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2章 少年與少女無話不談(1/2)
三人戰團以芮琺和她丈夫經營的旅館為據點,開始在雷斯連獵龍。
協會是以段位與獵龍成績來評量獵龍人的。職員不會徇私,會儘量以公正客觀的角度下判斷,但他們畢竟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光靠數字與文字無法立即取得職員的信任,白緋女神必須先完成一些簡單委託,向職員展現實力才行。
「瞭望台上豎著白旗的話,就表示上面有人在監視,目前四周是安全的。假如沒有旗子,表示監視者有事不在上面。有龍接近時,監視者會敲鐘警告。假如監視者認為留在現場很危險,就會豎起紅旗逃走。」
「原來如此,瞭解了。」
獵龍的第一天,三人打倒黃牙龍謝弗葉爾後,開始確認雷斯連周圍的地形與村裡的規則。這些是前往不熟悉環境獵龍時的首要之務,蘇菲亞和凱茲都很仔細地聽著耶爾介紹。
「那片懸崖上的兩棵樹很顯眼。蘇菲亞,你要好好把它們當成路標。只要背對懸崖筆直前進,就可以走到通往村子的路了,迷路時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兩棵樹。」
「我、我知道了。可是我沒什麼信心,你們別丟下我哦。」
蘇菲亞是個大路痴。不管多麼努力記住路標,還是能說迷路就迷路。就算在費涅爾,她也經常仰仗耶爾幫她帶路。
「你白痴啊?這樣不行啦,一定要好好把路記牢。如果一次記不起來,就來回多跑幾次,把路記清楚!」
但凱茲可沒那麼好說話。儘快趕到龍出現的地點是獵龍人的使命,而且不一定都能和可靠的同伴一起行動,所以每個人都得記熟路線才行。
「咦咦?麻煩死了。反正耶爾和凱茲大哥都在,有什麼關係嘛。」
「不可以。」
凱茲當然不理會蘇菲亞的任性。過去白緋女神一直是由兩個新手運作,很多流程隨便到很礙眼,而矯正那些缺點就是自己的職責——凱茲如此認為。
就算來到雷斯連,也不等於每天都會和雷達克戰鬥。就算真的出現雷達克,也不會委託資歷尚淺的白緋女神處理。為了獲得協會的信任,一開始必須紮實地完成各種小型獵龍任務才行。
來到雷斯連的第十天,白緋女神總算接到狩獵雷達克的委託。
「耶爾後退!別往前跑!」
「是!」
凱茲厲聲阻止忍不住想向前沖的耶爾。
上次三人經歷一番苦戰,好不容易才打倒雷達克。但這次情況不同,他們已經接過許多委託,因此凱茲很清楚耶爾和蘇菲亞的實力到哪裡。光是這樣,戰鬥起來就截然不同了。
「喝啊!」
為了吸引雷達克的注意力,蘇菲亞不斷地發動小攻擊。
她彷佛輕撫似地以斧槍橫掃雷達克的表皮。儘管只是輕輕划過,但白緋斧槍極為銳利,足以劃開鱗片、割破皮膚。但因為傷口不深,出血量也不大。
蘇菲亞不做過度深入的攻擊,以四處逃竄為優先。面對糾纏不清、不停騷擾自己的蘇菲亞,雷達克生氣了。
耶爾站在離雷達克有段距離之處,緊盯著凱茲的一舉一動。等到雷達克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蘇菲亞身上時,凱茲倏地舉手做出信號,耶爾見狀,彷佛要把地面踏出凹洞似地用力一蹬,向前猛衝。
一道光芒閃現。黑藍長劍朝著雷達克的尾巴猛地砍落。那尾巴比人體粗大好幾倍,可是耶爾卻只用一劍便將其斬斷。面對黑藍劍刃之銳利,即使雷達克的骨頭堅硬如鐵,也毫無意義。
「就是現在!」
早已做好準備的凱茲射出光球,同時失去尾巴與視力的雷達克完全混亂了。
耶爾和蘇菲亞閃躲著雷達克到處亂噴的火焰,從背後對它發動攻擊。
斧槍在它右後腿劃出又深又大的傷口,長劍再趁勢追擊,把後腿與身體完全分離。混雜著悲鳴的龍哮震撼著空氣。
龍血中棲宿著強大的原力。即使是修復能力極高的龍,整條腿被切斷之後也無法站立。雷達克痛苦地扭動身體倒下,耶爾和蘇菲亞迅速繞到它的正前方。
黑藍與白緋的利刃分別自左右兩方朝炎龍的頸部砍下。大量的血從極深的傷口中噴濺而出,讓那深綠色的巨大軀體一動也不動。
為了保險起見,凱茲拿著十字弓在一旁提防,但他沒機會扣下扳機。
「咦……解決它了?」
「好像……是耶。」
