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紅海海戰(2/2)
語畢,娜塔莎便搭乘小型船艦離開據點。而目送她離去的道格拉斯,則是咂了下舌頭。
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照理說再過不久,按捺不住性子的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應該就會派兵展開討伐海賊的行動才對。可是,他們誤以為是海賊而派遣少數兵力前來的結果,卻是反遭受過精良訓練的4000名利基亞海軍擊敗而收兵。格蘭斯
坦迪亞從此將被冠上『遭海賊擊敗之軍隊』的污名。
如此一來,他們會為了洗刷污名而更進一步增派兵員組成大型艦隊,再次揮軍前來挑戰吧。可是,屆時海賊團據點早已人去樓空,取而代之地只留下一支在利基亞海軍當中被視為累贅的孱弱連隊。讓格蘭斯坦迪亞軍隊針對這支連隊發動攻擊。
如此一來,就會形成格蘭斯坦迪亞派出大型艦隊,攻打毫無抵抗能力之利基亞海軍連隊的事實。
這就是上頭原先交代給利基亞海軍執行的作戰策略。
可是,娜塔莎卻依照觀察現狀所得的情報,提前了原訂的作戰階段。道格拉斯認為她說的沒錯,如此一來這次作戰大概就能順利達成目的。
只要拿這件事當作藉口,利基亞宗派國便可獲得發動戰爭的理由。能夠排除掉穩健派的反對聲浪,奪回被搶走的福格羅地區,進一步攻占格蘭斯坦迪亞這塊新天地。
那個國家絕稱不上是塊肥沃的土地。其他國家全都異口同聲,且語帶嘲諷地稱格蘭斯坦迪亞是個廣大的小國。理由在於該國境內幾乎都是山地,平地只分布於海岸線沿岸周邊,再加上鐵礦產量也不值一提。
然而,只要拿下格蘭斯坦迪亞,便能抄海陸兩路夾攻西側的拉托魯格國。而拿下金屬礦產豐富、農耕產量也相當可觀的拉托魯格國土地,將給利基亞宗派國帶來難以衡量的莫大利益。
對曾經饑寒交迫,只能投身軍旅混口飯吃的道格拉斯而言,母國的繁榮便是他夢寐以求的夙願。
為了國家理想而身先士卒的道格拉斯,甚至不惜背負海賊污名,賣力執行任務至此。也正因為這樣,他才希望能跟兄長分享作戰成功的喜悅。
只不過有幾件事令他感到耿耿於懷。
例如格蘭斯坦迪亞派出的斥候。
為什麼對方的斥候部隊知道我方據點的位置呢?
在思考這個問題之際,道格拉斯腦中閃過一名男子的姓名。
(……克洛姆·賈瑞特……等等,難道說!)
假使那人插手介入的話,那就不無可能。一想到自己等人又要如同5年前一樣,被那小鬼玩弄於股掌之間,內心便覺氣憤難平。
道格拉斯一邊抱持著這股難以釋懷的情緒,一邊依照娜塔莎命令要求部下加快撤退作業的速度。到了當天夜深人靜之時……
「道格拉斯大人,我們發現有一艘商用船企圖橫越內海!」
「是從哪邊來的?」
「由席奧尼亞往福格羅港方向前進!」
是一條逆著海流的航行路線。這代表八成是靠划槳方式推進,不過航行速度會變得非常緩慢。若船隻要逆著內海逆時針方向洋流航行的話,不是搭乘帆船乘風前進,就是只能靠水夫划槳的方式推進。然而無論採用哪種方式,只要是逆著洋流航行,速度大概都不會快到哪去。道格拉斯認為就算置之不理也無妨。
但這是發生在他們準備撤退時的狀況,還是有詳細了解一下究竟是何種船艦的必要。
「知道船隻的規模嗎?」
「是甲板型的大型帆船。根據瞭望員的回報,在船室門板上刻有敵國的皇家紋章圖案。」
瞭望員乃是指能夠看清遠方事物的人。無論陸軍或海軍,都必定會有被稱作瞭望員或監聽員的人物隨隊出征。安排擁有超乎常人之視力或聽覺的人加入部隊,便能提前察覺到發生在遠處的狀況。
「船帆表面並未繡上皇家紋章嗎?」
「是的,硬要說的話,那算是一艘比較不起眼的皇家船艦。」
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性。一是不大張旗鼓地表明皇家身分,暗中採取行動的隱密行動型密使。絕大多數的場合都會搭乘這類船艦出海。
但目前的狀況截然不同,這是一次明知海賊打劫事件頻傳為前提的航海。
若是這樣的話,那麼另一個可能性就會隨之浮上檯面。
(……會是陷阱嗎?)
可能性十分高,挑這種節骨眼出海的皇家船隻儼然相當可疑。再者若是大型甲板式帆船的話,根本無從得知究竟會有多少士兵躲在船艙內。
(不對,動作太快了!)
沒錯,正如娜塔莎先前所說,假設對方掌握到己方戰力並試圖求勝的話,必須派出8000人以上的大軍。如此一來不管動作再怎麼快,起碼都得花費超過一星期的時間方能準備到位。絕不可能有辦法在這麼短期間內派兵出征。
「喂,那艘船隻後方狀況如何?」
道格拉斯想問的是有沒有格蘭斯坦迪亞軍跟在這艘船隻後方。對方有可能採用保持一定距離,再自後方迎頭追擊的作戰策略。等誘餌船艦吸引利基亞海軍上鉤之後,艦隊再自後方趕上加以包圍。這是海戰常用的手段。
「沒有,後方不見任何船影。」
「什麼?……那福格羅港那邊呢?」
如果換成從反方向的福格羅港那邊出擊,只要利用洋流再搭配船槳,便能大幅提升航行速度。
「福格羅港那邊也沒收到看似格蘭斯坦迪亞軍艦隊的動靜。」對方果然無法在短期間內調集到那麼龐大的戰力,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既然如此,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真只是普通的皇家密使嗎?不,在這個節骨眼派出密使,感覺還是太過可疑。該不會是那艘大型甲板帆船上頭載有某種能夠擊敗我們的秘密武器吧?
