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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 落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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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YUKI不和兩親住在一起。一家人信奉某種宗教,她平常就從那個宗教團體的設施來上學。兩親雖然也住在一棟建築里,好像不能自由見面的樣子。めい每周只有數次的家族團聚時間對於MIYUKI來說是早已熟悉而又珍惜的時光。看起來是個小大人的樣子,但十一歲說起來還是對父母很依賴的年齡。她曾經一副寂寞的對我說【這周和媽媽見不到面了】。那個時候我應該有能夠做到的事情才對。那種寂寞很快演化為小小的憤怒,漸漸從言行舉止上溢出。

我雖然意識到了她心中的焦躁,但只是在安慰,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種家庭內的事情應該從哪裡入手才好。也想要去找過她母親,但還沒見到面就被教團的人擋在外面,好幾次什麼都沒說就回來了。打電話也不接。那麼就寫信吧,這麼想著寫好信讓MIYUKI帶去。

【MIYUKI想和您多說話。沒法和您自由相見能感到孩子的寂寞和壓力,一直處於精神上的不安定之中。所以可以增加和孩子在一起的時間嗎。學校里的話我會好好聽MIYUKI的心聲。希望可以家庭學校兩方一同攜手讓孩子的情緒穩定下來】

現在想起來,好像在指責孩子的問題全在於母親一樣的字裡行間實在有些不齒。和她母親不能直接見面的日子還在持續,MIYUKI的問題行動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MIYUKI對於讓自己家庭分裂的周圍大人抱有憎恨,而似乎這種壓力就發泄到了她身邊的我身上。「大人全都在撒謊」「大人最骯髒了」。言語的邊緣流露出對大人的憎恨。這本是世上很多孩子經常會發出的對大人的評價。但考慮到將她捲入其中的特殊環境,恐怕不能單單的以反抗期一個原因來概括。

我不一樣。我會聽你的話,會遵守約定。也會試著和教團的人交流。雖然有這樣的努力,但這種言語中傲慢的視線感以及自以為是的揣測或許才是大人招人煩的真正原因。就這樣一點一點,我也被歸為【不能信用的大人】中的一員。

有覺得MIYUKI在哂笑自己的時候。我有沒有說謊。有沒有把自己的主張強加給孩子。回想一句一句語言,在自己的胸中叩問。

但,MIYUKI也有像孩子一樣調皮的微笑,沒有任何心結一樣的無邪表情和我對話的日子。和母親的關係好轉的時候行動就會安定下來。語言也變得安穩,能夠認真的上課。一想到這才是這孩子本來的姿態的時候,心裡就會覺得堵得慌。但第二天就會吐出無法無天的暴言,用腳踢桌椅板凳。可以看到無法控制自己感情為之苦惱的樣子。這時候本來應該來依靠一些外部的輔助措施了,但我還覺得僅靠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暴言和妨礙上課日發嚴重。

窺探MIYUKI的指示,其他孩子也一起騷動起來。我的話漸漸沒有用了。這兩個月間,到底看到了什麼,又看漏了什

麼呢。那個春天平穩的每一天難道只是幻覺嗎。

只有一件可以算得上救贖的地方,那就是鋒芒只對著我來。我不想讓孩子們體驗這種心情,絕對。以趕走班主任為名的目的,似乎讓這個班級更加團結了。我是大人所以沒關係。鼓起精神,毅然的,一個一個去解決。這麼向自己說道。

白天強烈的決意,一到晚上脆弱的瓦解。我無法完全消化這個現實。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三點,四點,五點。即使閉上眼睛也無法入眠。孩子們的暴言在腦中一次又一次的重放。就像是暫停鍵壞了一樣,大腦不肯休息。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了數天。