「不管怎麼看都是死透了。就算是雷達克,沒了頭還是不會動的啦。」
凱茲輕輕拍著依舊警戒不已的兩人肩膀。
雷達克的腦袋已經與軀幹完全分家,沒有任何生物能在這種情況下存活。
耶爾和蘇菲亞大大吁了口氣,總算放鬆了下來。戰鬥結束得太快,他們的表情甚至顯得有點失望。
「等一下,這樣會不會太簡單啊……上次明明打得那麼辛苦,是因為這只比當時的小很多嗎?」
隨著年齡增長,雷達克的鱗片會愈來愈黑。三人在費涅爾對峙的那頭雷達克幾乎全黑,相比之下,眼前這頭不再動彈的雷達克還是原本的深綠色。
「上次那隻真的太大了。第一次就碰上那種對手,運氣實在不好啊。還有,大部分的問題出在我身上。因為那時我不知道你們的實力,也完全不相信你們的能力,所以只能採取最慎重的戰法。假如事先就知道你們的實力到哪裡,其實上次的戰鬥還可以更輕鬆一點。話雖這麼說,不過這次真的也順利過頭了,連我也沒想到只發出一次光球就能結束戰鬥呢。」
首先,讓不知疲倦為何物的蘇菲亞四處奔竄以吸引雷達克的注意力,耶爾再趁機發出灌注全力的一劍。儘管凱茲擬定的戰術極為單純,執行起來卻意外地順遂。
耶爾和蘇菲亞都太有膽量與自信,很容易就往前猛衝,不適合擔任誘餌。
可是,一旦多了凱茲的指揮,兩人的癥結馬上迎刃而解。光是從兩人戰團變成三人戰團、減少了不必要的多餘行動,戰鬥力就像一口氣增加了好幾倍似的。
「我們真的,很沒用呢……」
發現自己和蘇菲亞過去一直沒有善用力量,耶爾很是氣餒。
「講白了就是這樣。光靠蠻力獵龍有其極限,這點我不否認。另外耶爾換新劍的影響也很大。鐵劍和黑藍劍的威力完全不同,你應該是最有感覺的人吧。如果你還繼續使用鐵劍,那麼你和蘇菲亞的角色就得調換過來,而且我們應該就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解決雷達克了。」
「真是不太甘心呢。總覺得只要填補了武器的差距,我們之間的優劣就會馬上逆轉。」
在這之前,蘇菲亞和耶爾一起戰鬥時,絕大多數時候都是由蘇菲亞給予最後一擊。尤其面對中型以上的龍時,這樣的傾向更是明顯。
「只是角色對調而已,沒什麼好在意的。」
凱茲說完轉身,朝看呆了的兩名獵龍人問道:
「如何?我們的戰鬥還不錯吧?」
輕而易舉地打倒雷達克,讓凱茲的說話口氣有些得意起來。
目前,在雷斯連的獵龍人協會眼裡,白緋女神只是個人數少、新人多的戰團。而且在先前的獵龍履歷中,他們也只打倒過一頭雷達克而已,難以作為判斷戰團實力的依據。
但是就協會的角度,他們也想儘快瞭解白緋女神是否有足夠能力接下委託,因此在這次的獵龍任務中,派遣了兩名其他戰團的獵龍人同行。
「哈哈,挺不錯的嘛……嗯,我覺得很好。尤妮斯,你覺得呢?」
「你的臉在抽筋哦,拉葛雷斯……但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啦。」
這一男一女的兩名獵龍人比凱茲年長,而且還是夫妻。他們是協會派來的觀察者,同時也是戰團陷入危機時的安全裝置。想當然耳,是相當有實力的獵龍人。
「還真是把我嚇出一身冷汗呢。你叫凱茲是嗎?先不說你,另外那兩個都是第一年的新人吧?我本來還在想,區區新人就想和雷達克交手,是不是太天真了……不過偶爾真的會出現這種狠角色呢,真是討厭啊。」
丈夫名叫拉葛雷斯,是口氣有點吊兒郎當、很愛說話的爽朗男子。剛才那番話在某些人聽來可能會覺得像在挖苦人,但從他口中說出來,任何人都知道只是在開玩笑。
「我們會確實報告給協會的。老實說,我本來認為這是煩人的差事,不過你們倒是讓我們看了場精彩好戲呢。」
一般而言,瞭解戰團能力是隸屬協會獵龍人們的工作,沒人想和連協會都不知底細的獵龍人合作。如果只是實力差的獵龍人也就罷了,不知道底細的話,緊急時也很難信任對方。
拉葛雷斯、尤妮斯夫妻是在熟識職員的請求下,勉為其難接下這項工作。可是出乎意料地,白緋女神三兩下就解決了雷達克,讓他們驚嘆不已。
「你叫蘇菲亞?在我見過的女獵龍人里,你應該是最出類拔萃的哦。」
「謝謝!沒想到能得到尤妮斯小姐的稱讚……我可以驕傲了。」