可怕的是這處據點已經曝光。在完全做好撤退準備之前,絕對還需要花費數天時間。倘若那艘大型甲板帆船挑這個時候進攻的話,一旦遭到對方運用地利發動特殊攻擊……
道格拉斯連作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因為太過在意克洛姆這個小子,而導致腦海中產生如此過多的聯想。
而由此看來,目前自己等人能做的,大概也就只剩下一件事。
那便是趁著尚未抵達據點之前,動員所有兵力擊沉那艘大型帆船……只剩這條路可走。
左思右想到最後一刻,道格拉斯終於開始發號施令。
「好,派出第一船隊至第八船隊擔任前鋒部隊。」
「是!」
「另外召集剩餘所有船隊隨後跟上,布下層層包圍網。」
既然無法排除掉是陷阱的可能性,那便最忌只派出不高不低的兵力應戰。反倒該說假如是格蘭斯坦迪亞軍現身的話,就非得傾盡全力擊潰對方不可。
(就算真是陷阱也無妨,我便將計就計,憑藉利基亞海軍之力征服一切!)
於是,利基亞海軍兵分前鋒後衛兩大部隊開始進軍。
道格拉斯抵達能夠目視那艘大型甲板帆船的位置,已是三更半夜的事情了。月亮被濃霧擋住,視野極端惡劣。但對道格拉斯等利基亞海軍而言,卻非完全無法戰鬥的狀態。
前鋒船隊同時發射火箭攻擊那艘大型船艦,火箭發出沉悶聲響射穿大型船艦的側面外壁。
但這波火箭的目的並不是為了造成船身陷入失火狀態。純粹只是威脅對手,同時留個方便辨識的記號罷了。
證據就是箭鏃並未夾帶火舌,只有纏繞在箭身中心部位的油布發出熊熊火光。
就這個時代的常識而言,殲滅戰的概念並不常被付諸實行。而在戰場上的常識,則是視掠奪戰為理所當然的主流觀念因此,道格拉斯根本連想都沒想過要在不奪取任何物品的狀況下,直接擊沉這艘大型船艦。
因為對雇用大量士兵的軍方而言,人事經費可是最教人傷透腦筋的問題來源。在軍中最常見的狀況,就是階級愈接近基層的士兵,就愈只能過著雖不愁吃穿,卻也無緣享受好日子的生活。為此,國家對士兵在透過戰爭接收的土地上,掠奪當地居民、金錢及物資等行為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軍隊規模愈大,領導統御效果就愈是不彰。結果就是若不釋出讓子弟兵展開掠奪行動的緩衝時間,將會造成軍隊不聽從指揮的嚴重事態。
實際上現在這波行動就是如此。原本照理而言,當務之急應該是儘快轟沉那艘可能是對手所設圈套的商用船才對。然而,卻不得不先提供掠奪機會給士兵們。
在道格拉斯的指示下,船隊正式展開戰鬥。與此同時,前鋒船隊一靠近大型船艦旁邊,便立刻陸續拋出繩梯爬上船。
或許是驚慌失措吧,大型船艦立刻控制船舵掉轉方向。可能想藉此掙脫緊靠在船身側緣的敵船,只見船艦邊大幅晃動邊改變方向。
可是,這種雕蟲小技對高機動性的利基亞小型船艦起不了作用。小船上的海軍士兵們靈活地乘風破浪,再次貼近大型船艦旁邊。接著拋出帶有鉤爪的繩索,士兵們隨即沿著繩索接二連三登上大型船艦的甲板。
時間一分一秒地緩緩流逝,然而,格蘭斯坦迪亞部隊始終沒有趕至商用船周邊馳援的跡象。
(難道陷阱這個推測是我想太多了嗎?)
道格拉斯內心雖這麼想,卻仍不敢放鬆戒心。
他指示瞭望員及監聽員,要他們隨時偵測敵方援軍的氣息。
但道格拉斯注意到眼前發生了另一件更無法理解的事情。
自從攻上大型船艦至今明明已經過了整整一刻(2小時),卻始終沒收到攻陷大型船艦的報告。
他站在包圍網最後方的船艦上觀察戰局,發現至今仍有士兵們陸陸續續登上大型船艦。前鋒部隊8艘船艦共160名士兵,此時應該早已在甲板上大肆展開掠奪才對。
(……奇怪。)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有部分滿載而歸的士兵開始跳回小船才對啊。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船隊透過接力方式回傳報告。
「報告,道格拉斯大人!登上大型船艦的士兵們似乎陷入相當艱辛的苦戰局面,請求後方增派人手支援。」
道格拉斯不禁懷疑是不是耳朵出了問題。若是在隨波晃動的船上戰鬥,利基亞海軍自認絕不可能落敗。特別是在晃動船艦上的戰法,眾人均已受過精良的要訣訓練。這樣怎麼還有可能陷入何種艱辛的苦戰局面?但也不能就此袖手旁觀。
「明白了,我允許增派人手支援!第二列八小隊,前進!」
增援的八小隊共160人陸陸續續登上大型船艦。道格拉斯一邊靜觀其變,卻也同時感受到內心湧現出一股焦躁情緒。甲板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點令他耿耿於懷、坐立難安。面對先前已登上甲板那160名海軍士兵的,究竟是數量多到何種程度的敵軍人馬呢?他們又具備多強大的戰鬥能力呢?該不會是手持專為海戰設計而成的新武器吧?無法稱心如意的海戰局勢,在道格拉斯心裡點燃一盞微弱的焦慮火苗。
「我也要跟上,快點開船。」
按療不住性子的道格拉斯,決定親眼查明敵人的廬山真面目。
就此登上大型船艦的道格拉斯雙眼所目擊到的,是一大片被染成鮮紅色的甲板。而且仔細一看,船尾甲板表面還布滿了好幾排由尖銳鐵棒組成的突刺區域。
(果然是陷阱!)
