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紅海海戰(1/2)
一行人帶著蓋傑爾回到皇都席奧尼亞之後,發現皇都內籠罩著一股詭譎氣氛。
路上一般的行人變少,取而代之的是隨處可見皇家專屬軍團的士兵身影。一行人返抵麥克昂家,年老力衰的考夫曼隨即出面迎接。
「哦哦,蓋傑爾啊,好久不見啦。」
「啊,老爺子看起來氣色還不差嘛。」
「是這樣嗎?嗯,也無所謂啦。總之你們先卸下行李再說吧。」
依言卸下身上行李的克洛姆等人頓時鬆了口氣。而菲芙妮斯則代表眾人,向祖父詢問有關皇都內那股詭異氣氛的緣由。
「祖父大人,我總覺得席奧尼亞好像變得跟先前不太一樣了耶。」
「嗯,沒錯。其實是軍方依照克洛姆的說詞,派人前往艾盧克火山山麓海岸線一帶進行搜查的結果,似乎已掌握到海賊據點的大致位置。」
「咦,那麼……」
「嗯,斥候部隊目前正一邊在近海一帶執行搜索任務,一邊確認敵方的兵力總數。也因為這樣,導致在路上來回巡邏的士兵數量逐漸增多。民眾大概是為了避免受到這股緊繃氣氛波及,才選擇躲在家裡不出門吧。」
對一無所知的民眾而言,軍方行動活絡化所代表的意義就是恐懼。因為,沒人曉得戰爭究竟會在何時何地正式引爆。
在這種時候,民眾率先考慮的就是設法保障家人安全。
這便是方才那幅死氣沉沉的街景的真相。
「如你們所見,因身體狀況不佳而無法進宮的我並不知道詳細情形。你們還是快點進宮謁見皇帝詢問詳情吧。」
自考夫曼口中得知此事之後,克洛姆一行人馬不停蹄地出門趕往皇城。
當他們一進入皇宮,隨即被帶至平常慣用的會客室。
此時,尤絲蒂娜公主氣喘吁吁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哦哦,克洛姆,你回來了啊?」
「您犯不著用跑的趕來會客室也無妨啊。」
「我才不是用跑的,只是稍微加快來此的腳步罷了!……另外,蓋傑爾,好久不見。」
「………………………………嗯?」
「…………你是……蓋傑爾?……沒錯吧?」
「…………………………啊,尤絲蒂娜公主!」
恐怕是沒能立刻察覺到吧,尤絲蒂娜毫不掩飾地表現出驚訝神情。
「哎呀,真的好久不見了呢,你長大了耶!」
「嗯,畢竟當時我才11歲而已啊,我也已經長大成人囉。」
「呃,是喔……」
克洛姆大致上也自認自己很沒禮貌,不過蓋傑爾也稱得上是個相當沒禮貌的傢伙。相對於克洛姆刻意表現出來的無禮言行,蓋傑爾則是不帶任何惡意。就這層意義而言,他說不定比克洛姆來得像話一些。
「話說克洛姆。或許你已從考夫曼口中得知消息……」
「聽說好像已經發現利基亞海軍的據點了。」
「嗯,沒錯。」
如此回答的尤絲蒂娜臉部表情似乎帶有一絲陰霾,敏銳地察覺到異狀的克洛姆接著說道:
「有什麼問題嗎?」
「……其實是……利基亞海軍的戰力出乎意料地強大。」
「怎麼說?」
尤絲蒂娜輕輕咬著嘴唇,仿佛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出敵方艦隊的兵力總數。
「可容納20人的小型葉形船約160艘、另有2艘可容納400人的大型帆船……換句話說,利基亞海軍的兵力多達4000人。」
敵軍總數之多,使得在一旁聆聽的菲芙妮斯咕嚕地倒吸了口氣。
克洛姆邊思考敵軍總數邊伸手抵著下巴。
「原來如此,還真多呢。利基亞軍奉行以4000人為一師團的編制,由此看來,對方大概安排了4名千夫長擔任司令官。再者由於人數眾多的緣故,因此也可以把配置師團長隨行的狀況列入考量。」
「看樣子……對方似乎是非常認真地打算跟我們開戰呢。」
「是啊……等等。」
「怎麼了嗎?」
「或許……」
手抵下巴的克洛姆就此壓低聲調。因為,突然有另一個可能性自克洛姆腦海中一閃而過。
一個直接與格蘭斯坦迪亞軍正面交鋒以外的可能性。
「……正好相反也說不定。」
「相反?你所謂相反是怎麼一回事?」
克洛姆抬起頭來,像要確認似地詢問尤絲蒂娜:
「這次是碰巧有辦法查明敵軍戰力多寡,但假如尤絲蒂娜公主必須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編組海賊討伐軍的話,您會投入多少軍力呢?」
只見尤絲蒂娜陷入沉思似地發出「唔~~」的沉吟聲。
「這個嘛。如果套用並非發動戰爭,而是純粹討伐海賊的大前提,那我大概會安排200至300名左右的兵力,希望能藉此解決海賊作亂的問題。」
聽完尤絲蒂娜的回答,克洛姆用力點了點頭。
「恐怕皇宮內的文武百官也都會做出相同判斷吧。基於這並非戰爭,只是單純討伐海賊的大前提,期望能靠這點兵力解決問題。可是實際上一旦派遣部隊前往討伐,會發現在那邊等待的是總數多達4000人的利基亞海軍。結果……」
「……遭到反撲而全軍覆沒……嗎?」
克洛姆再次向語氣沉重地如此說道的尤絲蒂娜點了點頭。
「沒錯,但事情大概也不會就此告一段落吧。海賊討伐軍一旦全滅,格蘭斯坦迪亞勢必立刻展開報復行動。而且,當然是挾優勢兵力火速出擊。」