想著是要找出問題的原因從正面來解決的,但到了早上身體開始顫抖。早上吃的早飯,也是一到學校馬上就跑到廁所吐出來。今天教室里又會怎樣呢,想像的途中,在通向二樓的台階前就猶豫了。上下台階的平台牆壁上掛著一面大鏡子。好像是以前的畢業生捐贈的。一步兩步前傾著身體踏上台階,和眼神渙散的自己相對。臉瘦了好多。顴骨異樣的伸出。這樣一幅疲勞的面孔不能在孩子們面前出現。【打起精神來】這樣給自己鼓勁切換開關一口氣走上台階。就算疲憊還能夠一氣走上二樓的日子還算好的。有時候還沒來到平台就又犯吐,然後馬上回到廁所的情況越來越多。

我生活在溫吞的環境中,不用考慮太多,沒有經歷過苦難就長大承認。所以因為這樣的事情就變得動搖,像個白痴一樣不知道該怎麼做。真是非常丟人。

這才是六月中旬。我的身體,以及精神,還能撐的住嗎。

前往學校的腳步變得沉重起來。

初夏的早晨,白色的霧氣湧入校園。單槓和爬行器的輪廓漸漸模糊,感覺自己仿佛誤入夢裡的世界。走向校舍之中視界就被遮蔽。剛才還在眺望的霧氣,現在把我整個身子吞噬。不知不覺間已經處於霧氣正中。氣息變得沉重。好像這正是我現在在校園裡所處環境的比擬。還沒問題。從現在起,我一定要做出一點什麼成績。用手揮舞開潮濕的空氣,我拉開教職員玄關沉重的大門。

也無法找同事們商量。事情如此複雜,問題已經擴大到不知道從何講起,無法控制了。轉變成語言後,淚水幾乎就要溢出。但也不可能在職員室內簌簌的哭泣,最後都是衝進廁所單間裡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在家裡也是一樣。

老公也在高中當班主任。他所在的職場,眾人聚在一起按計劃推進工作被認為是最重要的。但不太願意有束縛感的老公不接受周圍的忠告,不管是社會科的授業還是班級的管理上都是按照自己的一己之見行事。前天才被某個前輩指明「有個性的授業不需要,教師不要把個性展現出來」。

我曾經混在家長和他校老師里,偷偷去看過老公的公開授課。老公上課時候是什麼樣呢,首先作為一個同行,然後作為妻子也是感興趣的。那裡是心裡卸下一個大包袱的無比自然的老公。和學生輕描淡寫的對話中引入至主題,就是開始漠然的學生也在最後變得聚精會神起來,在和氣融融的氛圍中讓所有學生學到知識。課堂上發言的積極性完全不像是個高中的班級,全體教室都非常活躍。就像是在看電視節目,即使觀者也能充分感到樂趣的一個小時。還記得我走的時候心裡是蠻自豪的。

我向回到家的老公問道。

「那個是做給參觀者看的特別授業嗎?」

「我不會做這種事情。沒有任何意義。我展現的就是平時上課的樣子」

他說的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雖然被同事當成不合拍的人,但在學生中確是相當有人氣。他帶的班級向心力也很強。有學生還來家裡玩過。老公就像對待自己的小弟弟妹妹們一樣談吐,有時又露出真正擔心的表情。反正就是極度自然。

老公一直這樣說。

「比起學校的立場和職員間的合作。最重要的是考慮學生們的心情。總之老師都太不稱職。沒有盡力去找學生出問題的原因。只是先想著無論如何先把當下的場面收拾好,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一樣繼續進行授課的大有人在吧」

「唔嗯」

「這實際上和什麼都沒做是一樣的」

「唔嗯」

「就是因為有這種教師班級才會混亂,學校全體的氛圍才會惡化的」

「唔嗯」

自己的每一個回答都似扎在心上。

「班級暴亂的原因百分之百在於班主任的管理能力不足。有人把其歸於家庭原因,這樣的人不配當教師」

「唔嗯,說的是」

就在這裡,就在你眼前。

實在難以開口說出我就是這樣一個不合格的老師。我成為了他所討厭的那種老師。在辦公室看擁有權力的老師的臉色,在班上不知道怎麼面對學生,看著教室里的喧鬧卻絲毫沒有辦法。