丈夫拉葛雷斯是二十四段、妻子尤妮斯是二十二段的獵龍人。夫妻兩人都隸屬於只由二十段以上獵龍人組成的戰團「銀之鑰」。銀之鑰的規模相當大,而且非常有名,但妻子尤妮斯本身也是知名人物。
蘇菲亞以崇拜的眼神看著尤妮斯。發現她的視線,尤妮斯微微苦笑起來說道:
「我大概可以猜到你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可是啊,我只不過是因為女性獵龍人很少見,所以才會出名的哦,其實沒有特別了不起的地方。」
女性獵龍人的人數本來就不多,升到二十段以上的更少。二十段以上的女性獵龍人、隸屬於知名戰團銀之鑰——光是這兩點就足以讓尤妮斯出名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出名的要素,就是尤妮斯的美貌。在許多「雌雄難辨」的女性獵龍人中,即使年過三十,尤妮斯仍保持著過人之美。光看段位的話是丈夫拉葛雷斯較高,但是和妻子比起來他卻沒什麼名氣。就算知道他,也只會把他當成「美麗女獵龍人的老公」而已。
尤妮斯很清楚自己出名的原因與實力無關,因此就算蘇菲亞以崇拜的眼神看著她,她也只會覺得困擾而已。
向協會報告完獵龍經過後,五人在雷斯連的大路上走著。
沿著大街道形成的聚落稱為城鎮,偏離於大街道東北方的雷斯連則稱為村落。但是雷斯連的人口多到讓人覺得叫它「村子」好像不太對。不大的村子裡,總是有種摩肩接踵的氛圍。
「耶爾是雷斯連出生的?那你和我們是同鄉嘛。」
(插圖)
拉葛雷斯給人的感覺有點滑頭,但也因此,他能夠沒有隔閡地和年紀小很多的耶爾、蘇菲亞聊開。
「拉葛雷斯先生和尤妮斯小姐也是雷斯連人嗎?」
「是啊,我和尤妮斯都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雖然之前一直待在海威斯拉爾,不過因為聽說雷斯連人手不足,所以特地在夏天之前離開戰團回老家……是說這裡有你們在就夠了嘛,我們兩個比你們更派不上用場啊。」
基本上,獵龍人可以自由選擇想待在哪個城鎮。有時某些地區會出現戰力不足的問題,這種時候,各地協會將互相協調,商請獵龍人移動到人手不足的地區。
雖然不是強制要求,但獵龍人也很明白協會的立場,因此只要收到邀請,通常會爽快地答應。而協會也會儘量找當地出身、較容易接受請託的獵龍人幫忙。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種戰力分配法不夠安全,但獵龍人本來就會自然地聚集到龍害嚴重的地方,所以也不能算是隨便處理。而且這樣比強制獵龍人待在哪、移動到哪來得合理多了。
「這麼說來,八年前你人在雷斯連囉?」
尤妮斯問道,耶爾低著頭回答:
「呃……是的,我的父母都在那時候死了。」
「這樣啊……我父親和拉葛雷斯的父母也都在那時過世了,而且還失去了好幾個朋友。你那時還小,應該更痛苦吧?」
耶爾仍舊看著下方,含糊地點頭。
「不過啊,像你這樣的孩子能活下來,某方面來說也算人類贏了呢。只要有你這樣的孩子在,龍種什麼的我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
「我只是偶然活下來……運氣比較好而已。明明有些人比我更應該活下來,可是他們都被吃了……」
八年前,耶爾九歲時,雷達克成群結隊地闖入村里。在各種不幸的巧合相乘之下,獵龍人來不及擬定對策,村民也沒時間避難。
村民被吃、住家被燒,整個村子幾乎毀滅,是近年來以利西亞最慘烈的龍災。
但雷斯連是阻擋龍種從東方入侵的重要據點,不能就這樣失去它。許多高段位的獵龍人集結於雷斯連,與吃過人肉的兇猛雷達克戰鬥。
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獵龍人終於獲勝,平定龍害、從龍的爪牙下搶回村子。人類並沒有全面潰敗。但是,村中只有新建築的事實,仍然是無法抹滅的龍災爪痕。
「好——!今天我請客!我帶你們去雷斯連最貴的店,隨你們吃什么喝什麼!因為叔叔我明明沒出力也收到錢了呢!」
不習慣沉重話題的拉葛雷斯對於害耶爾露出沉重表情一事感到後悔,故意以活潑的口氣做出提議,想炒熱氣氛。
「真的嗎?可是他很會吃哦。」
