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夜襲(2/2)
「該不會又是菲芙妮斯吧?我沒猜錯對不對?欸,拜託順便帶我去好不好!」
「為什麼我非得帶你去不可?」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菲芙妮斯是我們的天使嘛!」
道格拉斯一把推開緊握拳頭極力強調的陸畢爾,霍然站了起來。
日前菲芙妮斯在福格羅港所講的那席話似乎令他感到相當扎心的樣子。自那之後,不管入睡或清醒,陸畢爾都一直把「菲芙妮斯、菲芙妮斯」這句話掛在嘴邊,另外也對部下們反覆描述過那一日的狀況。在只有男人的俘虜收容所當中,菲芙妮斯這名素未謀面的少女傳說非常受歡迎。道格拉斯本以為陸畢爾是愛上她了,但看起來似乎並非如此。對陸畢爾而言,菲芙妮斯好像正如他方才所說那般,是一名『天使』。這點道格拉斯就感到難以理解了。
無視陸畢爾的道格拉斯準備舉步往被傳喚的方向走去。誰知那名少女——菲芙妮斯正巧從管理官背後來到現場。
「哇喔————!」
繼情緒高漲的陸畢爾之後,許久未曾見到女性的士兵們也跟著發出歡呼聲。道格拉斯則是一邊嘆了口大氣。
(真是夠了,天使大人親自駕臨了嗎……)
內心一邊湧現譏諷的感想。此時,只見走進來的菲芙妮斯口齒伶俐地對指揮官如此說道:
「沒關係,請讓我在這裡發言即可。」
「這,不過他們……」
「真的沒關係,我想在這裡跟他們談談。」
少女說她名叫菲芙妮斯·麥克昂,那就代表她有可能是考夫曼·麥克昂的親戚。但對現在的道格拉斯而言,是不是都無關緊要。
她堂堂正正地走進800名士兵之中,接著來到道格拉斯眼前,彬彬有禮地鞠躬致意。
「早安。」
道格拉斯則以沉默來回應她的招呼。
(果然是個出身名門世家的大小姐啊。)
道格拉斯每次面對她那循規蹈矩的招呼時都會有此感想。而今天他也同樣地忽視了她的招呼,但菲芙妮斯大概是不以為意吧,就這麼繼續接著說下去。
「今天我不單只是對道格拉斯先生,而是有話想對在場各位說。」
對於這不同以往的話鋒,道格拉斯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只轉動視線望向她。
「關於利基亞宗派國目前的狀況,相信各位必定比我還要清楚。一般市民……特別是以農耕及放牧為主要職業的民眾,因為被課徵沉重賦稅而被迫過著三餐不繼的生活。那麼遭到重稅課徵的金錢及物資究竟跑哪去了呢?答案就是全數投入利基亞宗派國擁有的140萬陸海軍。」
聽見她這段話的利基亞海軍們臉上均露出相同的驚訝神情。這也難怪,從未受過教育,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加入軍隊的基層士兵們,根本無從得知國家的資金流向。他們只衝著不知聽誰提起「加入軍隊就有飯吃」的這句話,便拋下村子離鄉背井。
「相信在各位當中,必定也有人目睹過因飽受重稅折磨而爆發叛亂的村落吧。但那些叛亂的村落最後怎麼了呢?」
沒人肯開口回答。因為遭重稅壓榨的基層民眾,最後都只能迎向悲情至極的悽慘下場。
「叛亂就是民眾的心聲。但國家若不肯聆聽,採取錯誤的治理方針,將會導致多數民眾陷於饑荒……」
「住口!」
道格拉斯的咆哮聲響徹室內,他再也按捺不住了。
「你……你懂什麼!像你這樣的小女娃,又怎麼知道我們究竟吃過多少苦頭!」
菲芙妮斯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直射如此撂下重話的道格拉斯。
「我的確不懂。」
「……什麼?」
「我完全不曉得各位到底是吃了多少苦頭才選擇加入軍隊。」
「那就少在那邊大放厥詞!」
「可是……我知道拯救利基亞的方法!」
在場眾人頓時因她這句話而議論紛紛起來。拯救饑寒交迫之利基亞的方法根本就不存在……如此心想的道格拉斯更進一步扯開嗓門大喊。
「別撒謊了!」
即便面對洪亮的怒吼聲,菲芙妮斯依然不為所動。
「喂,少在那邊講些得意忘形的鬼話,什麼叫作沒有饑荒的利基亞?所謂的戰爭,就是蹂躪對手國家的舉動!文化及宗教全數被破壞殆盡,那才是戰爭的本質吧!」
根據利基亞宗派國編年史的記載,在數百年前的現今利基亞領土內,曾經同時存在著好幾個不同民族及宗教信仰。然而,目前這些宗教及文化早已蕩然無存。破壞所有一切,迫使其他民族改變信仰,接受現在的利傑爾教色彩之後,才造就出現行的國家體制。而明白這一點的道格拉斯,自然完全無法相信她的說詞。
但她卻展現出堅毅態度面對道格拉斯的質疑。
「我國不會打那樣的戰爭!」
「什麼?」
「我們會保留利基亞宗派國的現有文化及宗教,並在這個基礎之上建立一個和諧太平的社會。」
「不可能!你要怎麼證明你們辦得到!」
「若要證據的話,我國早已落實這項承諾。」
「……你說什麼?」
「福格羅地區就是最佳證據。我國這5年來一直持續觀察在不破壞宗教及文化的狀況下,兩國人民是否有辦法在福格羅地區和平共存。直到現在都並未發生過叛亂及反彈聲浪,此外近年來也有難民基於能夠保有宗教信仰自由的理由而陸陸續續流亡至福格羅地區。相信您知道這項事實,對吧?」
道格拉斯確實聽說過有難民逃往福格羅地區的風聲,也耳聞過陸軍甚至為此而在國界配置警備隊的報告。