遭到陸陸續續由下方爬上來的友軍推擠,只好降落在船尾甲板的士兵都直接被鐵棒刺穿而化作死屍。
等到道格拉斯登上船艦時,早已有許多人淪為這排銳利凶刃的犧牲者。因此道格拉斯便踩著死者屍首移動至船頭甲板。
誰知在船頭甲板等待他的,卻是另一幕更像地獄的悽慘光景。
想不到甲板上竟有大量曾經屬於人類的斷肢殘臂散落一地。被飛濺四散的血花染成鮮紅色的甲板,簡直難以想像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情景。
(這、這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
道格拉斯一邊連忙加快腳步前進,一邊轉眼掃視甲板上的狀況。驚見前方有一名只能以野獸來形容的人物,高舉著一把巨大的長劍。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發出詭異瘋狂笑聲的這名男子,一劍就讓數名士兵瞬間變成肉塊。道格拉斯見到他那駭人的身影,立刻領悟到這名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正是在5年前的利基亞戰役當中,獲得格蘭斯坦迪亞陣營最強戰士稱號之人——蓋傑爾·浦利埃摩斯。
道格拉斯本身並沒有與蓋傑爾交過手的經驗。然而,眼前光景與利基亞宗派國所流傳的狂戰士姿態完全一致。或者該說除了此人之外,他也沒聽說過第二個能展現出如此可怕之戰鬥技巧的戰士。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這名男子該不會從剛剛就單憑一己之力,獨自面對頭一批登上大型船艦的眾多利基亞海軍士兵吧?不對,應該說這點已經無庸置疑。當見識到此人在眼前揮舞大劍,接連砍殺利基亞士兵的身影,就只能說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而更令人驚訝的,就是蓋傑爾雖展露出近似瘋狂的戰鬥神態,但他的戰法卻是極其精湛純熟。
他不會順從自身氣勢主動衝鋒陷陣。行動時必定背靠船艙外壁,落實避免被敵人圍攻的考量。一旦被團團包圍,就勢必會遭受來自四面八方的無數攻擊。但只要背靠牆壁,就能同時隔絕掉八個方位當中的三方攻勢。
儘管如此,他還是得面對剩餘五個方向的追擊,不過蓋傑爾卻以既精準又大膽的技巧,搭配壓倒性的力量殲滅敵人。
要是聽見有人在自己眼前發出那瘋狂兇猛的咆哮聲,無論是誰都必定心生畏懼。
而這一切究竟是經過計算,或者是出於本能的行為,道格拉斯完全無從判斷。但既然自己身為部隊指揮官,就有非採取不可的行動。
「小子們別怕!你們可是最具榮譽感且號稱最強悍的利基亞海軍,沒錯吧!站上死亡邊緣才是利基亞戰士的榮耀!要是露出那麼驚慌害怕的表情,你們死後還有臉見利傑爾神嗎?」
單憑這一句話,利基亞士兵們瞬間收起原本充滿驚懼色彩的表情,再度換回戰士的剽悍神情。在唯一神·利傑爾見證下的神聖戰鬥,絕不允許露出此等可恥的害怕表情。對身為虔誠信徒的利基亞人而言,這句話便足以扭轉乾坤。
確認過眾人變化的道格拉斯,又趁勝追擊地繼續精神喊話。
「仔細看清楚敵人的樣子!對手並非怪物!經過長時間戰鬥的他已精疲力竭、氣喘吁吁了,不是嗎?不要受到自己創造出來的幻覺影響!睜大眼睛看清楚敵人的模樣!」
沒錯,縱使是如同傳說般蔚為話題的狂戰士蓋傑爾,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的人馬,絕不可能始終都維持在最巔峰的作戰狀態。就算蓋傑爾有點誇張地被揶揄成具備相當於一個師團的驚人戰鬥力,也不可能單憑一己之力持續對付數量如此龐大的敵人。
道格拉斯一將這個訊息散播給士兵們,己方士氣立刻大振。
另一方面,全身被敵方噴濺的鮮血染紅的狂戰士,則是雙肩劇烈起伏地喘著氣,同時露出殺氣騰騰的兇狠眼神瞪視著利基亞士兵。
面對蓋傑爾這名呼吸都已經急促成這副德性,還能散發出如此強大壓迫感的戰士,道格拉斯仿佛有苦難言似地皺起眉頭。因為,他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竟瞬間湧現出一絲恐懼感。
就算這樣也不能退縮,這是利基亞士兵的本色。
就在道格拉斯如此心想的瞬間,忽然有個不明發光體自蓋傑爾胳膊旁邊一閃而過。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通往船艙的門縫後面,朝道格拉斯他們那邊飛了過去,這個不明物體筆直自道格拉斯頭上飛掠而過。
不知發生何事的道格拉斯,轉眼追看那個發光物體的真實面貌。
答案是火箭。火箭飛越利基亞士兵頭頂,直接刺中船帆。刺穿帆布的火箭轉瞬之間引燃整片船帆。
道格拉斯瞬間動腦思考此舉的理由。
是陷入混亂的敵軍士兵動手發射火箭,或者這也是敵人的作戰呢?