「……嗯。若由軍方那些人作主的話,他們鐵定會火冒三丈地安排與對手兵力相同的4000名士兵……不對,甚至有可能調齊加倍的8000人大軍,試圖還以顏色吧。」
面對這種敗給海賊的事實,軍方絕對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因為基於軍方的尊嚴,絕對無法容忍這種丟臉的事實。
「但接下來才是重點所在。假如怒火中燒的格蘭斯坦迪亞軍方,率領總數超過8000人的大軍挺進紅海海域之際,利基亞海軍卻幾乎全數撤退完畢的話,那會發生什麼狀況呢?」
「什麼……你這話什麼意思?」
尤絲蒂娜一臉不解地瞪大雙眼。
「例如相對於8000人的格蘭斯坦迪亞大軍,利基亞海軍卻只留下將近100人在現場等待的話?」
「既然數量上占有絕對優勢,利基亞海軍八成會慘遭圍剿吧。然而如此一來……」
回答到一半的尤絲蒂娜赫然察覺某事而大吃一驚。
「難不成是代罪羔羊?」
「答對了。一旦挾優勢兵力擊潰毫無抵抗的利基亞海軍,很容易就會給予利基亞宗派國一個再正當不過的開戰理由。」
「怎麼會這樣……那豈不等於稱了他們的心意嗎?」
「是的,可以這樣說。尤絲蒂娜公主,執行偵察任務的斥候回傳情報是幾天前的事呢?」
「前天,目前正在進行展開討伐行動的作戰會議。」
「……這樣啊。對方是一支總數高達4000人的大軍,縱使有察覺到我方派出的斥候,仍需花費一段時間才能撤退完畢。我想應該可以認定對方還駐留在原地,更重要的是對方也在窺伺給予格蘭斯坦迪亞軍一次迎頭痛擊的機會。若把這點也列入考量,那就代表如今準備下第一步棋的格蘭斯坦迪亞,絕不能在此時此刻派出人數微妙的部隊去白白送死。」
「說的也是……但由4000人組成的海軍……」
尤絲蒂娜眼中浮現出悶悶不樂的神色。克洛姆則無視她的反應,開始在腦海中排列整理目前所掌握到的事實。利基亞宗派國果然打算以此事作為逼迫兩國開戰的理由,這點肯定不會有錯。相對的,吉爾巴皇帝八成也會用這場海賊騷動為理由,提倡戰爭之合理性並對利基亞正式宣戰吧。
大概是察覺到克洛姆的想法了吧,尤絲蒂娜愁容滿面地輕聲說道:
「克洛姆啊,兩國終究還是免不了一戰嗎?」
「……是的,首先這點無庸置疑。」
「如此一來,負面影響大概都會落到民眾身上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
「………………我的理想果真只是一場夢嗎?難道真的不透過戰爭,就無法使民眾豐衣足食嗎?」
十分懊悔地講出這段話的尤絲蒂娜,將擺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狀。
克洛姆則邊凝視著那雙拳頭邊斷言道:
「尤絲蒂娜公主,您應該已做好繞遠路的覺悟了吧?」
克洛姆這句話促使尤絲蒂娜抬起頭
來。
「咦?」
「既然戰爭避無可避,那就只好放手一搏。尤絲蒂娜公主曉得關於戰爭的唯一一條鐵則嗎?」
「關於戰爭的唯一一條鐵則……是什麼啊?」
「就是戰爭絕不容落敗。」
「……戰爭……不容落敗?」
「沒錯,所謂的戰敗,就等同於答應對方所有要求。男性遭到奴役、女性淪為娼妓、小孩失去未來,文化慘遭破壞。即便這樣仍舊無法發表任何怨言,這就是戰敗的下場。」
「…………」
尤絲蒂娜、菲芙妮斯,甚至連露露都只能不發一語地凝視著克洛姆。
「所以戰爭絕不能落敗。但只要立於不敗之地,便可能有辦法打造出您所描繪的理想世界。」
「……只要立於不敗之地。」
「沒錯。所以縱使真的開戰,我們也絕不能輸。」
可能已深刻理解到皇國現狀的尤絲蒂娜聽完這段話,頓時倒抽一口氣。
「但克洛姆應該也很清楚利基亞所擁有的戰力吧,據傳現在該國共率有140萬大軍。相較於這個軍事大國,格蘭斯坦迪亞的兵力僅有40萬之譜。這樣一來……」
「是的,愈是形成持久戰就愈對我國不利。假使真要開戰的話,就非得寄望在短期間內分出勝負不可。倘若像5年前那場利基亞戰役一樣打了將近10年之久的話,格蘭斯坦迪亞又將落得蒙受極大損失的下場。」
「可是,父皇大人及兄長大人,都把5年前的勝利視作自己的功績。」
「沒錯,實際上第一次利基亞戰役乃是因利基亞堅持不住而終結。與其持續打這場陷入僵局的戰爭,倒不如乾脆主動提議簽署和平協定,將福格羅地區轉讓給格蘭斯坦迪亞,營造出暫時停戰的局面。再趁這段期間正式展開攻陷格蘭斯坦迪亞的準備工作,這正是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最佳範例。縱使是大國利基亞宗派國,轉讓福格羅地區一事勢必也引發了極大的爭論。然而,該國最後仍果斷地做出此一決定,由此可見對方陣營中必有優秀的智囊負責運籌帷幄。要是受到對方的計謀擺布,傻呼呼地揮軍進攻利基亞……」
「格蘭斯坦迪亞……必敗無疑。」
「——是的。」
尤絲蒂娜伸手捂住嘴巴,內心所受震撼表露無遺。
「該如何是好……克洛姆……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克洛姆冷靜地對咬牙切齒的尤絲蒂娜如此說道:
「盡己所能放手一搏吧。總而言之,我會設法讓已經落後的格蘭斯坦迪亞儘可能奪回優勢地位。」
聽見這句話的尤絲蒂娜用力點了點頭,立刻奪門衝出會客室。
會議室內只見軍方幹部早已就座,克洛姆等五人則走到最後面的位置坐下。
相較於跟平常一樣毫無緊張感可言的克洛姆,菲芙妮斯顯然有點緊張兮兮的樣子。大概是因為照理而言,她還沒有立場可以列席參與這種會議的緣故吧。只見她挺直腰杆,嘴巴緊抿成一條線。至於前陣子曾因面對吉爾巴皇帝而引發身體不適症狀的露露,則宛如躲在菲芙妮斯及克洛姆背後一般縮成一團,左顧右盼地窺視著周遭的狀況。
克洛姆轉眼環視會議室內一圈,接著嘆了口氣。因為會議室內充斥著一股相當凝重的氣氛。眾人都在思考該如何處理眼前這個議案才好。
話雖如此,可能是因為現場不見吉爾巴皇帝的身影吧,幹部們小聲地彼此交頭接耳,眾人決定暫待吉爾巴皇帝駕臨現場再開始討論。而在這段期間,無所事事的克洛姆便出聲向坐在身旁的蓋傑爾提問。
「蓋傑爾,你在這5年當中都做了些什麼事?」
只見蓋傑爾表現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開口回答:
「嗯?這個嘛,大概就噹噹傭兵,或者受僱去驅逐盜賊囉。」
說穿了大概就是像日前那樣到處流浪吧。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克洛姆的疑問使蓋傑爾忍不住面露狐疑神情。但可能是立刻領悟到他話中所夾帶的弦外之音吧,只見蓋傑爾隨即笑逐顏開地做出回應。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並沒有做過什麼會害克洛姆擔心的事情啦。」
「…………若真是那樣就好囉。」
克洛姆以意有所指的語氣說道,隨後便不發一語地將視線移回會議場上。
此時,在一旁聆聽兩人對談的菲芙妮斯忽然插嘴提問。
「請問,兩位關係不好嗎?」
「我最討厭這傢伙了。」「我們感情好得很喔。」
克洛姆與蓋傑爾的意見完全相左。
當然啦,前者是克洛姆,後者則是蓋傑爾的回答。
「搞什麼鬼啊,克洛姆?你還在生當年那件事的氣嗎?」
「…………」
克洛姆就這麼不發一語地板起臭臉。而菲芙妮斯當然會在意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因此她打算更進一步向蓋傑爾提問。
「當年的事是指什麼事情啊?」
只見蓋傑爾以一派輕鬆的語調做出回應:
「嗯,就是在5年前的利基亞戰役期間,我跟他曾因食物的事情發生激烈爭執啦。」
「食物的事?」
菲芙妮斯臉上頓時浮現出掃興的失望神情。
「到底是為了什麼食物而吵架,才導致兩位關係變得如此惡劣啊?」
「呃,這個嘛……」
正當蓋傑爾準備回答之時——
「吉爾巴皇帝駕到!眾人保持安靜!」
親信的吆喝聲促使現場瞬間鴉雀無聲,吉爾巴皇帝隨後現身登上寶座。
接著吉爾巴皇帝緩緩開口說道:
「那麼,關於日前的海賊船騷動,相信眾卿均已知道結果正如克洛姆所推測一般,在艾盧克火山山麓海岸線附近發現了海賊船團的秘密基地。而我手邊則有日前派往執行偵察任務的斥候傳回來的報告書。」
眾人的目光均集中至吉爾巴皇帝身上。
「海賊船團的戰力為可容納20人的小型葉形船約160艘,另有2艘可容納400人的大型帆船……換句話說,利基亞海軍的兵力共計約4000人左右。」
這句話使在場所有幹部同時嘆了口氣,恐怕是個超乎想像的驚人數字吧。而且對手如果只是普通海賊也就算了,但其廬山真面目竟是利基亞海軍,換言之就是一群披著海賊外皮的現役軍人。
一旦開打的話,勢必會呈現出戰爭般的狀態。
而且,格蘭斯坦迪亞皇國並不存在足以稱作海軍的專業軍事單位。
相較於傾注大部分國力進行軍事擴張的利基亞,資本力偏低的格蘭斯坦迪亞在戰爭終結之後,至今仍遲遲未能推動早已大幅落後的海軍構圖。
如果要跟利基亞海軍4000大軍對壘的話,格蘭斯坦迪亞就必須派出兩倍兵力,以及編制指揮這支大軍的騎士團才行。動用國防預算、人力、時間等所有資源,縱使最後成功剿滅對手,格蘭斯坦迪亞也會蒙受極大損失,這點可說是不言而喻。
這項事實導致軍方幹部無言以對,而睥睨眼前這群官僚的吉爾巴皇帝又接著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我國若不出軍擊敗這支海賊團,將導致紅海區域的邦交關係生變。」
此時,有人開門走進會議室。
「打擾了。」
來者乃是克洛姆等人日前所救的拉托魯格國特使·璜巽。
「有幸踏入此等談論國家機密的場所,實令在下倍感惶恐。在下名叫璜巽,乃是拉托魯格國特使。這場海賊船騷動非同小可,相信在座諸位也都十分清楚這點。格蘭斯坦迪亞的紅海在內海區域為貿易要衝,倘若就此封鎖這片海域,將會演變成不僅對我國,甚至對整個涅雷西亞大陸造成損害的嚴重局勢。我等身為同盟國,也曾想過無論如何都要在這場驅逐海賊的行動中襄助一臂之力,只可惜我國也面臨遭受北方騎馬民族侵略的頭痛狀況。如能懇請大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獨力解決這起海賊船騷動,那可是無比振奮人心的一件事。」