「我國打算沿用統治福格羅地區的政策,進一步改變利基亞宗派國的舊體制。」
聽到這裡,道格拉斯緩緩站了起來。
「喂,這段話……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說詞,對吧?」
他這麼一說,菲芙妮斯頓時有點泄氣地壓低視線。
當然啦,雖說是真是假還無從斷定,但他怎麼也不相信像這樣的小女孩能夠設想出如此條理分明的說詞。起碼對於在最近這幾天頻繁與她接觸的道格拉斯而言,她的轉變程度簡直給人一種判若兩人的印象。
「是誰教你這樣說的?」
只見菲芙妮斯再次抬頭直視道格拉斯。
「是拯救了格蘭斯坦迪亞的人們。」
如此回應,她的雙眼充滿自信神采。那是一種毫無遲疑之人才能展露出來的表情。
而更令人詫異的,是受到她這番話打動的士兵們全都心生動搖了。
見面對這樁事實的道格拉斯忍不住暴跳如雷,陸畢爾連忙介入打圓場。
「欸,我說道格拉斯,你別那麼激動啦。」
「陸畢爾你給我閉嘴!還有你們也是!喂,小姑娘!別小看利基亞海軍!我們可不是一群會如此輕易就被這種空口白話之交涉手段騙倒的笨蛋!立刻給我滾!」
但菲芙妮斯卻沒表現出半絲畏懼的神色,反倒以挺直背杆的端正姿勢,發出眾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堅定聲調說道:
「請各位再次深思一番,我就此告辭了。」
只留下這句話,她便轉身步出俘虜收容所的餐廳。於此同時,所有俘虜均開始騷動起來。所為無他,當然就是異口同聲地開始討論她方才的說詞。
聽見議論聲此起彼落的道格拉斯內心感到煩惱不已。
自己的下場如何都無所謂。造成大量兵力傷亡,導致作戰失敗的自己負起全責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要是被判處死刑或遭嚴刑拷打都無妨。反正沒能替哥哥報仇雪恨的自己早就什麼都不剩了。不對,假使說還有剩下什麼的話,唯一的答案——就是部下們的事。
讓他們重獲自由——這才堪稱是道格拉斯的最後任務,但這卻是幾近不可能的任務。別說是充當兩國之間的談判籌碼,如今已被祖國割捨掉的自己等人壓根一無是處。因此那名少女提出的要求,可說是眾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只不過反彈的情緒卻強行壓下這份期望,更過分的是自己居然還破口大罵。而且是針對一名尚未成年的小女孩,這似乎讓他切身體會到原來自己的器量是如此渺小。
若考量到士兵們的安危
,照理說應該要答應她的條件才對。
再者,道格拉斯其實也非常明白這群基層士兵們的內心感受。
雖說以職業軍人身分一路升官至被任命為千夫長的地位,但真要追根究柢的話,道格拉斯其實是農村出身。眾多兄弟三餐不繼,他與哥哥義賈為了減輕家中負擔而被迫離鄉背井。像這樣的人,在利基亞最後通常都只能投身軍旅。
道格拉斯也知道如今在此的部下們,全都是基於類似理由而成為軍人。
但明知這一點,為什麼就是不肯接受她的要求呢?就在道格拉斯陷入沉思之際,陸畢爾走到他身邊開口說道:
「我說道格拉斯啊。」
「……幹嘛?」
「……你喔,該不會是還在意著一些無聊的瑣事吧?」
「什麼叫作無聊的瑣事?」
「哎……菲芙妮斯並不是造成你不肯點頭的理由啦。」
「什麼?」
「你無法接受她提議的問題出在你自己身上。」
陸畢爾這段話令道格拉斯摸不著頭緒。理由出在自己身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看見道格拉斯露出完全不解其意的茫然神情,陸畢爾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來。
「當局者果然無法理解啊。但我可是清楚得很喔。不過,算了……你自己尋找答案吧,我也曉得那樣對你比較好。」
道格拉斯無從回答,他甚至搞不清楚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再無饑荒的利基亞,這不是很好嗎?在場所有人都懷抱著那樣的期望。所以究竟該跟隨哪一方,就由你下最後決定吧。不過呢,為了我們的天使菲芙妮斯好,你就快快給出答案吧。」
臉上堆滿笑容的陸畢爾丟下這句話之後,便拉開餐廳椅子坐下,開始跟其他俘虜閒話家常。
而當道格拉斯轉頭背對陸畢爾等人,獨自一人陷入沉思之時,忽然聽見市區播放的音樂傳入耳中。
(……又來了嗎……)
皇都席奧尼亞是個樂音洋溢的城市,市區各個角落隨時都能聽見樂器的音色響起。而在這些樂器所演奏的樂曲當中,偶然也會夾雜利基亞民謠。那是只要身為利基亞宗派國的人民,不分身分階級都必曾聽過及哼過的曲子。名喚『星之歌』。
這是一首家長教導子女學習星座名稱時所唱的搖籃曲。就算旅人迷了路,只要抬頭仰望夜空,星光便會指引正確道路……歌詞的內容大概就是這樣。
小時候被母親背在背上仰望的星空悄然浮現在眼前。萬里無雲的利基亞美麗夜空、令人不忍眨眼的美麗群星,以及在那清新的空氣當中,流暢地迴蕩在耳邊的母親歌聲。
不曉得是哪個利基亞士兵喃喃自語地開始唱了起來。隨後仿佛受到牽引一般,一個又一個地跟著哼起星之歌,在場所有人的雙眼均泛起淡淡淚光。
只要沒有受到饑荒侵襲,如今自己是否仍舊與父母親,以及兄弟們和樂融融地住在一起呢?