蘇菲亞指著耶爾提出忠告。
「吃得少的獵龍人不強是常識哦!多吃點讓身體粗壯點,才能當個好獵龍人嘛,你們不用客氣啦。而且你們打倒的是雷達克哦?吃再多都沒辦法把報酬吃完啦,放心放心儘管吃吧!」
爽朗的男人豪邁地笑著駭回忠告。為了履行諾言,他帶著其他人來到雷斯連最高檔的酒館。
眾人乾杯慶祝相識,享受起歡樂的時光。耶爾吃個不停、凱茲喝個不停,拉葛雷斯更是爛醉如泥。
凱茲一面為拉葛雷斯倒酒,一面在心裡想著——能碰上這兩人真是太幸運了。銀之鑰是以海威斯拉爾為據點活動的戰團。不只銀之鑰,大部分知名的戰團都待在海威斯拉爾。凱茲原本的盤算是:先去海威斯拉爾,之後再想辦法打響名號,沒想到現在就能在這兩人心中留下印象了。
只要能被人記住,接下來只要展示實力就行,實力方面耶爾和蘇菲亞完全沒有問題。為了不讓兩個小鬼得意忘形,凱茲一直注意著不過度誇獎他們,但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更認同耶爾和蘇菲亞的實力。
另一方面,蘇菲亞和尤妮斯兩個女生也正開心地聊著天。
但是,儘管與崇拜的女獵龍人聊得很高興,蘇菲亞的肚子還是不斷地翻滾著怒氣。因為先前耶爾和尤妮斯的對話讓她非常不滿。
蘇菲亞已經不想等耶爾主動對她提自己的事了,回旅館後一定要馬上找他問清楚——蘇菲亞下定決心。
結束歡樂的聚餐、回到旅館後,耶爾在外頭淋水淨身。濕淋淋的身體有點微涼,代表夏天已經快結束了。
回到房間時,蘇菲亞正沉默地站在黑暗中,讓耶爾有點驚訝。
「咦?你還沒睡啊?」
「嗯,還沒。我還不想睡。」
對於必須早起的獵龍人而言,這個時間已經算是深夜了。蘇菲亞擅自進入耶爾房間的事並不稀奇,可是平常比誰都早睡早起的蘇菲亞仍然醒著,這就很稀奇了。
耶爾點亮了平時用不太到的龍油燈,看清蘇菲亞的表情後再度吃了一驚,那是張既生氣又難過的臉龐。
「你坐下。」
「咦……嗯。」
蘇菲亞以有點尖銳的聲音要耶爾坐下。不久之前她才因為認識尤妮斯而興高采烈,為什麼現在會露出這種表情?耶爾想不透原因。
若是在平時,蘇菲亞總是以直接到令人難為情的視線正面看著耶爾,可是現在她卻看著別處,做了一個深呼吸後,開口道:
「耶爾,我本來以為你是個性低調,不過其實不是那樣對吧?我今天有點懂了。」
「呃……什麼意思?」
她沒頭沒腦的發言讓耶爾面露詫異。
「我一直覺得你那麼沒自信是很奇怪的事。因為不管怎麼看,你都很強,而且頭腦也很好。明明可以抬頭挺胸地對自己感到驕傲,可是你卻從不那麼做,所以我覺得很奇怪。剛才,我終於明白了,你不是沒自信或低調,而是——」
說到這裡,蘇菲亞終於正眼看向耶爾:
「你討厭自己,對吧?而且是非常非常討厭。」
被蘇菲亞凝視著,耶爾不知該做出怎樣的表情才好。雖然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但嘴唇卻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因為,蘇菲亞一語道破了真相。
「雖然我聽你說過你師父的事,但是更久以前的事,你從來不跟我說。我跟你說過我爺爺是原力學家、爸爸媽媽是生意人、弟弟很可愛……我全都跟你說了,可是你的事,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那是因為……我爸媽都死了,而且我沒有兄弟姊妹……沒有什麼好說的。」
耶爾含糊地辯解著,但蘇菲亞搖了搖頭,她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
「騙人,你只是不想說而已。我本來覺得你不想說就算了,但還是忍不下這口氣,因為我想聽啊!雖然我去問芮琺小姐的話,她應該會把知道的事都告訴我……可是我不喜歡那樣,我想聽你親口跟我說。」
住在孤兒院時,耶爾總是買很多零食給孩子們。不只如此,蘇菲亞還看過他買食物給不認識的孩子吃。
為什麼除了食慾之外沒什麼欲望的耶爾,錢包總是空空如也呢?看到那光景時,蘇菲亞終於懂了。
蘇菲亞
不認為耶爾是單純的好心腸。她猜,應該是小時候挨餓的記憶驅使他那麼做的吧?