聽他操著一口謙遜語氣,克洛姆臉上浮現出相當露骨的厭惡神情。畢竟號稱規模凌駕於利基亞宗派國之上的大國·拉托魯格國,還特地派遣特使前來表達趕快派兵討伐海賊之意,這是個不爭的事實,分明就只是如假包換的威脅罷了。現在格蘭斯坦迪亞與拉托魯格國之間雖有同盟關係,但實際上卻不是那麼友好。拉托魯格國將這份邦交關係稱作『冊封』,簡言之呢,就是他們採用了「由於你們與拉托魯格關係良好,因此算得上是一流國家」的高姿態從事外交工作。
這項政策是在將近l00年前,由第7代格蘭斯坦迪亞皇帝與拉托魯格國締結
的同盟關係。但若打開天窗說亮話的話,對格蘭斯坦迪亞有利的條款實在少得可憐。話雖如此,一旦撕毀同盟合約,就等於跟國境相鄰的拉托魯格國反目成仇。為了避免這種狀況,如今的格蘭斯坦迪亞依舊只能像這樣無言地任憑對方頤指氣使。
面對璜巽高高在上的態度,豎肘拄著桌面的克洛姆嘀咕著丟出一句話。
「……說穿了就是你們不會提供支援,但要我們自行解決問題的意思,對吧?」
這句話使齊聚於會議場的文武百官同時嚇得臉色慘白。要是在這種地方得罪了特使,事情就麻煩了。在這個場合,無論是誰發言,來自外國的璜巽都能直接視為國家意見加以接收。一旦採取沒禮貌的態度,到時就算被他解讀為「原來這就是格蘭斯坦迪亞的意思」,也無從辯解。但原本照理說應當出聲制止的吉爾巴皇帝卻不打算表示任何意見,僅維持著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笑容的神情,坐在王位上靜觀其變。
至於璜巽,則是對克洛姆的桀驚態度完全無動於衷……
「……請問你是?」
還面帶笑容做出回應。
(這傢伙……)
璜巽的厚臉皮態度逗得克洛姆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日前還恭恭敬敬地就海賊船事件向自己表達謝意,現在居然搬出「請問你是?」這句話來裝瘋賣傻。看樣子這名男子似乎是在挑釁克洛姆。而既然明白對方用意,固然也可採用將計就計的方式反擊,不過璜巽此人大概是個相當聰明的智者。草率地配合對方步調實在太過危險,此時應當四兩撥千斤並觀察對方打算如何出招才對。
「我沒有官位啊,我只是公主殿下身邊的打雜工人罷了。完全沒有勞煩拉托魯格國特使大人記住小名的價值,請把我當成一顆路旁的小石頭就好。」
面對如此回答的克洛姆,璜巽始終不改其泰然自若的姿態。只不過他臉上卻浮現出明顯充滿嘲諷意味的表情。
「哦,原來這個國家的石頭會對異國訪客講難聽話啊?」
「是的,一點也沒錯。石頭就算不透過言語,亦能流暢地表達出明確意思。寡言的石頭可以砸毀城牆,技術高超的醫師能夠醫病療傷,發言的意志則會表達出其主張。」
「我可不是為了欣賞韻詩而前來貴國喔?」
「哎呀,璜巽先生,您的理解力真糟糕耶。簡言之我方的意思呢,就是要你這混帳東西別在那邊拐彎抹角,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啦。」
克洛姆這番過於赤裸裸的發言,令在場所有人的臉部表情瞬間為之一僵。
只見璜巽眉頭深鎖,對克洛姆投出一道嚴厲目光。
「原來如此,好吧……沒錯,正如你所說,這是發生在貴國邊境上的問題。再不快快解決的話,對兼作生意的我們拉托魯格而言也會造成極大困擾。所以快點設法搞定海賊啦,混帳東西……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句話促使克洛姆面露得意笑容。
「總算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側目瞥了克洛姆一眼之後,璜巽邊慢條斯理地來回踱步邊侃侃而談。
「縱使是總數超過4000人以上的海賊大軍,難道就會是個令格蘭斯坦迪亞皇國軍團心生畏懼的數目嗎?騎士國度格蘭斯坦迪亞,這個國家以往曾出現過好幾位聲名遠播的偉大騎士。我想應是不致於無能為力才對啦…………啊啊,可是假如諸位想說『我們真的應付不來,請救救我們』的話,那我拉托魯格當然也會很樂意派遣海軍襄助一臂之力。是說吉爾巴皇帝,屆時我們拉托魯格士兵應該也能獲贈騎士稱號,對不對?」
那顯然是一種挑釁格蘭斯坦迪亞的口氣。
那種徹底侮辱了騎士這項充滿榮譽之職業的不屑語調。
以及對皇帝嘻皮笑臉的不敬態度,一切均觸動了在場所有人的怒火。
霍然起身的格蘭斯坦迪亞軍元老級將領們紛紛破口大罵。
「你這小子,打算愚弄格蘭斯坦迪亞軍是嗎!」
「用不著貴國提供任何協助,區區4000名敵軍,我等亦能輕鬆擊潰!」
「閣下大可快快回國稟報無妨,就說格蘭斯坦迪亞騎士會出征討伐海賊!」
在數不清的怒吼聲迴蕩之中,克洛姆忍不住抱頭輕聲嘟嚷著說道:
「……軍人這種生物真是夠了……跟對方借用一下軍隊又沒關係。」
