪了杵城家。
5
終於下定的決心哪想打了水漂。
這,給鈴鹿雛美帶來的是遠超想像的震動。
去過杵城家之後,再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他母親的話縈繞頭腦難以離去。那個悲傷的面容難以忘卻。
再一年的話,我們就是高中生了吧。這,應該是讓二人人生交錯的最大的機會。
能和他進入同一所學校的話,也能夠順理成章的把懷表還給他了吧。
和在某個炫夏撿拾的懷表主人,偶然在高中,邂逅。
雛美的胸中,自然而然的描繪出這樣的圖景。
五月,以最後的學年上迎來的最後一次運動會上,不見杵城綜士的身影。
最終他連學校舉行的活動都放棄了。
蠶食他內心的暗物質一樣的什麼東西,直到十五歲還是沒變。
明明是這麼渴望相見。
明明已經為想要看見他的笑顏而認真的煩惱。
今年,或許連看到他的側臉都不再是件易事。
然而,明年如果能進到同一個學校的話,一定能正大光明的相見吧。
暑假之前,同學大多已經定下自己的志願學校。
他,也差不多決定了自己要上的高中了吧。
暑假開始後,雛美就在杵城家附近的超市,蹲點守著他母親。計劃是裝作偶然見面打招呼,套出來他報的學校。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母親造訪這間超市,是在兩天蹲守都沒有成果後的周日。
對方也記得雛美,一邊物色貨架上的視頻,一邊巧妙的轉換到志願的話題。到這一步,可以說如計劃進行,然而,
「那孩子,還沒有想好呢。學校那邊還一直催我過去談談。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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