這樣的念頭掠過道格拉斯的心海,無中生有的夢想,不可能成真的心愿。縱使再怎麼強行壓制,這個想像仍無窮無盡地在道格拉斯的內心深出掀起層層浪潮。
「…………再無饑饉的利基亞……」
那名少女——菲芙妮斯·麥克昂所說的話格外清晰地殘留在耳邊。
在對巴哈馬強行軍發動夜襲經過一周之後,接連中計的巴哈馬強行軍雖是大幅落後,卻仍繼續揮軍向前推進。
這一天藍格騎兵隊也一如往常地出現在巴哈馬強行軍面前。
然而不知為何,巴哈馬強行軍並未停下進軍的腳步,看樣子對方已經察覺到我方陣營無意拿出真本領與他們一決勝負。日前在策動夜襲之後,對方陣營的緊張程度有所提升,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做出反應。甚至更進一步切換成隨時保持臨戰態勢的進軍模式,行進速度下降,士兵們也表現出明顯的疲憊神色。但這種狀態也只維持了幾天時間。之後就如克洛姆所說,只要有一次夜襲沒造成任何傷害,對方大概就習以為常,接著便開始學會無視我方陣營的挑釁行為。
(連這一點都在克洛姆的預料當中嗎……真是無趣。)
藍格一邊暗自抱怨,一邊發號施令。
「要執行第二階段的作戰了,先撤退吧。」
250名藍格騎兵隊與隔一段時間才出發的分隊會合,克洛姆及蓋傑爾的身影當然也在其中。至於在後方騎著巨大山犬晃來晃去兼啃著食物的,大概就是克洛姆的同伴吧。
藍格走近克洛姆,向他說明方才見到的光景。
「——就是這樣。再來要按照計劃,執行下一階段的作戰囉。」
「了解。目標恐怕就在離隊列排頭1里半(約4.5公里)處的位置吧,因為就算安排在太遠的地方也沒意義。」
「那你有何打算?」
「我會繞到背後夾擊,您若能借我大約100名騎兵就算是幫了大忙囉。」
「需要你幫忙的是我們才對吧。知道了,你就從2班裡頭挑100人帶走,其餘的就跟我這班合併。」
「感謝。總之我們這支分隊由於需要迂迴繞道的緣故,因此會比藍格先生你們還晚抵達戰場。在那之前還請您務必要設法支撐下去喔。」
「我明白,藍格騎兵隊才沒那麼不堪一擊。」
「這點我倒是深信不疑啊。」
於是克洛姆率領100名騎兵再度出現在巴哈馬強行軍面前。巴哈馬強行軍當然完全懶得理會克洛姆等一行人,因為他們根本不必對一支不主動採取攻擊的騎兵隊產生恐懼感。
「那麼,藍格先生,待會見囉。」
語畢,克洛姆的騎兵隊就此從巴哈馬強行軍眼前橫越,往東側疾馳而去。藍格則率領400名騎兵進入西側山路,沿著布滿岩石的崎嶇山路推進。
途中雖數度遇上利基亞陣營的斥侯,但當然是不由分說地一刀了結他們。
鑽過敵人眼線的藍格騎兵隊來到大排長龍的強行軍隊列中段附近,跟在一旁的瞭望員小聲告知藍格。
「發現目標物。」
以點頭作為回應的藍格隨即轉眼環視周遭一圈。這一帶因為比較靠近克格諾斯谷的緣故,呈現出以街道為中心的平緩斜坡地形。倘若策馬下山的話,大概會在轉眼之間就與巴哈馬強行軍發生激烈衝突吧。而途中還得面對沒有掩體可以利用的問題,因為那就意味著對方將會很快就發現他們的蹤影。
(好啦……不知相反方向的克洛姆那邊狀況如何啊……)
想歸想,卻也不能花太多時間等待克洛姆就定位。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方才他們已沿途擊殺了利基亞陣營的斥侯。見斥侯遲遲不歸,利基亞陣營的緊張情緒勢必隨之升高,同時被迫採取迎戰態勢。但藍格卻必須讓對方誤以為格蘭斯坦迪亞終究只是在虛張聲勢而放鬆戒心不可。
觀察局勢直到最後一刻的藍格終於下定決心要執行作戰。
「接下來,開始進行第二階段的突擊作戰。」
他一出聲宣告,騎兵們全都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除了緊張之外,同時還充滿了極其明顯的恐懼神色。每一名騎兵的手腳均微微顫抖不止。
這也難怪。人數僅400名的騎兵隊,要槓上總數高達15萬的強行軍,光是這項事實就已經夠嚇人了。再加上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大排長龍的行軍隊列,幾乎看不見最前方及最後面的大量人潮。軍鞋踏響的無數腳步聲,聽起來儼然就是自地獄深淵傳出的咆哮聲。
這樣還不覺害怕才有問題。即便如此,藍格仍露出嚴肅目光瞪視所有隊員。
「小子們,若真的想活著離開戰場,就忘掉你們是人類這回事,但切勿忘記你們是一個齒輪。團結起來的我們是一台大型裝置,而你們則是問心無塊的優質齒輪。只要缺了任何一人,這台裝置就無法發揮功效。因此務必通通給我全力轉動起來。」
「「「是!」」」
騎兵們的表情為之一變,消除掉人情味的他們全都透射出如同尖銳刀刃般的鋒利目光。凍結感情的他們,擁有號稱皇國最強騎兵隊的剽悍實力。