話雖如此,一個國家確實也不能基於外交理由而被對手國瞧不起。要是像這樣被對手國輕視還忍氣吞聲的話,將會導致國家威信受創。一旦被對手國瞧扁,就會遭對方見縫插針,造成外交魄力愈來愈不靈光。最後不是在遭到跟恐嚇沒啥兩樣的氣勢威脅之下,被迫接受對手國所開出的刁難條約,不然就是演變成戰爭。總之不管怎樣,被其他國家輕視的下場將是百害而無一利。
特使璜巽聽見軍方幹部的回答之後.得意洋洋地展露微笑——
「這樣啊,那我便在此預祝貴國旗開得勝囉。」
話一說完他就準備轉身離去,但卻有人出聲制止他。
「待使大人,麻煩稍等一下好嗎?」
出聲的不是別人,正是克洛姆。
「打雜的有何貴幹啊?」
語氣帶刺的璜巽根本懶得回頭察看。
「哎呀,我們十分明——白拉托魯格國提出的要求。可是我們格蘭斯坦迪亞若要派兵討伐多達4000人組成的海賊集團,那就得花費不少時間進行準備。要我們立刻出兵討伐海賊,基本上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坐在一旁的尤絲蒂娜差點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克洛姆的胳臂。
也難怪她會大吃一驚,因為克洛姆剛剛才講過「非得儘快設法對付海賊不可」。如今言猶在耳,他居然又講出完全相反的另一句台詞。
此時,坐在她身旁的達克特王子出手阻止了驚慌失措的尤絲蒂娜。然後,以斜視眼神示意要她靜觀其變。
看樣子大概是「現場由我負責」的意思吧。
尤絲蒂娜只好閉上嘴巴,再次將視線移回克洛姆身上。
璜巽則是微眯雙眼,用索然無趣的口吻詢問克洛姆。
「………哦,那貴國需要多少時間進行準備作業呢?」
上鉤了吧,如此心想的克洛姆從璜巽的反應中汲取到某種訊息。
認為應該再深入試探一番的克洛姆,採取了吊他胃口的態度做出回應。
「這個嘛,您覺得呢?畢竟對方人多勢眾,格蘭斯坦迪亞又不擅長海上作戰……短則半年左右,長的話搞不好得花上一整年時間進行準備吧。」
此時璜巽的肩頭微微一震,而克洛姆並未錯過這小小的肢體反應。
「……這樣很傷腦筋啊,請貴國儘快解決這個問題。」
「哦,看樣子貴國似乎頗著急呢。」
「唔…………」
儘管只是稍縱即逝,然而璜巽的背影卻浮現出一絲先前沒見過的焦慮神色。
對方果然試圖加快格蘭斯坦迪亞派兵討伐海賊的時程,這一點已獲得證實。雖說尚無從得知,催促格蘭斯坦迪亞加快動作的理由究竟為何,但可以說這次套話已發揮功效。最起碼已讓對方露出有機可趁的破綻。
見機不可失的克洛姆以此作為交涉籌碼,繼續趁勝追擊。
「您說這下該如何是好呢?既是十萬火急的話,那我國也會照此方向準備,並傾盡全力處理問題。但我國乃是為了給拉托魯格國方便而採取行動,還請特使切勿忘記這點。」
「……閣下講話還真是不干不脆呢,你究竟有何目的?」
克洛姆明確感受到對方已將注意力轉移至自己身上。
「我只想知道在我國加快動作完成海賊討伐行動之後,拉托魯格國的諸位究竟肯提供什麼樣的回報給我國罷了。」
「……哦,你想談交換條件,是吧?」
「那還用說。當然,這是發生在我國境內的問題,然而催促我國加快動作的卻是貴國。若要加快速度就必須動用大筆資金與人力資源,既是這樣,我國當然希望求得相對應的回報。」
「…………」
緊繃的沉默氣氛籠罩全場。最後璜巽總算再次掉轉腳步,目不轉睛地望向克洛姆。
「好吧,只要你別提出太過分的要求,我都可以答應。」
確認對方切換成聆聽模式之後,克洛姆往他所站位置向前跨出一步。
「我方只有一個條件。想請特使立下在數個月後,可以提供拉托魯格國港口給格蘭斯坦迪亞船艦停泊的承諾。」
「船艦數量呢?」
「這個嘛,現在還不確定。只是,我國不會連帶要求貴國在船艦入港時,提供需用糧食及飲用水等物資。我們會在跟貴國商人確實談妥條件的前提下進行買賣,
只要貴國先行騰出可供停泊的港口就好。」
璜巽一時之間面無表情地凝視克洛姆的眼眸深,隨後開口回應。
「……好吧,我國允許格蘭斯坦迪亞皇國船艦入港及停泊。但若船員在我國引發騷動或犯罪的話,將會依照我國法律規定進行裁決,還請各位務必注意言行。」
「感謝您的好意。」
璜巽仿佛強調對話到此為止的意思一般,逕自掉轉腳步背對克洛姆。接著恭恭敬敬地向吉爾巴皇帝屈膝下跪。
「吉爾巴皇帝,看來陛下似乎擁有一名優秀的家臣。此人具備先見之明,在下由衷期盼貴國切勿與我國反目成仇。」
「嗯,我也希望如此。我實在不想與拉托魯格國這般的大國為敵啊。」
璜巽殷勤地行完拉托魯格式的禮儀之後,就此退出會議室。
會議室還殘留著一股緊張感,醞釀出並非任何人都能開口發言的氣氛。
畢竟方才與拉托魯格國特使璜巽締結的約定當中,實在包含了太多問題與變數。
為了儘早與總數超過4000人以上的利基亞海軍進行決戰,究竟得砸下多少經費與人力才行,可說是個光思考就足以令人感到頭痛萬分的棘手事實。
不過,卻有人打破了這股沉默氣氛。此人乃是元老級幹部——席德·雷奧南托斯。
「吉爾巴皇帝,請陛下指派我的部隊擔任先鋒。」
