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斷章 判決時刻(2/2)
「這是當然,因此請容我斗膽提個問題。道士官,我想請教一下。」
一聽到話鋒突然轉到自己身上的道士官,整個人嚇了一大跳,同時露出一副強調「我沒有罪」的驚慌神情。
「什、什麼事呢?」
「我並不太了解所謂的詛咒,但據傳詛咒除了被施術的對象之外,也會對施術者產生作用,對吧?」
「呃,是的。詛咒並非單方面造成他人不幸的術法,連同完成詛咒的當事人也會受到詛咒影響,這就是詛咒的本質。」
「原來如此……」
語畢,璜巽轉身緩緩走向蕾玫。
「好像是這麼一回事喔。」
蕾玫竭盡所能地擠出平靜表情,帶著淡淡冷笑定睛直瞪璜巽。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哎呀,您沒聽清楚嗎?詛咒是施術者也會受到相同詛咒影響的術法啊。」
「那是我該在意的事情嗎?」
「這是當然。被設置在蕾琳公主宅邸的巫蠱術式已經完成,最起碼負責鑑定的道士官已經證實那是依循正確步驟所完成的術式。」
「那麼,相信詛咒再過不久就會降臨在施術者身上了吧。」
言詞中帶有一絲顫抖,蕾玫的內心大受震撼。
不管再怎麼試圖辯解,總覺得仍有一股完全無法擺脫的恐懼感緊跟在後。
而宛如看透此事的璜巽臉上浮現出殘虐笑容。
「是的,一點也沒錯。而這個詛咒其實早已發芽了。」
為了不被璜巽這股魄力壓垮的蕾玫持續咬緊牙關。
「詛咒之芽?那種玩意在什麼地方呢?」
「就在您的心裡。」
在這一瞬間,蕾玫的心臟猛然一震,而這陣鼓動則化作痛楚巨浪席捲全身上下。
「對妹妹們痛下毒手的罪惡感,以及目前甚至還企圖陷害蕾琳殿下的罪惡感,都將在您的心中不斷膨脹。」
不可能!絕對沒這回事!
每當她試圖如此說服自己,便感受到先前強行壓抑住的負面情緒逐漸增大。
「那就是巫蠱。盤踞在您內心那團罪惡感之中的蠱蟲們,遲早會接著吞蝕您本身,最後破體而出。當人心維持著清廉潔白的狀態時,都還能表現出堅忍不拔的神態。然而,如今問心有愧的您絕對辦不到。」
「……你在胡說些什麼呢?」
愈是辯解——愈是企圖反駁璜巽的說詞,潛藏在蕾玫心中的蠱蟲便愈加蠢蠢欲動。真的如同璜巽所說那般,有種仿佛心臟即將被撕裂的感覺。
有種宛如漆黑污漬逐漸覆蓋住全身上下的錯覺。
對妹妹們的思念緩緩擴散開來。
視野仿佛受到暈眩症狀襲擊似地扭曲變形。
即便如此,自己仍必須咬緊牙關忍耐下去……自己非得成為女帝不可。
只想著這件事,只為了達成這項目的而竭盡所能。
沒錯,無論使用何種手段都無妨。
要我做什麼都沒關係。
——縱使下了多兇殘的毒手……
「……千萬不能產生罪惡感。」
蕾玫瞬間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她以為是自己脫口講出這句話。
但她搞錯了,這句話是出自如今站在她眼前的璜巽之口。
——難以置信……不敢相信……從沒向任何人提過,從未吐露給任何人聽。
只深深收藏在自己心中的那句話,打定主意絕不告訴任何人的決心。
手臂的傷口好痛。
為蕾玫全身帶來一股堪稱空前絕後的劇烈痛楚。
露出冷酷目光的璜巽展露出藐視神態,擋住了蕾玫扭曲的視野。
「您就是懷著這個念頭,對兩位親妹妹痛下毒手,接著又企圖將這罪嫌嫁禍至蕾琳殿下身上,沒錯吧?」
以決心打造而成的盔甲仿佛硬生生被扒下似地應聲脫落,她覺得自己的內心仿佛全被他看透了。
而在這一瞬間,一絲大意便造成蠱毒肆虐全身上下。
她明確地感受到原來只是一時疏忽大意,人心竟然就會如此不堪一擊地宣告崩潰。蕾玫忍不住以雙臂緊緊摟住自己,就這麼開始發抖,而且顫抖症狀非但遲遲未見平息,反而還愈來愈劇烈。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手臂傷口的痛覺開始蔓延至全身上下,甚至波及內心,接著轉變成更加兇猛的劇痛。