沒有人聽我的話。我快要瘋了。不,已經瘋了。誰來幫幫我。

這種話上到嗓子眼又被咽下去,然後又浮上來,咽下去。

老公的話還在繼續。我雖然還在點頭,但早已放棄去聽。現在不想聽高大上的教育論。自己的班級沒有發生暴動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如果自身就處於崩壞的現場。還能這麼冷靜嗎。就感覺自己在接受強烈的批評一樣。心裡很難受。

羞恥,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現在班上發生的事情實在沒有勇氣告訴老公。

漸漸地,我開始起嫉妒能和學生構築良好關係的老公,學校里的事統統不會在家裡提。喉嚨一下被提緊【學校】這個詞都說不出口了。打開電視也什麼都聽不進耳朵。不會笑。事物的味道也不知道了。全身心的緊張,自己心臟的跳動聲大的讓人睡不著覺。我沒辦法像你一樣。

那是在職場聚餐後的歸途上。

「先生的班級,女生很難搞,對吧?」

被教頭這樣問道。不會讓你感覺到上級的威嚴,非常親切的老師。

「是,非常難搞」

苦笑著回答。

「女生真的很難管理。像我在最開始當班主任的時候,也是被全班的女生討厭上。打招呼也無視你。上課講什麼也都無視你。明顯是故意不看你」

「然後您怎樣對待呢?」

「徹底的戰鬥。全面戰爭。即使被無視也每一天每一天,和她們說話」

「戰爭,持續了多久呢?」

「兩年。簡直讓人受不了」

「兩年,嗎……」

先生也有一直痛苦,一直痛苦,無法入睡的夜晚嗎。也有空虛,想要就此消失的日子嗎。無能為力的自己實在可恥。像先生一樣笑對這段時光的日子也會降臨在我身上嗎。如果能吐出這些話的話也許會好很多。但結局什麼也沒說就踏上了歸途。

被不定的海霧包裹,走在前面的同事身姿變得氤氳。充滿熱意和濕氣的夜晚。夏天正在靠近。

和孩子們的鴻溝沒有彌補之中,來到了七月。

再稍稍堅持,再努力一把。回過神來,比孩子們更加開始期盼起暑假的來臨。

夏日的夜晚還多了一項看守游泳池的工作。學校為了孩子們和附近居民開放了泳池,必須要有人看護。只為了那極少數的人而必須要在泳池旁邊的小屋裡待到晚上九點。平日的貴重時間更加被削除掉。也不是說在乎這幾個錢,但確實是免費給學校打工。一天就算有再多時間也不夠。就是望著水面搖曳之中時間也一點一點的過去。漂白劑的味道,汗水下向前定型的前發,飛蟲的屍體。心情一段的焦躁。

到了閉館的二十一點。把散亂的浮力板整齊的排在泳池邊,去更衣室檢查有沒有人遺忘東西。日誌上記錄氣溫和利用人數。關掉照明之後,靜寂的泳池呈現出神秘的氣息。看著藍色緩和的水流,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吸入一樣。就像是在這樣水底般的每一天。為了可以呼吸拼命掙扎著,什麼時候才會上浮上來呢。

給泳池簡單的拉門上上好鎖,最後關掉外燈。終於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長吐一口氣,驀然抬頭是滿天的繁星閃爍。