身經百戰的千夫長道格拉斯立刻歸納出答案,結論其實很簡單。
看來格蘭斯坦迪亞兵八成是打算弄沉這艘大型船艦吧。而且不單只是弄沉,真正的目的是想順便拉我們利基亞海軍下水。
這艘船恐怕是敵國的敢死隊吧。意思就是想要成為犧牲自我提振國家士氣的敢死先鋒,所以才放火點燃船帆。的確很像是沒有海軍的國家會設想出來的手法。
對方八成認為只要放火點燃帆布,整艘船就會跟著起火燃燒並沉入水中吧。事實當然並非如此,特別是這種構造的船艦在這方面下的工夫都相當紮實。即便帆布起火,火舌順勢延燒至帆柱,最後頂多只會攔腰斷成兩截。不會造成這艘大型船艦沉沒。
缺乏這類海上常識的人,偶爾會做出這種野蠻行徑。但對利基亞海軍而言,這種事情根本沒什麼大不了。動手拍掉飄落在自己身上的火花,本就是很天經地義的事。整個視野反而還因此變得相當清晰。
在頭上燃燒的船帆發出亮光,清晰地映照出現場的情景。
而站在眼前的,是一名全身被鮮血染紅,精疲力竭地喘著大氣的傭兵。他抬頭仰望吞噬著船帆的烈焰。
「……啊……起火了耶。」
蓋傑爾極端毫無防備地仰望著火光。
道格拉斯則是內心暗自確信。
不管對手再怎麼強悍也會到達極限。就算如此竭盡所能地瘋狂殺戳,最後體能還是會達到極限。
「上啊啊啊啊啊!眾人一起上啊啊啊啊!對方快沒力氣了!」
道格拉斯的命令聲響起,利基亞士兵們馬上一起掄劍使勁刺向蓋傑爾。
不料蓋傑爾卻奮力-揮,彈開了這波利劍圍剿的攻勢。
「喝啊啊啊啊啊啊……那我差不多可以拿出真本領了吧?」
「什麼——?」
理應力氣用盡的蓋傑爾
雙眼再度逐漸恢復活力。反射火光而如同野獸般顯得殺氣騰騰的眼珠,瞬間捕捉到獵物身影。
接著他輕踩先前像是保護自己一般,用背部緊貼著不放的牆壁,借勢跳向半空中。
縱身躍起的蓋傑爾宛如衝進利基亞海軍包圍網中心似地著地。緊接著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間,他身旁的士兵首級、軀體、手腳均應聲被砍斷,船上隨之揚起陣陣血花。
「嗚哈哈哈哈哈哈!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劍舞既流暢且大膽,亂無章法,卻又帶有規律性的美感。
心生畏懼的士兵仿佛被雷達捕捉到一樣,在轉眼之間就被砍成肉塊。至於鼓起勇氣,揮劍對抗的士兵,則是手臂連同劍刃一併被斬斷。那是幾乎與鬼神無異的戰鬥身影,是一幕令人不禁懷疑,眼前所見是否真為單憑一個人自身的力量打造出來的駭人景象。
對方過於強焊的氣勢,致使身為司令官的道格拉斯,只能屏住呼吸凝視這幅地獄光景。
不對,或許道格拉斯是深受眼前光景所吸引也說不定。親眼目睹此等超越常人理解的存在,對軍人而言算是一次違反常理的情勢。同時,心裡也浮現出自己恐怕再也無緣目擊第二次的確信念頭。這樣的確信,就跟確信自己將死的意義完全相同。
(但能因此喪命堪稱為武士的榮譽!往後絕不可能有第二次機會,再遇見如此驍勇善戰的高手!)
能夠瞬間做好心理準備的理由很簡單,因為道格拉斯本身就是把戰鬥當作天職活到現在。只要持續與他人之死扯上關係,就會漸漸開始替自己尋找一個適當的葬身之地。真要說遺憾的話,大概就只有無法替兄長報仇雪恨一事吧。雖說唯獨此事令他扼腕,但這也是命運的安排。
道格拉斯運用手中長劍,傾盡全力刺向蓋傑爾背部。但蓋傑爾仿佛背後長了一雙眼睛似地翻轉身子,輕鬆閃過道格拉斯這一劍。
(此人當真擁有野獸般的敏銳直覺,然而……)
察覺到道格拉斯存在的蓋傑爾,高高舉起巨劍直劈而下。
(他的劍技尚嫌青澀!)
這是道格拉斯聲東擊西的一擊,是為了讓蓋傑爾將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的誘敵手法。利基亞士兵們手中的刀劍紛紛自背後襲向蓋傑爾。蓋傑爾雖拚命揮劍化解攻勢,不過接下來卻換成抓准破綻的道格拉斯親自提劍襲擊蓋傑爾。這波以蓋傑爾為中心的聲東擊西戰略,逐漸打亂蓋傑爾的步調。
(這就是團體戰。就算單獨一人實力高強,也絕對無法取勝!這才是所謂的戰鬥!)
蓋傑爾逐漸被逼入絕境。只不過,還真虧他有辦法單憑一己之力獨撐這麼久,道格拉斯內心感到佩服不已。
但一切都到此為止了——就在這句話掠過腦海之際,忽然聽見一陣音樂聲傳入現場。
自遙遠汪洋彼端傳來的音樂聲。
一聽見這陣音樂聲,道格拉斯頓覺全身血氣急速消退。
因為這陣音樂,讓他真正理解到自己落入對方圏套當中。由於太過集中精神注意眼前的事,而忘記綜觀全局。直到現在,他才驚覺格蘭斯坦迪亞的船隊正準備團團包圍住這艘大型船艦。
「該死,撤退!立刻撤退!這是敵軍的圈套!」
道格拉斯一聲令下,利基亞士兵們馬上一同沿著掛在商用船船緣的繩索爬回下方的小船。儘管曾瞬間對蓋傑爾不展開追擊的反應感到可疑,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船上的道格拉斯連忙要瞭望員報告現狀。
「敵軍船隻位在何方?」
「對不起,在這種黑暗環境下無法辨識。而且,在上方燃燒的船帆更是致命。受到那團火光影響,我什麼都看不見。」
道格拉斯忍不住發出咂舌聲。在看過強光之後,無論視力再怎麼好,也沒辦法窺見昏暗汪洋的彼方景物,他猜敵方就是為此才射出那根火箭。但現在放棄還嫌太早,道格拉斯接著開口詢問監聽員。
「監聽員,你這邊呢?」
「是,敵方船艦從東、北、南等三個方位包圍我軍。」
「……總數呢?」
「對不起,因受到音樂聲妨礙的緣故而無從辨別。船槳的划水聲,以及船身劃破水面的聲音,都被音樂聲給抵消掉了。如此一來非但船艦數量,甚至連體積大小都無從判別。不過演奏音樂的人數相當可觀。」
道格拉斯怒咬指甲。
目前遭口袋戰術包圍,而倘若對方當真率領數量龐大的船隊來襲,那我方便無法取勝。而且又因聲音被音樂聲掩蓋,導致無從判斷船身大小。就算只是小型船,只要數量凌駕於我方之上,我方便毫無勝算可言。戰爭的優勢是由數量優勢決定。無論受過多麼精良的訓練,面對多數暴力也沒有勝算。如果對方派出的是中型或大型船艦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
道格拉斯立刻對命令系統下達指示。
「朝西北方向前進,離開這個海域!全體,最大戰速!」
這個命令立刻透過銅鑼聲響傳遍海面,利基亞海軍船艦紛紛改變方向。
但在這一瞬間,並排航行的兩艘利基亞大型帆船,卻像是騎上某種不明物體似地,發出軋吱聲並失去平衡緩緩傾倒。
「這是怎麼回事?」
道格拉斯縱使發出怒吼,在場也沒人能回答他。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大型帆船變成那種狀態?