宛如全身布滿結實肌肉的壯碩風貌,搭配剽悍的長相,再加上中央格蘭斯坦迪亞地區出身者特有的身高偏矮特徵。席德這一身老而彌堅的威武神采,儼然就是武士的最佳典範。
「與4000利基亞海軍交手的這一戰,可以預料會造成大大不利于格蘭斯坦迪亞的局面。相較於原本就擁有海軍,且接受長期精良訓練的利基亞宗派國,我格蘭斯坦迪亞甚至連海軍單位都不存在。因此勢必陷入艱辛的苦戰,並造成慘重傷亡。」
席德的說詞引起周遭元老級幹部發出近似大動肝火的怒斥聲。
「席德兄,這一點也不像是如你這般身經百戰之勇士會說出口的話啊!」
「要是秉持著那種敗北主義觀念的話,有勝算的戰役也會反勝為敗啊!」
元老級幹部們的發言卻換來席德一聲怒吼。
「住口!也不想想,方才輕易就隨著拉托魯格特使那番話起舞的究竟是哪個傢伙!若非克洛姆先生在場,我等早已任憑拉托魯格國擺布,白白為人賣命了啊!那麼容易就受到挑撥,強行加重國庫負擔,簡直豈有此理!放眼望去,根本通通只是上次利基亞戰役當中,沒有立下什麼顯著戰功的貨色在那邊鬼吼鬼叫嘛!你們這次也一樣只懂得遠離險境,然後不負責任地大放厥詞而已吧!」
受到這股氣勢震懾,在場無人敢表達反對意見,現場瞬間一片鴉雀無聲。席德則再度收斂神情轉身面向吉爾巴皇帝。
「一旦動員大量人力投入這場危險戰役,勢必會對格蘭斯坦迪亞造成重創。要是因這種事情折損精良兵力,將會成為阻礙吉爾巴皇帝實現遠大野心的枷鎖。」
「……嗯。」
「既是如此,那就沒有打贏這場無謂戰役的必要,由屬下率領500名士兵組成的部隊前往叫戰。如此一來,不僅對拉托魯格國交代得過去,也能保住皇國威名。」
吉爾巴皇帝面露嚴肅表情,定睛直視脫口說出覺悟言詞的席德。看樣子席德似乎已經理解到吉爾巴皇帝準備以這場海賊船騷動為由,正式向利基亞宗派國宣戰的想法。正因心知肚明,才會說此戰沒有勝利的必要。只要在格蘭斯坦迪亞軍中被喻為利基亞戰役傳奇英雄之一的席德·雷奧南托斯命喪利基亞海軍手中,格蘭斯坦迪亞軍的士兵們必然士氣高漲。因此,席德八成打算為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獻上自己的性命作為活祭。
「席德,你是刻意尋死嗎?」
「……是的。不能讓這種無謂戰役削弱我國現有國力,請饒恕屬下在吉爾巴皇帝所行的霸王之道途中留下污點。但如果可以的話,這個污點自是愈小愈好。像這種趕赴死地的任務,就應當由我這種老兵挺身而出才對。」
席德這番請願的話語,使得吉爾巴皇帝頓時面有難色。
「你的心意令我倍感欣慰,然而,我並不希望用我軍敗退的結局,來為這場海賊騷動劃下句點。」
「可、可是皇帝!如果決定與那支利基亞海軍一戰,並希望奪得勝利的話,那就需要派出兩倍的兵力啊!」
照常理判斷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那並不是該以討伐海賊為名義而調動的大軍。
此時,達克特王子起身發言。
「吉爾巴皇帝,在下能否提出建言?」
「達克特嗎……什麼事?」
只見達克特面露大方而優雅的笑容,側目瞥了克洛姆一眼。
「在聽完方才的對談之後,相信您應該也很清楚才對,看樣子坐在角落待命的克洛姆,似乎已經擬妥腹案的樣子。」
話鋒一轉到克洛姆身上,會議室的氣氛瞬間為之丕變。
「克洛姆·賈瑞特在先前的利基亞戰役期間,也曾有過以軍師考夫曼得力助手身分從軍的經驗。我認為先聽聽他所設想的策略也是趣事一樁。」
豈料,在場武官們竟像是要打發掉達克特的意見似地紛紛出聲抗議。
「可、可是達克特王子,此人太過年輕,還不到可以運籌帷幄的階段啊。」
「沒錯。縱使曾拜軍師考夫曼為師,他也並非正規軍人。」
然而,這些說詞卻換來達克特嗤之以鼻的回應。
「哦,既是如此,那是否代表作戰經驗豐富的你們,個個都身懷能助我軍有意義地贏得這一戰的方案呢?」
「這、這個嘛……」
面對達克特那雙有乃父之風的威嚴目光,元老級武官們都頗為尷尬地移開視線。
接著,吉爾巴皇帝豎肘抵著寶座扶手,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便允許你發言。克洛姆啊,你真如達克特所言一般,已經想出合宜的致勝策略了嗎?」
會議室中的視線一起集中至話鋒所指的克洛姆身上。由於眾人目光突然匯聚到自己身上,克洛姆忍不住脫口發出「啥?」的傻眼回應。
達克特見狀連忙走到克洛姆身邊,壓低聲量對他說道:
「喂,那是什麼反應啊。你也是接受挑釁而槓上對方的其中一人,非得給我出點意見不可啊。」
「不不,那是眼前這批人已經槓上對方之後的事。所以,我只是想說反正都已經買帳,那乾脆就趁機索取某種程度的回饋罷了……」
話才講到一半,克洛姆的視野已經不小心瞄到尤絲蒂娜,她正憂心忡忡地凝視著自己的身影。
「……唉。」
表情茫然的克洛姆伸手抓了抓頭髮,隨後再對尤絲蒂娜輕輕點頭示意。
克洛姆的舉動使尤絲蒂娜瞬間笑逐顏開,卻又旋即收斂表情向他點頭。確認完她有何反應的克洛姆,重新轉頭面向吉爾巴皇帝。
「……那我就開始說了。」
此話一出,克洛姆仿佛判若兩人似地切換成流暢語調進行說明。