仿佛現在這個 世界裡只有我一個人。一邊探尋著夏季大三角一邊向停車場走去。天琴座的織女星,天鷹座的牛郎星,天鵝座的天津四。讓人想起對照星盤眺望天空的小學時代。

一直喜歡星星。看著天上聚集的無數星星,自己所持有的煩惱宛如還沒針孔大小一樣這麼覺得。當時我對於那些【大姐大】的話言聽計從沒有任何反抗,到了上學時間就會有壓力性的腹痛襲來。過了二十年我還是一樣沒變。渴望救贖,以和那時一樣的心情抬頭看向天空。星星的壓力和從海而來的高濕度的風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評判試卷,製作授課教材,製作職員會議和校外會議上提案用的資料,學校活動的計劃,少年團的指導,和家長的聯絡。每天的工作看不到盡頭。

不僅是放學後的時間,比老公還要早出門一個小時以上。早晨在職員室進行備課和改作業的工作,這樣才勉強夠用。停下一步的話背上的擔子就會越來越重。每一天都在生死時速。

把還在睡覺的老公那一份早餐蓋上薄膜。之後從電飯鍋里盛出米飯,把味增汁熱到可以吃的程度。對著臥室說一聲【我走了!】上班去。這種互相錯過的生活開始了。

某天回家後,在水槽的三角垃圾箱中,發現了蘸有味增汁的豆腐還有海帶乾涸在那裡。生鮮垃圾的桶里,飯菜幾乎沒動直接就扔掉了。沒有一點吃過的痕跡。是因為起晚了沒有時間吃嗎。那個時候雖然是這麼想,但第二天,第三天早飯還是一樣原封不動的被扔掉。

「今天好像也沒吃早飯」

「多睡一會比早飯重要多了,最近都睡的好晚」

「唔嗯,那明天開始乾脆不準備了?」

「恩,不需要」

老公雖然這樣說,我卻知道每天錄像機里插得都是些猥褻的帶子。每天的標題還不一樣。老公是有按時起來的樣子。

那天也是看了一眼垃圾箱,玉子燒和鮭魚刺身都還保有著靚麗的顏色重疊在一起,雞蛋還有鮭魚,以及我,究竟是為什麼而出生的呢。我已經食不知味了。即使知道到了學校最後也會吐出來,為了自己有點體力早晨還是堅持做早飯,也不去品嘗味道,只是放入嘴裡。我的飯被吐在學校的馬桶里,給老公做的也根本碰都不碰就被扔掉。這麼想著,突然覺得飯好可憐。即使被做出來,也沒有意義。沒有任何作用。飯明明就沒有罪。清楚的認識到自己的滑稽,但還是一邊說著【飯好可憐】一邊在廚房哭泣。最近感情特別容易不安定,一個人的話只是一點小事可能也馬上引得淚腺崩壞。

班級的暴走,不熟悉學校的體制,睡不著,一直意識著【JJ插不進去】這個問題。我是個不合格的人,說真的不想他去風俗店,去的太多了,但是JJ插不進去的話還能有什麼辦法。不想他那麼簡單的丟掉飯菜。然而以上種種沒有一句能說出口。

睡不著的日子在持續,人變得憔悴。臉上的肉少了大塊。但在教室里,還是努力做出一副很有元氣的樣子。即使知道不會有任何回應,但只能往前。家裡已經是淪落到只進行最低限度的交流,不知不覺間腦子裡思考的全都是怎麼去死。

通勤途中有個高台。方向盤稍往右轉車子整個也會跟著掉下去的高度。早晨,那個護欄的白色映入眼帘,是要衝過去嗎,不,不能這麼做。心情來回的搖擺。今天如果是不能忍受的一天的話,明天早上句衝過這裡好了。所以,至少今天還是要加油。至少今天。因為想死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我拼命穩住自己迷亂的心神不讓自己越過那一線緊緊握住方向盤。一邊把這個高台當做最後關頭的護身符,一邊就這樣繃緊神經的駛向學校。

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後,在日記的日期里畫個大大的八叉。今天雖然也有無數的苦痛,但不管怎樣還是撐過來了。撐到了現在。這便是一種確認,整理心情的八叉。當這本日記里滿是八叉的時候,和孩子們的距離會縮小嗎。我還會像現在一樣只是向前的去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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