如今她清楚地明白到,原來這就是詛咒。
她感受到原來詛咒竟能如此輕易地腐蝕人心,而遭到腐蝕的心靈則會連帶奪走身體的自由。
「痛苦嗎?蕾玫殿下?但您卻讓兩位親妹妹承受了更大的痛苦!您下藥導致兩位公主神智失常,造成繼承相同血脈的手足自相殘殺。」
崩解……自我逐漸崩解。
阻止不了,快要消失了。
讓她能夠扮演好自己的自我意識開始崩潰。
「而您現在又企圖把自身的罪孽栽贓給蕾琳殿下!」
先前毫不在乎的話語,仿佛突然搖身變成銳利刀刃一般。但其實並不是那樣,而是自己身上所穿的武裝全部都被卸掉了。緊緊裹住心房的覺悟盔甲,卻因浮現名喚罪惡感的破綻,造成蠱蟲由內側破體而出,致使毫無防備的心靈表露無遺。緊接著璜巽的言詞利刃刺透心房表面那層薄嫩皮膚,直取致命要害。
精神血花四濺,發出陣陣悲鳴。
就如同當時兩位妹妹一樣,就如同自繼承相同血脈的手足身上流出的鮮血一般。
此時,只見將蕾玫逼入絕境的璜巽怒上眉梢地破口大罵。
「不要以為你能痛快地一死了之!就算繼承了女帝血脈,你的所作所為仍是顛覆國家的惡行!是背叛這個國家所有人民的叛變行動!是立於至高點的掌權者絕不能採取的行為!你很清這一點!但是明明知道,你卻仍舊鑄下大錯!別以為像你這樣的人,還有資格享受到跟一般民眾相同的死法!我要你面對世上最兇殘、最慘無人道的死刑!這就是你犯下滔天大罪所應付出的代價!」
在場沒有半個人試圖制止璜巽對大公主飆出這一連串無禮至極之痛罵言詞的行動。
這顯示出蕾玫的所作所為究竟有多麼罪大惡極。縱使是繼承了侍奉神祇的女帝血脈之人,她仍鑄下了絕不可犯
的大錯。這便是她現在所處的立場。
空空如也。
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所有一切全部應聲崩解,只徒留一具空空如也的人型外殼。
即便如此,淚水仍舊不斷自蕾玫的雙眼滑落。
當蕾玫的自我消失的那一瞬間,最後映入她眼中的光景,是妹妹蕾琳拼命忍住淚水的身影。
審判最終並未做出判決。
因為根本沒辦法審問當場痛哭失聲、自我崩潰的大公主蕾玫。但即便沒有做出判決,大公主蕾玫的罪嫌已是有目共睹的明確事實,而且嫌疑重到完全沒有必要起訴的地步。蕾玫既已喪失身為『人』的心志,自然被排除在候選人名單之外。而日後她也將被判處應得的刑罰。
施行巫蠱邪術之人所需接受的刑罰為挖出雙眼,再被馬匹拖行全國各地遊街示眾。就算中途一命歸西,屍體被馬匹拖到不成人形也不會結束。
目的是為了讓全國人民明白巫蠱究竟是一種多麼可怕的儀式。
至死仍無法獲得饒恕的重罪。
刑罰明確地述說著這項儀式的真正可怕之處。
璜巽與證實清白的蕾琳與蓮娜一同返回宅邸。
途中,蕾琳連簡短的一句話也沒說出口。一回到宅邸,她便躲進自己的房間,完全沒有再踏出房門半步的意思。
雖然準備了餐點,但她仍舊沒有露面,這或許是很天經地義的反應也說不定。目睹血脈相連的大姐最後身影,她的內心不可能絲毫不覺受傷。再加上將大姐逼入絕境的不是別人,正是璜巽本身。也許蕾琳暫時不會想見到自己,但就算真是這樣也無妨,璜巽如此心想。
璜巽早已下定決心,只要是為了救她,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鍋也在所不辭。
而這份決心,其實也跟沒能維持住自我意識的蕾玫之覺悟十分雷同。
也正因為這樣,當時他才覺得自己有辦法推敲出蕾玫的心思。
『千萬不可產生罪惡感。』
那是璜巽無時無刻用來告誡自己的一句話。在透過訊問與蕾玫對峙,將她逼入絕境的過程中,璜巽感受到蕾玫的心境與自身想法似乎有所重疊。因此要說那是一場賭注也不為過。
結果,她失去了做為人的資格。遭到巫蠱的詛咒侵蝕,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廢人。
即便如此,璜巽仍重新用同樣的話告誡自己。
等到夜深人靜,蓮娜已然就寢之後,璜巽依然獨留在宅邸之中。