「……很好,我們上。前鋒,準備戰鬥!」
「前鋒,戰鬥準備完畢——!」
「後衛,準備火箭!」
「後衛,火箭準備完畢——!」
「很好,藍格騎兵隊!突擊!」
帶頭的藍格號令一出,駿馬一同疾趨而下,前鋒紛紛拔劍緊跟在藍格背後。而面對突然自峽谷岩山現身展開突擊的少數部隊,巴哈馬強行軍也不得不停下行軍步伐。
此外,目睹騎兵隊突然切入隊列中腹的舉動,也令強行軍難掩驚訝神色。
而一馬當先的藍格,則是對準利基亞陸軍的漫長隊列側邊發動突擊。
「不想死的就立刻退開!格蘭斯坦迪亞皇國騎兵隊,藍格·葛蘭茲在此拜候——!」
聽見這個名字的利基亞士兵們霎時臉色慘白。在騎兵隊當中號稱最強的藍格騎兵隊,據傳只要誰敢擋在他們面前就勢必身首異處的實力,相信即便是利基亞新兵鐵定也都有聽說過才對。
馬背上的藍格揮舞佩劍,接連斬下眼前企圖掄槍刺殺自己的敵兵首級。其餘400名騎兵隊也隨後跟著殺入重圍。
或許是由於巴哈馬強行軍連日來都是前方遭到突襲,導致位居中段的士兵們缺乏緊張感。因此利基亞陸軍慢了半拍才有所反應,顯然狼狽不堪。試圖抄起武器應戰的士兵們瞬間隊列大亂。
而不知狀況的後方部隊則一如往常地繼續推進。人員相互推擠踩踏,造成混亂局面一發不可收拾。
再加上軍馬具備非同小可的突破力。軍馬接二連三地撞倒迎面直撲而來的利基亞士兵,精銳們手中利劍隨後襲向利基亞士兵。藍格的部下們搭配無間地衝垮利基亞的隊列,一人擋下直刺而來的長槍,後方友軍立刻提劍刺殺敵兵。展現出藉由操練所培訓出來之精確配合的藍格騎兵隊,宛如一頭巨大生物一般,無情蹂躪著巴哈馬強行軍。
此時,巴哈馬強行軍的指揮官號令聲響徹戰場。
「重整隊伍!包圍敵軍!對方人數並不多!」
雖說是平緩斜坡,但在缺乏障礙物的這一帶,任由對方布下呈大範圍展開的隊形會很危險。對上兵力具壓倒性優勢的利基亞陸軍,藍格騎兵隊大概會不堪一擊地全面潰敗吧。
對方指揮官的判斷速度之快令藍格忍不住發出咂舌聲,隨後他也接著發號施令。
「趁還沒被包圍之前,儘快突破敵軍隊列!」
全體騎兵團結一致,揮劍砍殺蜂擁而至的利基亞士兵。
藍格確認到目標物的蹤影后,馬上放聲大喊。
「輜重車在左前方!」
藍格鎖定的目標是載滿大量食糧的輜重車隊,騎兵隊與進入火箭射程範圍內的輜重車隊形成兩條平行線。
「發射火箭——!」
藍格一聲令下,駐守在後方待命的弓兵們一同張弦射出火箭。
火箭延燒至利基亞士兵們拖行的輜重車。火焰輕而易舉地蔓延至堆滿大量食糧的輜重車上頭,伴隨轟然聲響開始竄出火舌。
利基亞陸軍原本就只準備少量糧食展開強行軍。因此只要燒毀一小部分僅有的食糧,就勢必能對他們造成嚴重打擊。燒毀敵軍糧車,這正是當初便設定好的最終目的。只不過這項作戰計畫的風險極高,原因無他,就是必須在利基亞15萬大軍的包圍下脫離戰線。
利基亞軍為了沿著街道前進而採用分成10排隊列的行軍陣形,因此自然並非一次就對上15萬大軍。但話雖如此,光是立刻就能應戰的敵兵至少就超過2000名以上,比藍格騎兵隊的人數多出整整5倍。
而這群利基亞士兵們聽從長官指示,立刻重整隊伍,試圖包圍藍格騎兵隊。縱使駕馭突破力絕佳的軍馬,也抵擋不了人多勢眾的敵軍。
軍馬一旦停下腳步,結果自然必死無疑。
「絕對不準停下!向前沖!繼續向前沖!」
藍格揮劍接連砍殺提槍猛刺的利基亞士兵。然而包圍網卻是變得愈來愈厚,退路逐漸縮小,飛馳的軍馬速度也開始下降。
「取下藍格的首級!」
利基亞指揮官的激勵促使利基亞士兵們的士氣大振。隊列重整完畢,團團圍繞住藍格等人的包圍網宣告完成。
而當包圍網一開始縮小,軍馬的速度也隨之逐漸變慢。再繼續被牽制住的話,必定立刻淪為長槍的槍下亡魂。藍格拼命揮鞭策馬,同時提劍應戰。只不過利基亞的隊列卻是精準地將藍格等人誘往包圍網的中心,封鎖住他們的退路。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如同野獸般的刺耳咆哮聲響徹戰場。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僅藍格,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由自主地遭到那陣咆哮聲所吸引。
只見一道身影伴隨尖叫聲,自包圍藍格等人的敵軍隊列另一側筆直衝了過來。
想不到竟是蓋傑爾·浦利埃摩斯揮舞大劍深入敵陣。
而克洛姆及另100名騎兵隊則緊跟在後。
「衝散敵軍!所有人立刻趕往藍格先生部隊所在位置的相反方向!」
100名騎兵配合克洛姆的指示,與藍格騎兵隊保持一定距離開始應戰。利基亞軍自然被拆成兩半,封鎖藍格等人的包圍網也變得較為薄弱。
「很好,趕緊突破防線!眾人跟我走!」
藍格一聲令下,同時揮鞭策馬。接著側目瞄了在相反方向應戰的克洛姆等人一眼。