耶爾困擾地將目光從蘇菲亞臉上移開。蘇菲亞靜靜等著耶爾開口。就算他不想說,她仍然想聽。儘管明白自己這種想法很任性,但蘇菲亞還是想知道耶爾的事。
耶爾沉默不語。最後,先開口的還是蘇菲亞:
「剛見面時,芮琺小姐叫你耶爾米絲特。只有『耶爾』兩個字的話算是男女通用的名字,可是耶爾米絲特完全是女生的名字。是因為名字像女生,所以你才不肯告訴我本名嗎?」
蘇菲亞的聲音有點發顫,表情訴說著她的悲傷。
發現這點後,耶爾總算開口了:
「……一部分是因為這樣沒錯,可是我已經沒在使用耶爾米絲特這個名字了。登記在協會或其他地方的名字全是耶爾。所以,那個……我已經不是耶爾米絲特了。」
「是嗎?那以後耶爾還是耶爾呢。先說清楚,我可是覺得很不甘心哦。我把自己的事、家裡的事全告訴你了,可是你卻連本名都不肯告訴我……自己就像白痴一樣,好像只有我單方面信任你,你其實完全不信任我似的……」
「我、我怎麼可能會那麼想!」
蘇菲亞有點狡猾地說道。她很清楚耶爾一定會否認她這番話,不過她還是想親耳聽見耶爾的否定。
「是嗎?那就好。」
蘇菲亞那前所未有的陰鬱表情變得稍微明朗,讓耶爾鬆了口氣。
「那就開始跟我說吧。包括你爸爸媽媽的事、遇見師父前的事,我全都想聽……不行嗎?」
少女定定地看著他,如此要求,少年也只好做出覺悟了。
不過,突然說什麼都想聽,他也不知該從何講起。為了整理思緒,耶爾大大呼了口氣,仰頭看著不高的天花板。
「我爸爸很矮,身材看起來很瘦小。」
「嗯。」
「他的頭髮是紅色的……和黑頭髮的我一點也不像。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因為他不是我的生父。」
「呃……生父和養父不同人……的意思嗎?」
「有點像那樣吧,可是我也不覺得他有養育過我就是了。然後他的工作是……應該算不上工作吧,他是人龍會的成員。」
蘇菲亞在腦中搜尋有關人龍會的資訊。想起那是什麼組織後,臉色稍微沉了下來。
「人龍會……是那個吵著要和龍共存,不要殺龍的人龍會?」
「對。就是那群想把祖先們同心協力建立起來的血汗成果全部破壞的白痴組織。人與龍沒有共存之道,不是早就明白的事嗎?反正現在已經沒人理他們了。」
以西利亞北方的大地,曾經差點再也無法讓人類居住。人類花了非常漫長的時間、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總算一點一點地把土地從龍的爪牙中搶回。儘管如此,離龍最初的入侵已經過了六百年,人類仍然無法奪回所有土地。
但是,只要生活在安全的場所,就會出現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有段時間,有些人開始大聲主張不需要殺龍,人與龍可以和平共存。同樣主張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名為人龍會的組織。
耶爾的父親非常熱心於人龍會的活動,和獵龍人的立場完全相反。
「我爸似乎完全沒在工作賺錢,只顧著協助人龍會做演講和其他事務。白天時故意在各地發表討人厭的言論,回家後就發脾氣打人。聽說我嬰兒時期,家裡還有一些錢,可是我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常被踢、被打而已,所以我長大之後很不愛回家。反正我是媽媽和別的男人生下的野種,看到長得和自己一點也不像的『兒子』,會生氣也是當然的吧。」
耶爾有些自嘲地笑了。蘇菲亞不曾見過他這樣的表情,但仍然不阻止他說下去,她已經決定好要聽所有關於耶爾的事了。
「嗯。那你媽媽呢?」
「我媽是個美女……可是腦袋不怎麼樣,只要是男人都能睡,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就算我在家裡,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帶男人回來哦。而且她好像特別喜歡獵龍人,既然如此為什麼會和立場完全相反的男人結婚呢?現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議……但我也不想知道原因就是了。雷斯連有很多獵龍人,所以我媽不缺對象。我想,和我有血緣關係的生父,應該也是獵龍人吧。」