但理由就存在於天色逐漸泛白的夜空彼端。
黎明的淡淡曙光逐漸照亮西北方位的大地稜線。
此時道格拉斯總算才掌握到目前發生的狀況,內心頓時充滿絕望。
當他們與商用船交戰期間,所搭乘的船艦被洋流帶開了。
在由東往西流的洋流帶領下,船艦隨著時間被沖往位於西側的格蘭斯坦迪亞領地。而如今出現在眼前的,正是格蘭斯坦迪亞領土的稜線。
換句話說,大型帆船已被衝上位於平淺海面底下的海灘。
為什麼直到此時才察覺這件事啊!道格拉斯如此暗自咂舌並氣得咬牙切齒。
但事到如今,他才理解到連那件事也是對方布下的陷阱。
就是點燃那艘大型船艦船帆的烈火。
為了讓瞭望員無法在天明之前注意到船艦緩緩接近陸地的事實,對方才放火引燃船帆。眾人均為了拿下那艘大型船艦而全神貫注,目光都只看著大型船艦。如此一來,當然會被船帆燃燒時的火光照得眼花繚亂,進而錯失掉平常就算不是瞭望員也能注意到的陸地形影。
而今,遭遇口袋戰術堵住三方海面,又持續受洋流牽引的利基亞船隊小型船艦,就這麼一路被帶往格蘭斯坦迪亞軍蓄勢待發的海灘地帶。
退路被斬斷的利基亞海軍再也無處可逃,船隻逐漸靠近平淺沙灘。
道格拉斯率領的利基亞海軍,從頭到尾都陷入了敵人的算計之中。
而在沙灘上嚴陣以待的格蘭斯坦迪亞軍前端,則見一名身披鮮紅披風的年輕男子放聲高喊。
「我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的霸道之路,將由這一戰揭開序幕!在場所有士兵們啊!張大眼睛瞧清楚了!這就是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所有一切的開端!是為了獲得神祇所應許的肥沃樂土之戰!跟隨我一同前進!我將帶領各位看遍這座涅雷西亞大陸全土,甚至是外海盡頭的未知天地!」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是足以撼動空氣的雄壯戰嚎。
站在隊伍最前方的年輕男子,正是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第一王子——達克特·格瑟克斯。
他善於掌握人心,具有令在場全體官兵士氣大振的過人膽識及王者風範,堪稱一名豪傑。利基亞海軍茫然若失,在陸地上嚴陣以待的格蘭斯坦迪亞陣營各處突然亮起點點火光。而且這些光點還分成好幾排,在場所有利基亞士兵立刻理解到那些光點代表何種意義。
是火箭。
格蘭斯坦迪亞士兵對準他們一口氣發射火箭。
勾勒出拋物線的火雨倏然從天而降。
火箭接連燒毀利基亞海軍的小型船艦,士兵們紛紛被迫棄船跳海逃生。接著士兵們佇立在淺灘上,領悟到他們只剩下往陸地方向奔跑的這條路可走。
於是利基亞海軍被迫展開一場他們最不擅長,甚至可用自暴自棄來加以形容的陸戰。
克洛姆站在山丘上,靜靜觀察利基亞海軍與格蘭斯坦迪亞陸軍激烈交鋒的戰況。
到了這個階段,克洛姆再也沒有任何插手的餘地。
佇立在他身旁的露露,則是定睛注視著在眼前擴展開來的廝殺光景。
「克洛姆……船上那些人接二連三地被殺死了耶。」
「嗯。」
「吶,克洛姆。這就是所謂的戰爭嗎?」
露露
臉上露出純粹感到不可思議的好奇表情,克洛姆看著她,既未點頭亦未搖頭。
「這並不是全部……但在眼前上演的光景確實是戰爭沒錯。」
不知不覺之間,只見露露抬頭仰望著兵戎相向的戰場上空。
「……生命燭火全都飄回天上了。」
那是一個唯獨露露雙眼看得見的世界,只有具備與這個世界的統治者相同階級之眼的她,才得以看見的光景。她始終緊盯著自戰火中裊裊上升的某種物體不放。
「為什麼……生物要彼此戰鬥呢?」
「因為有目的的關係。而為了實現目的所採用的,就是這種最原始的手段。透過以自身性命作為代價的方式建立起等同於信仰的觀念,無論理性及倫理道德觀再怎麼強行壓抑,終究還是違抗不了與生俱來的本能。那就是如今呈現在你眼前,由人與人彼此捉對廝殺的戰爭行為。」
正如人類呼吸、就寢、攝取食物等行為一樣……人類習慣競爭,並非僅限於戰爭。只不過對象若是人類,這股本能就愈容易明顯地被激發出來。而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最大極限狀態底下,人類將會被迫面對既明確又無庸置疑的生物本能反應。
「看著這個世界的我……究竟該做些什麼才好呢?」
克洛姆回答不出露露所提的這個根本性問題。
不對,應該說他覺得自己不可以回答。
克洛姆只是默默地,宛如試圖將這場戰役從頭到尾牢記在心一樣專注凝視。
——結果被迫進行陸戰的利基亞海軍,就在既無法排出陣形,亦沒能發動有效反擊的狀況下遭到千名格蘭斯坦迪亞陸軍精英部隊猛攻,最後在正午時分來臨前正式宣告投降。
格蘭斯坦迪亞軍大獲全勝。