「首先呢,如同方才席德將軍所說一般,若動員這麼多人參與這場海賊討伐戰,很有可能造成士兵及國庫的負擔。但若想在海戰場上擊潰利基亞海軍的話,那也只能透過人海戰術才有辦法獲勝。為此需要調動的人力數量為敵軍的兩倍,也就是8000人以上。可是,若為了對付海賊而派出8000人以上的大軍,將會淪為其他國家的笑柄,這會害我國在外交上大吃悶虧。不僅在外交上吃悶虧,我國騎士團及兵團也會蒙受慘重損失。說穿了,就是一場毫無益處可言的戰役。因此席德將軍想要犧牲小我顧全國家聲望,但吉爾巴皇帝卻說無論如何都想取勝。那麼,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克洛姆如此提問,挪移目光掃視在場所有官僚。
「答案很簡單,靠少數兵力擊破對方軍團即可。」
這句話使在場眾人均目瞪口呆。
因為這是個再合理不過的答案。然而,他所說靠少數兵力擊破對方一事卻是無法如願以償。所有人都被克洛姆這種吊胃口的態度搞得有點焦躁地緊握拳頭,克洛姆見狀則是露出一抹冷笑。
「在此我想請教一下席德將軍。如果要在海面上與利基亞海軍對峙的話,需要多少戰力才行呢?」
「別讓我再三強調好不好,起碼需要8000名以上的兵力啦。」
「原來如此,那假如換成在陸地上與利基亞海軍交戰的話呢?」
「……什麼?」
「席德將軍,請回答我,結果會是如何?」
「陸地上只需2000人……不對,就算只派l000人也沒問題。利
基亞的軍方分成海軍及陸軍兩大單位,因此海軍只學過在船艦上作戰的兵法,裝備也都只攜帶海戰專用配備。如果打陸戰的話,就算對方人多勢眾,我方也能以少數部隊獲得壓倒性勝利。」
「是嗎?原來如此,看樣子好像就是這麼回事。換句話說,這次作戰只要能把敵人引上陸地,我方便能大獲全勝。」
這個理論令所有人通通張大嘴巴無言以對,只有席德一邊睜大雙眼,一邊做出回應: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沒錯。」
既然格蘭斯坦迪亞擅長陸戰,那就只要將對方拉進自己熟悉的地形環境就好。但任誰都想不出該用何種方法將海上戰士引向陸地,也正因為想不出方法,才造成他們跟著聯想不出如此單純的點子吧。
「好囉好囉,那我接下來要開始說明把4000名海賊引上陸地的方法,請各位仔細聽清楚喔。」
克洛姆當場攤開放大版的紅海地圖,開始說明作戰細節。
到了執行作戰的當天凌晨,菲芙妮斯眉頭深鎖地凝視著海面。
她一邊在沙灘上步行,一邊將難以釋懷的情緒灌注於腳尖,狠狠踹了沙灘一腳。
「……為什麼?」
她本以為只是自言自語。誰知完成布局的克洛姆竟站在一旁,雙眼就這麼不經意地與他四目相交。
八成被他聽到了吧,如此心想的菲芙妮斯不由自主地轉移目光。
而克洛姆看見菲芙妮斯的臉色後,仿佛瞭然於胸一般——
「你對這次的配置感到不服嗎?」
他主動開口詢問。心想再也隱瞞不了的菲芙妮斯,便老實地表達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我的確很不服氣,我也想跟席德將軍一同出征。為什麼偏偏被分派到這種職務……」
「這是個很重要的任務。菲芙妮斯若不肯率領那些人配合的話,我們便無法執行這場作戰。」
這點菲芙妮斯也很清楚。自己被賦予的,是代表這場作戰當中一項重要基礎的任務,她對此當然也有所自覺。然而,菲芙妮斯仍希望能以一介騎士身分揮舞長劍,在沙場上奮勇作戰。仿佛那是在騎士世家成長所秉持的尊嚴一樣。
此時,像是為了側耳聆聽海潮聲而轉眼望向海面的克洛姆,語氣柔和地說道:
「從今以後,你將必須持續貢獻一己之力。但也正因為這樣,這場作戰……不對,應該是說在接下來的戰爭中,如果只拘泥於身為騎士或士兵的概念,那你總有一天會完蛋。這個缺乏人力及物質資源的國家也將苦吞敗果。」
「可是……我想以騎士身分奮力一戰,想以騎士身分贏得勝利啊。」
面對使勁握緊拳頭的菲芙妮斯,克洛姆宛如嘀咕似地輕聲回應。
「別輸就好。」
「咦?」
這是克洛姆以前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無論戰爭也好,其他事情也罷。通通都沒有取勝的必要,只要別輸就好。」
「可是,無法取勝就跟落敗沒兩樣啊……」
「這個世界並非只有勝利及敗北,還存在著所謂的中間地帶。這個中間地帶既無階段、亦無定義,也不存在用來形容的字眼。但中間地帶確實存在,是一種既非勝利、亦非敗北的概念。因此我從不打志在求勝的戰役,我只打不會落敗的戰爭。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用心。」
菲芙妮斯還沒辦法完全掌握到,克洛姆這段言論所包含的意義本質。
然而,菲芙妮斯還是對他點了點頭。這種反應是源自對克洛姆的信賴感,如今的菲芙妮斯對這一點已有所自覺。縱使還掌握不了克洛姆話中含義的本質,卻也不會再對『不落敗之戰』的存在產生疑慮。
如果,往後有無數機會與他共赴戰場最前線的話,是否就能掌握到其真意呢?