蘇菲亞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在融洽又充滿愛的環境長大,所以無法從自己的經驗猜測耶爾小時候過著什麼樣的生活。而且她也沒聰明到能具體想像自己從沒經歷過的事,只能認真、專心地聽耶爾說話。
「因為我父母都是那副德性,所以家裡根本沒東西可以吃。從兩、三歲起,我就開始過著乞討般的生活。雖然我不太記得當時的事了,但只有村人對我很好的事我一直記得。如果沒其他人幫助我,我應該早就餓死了吧。尤其獵龍人對我特別好,他們總是會給我各種東西。等我發現這一點之後,我會故意裝出膽怯的表情接近帶著武器的人,看他們會不會給我吃的。我媽帶回家的那些獵龍人,偶爾也會給我一點錢或食物。可是因為我會說的話不多,好像連謝謝都沒說過。雖然村人對我很好,可是他們心裡應該覺得我是個麻煩的孩子吧,因為我又髒又臭。」
兩人並肩坐在床緣,蘇菲亞無法看見耶爾的臉。雖然她很在意耶爾現在的表情,可是又覺得,耶爾應該不想被人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所以沒有特意轉過頭看他。
取而代之,她朝耶爾靠了過去。這是笨拙的蘇菲亞所能想到,表達自己想聽耶爾說話之意的方法。
兩人的手肘碰在一起。
耶爾馬上退開,但蘇菲亞不容許他的閃避,靠得更近了。
肌膚的接觸讓耶爾感到呼吸困難、難為情又很開心。既希望她離遠一點,又不希望她離開自己。
「乞討到後來,娼館的姊姊們開始照顧我,那應該是五歲前後的事吧。她們不是單純施捨我東西,而是差使我做些小孩子也做得到的事,再給我食物當作酬勞。我很感謝她們沒有一味地施捨我。」
「你和芮琺小姐也是那時候認識的嗎?」
「嗯。不只芮琺姊,其他姊姊們也都對我很好。她們幫我洗澡、給我新的衣服。可是被爸爸發現我穿新衣服的話,他會更用力揍我,這點有些討厭就是了。」
聽了這些話,蘇菲亞咬住嘴唇。她自己做了不少依個人喜好,半強迫地逼耶爾打理外表的事。說不定耶爾是因為小時候有過不好的回憶,才會抗拒換上新衣服。想到這裡,蘇菲亞厭惡起自己的輕率。
「現在回想起來,那么小的孩子根本做不了什麼工作。可是,如果姊姊們沒讓我以勞動換取金錢的話,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就算只是小孩子,每天乞討維生,還是會覺得自己很卑賤、沒有活著的價值。雖然因為是小孩子,所以這念頭不會明確到讓我想死。」
提到照顧過自己的那些娼妓們,耶爾的口氣變得溫和起來,她們一定真的對耶爾很好吧。
「娼館的客人大多是獵龍人,所以姊姊們也常跟我說獵龍人的事。不知不覺中,我也開始夢想成為獵龍人。我常以樹枝為劍,假扮獵龍人玩耍。起初我是一個人躲起來玩,後來也有其他小孩加進來和我一起玩。在那之前,我從不曾和別人一起玩耍,所以覺得很快樂。仔細想想,現在也還是會和你這樣玩呢。」
「呵呵,大家都一樣啊。我小時候也常常和附近的小孩子拿樹枝對打哦,而且我從來沒輸給男生過呢。」
這麼說來,小時候玩獵龍人遊戲時從沒輸過呢——蘇菲亞心想。直到最近她才終於在對打遊戲中落敗,而且對手就是身邊這個人。
「雖然我爸媽還是老樣子,但多虧了姊姊們和玩伴們,我漸漸變得有點人模人樣了。後來我不只幫姊姊們跑腿,也開始幫出入娼館的商人做事,勉強可以靠著工作賺到自己的三餐,雖然還是吃不飽。因為我不想被那種雙親撫養,所以能靠著自己的力量生活,讓我覺得很高興。那時的我已經很清楚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的爛人了,所以對他們沒有任何留戀。而且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偶爾還會想把我賺的錢搶走,老實說……我很希望他們快點去死。」
蘇菲亞不懂『恨不得自己的雙親快點死』,是什麼樣的感情。不過,害耶爾不幸的人,蘇菲亞當然也討厭他們。
「靠著村里大家的幫助,我終於長到九歲。雖然每天都得工作,但還是有時間玩耍,所以我也不覺得自己很悲慘、很可憐。然後就是……」
原本侃侃而談的耶爾,口氣又再次沉重了下來。他打算說出一切,不是基於無可奈何,也不是單純地開誠布公,而是在敘述往事時發現,自己其實也想說給蘇菲亞聽。
只是,他不知該怎麼好好說下去。
「然後呢?」
蘇菲亞也不催他,只是溫和地問道。
「然後……我九歲時,村
里發生了名為雷斯連大龍災的災難。」