利基亞軍包含傷兵在內的倖存者總數約820餘人,等於原先多達4000人的一個師團遭受到幾近全軍覆沒的毀滅性打擊。而這些倖存者都將被當成俘虜,帶回皇都靜候發落。
當初席德將軍原本提出了處決所有敵國士兵的建議,最後卻被擔任本次作戰總指揮官的克洛姆打了回票。
「這些人是交涉籌碼,請別殺死他們。另外也請好好照顧傷患,不可草率地對待他們,知道了嗎?」
「可、可是就戰場習俗而言,淪為俘虜可是士兵之恥。給這群利基亞士兵一個痛快,才是真正憐憫他們的作法不是嗎?」
對專業騎士而言,俘虜這個污名確實比死更為難受。戰死沙場方為他們的夙願,苟且偷生只是最頂級的奇恥大辱罷了。但克洛姆卻刻意否定席德的這番言論。
「請將軍捨棄掉那種過時的傳統想法。首先,絕大多數被俘虜的士兵都沒有所謂的騎士道精神。農家次子或三男因三餐不繼而投身軍旅,這才是真正的實情。會對淪為俘虜一事感到可恥的,就只有那些高階幹部而已。再者,他們是與利基亞進行交涉的籌碼,我們可以用釋放戰俘作為條件,與不希望平白損失大量海軍士官的利基亞進行各種層面的交涉。」
「原、原來如此……」
身為最大功臣的克洛姆都這麼說了,老將軍席德也無法再置喙,只能默默點頭表示同意。
就在忙著處理後續事宜的期間,只見扮演誘餌的大型船艦,載著以渾身沾滿血污且精疲力竭的蓋傑爾為首,以及在甲板下方船室內執行航海相關程序、負責操縱船艦的船員們平安歸來。
即便如蓋傑爾這般的強者,也因隻身對付那麼多士兵,而導致臉上浮現出相當明顯的疲憊神色。
「看樣子克洛姆無論如何都很想置我於死地呢,啊哈哈哈!」
克洛姆則是面露心不在焉的表情,對依舊有辦法若無其事地笑著講出這種台詞的蓋傑爾點了點頭。
「若是為了這個世界著想,蓋傑爾啊,你就算沒死也應該自請入監,過著不給他人添麻煩的低調生活才對。但說來也很可悲啊,這回作戰如果少了蓋傑爾的幫助就無法大功告成。因此我現在心情相當複雜啊。」
繼扮演誘餌的商用船之後,這次輪到數不清的小船返抵岸邊。
這支船隊是菲芙妮斯所指揮的樂團。日前在皇都招募會演奏樂器的人,結果拜推廣音樂的政策所賜,從貧民階層當中募集到不少演奏者。而他們則在船上綿綿不絕地演奏起國家所推廣的各種樂曲。
見到這一幕的利基亞海軍士兵們全都感到相當懊悔。因為他們完全沒料到,自己等人昨晚所畏懼的大規模艦隊,其廬山真面目竟然只是由並非士兵的一般市民所組成的樂隊。甚至連他們搭乘的船隻也全都是只是漁業常用的小型船舶。
平安上岸的菲芙妮斯快步跑回克洛姆身邊,就此佇立在克洛姆面前,接著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道:
「克洛姆,我完成的任務真有發揮功效嗎?」
「嗯,那是一場很精彩的演奏喔。」
「嗯!可是……」
「?」
菲芙妮斯對面露狐疑神情的克洛姆,表達出自己內心的真正感受。
「……坦白講,我還是不太能夠理解克洛姆所說的那段話。難道,這場戰役並不是我方獲勝嗎?」
只見克洛姆輕輕搖了搖頭。
「單純看這場戰役的話,或許算是我方勝利吧。然而,這場勝利若引發下一場新戰役,結果卻換我方落敗的話,則今天這場勝利,大概就可說是最主要的敗因吧。」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只要在所有戰爭結束的那一刻沒有落敗就好,用不著獲勝也沒關係。」
「所謂沒有落敗就好的戰法……我果然還是無法理解啊。」
「那也並非一時半刻之間就能搞懂的事情。但不是只有舞刀弄槍才叫作打仗,相信你起碼也已經理解到這一點了吧?」
「這個嘛……稍微啦。」
對菲芙妮斯而言,這也是一次在她心中留下深刻感受的體驗。若採用在海上正面交鋒的戰法,這一戰絕不可能大獲全勝。利用音樂抵消船隻划過波浪的聲音,藉此阻止對手分辨出我方船隻體積大小及數量。只要是聽覺靈敏的監聽員,大概三兩下就能判斷出菲芙妮斯率領的船隊,其實是由漁船組成的小規模船隊吧。
正如克洛姆所言,這是單靠士兵力量絕對無法完成的事情。
身為騎士的自己,勢必想不到這種導入一般民眾的作戰方式。他雙眼所見的世界,究竟呈現出何種樣貌呢?菲芙妮斯腦海中浮現出這個想法,而此一變化則在菲芙妮斯心中激起一陣劇烈波紋。對克洛姆此人的觀感已徹底轉換成另一種型態。
當菲芙妮斯內心受到這個想法激盪之時,有一名被押解的俘虜突然倒地,造成行軍隊列停下腳步。就在一名士兵邊喊著「快站起來」邊靠近察看情況之際,形勢突然急轉直下。
想不到該名俘虜順手抽出接近察看的士兵腰際的長劍後,竟直接揮劍砍向士兵頸項。斜舉到手長劍的俘虜雙手並未被繩索綁住,而且周遭士兵們還來不及拔出武器準備應戰,男子已搶先一步翻身跳開,同時擒住剛好在不遠處的露露。脖子遭手臂勒住,且被劍尖抵住身體的露露,當場放開手中還沒吃完的橘子。
「不准動!」
菲芙妮斯覺得那名大吼大叫的俘虜長相看起來很眼熟。
道格拉斯·拜昂,他是先前率領利基亞船隊的指揮官義賈·拜昂之胞弟。