那個既非勝利,亦非敗北,而是存在於中間的不明事物。
在如此心想的菲芙妮斯視線盡頭,只見一艘離港駛向福格羅地區的大型商用船映入眼中。
以利基亞海軍千夫長身分從軍至今的道格拉斯·拜昂,邊凝視著暗夜海面邊低頭默禱。他依照利傑爾教的儀節作法,以白布纏裹住兄長義賈·拜昂的遺體,奉讀經典的其中一段章節。
「汝降生於苦難之星底下,腳踩苦難大地,橫渡苦難汪洋。不厭其煩地承受神的試煉,將其心靈獻予上天、將其肉體獻予大地及海洋。請天神賜給這位順從的僕人安息。」
念完祈禱經文之後,義賈的遺體緩緩被拋入漆黑的海洋之屮。利傑爾教信徒相信所有生命終將回歸大地與海洋,並在死後捨棄肉體回到神所在的世界。
義賈·拜昂遭到克洛姆·賈瑞特施展的詭異術法襲擊,斷了一手一腳之後,痛苦掙扎了數天之久,最後因傷□被細菌感染而引發高燒,於昨日死亡。面對接下本次作戰,滿懷責任感的兄長竟如此輕易斃命一事,身為胞弟的道格拉斯·拜昂只能相當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回到據點的道格拉斯卸下先前的冷靜表情,任憑臉上浮現怒火中燒的憤恨神情。他抄起手邊的陶壺狠狠砸向牆壁發出巨響,四分五裂的陶壺碎片應聲飛散開來。
部下們都避之為恐不及地遠離大動肝火的道格拉斯。在這當中,一名女性指揮官來到道格拉斯身邊。
「火氣很大喔,道格拉斯。」
面對她那一派毫不在乎的冷淡態度,道格拉斯不禁皺起眉頭。
但也不能再繼續耍小孩子脾氣,只能乖乖低頭致意。
「娜塔莎大人,原來您來了啊。很抱歉讓您見笑了……」
「不必掛懷,我也不是無法理解你的感受。」
娜塔莎嘴裡雖這麼說,卻沒有做出任何表達同情的舉動。
娜塔莎·瑞布雷利亞雖然年僅20出頭,身上卻散發出一股連成年人都自嘆弗如的威嚴氣息。她頂著指揮官頭銜置身作戰司令部的立場,正是造成這種現象的其中一個因素。但也不單僅止於此,她是人稱利基亞十二貴族的高階貴族之一,名門瑞布雷利亞世家的嫡長女。那是自利基亞宗派國草創時期開始,守護法王至今的十二貴族。她也是從小就接受英才教育,年紀輕輕便坐上師團長的位置,同時擁有可在中央作戰司令部發言的極大權力。
道格拉斯卻對娜塔莎沒什麼好印象,內心總有『這個小女孩算什麼……』的蔑視傾向。看在跟兄長一同自基層士兵干起,歷經千錘百鍊才爬上現今這個千夫長地位的道格拉斯眼中,娜塔莎分明就像是單憑世家名聲獲得那個高貴地位一樣。而娜塔莎從小累積至今的努力,道格拉斯當然一無所知。只是雙方身世的差異,竟出乎意料地在道格拉斯與娜塔莎之間埋下了失和的變數。
只見娜塔莎身穿出航的正式軍服。
「我必須提早一步回首都覆命。在我離開之後,此地便全權交由道格拉斯千夫長負責指揮調度。」
「是!遵命!」
「另外記得慎防格蘭斯坦迪亞。在上一次的大戰當中,該國也曾展現過完全不符其小國形象的舉動,這代表該國找了罕見的優秀軍師走馬上任。兄長之死或許令你感到慚愧不已,但我希望你務必要冷靜應對敵人的行動。」
「是,屬下曉得。」
「更要緊的是敵國斥候似乎已經來這一帶進行過偵察。如此一來,就代表對方很有可能已獲知我方實際戰力。假使對方挾兩倍人馬前來企圖擊潰我軍的話,那我們也有改變作戰方針的必要。」
「……您的意思是?」
「撤退。」
娜塔莎脫口而出的作戰內容,使道格拉斯原本壓抑住的怒火再度爆發。
「您何出此言?為什麼要在這個階段選擇撤退啊?」
「你還搞不懂嗎?我方兵力已經曝光,意思就是說可以預料格蘭斯坦迪亞目前正在著手準備兩倍兵力。假使對方打算對我們發動總體戰,那我們只需留下一支百人小隊作為犧牲品,便能讓事態發展成符合本次作戰劇本的局面。」
「的、的確……」
「而若要調集8000名士兵組成大軍,格蘭斯坦迪亞當然起碼得花費超過一星期以上的時間才能搞定。因此,趁這段期間撤退才是最聰明的作法。」
娜塔莎所言確實沒錯,道格拉斯毫無任何反駁的餘地。
「記得要求部下加緊腳步完成撤退作業,然後儘快撤離這片海域。」
「……遵命。」
語畢,娜塔莎便搭乘小型船艦離開據點。而目送她離去的道格拉斯,則是咂了下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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