「嗯。我也在認識你之前就知道那場龍災了。不是群居動物的雷達克居然一口氣來了約二十頭,一齊闖入村里。」
「沒錯。就算雷斯連有許多本事高強的獵龍人,還是無法擋下總數二十的雷達克,而且是吃過人的食人龍。不管往哪逃,到處都是火和龍,大家都被吃掉……後來薩爾提斯樹被燒光了,不只雷達克,其他龍種也通通闖進村里,也變成了食人龍……總之,所有的事都朝著最壞的方向惡化。」
當時才九歲的耶爾只能看著被燒的建築、聽著人們的慘叫發呆。
現在他已經是獵龍人了,比小時候更能理解當時的情況多糟多可怕。人們因食人龍的出現而到處逃竄、被其他龍吞噬、製造出更多食人龍,陷入完完全全的惡性循環。
而且,龍會從弱小的生物開始攻擊。來不及避難的村民中,首當其衝的犧牲者就是幼兒。耶爾的朋友們全都以孩童的模樣,結束了他們的人生。
「村子附近不是有好幾座瞭望台嗎?每座瞭望台上都有大鐘,可以在龍出現時警告村民。所以就算這一帶常有雷達克出沒,獵龍人也能及時對應、保衛村子。但是,只有大龍災那天,警鐘沒有馬上響起。雖然說就算響了,因為龍的數量太多,可能還是沒辦法救到所有村民,但是……如果響了,村民和獵龍人還是多少能避難、為戰鬥做準備。」
「為什麼沒響?那可是超過二十頭的雷達克耶。就算還沒接近,地面也會開始搖動吧?」
「那是因為我父親……實在很不想這樣叫他。總之是那個算是我爸的男人幹的好事。」
耶爾的嗓音開始微微發顫,蘇菲亞輕輕把手覆在耶爾手上。雖然入夜了,但畢竟是夏天,空氣還是暖的。明明完全不冷,可是耶爾的手卻很冰。
「那天,我和平常一樣幫忙跑腿,送東西到瞭望台那兒。半路上我碰到了那個算是我爸的男人,他手上拿著十字弓,從瞭望台的方向跑來。我到了瞭望台後,不管我怎麼叫,監視的人都不回話,我覺得很奇怪,爬上去一看……監視的人已經被獵龍用的箭射殺了。我嚇了一大跳,可是也沒空多理他,因為我發現一大群雷達克正朝著村里跑來,我只能拚命地敲鐘警告大家。」
耶爾的聲調不再有抑揚頓挫。蘇菲亞以纖細的手握住耶爾寬大的手,為了溫暖他冰冷的手掌似地握著他的手,用力到讓人發痛。
「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殺了監視者的就是那個算是我爸的男人。剛才我說『所有的事都朝著最壞的方向惡化』,但其實不是那樣。災害不是偶然發生的,不是因為運氣不好,是被那男人故意引發。」
主動引發龍災——蘇菲亞想都沒想過那種事。而且話說回來,就算想引發,也不知能不能真的成功。
「……你為什麼知道呢?」
「我追上去,從他本人口中問出來的,不過這件事沒有其他人知道……雖然我對師父說過,但他已經死了,現在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和你兩人。就算是人龍會的成員,也不至於蠢成那樣……不對,這只是藉口而已。是我不敢說出來,因為我不想因此受人指責,所以沒說出真相。」
「你爸……那男人後來怎麼了?」
知道耶爾不喜歡叫那男人為父親,蘇菲亞改口道。
「死了……在問出真相後……被我殺了。」
就算是蘇菲亞,也還是因此心生動搖,但她沒把震驚顯露出來。
不論耶爾說了什麼,她都是因為想聽才聽的。她只是單純想知道耶爾的事,就算知道耶爾的過去,自己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想到這裡,蘇菲亞就平靜下來了。
彷佛鼓勵耶爾說下去似地,蘇菲亞以拇指輕撫耶爾的手背。
(插圖)
「因為那男人長得又矮又瘦嘛。雖然比九歲的我高大,可是被偷襲時還是沒兩下就死了。我用大石頭,狠狠打死了他。」
蘇菲亞回想著九歲時的自己。發育得快、原力又多的她,已經能在比力氣時與父親平分秋色了。從耶爾現在的強度推測,當年他一定也是那種特別的孩子吧。
「你會後悔嗎?」
「……不會,我一點也不後悔,所以我才覺得自己不是人。不管是後悔還是罪惡感什麼的,我通通都沒有。我的殺意完全不能以『是小孩子不懂事』來作為藉口。因為我就是恨他……恨到想殺了他。」
耶爾不想對蘇菲亞說謊,也不想對蘇菲亞含糊其辭。他希望自己對蘇菲亞說的全是真心話,因此一直沒把這些事告訴她。
如果說了,蘇菲亞會有什麼反應呢?會因此討厭自己嗎?會因此顧忌自己嗎?會裝成沒聽過這些事嗎?不管哪種反應,耶爾都覺得很可怕。
「是嗎?那不就沒問題了。因為你不後悔不是嗎?」