此時,他聽見走廊傳來一陣腳步聲。
會是蓮娜忘記了什麼東西嗎?如此心想的璜巽抬起頭來,赫然發現蕾琳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您怎麼了嗎?」
蕾琳凝視璜巽的臉龐片刻,隨後雙眼逐漸泛起淚光。
「…………璜巽。」
「是。」
他一出聲回應,蕾琳旋即奔向璜巽,撲進他的懷中。
接著就這麼壓低聲音,埋首痛哭了一段時間。璜巽則只是默默地抱住她的身體。
「……對不起……璜巽,真的很對不起。」
「您何出此言呢?」
「……是我害你做了太多委屈自己的苦差事,其實必須挺身彈劾大姐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大姐的所作所為是絕對不可饒恕的事,因此應該是要由我出面才對。然而,我卻把那麼多苦差事通通丟給你處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蕾琳拼命地試圖阻止淚水溢出眼眶,然而斗大的淚珠仍舊不聽使喚地接連滑落。璜巽見狀,豎起食指輕輕拭去蕾琳的眼淚。
「蕾琳公主,沒關係的。只要是為了您好,我什麼事都敢做。即便是會遭人指指點點的事情也一樣,那正是我如今留在您身邊的理由。」
璜巽如此一說,蕾琳仿佛再也壓抑不住情緒一般,再次埋首於璜巽的胸口,壓低聲音痛哭不止。
璜巽只覺蕾琳的微熱體溫在胸口緩緩擴散開來。
太陽升起,在官廳尚未開放之時,有人前來蕾琳的宅邸拜訪。
「抱歉,是我。」
「原來是李協先生啊,有什麼事嗎?」
「嗯,雖然摸不著頭緒,但有人拜託我來召你入宮。」
「誰?」
「……修白。」
有種不祥的預感。昨天才剛發生那種事,天曉得他會發布希麼新命令。
除了大公主蕾玫之外,璜巽原本還打算利用昨天那場審判證明修白也是共犯的事實。不料那人卻心思縝密地湮滅掉與自己相關的所有證據,而能證明此事的大公主蕾玫已變成廢人,王隱則在那之後立刻遭到斬首。完全不給璜巽任何詢問他的機會,修白當場直接判刑。
李協則豪爽地跟璜巽搭話。
「總之邊走邊聊吧。」
「知道了。」
璜巽簡單打點一番,便與李協一同走向華樓閣。路上卻見李協一臉狐疑地凝視著他。
「怎麼了嗎?」
「嗯?喔,沒什麼,我只是稍微想起昨天的事情罷了。」
「哦?難道昨天的事情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的地方可多著啊。我這人沒什麼學問,並不怎麼了解關於詛咒的事情,但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就是你究竟是怎麼從蕾玫公主那邊偷到那包狂身盪。」
「那個嗎……」
「你是怎麼辦到的啊?在那麼短的期間內,你哪來的空檔時間潛入蕾玫公主的住處?至少從離開蕾琳公主的宅邸到審判開始為止,你應該幾乎都跟我一同行動才對吧。」
面對感到百思不解地提問的李協,璜巽相當乾脆地做出回應。
「那並不是從蕾玫公主身邊偷來的。」
「什麼?」
「昨天,我與李協先生一同前往了王隱的店鋪,對吧?」
「嗯,就是去拜託他隔天早一點上貢白鹿的時候,沒錯吧?」
「當時,我不是說為了給下一任女帝一個驚喜,所以希望他能暗中把白鹿送進華樓閣嗎?」
「嗯,只不過我完全沒料到他居然真的送了進來,門衛到底在搞什麼啊?」
「那點小阻礙當然難不倒他。畢竟他在宮廷太過吃得開,甚至享有比部分官僚更高的特權待遇啊。」
「……原來如此。不對,稍等一下,離題了、離題了。」
「喔,你在問那包藥,對吧?那是我順手從他那間店鋪里偷來的。」
「呃,但一般而言,若是劇藥的話,都會採用不同款式的包裝紙……」
「兩者一模一樣。我去觀察案發現場時,曾目擊到一張藥物包裝紙,而王隱旗下的一般店鋪里所賣的藥物,用的就是同一款包裝紙。」
這項事實令李協頓時瞠目結舌。
「喂,那為什麼道士官他們竟看漏了那項重要物證啊?」
「並不是道士官看漏了。恐怕是蕾玫公主企圖湮滅證據吧。」