位在附近的格蘭斯坦迪亞士兵們一同抄起長劍、長槍及弓箭對準道格拉斯。
「克洛姆——給我滾出來!」
瀰漫著一股緊張氣氛的現場一片鴉雀無聲,任何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而在這樣緊張的局面當中,克洛姆邁步來到道格拉斯面前。
「有何貴幹啊?」
並未受到緊張氣氛影響的克洛姆,表現出一派從容不迫的態度面對道格拉斯。
「沒錯,就是你!給我聽清楚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否則……」
「你會殺了那個小女孩,對吧?好啦,這點我清楚得很。所以說你究竟有何要求啊?」
極其冷靜的應對,預測到對手的下一步並問出要求。儘管妹妹被對方當成人肉盾牌,克洛姆卻未表現出任何一絲焦慮神色,始終冷靜地與他進行對峙。
「我要替我哥報仇!」
如此說道的道格拉斯對克洛姆釋出濃烈殺意。
當時的道格拉斯與克洛姆戰得如火如荼,或許是因此才覺得看起來像是克洛姆唆使那頭怪物襲擊兄長義賈也說不定。實際上,被他當成人質的露露所操縱的那隻神秘怪物,才是導致義賈喪命的主因。但他卻沒察覺到事實真相,只對克洛姆投射出滿是恨意的殺氣視線。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答應你的要求。」
「什麼!」
聽他如
此回答,菲芙妮斯忍不住驚呼一聲。答應讓對方報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克洛姆該不會是打算任憑對方處置吧?
但事實並非如此。
「可是我也有個條件。」
克洛姆立刻開口提議。
「我可不想只是單方面引頸就戮,因此我建議來場決鬥。」
「……決鬥?」
他果然有策略。正如以往通過層層考驗一般,他主動提出了方案。若採用單打獨鬥的話,就不會只是單方面的要求。可是對方答應與否……才是關鍵所在。
「如何,要不要單打獨鬥?」
「哼,鬼才會相信你的說詞。反正,你八成是打算趁我答應決鬥而釋放這名人質的瞬間,動員所有人力制伏我吧?」
「穿幫啦?」
「少開玩笑了!」
絲毫不覺慚愧的克洛姆搖搖頭嘆了口氣。
「那不然這樣好了,請解開繩索的利基亞士兵在你我周遭圍成一道人牆吧,另外也讓他們暫時手持武器。假如我做出什麼卑鄙舉動,你們儘管在那一瞬間同時揮舞刀劍砍向我。」
克洛姆又接著對投出狐疑視線的道格拉斯如此說道:
「反正真要動手的話,你應該也希望能堂堂正正地替你哥報仇才對吧?」
面對這項提案,道格拉斯仍舊無動於衷地選擇沉默以對。
「但相對的,這是你我之間的正式決鬥。無論是利基亞士兵也好、格蘭斯坦迪亞士兵也罷,通通都不會插手干涉。」
「……你要如何證明你的話句句屬實?」
「那我便向我格蘭斯坦迪亞皇國信仰的精靈神·席翁發誓吧。因此你也得發誓,向你們的神·利傑爾起誓,保證這是一場公平公正的決鬥。」
我懂了,菲芙妮斯如此心想。只要以神祇之名起誓,就絕不能違背誓言。倘若企圖違反奉神祇聖名所立下的誓約,那將會被視為背叛國家的行徑,同時也等於與全體友軍為敵。
「……好,起誓又何妨。我奉神·利傑爾之名發誓,將與此人進行一場光明正大的決鬥。」
「很好,那我也該發誓了。我奉精靈神·席翁之名起誓,將與此人進行一場光明正大的決鬥。」
根據兩人的宣誓,這成了一場在眾神面前舉行的神聖決鬥。同時也意味著一旦違背自己親口說出的誓言,將會背上褻瀆神祇聖名的叛教者污名,以及落得被友軍群起凌遲至死的下場。
道格拉斯在宣誓的同時,也釋放了被他架在懷中的露露。
「真不好意思啊,小姐。」
「嗯,我沒放在心上。」
語畢,露露快步奔回菲芙妮斯身邊。菲芙妮斯一把抱住平安脫困的露露,再將視線移回克洛姆身上。
此時克洛姆像在關照道格拉斯似地問道:
「武器就用那把劍即可嗎?假如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派人準備你的專用武器。」
不過道格拉斯搖搖頭這麼說道:
「免了,這把劍對我而言就夠用了。」
道格拉斯邊說邊舉起從士兵手中奪下的長劍,對準克洛姆。
克洛姆也抽出插在腰際的兩把開山刀,擺出應戰架勢。
在一旁觀望的菲芙妮斯不禁開始感到緊張。
「……真、真的不要緊嗎?」
此時,只見走到菲芙妮斯身旁並交抱雙臂的蓋傑爾,竟一臉笑咪咪地靜觀戰局。菲芙妮斯忍不住開口告誡仿佛事不關己的蓋傑爾。
「還真虧你有辦法這麼從容不迫呢。」
「咦,有什麼不對嗎?」
蓋傑爾卻露出一副不知自己為何挨罵的狐疑表情。
「對方可是利基亞士官耶。要是一個搞不好的話,克洛姆會賠上性命啊。」
「哦~~放心啦、放心啦。」
「咦?」
見蓋傑爾依舊不改其從容神態.菲芙妮斯忍不住脫口發出驚訝聲。
「別看克洛姆那樣,其實他厲害得很喔。」