一馬當先的蓋傑爾揮動大劍,勢如破竹地掃蕩利基亞士兵,其兇猛程度非比尋常。他以單手揮動平常人必須用雙手方能舉起的大劍,每一擊最起碼能劈倒10至20名敵兵。
此外,後方的克洛姆指示也極其精準。他很明確地窺破敵兵層層疊疊地布下的包圍網最脆弱之部位,再針對弱點展開突擊。就連其指示也……
「很好,往右一點……使勁左轉!接下來,掉頭!」
他接連發出相當仔細的指示。在過程中,跟隨克洛姆的騎兵則是放空思緒,只專心跟在克洛姆身後,一路斬除迎面而來的威脅。但能夠如此投入的士兵非常強悍,克洛姆十分清楚只集中精神處理一件事情的人有多麼厲害。而那正是拜藍格騎兵隊向來都執行著能讓士兵進入這種狀態之訓練所賜。
(那小子……居然這麼駕輕就熟地……指揮著我的騎兵隊。)
藍格一邊如此心想,一邊立刻指示自己率領的騎兵突破包圍網。
就在這個時候,藍格看見一條自巴哈馬強行軍前頭策馬沖向克洛姆等人的身影。藍格覺得那道身影看起雙十分眼熟,對方正是利基亞陸軍大將的其中一人。
「我乃葛拉姆·奧克勒特!與我一決勝負吧!」
邊揚起漫天塵沙邊拔刀出鞘的葛拉姆,仿佛準備就此順勢砍殺敵人似地更進一步加速推進。
藍格認識的葛拉姆是一名深不可測的劍豪。若與他正面交鋒的話,勢必馬上一命歸西。藍格內心瞬間冒出不知是否該掉頭支援克洛姆等人的煩惱念頭,可是若兩支分隊會合的話,只會正中敵人下懷。
那兵分兩路的這次作戰就毫無意義可言了。此時只見克洛姆瞄了迎面直衝而來的葛拉姆一眼,臉上浮現厭惡的表情。
「嗚哇,那個人又出現了。」
而葛拉姆似乎也注意到克洛姆的存在,頓時面露好戰的獰笑神情。
「嗯?你是日前那個臭小子!來,跟我決一死戰吧!」
面對揮舞巨大彎刀的葛拉姆,克洛姆立刻調整部隊行進方向。
「好啦,全體撤退!」
無視企圖展開追擊的葛拉姆,克洛姆等人切換成準備退出戰圈的態勢。
「喏,右側這邊不要砍殺敵人!只需化解攻擊就好!蓋傑爾你也是!有沒有聽到?……大概有聽沒有到吧……」
蓋傑爾陸續砍殺眼前的敵兵,鑿出一個突圍口。而散布於右側的騎兵們則依照克洛姆的指示,在不擊殺敵兵的狀況下只專注於化解攻擊,精準地從側邊避開利基亞兵的追擊。
而被躲開的利基亞士兵們自然形成人牆,擋住葛拉姆的去路。
「你們通通給我滾開!」
聽見頭上傳來這陣怒吼聲,利基亞士兵連忙退開。只不過早就為時已晚,克洛姆等人的部隊已漸漸拉開與葛拉姆之間的距離。
誰知此時,敵將葛拉姆居然採取了藍格他們絕對料想不到的行動。
「臭小子給我站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拉姆在如此大吼的同時,竟揮動彎刀砍殺眼前的利基亞士兵,緊接著策馬踐踏士兵開出一條血路。就算利基亞宗派國只把士兵視為棄子,這也堪稱是太過異常的行動。給人一種總算是親眼見識到何謂思考模式及文化差異的印象。
利基亞士兵被採取這種兇殘行動的葛拉姆嚇得隊列大亂、四處逃竄,在轉眼之間便空出一條直取克洛姆等人的通道,葛拉姆立刻動身追擊。轉眼一瞥的克洛姆忍不住皺起眉頭。此時,並駕其驅的蓋傑爾笑著開口提問。
「克洛姆,我可以跟他交手嗎?」
「不行。」
克洛姆雖立刻做出回應,蓋傑爾卻早已搶先一步採取行動。
蓋傑爾退至騎兵隊後方,舉起手中大劍直指葛拉姆。
「餵——我來當你的對手!」
「笑話!像你這種貨色豈有本錢充當本大爺的對手!」
話一出口的同時,葛拉姆的彎刀與蓋傑爾的大劍相互交擊,導致兩人均被反作用力震退。雖在馬背上失去平衡,卻也立刻調整好姿勢,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短兵交接。
雙方臂力平分秋色。葛拉姆面帶由衷感到欣慰的神情,揮動彎刀頻頻搶攻。
「哦,想不到原來你也有兩把刷子嘛!」
變幻自在地刺出的彎刀接連划過蓋傑爾的手臂、臉頰及腿部。然而這幾刀都沒能造成致命傷,因蓋傑爾總是抓准絕妙時機持續閃躲刀鋒。
乍看之下似乎是葛拉姆占盡優勢,人稱狂戰士的蓋傑爾·浦利埃摩斯好像被對方壓著打一般。不過實際上蓋傑爾卻是露出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承受著葛拉姆的兇猛攻勢:
「臭小子!別瞧不起戰場!你打算懷著那種空泛的覺悟戲弄這場決鬥嗎!」
宛如聖域遭到玷污似地火冒三丈的葛拉姆,掄起彎刀對準蓋傑爾的頸項劈出一刀。
鏘————!鐵與鐵相互交擊-激盪出陣陣火光。
「啊,我想起來了。」
表情為之一亮的蓋傑爾笑容滿面地震開葛拉姆的彎刀。
「原來如此,彎刀因為刀身彎曲的緣故,所以很難拿捏正確攻擊距離啊。我懂了、我懂了。」
跟筆直的長劍比起來,彎刀是利用其彎曲的特殊造型發動突刺或劈砍等攻擊時,會令對方難以目測出正確距離的武器。只要目測稍有誤差便有可能受到致命傷害,這是戰場上的不變鐵則。