「但當那起案件爆發之時,蕾玫公主隨身攜帶的物品全都被檢查過一遍了啊。」
「嗯,所以那張藥包紙是掉落在地板底下,大概是利用地板縫隙丟棄的吧。」
也許是漸漸理解了吧,只見李協點頭如搗蒜。
「原來如此……畢竟在調查時也不會掀掉中和殿的地板啊……等等,那為何你會曉得包裝紙掉在地板底下的事情啊?」
「因為……」
璜巽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撿到包裝紙的人就是我啊。」
「什麼!」
「基本上也是為了確認此事,我才決定前往王隱的店鋪一探。由於包裝紙完全一模一樣,我才篤定蕾琳公主的確遭人陷害了。」
「還真虧你這傢伙想得出如此驚人的計劃呢。」
兩人就這樣一路閒聊至華樓閣。只見修白露出一副仿佛昨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平靜神情迎接兩人到來。
「哎呀,這麼早請兩位過來,真是不好意思啊。」
「……不會。」
兩人簡短做出回應並低頭行禮。修白則是一副吊人胃口似地邊來回踏步邊開口說道:
「關於這回的女帝遴選審議,已經決定延後一段時間再行舉辦了,理由相信你們當然都清楚得很。只不過呢,最起碼能夠成為女帝的人選相當有限,因此幾乎形同已經拍板定案。所以,我想拜託兩位一件事情。」
「您的意思是?」
「嗯,一旦女帝遴選儀式迅速舉辦完畢,北方的騎馬民族……韃靼族絕不會坐視不管。韃靼族趁此機會揮軍大舉進攻的可能性頗高。」
北方騎馬民族——是曾數度對拉托魯格國發動侵略的遊牧民族。
自遠古以來便持續挑起戰事,至今仍不服中原領導而反覆採取掠奪行徑的韃靼族。在拉托魯格的戰爭歷史中,當然也包含了與北方韃靼族之間的恩怨。因此雖是擁有廣大遼闊的國土、農作物及鐵礦也相當豐富,但拉托魯格至今仍舊無法正式對格蘭斯坦迪亞或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發動侵略。
「因此,我希望兩位能夠設法死守這座中原都城免遭北方騎馬民族的侵略。」
璜巽與李協均啞口無言。李協更是下巴顫抖不止,露出一副泫然欲淚的神情。這也難怪。北方警衛隊是阻止韃靼族侵略的關鍵防線,而前往北方的士兵生存率只有一成。
被派往北方的士兵等同於被宣告搭上有去無回,直達地獄的班車。
「兩位應無拒絕的理由吧?」
璜巽定睛怒瞪修白那張揚起嘴角展露奸笑的嘴臉,企圖排除障礙物的狡猾心思。修白八成是想拆散自己與蕾琳,轉而擁立她為女帝吧。目的當然是為了讓蕾琳成為一具可以隨意操縱的傀偏。
璜巽強行壓下自心海深處湧現的憎惡情緒,對修白低頭行禮。
「……遵命,我等必定死守中原都城免於北方騎馬民族的肆虐。」
在一旁聽見這句回應的李協臉色鐵青地望向璜巽,不過璜巽卻無視他的目光,重新轉臉面向修白。
「只不過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修白大人雖說要我等從北方騎馬民族手中死守住中原都城,但我既然要去,就無意打所謂的防守戰。」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說,我要終結掉我國長久以來與北方騎馬民族之間的戰爭。」
璜巽此話一出,修白瞬間露出不解其意的傻眼神情,但卻又立刻放聲大笑。
「那你的意思是說你要消滅掉北方騎馬民族囉?」
「………………」
璜巽並未再做出任何回應,只是靜靜地維持低頭行禮的姿勢。
「有趣!倘若辦得到的話,那就儘管一試無妨!假使從無服兵役經驗的你真有辦法做到的話!」
修白髮出鬨笑聲,低頭行禮的璜巽則是怒目相向似地斜瞪著修白大笑的身影。
他的眼中燃起一道無法用怒氣或憤慨來加以形容的烈焰。
綻放出暗沉藍色光芒的火焰,射向妄想吞滅這個國家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