「真、真的嗎?」
「嗯,因為我有一次還差點被克洛姆給宰了。」
這句話所代表的含義,令菲芙妮斯不由自主地睜大雙眼。
「咦、咦?蓋傑爾先生差點被克洛姆給宰了?」
「嗯.就是前陣子提過,因為食物而大打出手時的事……」
「兩位到底是為了什麼食物而大打出手啊?」
「我想想喔………啊,要開打了!」
聽他這麼一喊,菲芙妮斯連忙將視線移回克洛姆身上。
在擔任見證人的席德宣布開始的同時,道格拉斯立刻運用雙腳彈力對克洛姆祭出全力一擊。這一劍的力量與速度均夾帶著相當驚人的氣勢。
卻見克洛姆瞬間挪動身體倒退一步並順勢側身,以毫釐之差閃過這一擊。不過道格拉斯卻趁勝追擊地再次掄劍劈砍。
克洛姆將兩把開山刀架成十字狀擋下這記劍擊。然而,道格拉斯的劍壓卻相當驚人,竟把克洛姆的身體震向半空中。只不過克洛姆立即在空中邊旋身邊重新調整姿勢,降落在離道格拉斯有一段距離的位置。
那是精彩絕倫,宛如在欣賞馬戲表演般的靈活動作。
見到這一幕的蓋傑爾簡短地嘀咕著說道:
「那是皇國七聖之一,名伶伊莉雅·歐斯塔的演舞動作。」
「咦?」
蓋傑爾的發言令菲芙妮斯忍不住霍然抬頭。
「克洛姆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他的吸收力。能夠源源不絕地吸收他人最擅長的優點。你瞧,接下來那個動作則是鐵匠烏魯·麥卡連的重擊。」
聽他這麼一說,菲芙妮斯再度轉眼觀注戰局。
只見克洛姆腰杆深深下沉,壓低全身重心,揮動兩把開山刀同時轟向道格拉斯。
人高馬大的道格拉斯,竟被身材較為吃虧的克洛姆這一擊轟得倒退數步。
「看,這次換成採用我的動作囉。」
高高躍起的克洛姆劃出一連串看似亂無章法的劍擊軌跡,但他是在模仿截然不同於騎士劍技的狂戰士蓋傑爾·浦利埃摩斯的攻擊動作。
由上往下猛然砍向道格拉斯的兩把開山刀,展現出宛如劍舞般行雲流水的動作及速度,再搭配無法預測的攻擊軌道。道格拉斯被這波攻勢逼得節節倒退。
「那傢伙雖列名皇國七聖,卻不具備任何特殊能力。不過在投身軍旅的那段期間,克洛姆將軍師考夫曼·麥克昂的戰略、學者羅布·弗葛的地質學知識、鐵匠烏魯·麥卡連的技巧、名伶伊莉雅·歐斯塔的聲調與肢體動作,以及扒手琺拉的神速手法……也就是在他身旁眾人的技術全都模仿了一遍。不對,他的表現搞不好已經超越模仿對象了吧。」
菲芙妮斯至此總算理解到,難怪蓋傑爾剛剛講說克洛姆不會落敗。不單是他曾經一度擊敗擁有壓倒性戰鬥力的蓋傑爾,而是身上藏有諸多能人異士之技術學問的克洛姆·賈瑞特,絕不可能鎩羽而歸。
當克洛姆其中一把短版開山刀擊中道格拉斯手中長劍劍鍔的同時,竟被道格拉斯往上撥挑劍身震退刀鋒。道格拉斯鎖定立刻調整姿勢並欺近懷中的克洛姆,高舉劍刃準備直劈而下。誰知克洛姆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道格拉斯身旁飛掠而過,下一瞬間,道格拉斯的手臂噴出鮮血,手中長劍應聲落地。
「到此為止!勝負已分!」
席德的嘹亮嗓音響徹現場。道格拉斯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止,他仿佛無法相信一般,任由雙肩劇烈起伏。
「……哥……對不起……」
這陣微弱的憔悴嗓音,表明了道格拉斯的落敗,而這場奉神祇之名進行的決鬥,看起來好像也已經塵埃落定。
然而,道格拉斯接下來採取的行動,卻令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同時繃緊全身神經。
因為他居然縱身撲向掉在地上的長劍。
察覺到此舉的席德立刻破口大罵。
「道格拉斯——!你打算褻瀆自己所敬仰的神嗎!」
然而,道格拉斯拾起的長劍,卻不是為了企圖卑鄙偷襲的凶刃。
因為,道格拉斯是用手中長劍的劍刃抵住自身頸項,這個行為令在場所有人都理解到道格拉斯打算自刎的意志。
眾人察覺到淪為俘虜的恥辱,在神祇聖名之前的敗北、無法討回的兄長血仇,這一切都引導道格拉斯走上自刎的絕路。
道格拉斯加強手部力道,準備筆直拉動抵住頸項的劍刃。
豈料比他手部動作快上一瞬間——
鏘——!
直劈而下的開山刀砍中道格拉斯手中長劍劍背——
「什麼?」
——劍身瞬間斷成兩截。被砍斷的劍刃騰
空飛出並落地之後,有陣金屬聲登時響徹現場。
「我記得利傑爾教不是禁止信徒自殺嗎?」
以快如閃電般的驚人速度砍斷道格拉斯所用長劍的克洛姆,連大氣也沒喘一口地靜靜對他說道。
道格拉斯的頸項只滲出少許血絲。但這道小小傷口,或許是足以摧毀道格拉斯心中所有信念的致命重傷也說不定。
他放開手中那把只剩劍柄的斷劍,心不在焉地茫然片刻之後,只能仿佛痛失雙親的小孩子一樣——放聲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