蓋傑爾說的大概就是這回事吧。因此直到方才為止,他才為了回想起這件事,而心不在焉地邊格擋葛拉姆的劍擊邊設法喚醒回憶吧。
「哇哈哈哈,我搞明白了!所以該這樣才對啦!」
蓋傑爾在放話同時揮劈而出的大劍,精準地捕捉並震開彎刀,導致葛拉姆整個人猛然往後一仰。
「什麼!這怎麼可能……!」
蓋傑爾的表現仿佛扭轉戰局似地漸入佳境。
接連發動的劍擊逼得葛拉姆節節敗退。
「這次玩得真開心。那麼,納命來吧。」
用吩咐女僕般的語調如此說道的蓋傑爾將手中大劍高舉過頭,準備一劍直劈而下。
「蓋傑爾,快住手!」
不料竟有一顆石頭往蓋傑爾飛了過來。
丟出這顆石頭的人竟是克洛姆。
蓋傑爾扭轉身子,一手打掉這顆疾速直飛而來的石塊。
但葛拉姆當然不可能錯放這個大好的破綻。他立刻抓准這個空檔,揮動彎刀祭出一記水平斬擊——誰知在看起來好像快要得手的瞬間,葛拉姆卻突然失去平衡。
「嗚喔!」
只見他乘坐的軍馬失去平衡,連同葛拉姆一併倒落塵埃。
一臉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的葛拉姆全身沾滿泥濘。
原來是因為克洛姆以開山刀斬斷葛拉姆騎乘的軍馬前腳所致。
先將葛拉姆的注意力轉移至蓋傑爾身上,克洛姆再趁隙欺近,揮刀一擊得手。
而克洛姆則採取了將重心移轉至軍馬的其中一側,就算失足墜馬也不奇怪的極端傾斜姿勢。一手為了避免自己被甩下馬而緊緊抓住韁繩,再以另一手握住的開山刀斬斷馬腿。
完成這一連串動作的克洛姆立刻調整姿勢坐回馬背上,同時出手輕輕推了蓋傑爾一下。
「我不是說過別殺他嗎?」
「啥——可是殺了感覺比較有趣嘛。」
「我先前明明說過一旦擊殺將軍,只會導致敵軍士氣大振,不是嗎?」
「有這回事嗎?」
兩人邊聊邊返回撤退的隊伍中。
而拜克洛姆他們更進一步引開敵軍注意力,藍格率領的部隊也才得以切換成撤退態勢。一行人撞翻團團包圍住的利基亞士兵,快馬加鞭地往山路撤退。
此時,追趕藍格的利基亞士官再次下達追擊令。
「絕對不準讓他們逃走!殺了他們!」
載著藍格等人的軍馬全力馳騁。後方敵軍雖然放箭攻擊,騎兵隊卻是輕輕鬆鬆地運用手中佩劍擊落利箭,與巴哈馬強行軍的距離也逐漸擴大。
看樣子似乎並沒有利基亞軍馬追趕過來的跡象。藍格騎兵隊就此保持距離衝進山路,並沿著原路折返。好不容易抵達會合地點後,便靜待克洛姆所率領的另一支分隊歸來。
不消半刻鐘時間,走迂迴路線的克洛姆等人也平安返抵會合地點。
「辛苦啦。」
「哈,彼此彼此囉。」
還真是變得敢跟我耍嘴皮了呢。藍格一邊面露毒辣微笑,一邊啟程迴轉駐紮地,並在途中與克洛姆談起關於今後的對策。
「總之已經成功燒毀一部分的輜重車了,這下子應該給對方造成不小的打擊了吧?」
「嗯。縱使無法一網打盡,但乍看起來也已銷毀掉相當多食糧囉。」
「話雖如此,對方可也不是一群會因此就打退堂鼓的弱雞啊。」
「那是當然。」
「你有想好下一步的計策了嗎?」
「嗯,再來就是如此這般……」
克洛姆利用回程途中詳細說明了藍格部隊接下來該做的事。由於描述得比往常更加巨細靡遺,導致藍格聽到有點手忙腳亂。
「喂喂喂,就算你一鼓作氣講了這麼多東西,我的腦袋也記不住啊。反正還有你在,只要適時做出指示不就得了嗎?」
卻見克洛姆輕輕搖頭並笑著回應。
「不,我能指揮作戰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面對如此說道的克洛姆,藍格只能不解其意地張大嘴巴。
這一天,菲芙妮斯·麥克昂仍然殷勤地前來會見道格拉斯。而當事人道格拉斯自那日以來,始終保持不發一語的緘默態度。但她毫不死心地講述該怎麼做才能讓利基亞恢復繁榮光景。也不知是沿用誰的說詞,雖然語調有點結結巴巴,不過卻沒發生過講錯話的情形。也因此,她是懷著明確的願景轉述給道格拉斯等人聽,這點可說是無庸置疑。
猛一回神,道格拉斯發現士兵們全都聚精會神地聆聽著菲芙妮斯的描述。對士兵們而言,故鄉的事遠比國家整體的事還要重要百倍。倘若自己的故鄉能夠如同福格羅地區那樣發展起來,宗教信仰的自由獲得承認,且能繼續保持原有文化的話,不知該有多好。眾人心中顯然都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是菲芙妮斯誠實面對士兵們的作法,打動了他們的心靈。
她對待士兵的方式,與利基亞可說是截然不同。
就利基亞的思考模式而言,有一種視人海戰術為最高作戰準則的風潮。認為唯有靠數量優勢壓倒敵人,才能顯示出國力強盛的思考潮流。但若反過來說,就代表國家只把士兵看成不起眼的棄子,死掉只要再補充就好,士兵只會受到這種跟道具沒啥兩樣的待遇。
曾幾何時,自己竟也沾染上這種思考模式。
因此菲芙妮斯那種注意到每一名士兵反應的姿態,仿佛帶給道格拉斯一種當頭棒喝的感覺。自己在身為一般士兵的時期,也曾告誡自己日後要成為一名看重士兵的士官。話雖如此,自己仍在不知不覺之間完全習慣了利基亞的傳統思考方式。
在只有強者方能生存下來的軍隊當中,提升實力是理所當然的事,否則就絕對無法在戰場上存活下來。為了讓身為基層士兵的自己晉升為千夫長,就必須接受利基亞的色彩。
但如今像這樣過著每天與菲芙妮斯交談的生活,反倒令他回想起自己的初衷,進而產生一種仿佛心臟被緊緊掐住的錯覺。
此時,陸畢爾·列桑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喂,道格拉斯。你還在逞強嗎?」
道格拉斯無視一臉好像什麼都知道的陸畢爾,逕自轉眼望向窗外。
只見陸畢爾一副「真受不了你」似地邊嘆氣邊笑著說道:
「你的遲鈍跟頑固簡直超乎我的想像啊。」
「你說什麼?」
「你自己不是也數度目擊過民眾缺乏食物的悲慘光景嗎?」
被他這麼一問,道格拉斯頓時無言以對。
由於缺乏食物,為了減少扶養人口而被殺害的幼兒身影。若不哭著對年幼的子女痛下毒手,全家都會死於非命的窮困景況。那是只要待在貧瘠的村莊,再怎麼不願都必定會目擊到的慘狀。打死他也不想再見到類似的光景。
而陸畢爾則是邊交抱雙臂邊露出嘲諷的笑容說道:
「坦白講,菲芙妮斯說的話很天真。就算在福格羅地區順利推動那種政策,也不代表就一定能放諸四海皆準。更關鍵的,在於光靠格蘭斯坦迪亞的兵力便想擊敗
利基亞,那簡直就跟天方夜譚沒啥兩樣。」
「……」
「不過啊,天真又何妨呢?假使利基亞真有可能轉變成那樣的話,我倒很想跟隨她追求這個理想。就算那只是個謊言也無妨,能被那麼溫柔的謊言騙倒正合我意啊。」
看著如此表態的陸畢爾雙眼,道格拉斯內心深受感動。他覺得的確是這樣沒錯,那究竟是什麼因素導致自己感到耿耿於懷呢?一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大概又會不慎踏入自己的心靈迷宮。搞不好正如陸畢爾所說,自己因為想太多而變得冥頑不靈也說不定。試著採取行動,或許反而比較容易解開內心的謎團。
就在他思索此事之際,菲芙妮斯今天依然殷勤地前來遊說他們。
菲芙妮斯一如往常地走到道格拉斯面前,規規矩矩地開口向他打招呼。
「早安,道格拉斯先生。呃,那個……」
她依照慣例,準備結結巴巴地開始今天的談話。但道格拉斯卻突然對她提出一個問題,他現在有一件非得先問清楚不可的事情。
「小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咦……啊,嗯,當然可以!」
見道格拉斯首度有反應,菲芙妮斯的表情頓時為之一亮。
道格拉斯定睛凝視菲芙妮斯,緩緩開口說道:
「我總覺得皇城各處的士兵們似乎都顯得有些慌亂的樣子。」
「咦……」
此話一出,菲芙妮斯臉上瞬間浮現一絲陰霾。雖說光是這樣便足夠讓道格拉斯推測出究竟發生何事,但他仍必須繼續追問下去。
「是利基亞要進攻席奧尼亞了嗎?」
面對這個問題,她露出了遲疑不決的表情。但或許是對神情嚴肅地提問的道格拉斯抱持著某種看法吧,她輕輕點頭表示肯定。
「…………這樣啊。」
道格拉斯簡短地如此回應之後,伸手輕捂嘴角。
「此地也即將變成戰場了吧……」
「……是的。現在預料將有來自巴哈馬的陸軍,以及從佐拉港出發的大型船團同時攻向皇都。」
「……如此一來,我們這群俘虜通通都死定了吧。」
道格拉斯這句話令在場所有士兵臉色全都為之一沉,但這就是現實。利基亞大概會為了殺雞儆猴而處死淪為俘虜的自己等人吧。
不過,菲芙妮斯卻語氣慌張地連忙插嘴說道:
「這、這還不得而知啦。說不定利基亞軍的士兵們也有意解救各位……」
幹嘛同情我們啦,如此心想的道格拉斯忍不住笑了出來。菲芙妮斯見狀則十分驚訝地猛眨雙眼。
「怎、怎麼了嗎?」
「沒事,你用不著同情我們。況且你打算擊敗利基亞大軍守住席奧尼亞對吧?」
「這、這是當然了!……不過各位……」
「利基亞壓根無意解救我們,在那個國家當過軍人的我清楚得很。」
聽見這段話的菲芙妮斯露出一臉過意不去的表情。
「你為何露出那種神情?」
「呃,因為各位明明為了報效國家而拼命執行作戰,但……」
「你認為,失敗了就對我們見死不救的作法很過分嗎?」
道格拉斯輕描淡寫地如此說道,菲芙妮斯先是有點膽怯地睜大雙眼,隨後才支吾其詞地做出回應。
「…………是的。」
果真是個正直的女孩。
看著這樣同情自己等人的她,道格拉斯又覺一股莫名笑意湧上心頭。
「您、您為什麼笑呢?」
「哎呀,抱歉。只是想說遭到自己陣營的人撇棄,又被敵人同情,還真是有夠諷刺罷了。」
只見菲芙妮斯似乎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只能一臉困惑地擠出笑容,她那稚氣未脫的反應看在道格拉斯眼中實在相當有趣。假如自己也有結婚生子的話,就算有個年紀相仿的女兒也很正常。
成為這個像自己女兒一般青澀少女的部下——道格拉斯對此事既不排斥亦不肯定,只是簡單試著在腦海中想像那樣的光景。
此時突然有人走了進來。由其身上所穿的服裝,一眼便可看出那是格蘭斯坦迪亞文官制但道格拉斯卻是頭一次見到這名男子。
走進來的文官筆直來到菲芙妮斯面前,臉上露出扭曲的竊笑神情。
「……哦,菲芙妮斯。你曉得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麼嗎?」
「……以諾先生。」
被稱作以諾的文官,發出了如獲珍寶一般的鬨笑聲。
「你剛剛!泄露了軍方的機密情報,對吧!」
「我才沒有!他們是……」
「他們還是俘虜!並非你的部下!」
透過這幾句對話,道格拉斯已掌握到大致狀況。
將自己等人分配給她的幕後黑手就是這名文官。而被分配到自己這群八成絕不可能變節的俘虜之後,她仍勇氣可嘉地每天前來說服,這顯然是一次充滿惡意的人事安排。即便如此,她依舊誠懇地與自己等人進行交涉。
以諾緊接著搬出黏膩的惱人聲調責備菲芙妮斯。
「真是夠了,連上級的命令都執行不好,而且還泄漏了現階段的軍事機密。再怎麼無能也該有個限度吧。」
菲芙妮斯聞言立刻怒氣沖沖地反嗆以諾。
「我之所以說出情報,是因為我相信他們會回應我的心意!」
「相信?敵兵嗎?……哦,你有什麼確切證據可以證實他們會成為你的部下嗎?」
「我無法不相信今後即將跟自己同甘共苦的人們,卻只要求他們相信我所說的話!我相信他們!即便被人批評成自以為是,我也不想成為一個不肯信賴同伴的卑鄙小人!」
道格拉斯察覺到自己的雙手微微顫抖不止。
遺忘在利基亞軍隊當中的東西。事到如今他有種感覺,自己似乎總算漸漸想起來久遠以前剛加入利基亞軍時,他所抱持的遠大志向了。那同時也是一直卡在道格拉斯內心深處的那團疙瘩的真相。
置身利基亞軍中,卻不知不覺忘記應該要信賴同伴的這回事。縱使得不到信賴,自己也必須信賴同伴的這回事。
——沒錯,原因全都出在自己身上。
當回神之際,道格拉斯發現已有許多士兵不約而同地集結到自己背後。
他們像是把所有判斷權交託給道格拉斯似地點了點頭。
此時,以諾誇耀勝利的聲音響徹室內。
「在變成卑鄙小人之前,你已是個罪犯!泄露情報可是違反軍紀的大罪!你打算怎麼負責啊!菲芙妮斯·麥克昂!你準備如何謝罪呢?嗯?」
道格拉斯一把狠狠推開欣喜若狂的以諾。
只見以諾額冒青筋,火冒三丈地發出尖銳咒罵聲。
「你、你這俘虜想幹什麼啊你!」
「我不是俘虜!」
聽見道格拉斯這陣宛如出自丹田脫口而出的咆哮聲,以諾登時嚇得發出「咿」的倒嗓驚呼聲。
道格拉斯就此走到菲芙妮斯面前,單膝跪地且深深地低頭行禮。
跟在他背後的士兵們也依樣而行。
「我等乃為您效力的海軍戰士。在此正式表明願懷著問心無愧地對抗祖國的覺悟,跟隨您南征北討的意志。一切都是為了豐衣足食的利基亞!我等願賭上性命,為菲芙妮斯大人效犬馬之勞!」
菲芙妮斯雙眼圓睜地猛眨了好幾下。接著大概是釐清狀況了吧,眼睛泛起淡淡淚光。隨後收起淚水,露出強而有力的和藹笑容說道:
「……非常感謝各位!」
此時只見以諾一臉難以置信地任由嘴巴開開闔闔,仿佛還有話要說的樣子。道格拉斯旋即像是打斷以諾的企圖一般對他發出怒吼。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假使對我們隊長有意見的話,先過我這關再說!只不過若是無故找碴的話,縱使你貴為皇宮文官,我也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利基亞人的脾氣可是火爆得很喔!」
聽見道格拉斯語帶威脅地撂下這段重話,以諾頓時嚇得全身顫抖,兩腿發軟地默默離開現場。
而道格拉斯則重新轉身面向菲芙妮斯。
「方才那番話並非謊言,屬下發現您具備大將之風。您對待一兵一卒的言行舉止,實令屬下望塵莫及,還請菲芙妮斯大人……」
「呃,那個!」
「是?」
「那、那個……菲芙妮斯大人這個稱謂……」
「啥?」
「會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因此請直呼我的名字就好。麻煩各位了。」
語畢,菲芙妮斯向道格拉斯鞠躬致意。同時小聲嘀咕似地……
「……我覺得我好像能
夠體會到克洛姆的感受了……」
在嘴裡喃喃自語地說道,只不過道格拉斯沒能聽見她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