蘇菲亞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口氣,明確地斷言道。耶爾呆住了。
「咦……不是,呃……我殺了人哦?」
耶爾知道溫柔的蘇菲亞應該不會直接責怪自己,但也沒料到她居然會以極為普通的口氣說這事沒什麼。
「是啊,那不是好事。但又怎麼樣呢?」
「什麼又怎麼樣……我本來應該會被判死刑,或者因為犯罪而一輩子做奴隸哦?」
「才不會呢。那男的可是殺了監視者、引發大龍災的人哦?我才不同情那種人呢,也不覺得你有錯。」
「可是……就算你這麼說……」
「而且那男的不是常對你又踢又打嗎?所以你也只不過是反擊了一下而已。」
蘇菲亞的口氣再次強硬起來。耶爾覺得她好像在生氣,但是不懂她生氣的原因。
「不,可是……就算不是親生的,我還是殺了父親。雖然我不後悔,可是……」
「我想,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討厭自己了。有那種過去的話……也沒辦法嘛。然後你是不是覺得,跟我說了這些事之後……我會討厭你呢?」
「不,那個……」
「我說啊,是我主動要求想聽的,所以不管你有怎樣的過去,我都無所謂哦。我不會因此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你,因為我只是想聽你說自己的事而已。之前我不是說過嗎?我曾經差點把人打死,你有因此討厭我嗎?」
蘇菲亞的聲音愈來愈大。耶爾用力搖頭回答:
「不,完全沒有。呃……你在生氣嗎?」
「是啊!你還記得自己和尤妮斯小姐聊天時說了什麼嗎!?你說大龍災時,有些人比你更應該活下來!」
「嗯、嗯……」
「嗯個頭啦!開什麼玩笑!不要再……說那種話,不要再想那種事了。就算只有用想的,我也不原諒你。」
耶爾終於明白蘇菲亞在氣什麼了,她在幫耶爾氣惱他那些自我貶低的想法。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
察覺這點之後,耶爾緊緊反握蘇菲亞的手,但蘇菲亞仍余怒難消。
「沒錯,你應該道歉。因為我不要,我真的不要那樣,光是回想起來我就快氣炸了。如果你那時死了,我就不能在費涅爾遇到你了哦?那種事……絕對不可以發生。你是和我同年、和我有同樣夢想的獵龍人,而且……我太笨了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我就是不要那樣就對了。要是你當時死了,我就不能遇見你,那種事我連想像都不願意。」
耶爾認為自己應該死於大龍災,感覺就像被他否定了與自己的相遇,這讓蘇菲亞覺得很不甘心。
「我們要一起去南方。已經說好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喜歡自己。」
她原本因憤怒而變大的說話聲,又漸漸變小。說出自己的心情後,蘇菲亞也稍微冷靜下來了。
可是,冷靜下來後,反而發現自己說了很令人難為情的話。蘇菲亞知道自己的臉頰變得火熱。
房間中的光源只有微弱的龍油燈,蘇菲亞很慶幸室內如此昏暗。
「嗯。我知道了。」
「真的?」
「真的……謝謝你。」
蘇菲亞的左手、耶爾的右手,緊緊交握在一起。耶爾原本冰冷的手不知何時流滿了手汗。
兩人暫時沉默下來。夜已經相當深了,旅館外頭也變得很安靜。這種時候先開口的總是蘇菲亞,但她卻難得地什麼也沒說。
耶爾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他努力地找話題道:
「你的脖子……留下疤痕了呢。」
蘇菲亞的頸部有著被亞爾蓋坦恩割裂的傷痕。
「是啊,留下疤痕了。不過這也算勳章啦,從當上獵龍人的那天起,我就有這種覺悟了。」
雖然有覺悟,但是不等於不會在意。為了不讓人看到傷疤,蘇菲亞自然而然地選擇起能遮住疤痕的服裝。
對女生提起身
上的傷疤,也未免太木頭了吧——蘇菲亞心想。但這才是耶爾的個性,因此她仍然笑了起來。若知道怎麼說好聽話討好女生,就不是耶爾了。
年輕有前途的獵龍人,就算不特別做什麼,女人也會主動投懷送抱。假如耶爾變得很會討好女人,蘇菲亞一定很不開心。雖然知道自己很任性,但蘇菲亞還是無法不這麼想。
「是嗎……那個,明天不是沒有獵龍的行程嗎?而且凱茲大哥說下午再修練就好,所以我早上想去娼館一趟。然後,我想買些禮物,可是不知道女生會喜歡什麼……你能幫我挑禮物嗎?」
從剛才那些話可以明白,耶爾是想去探望曾經照顧過自己的人。但是一般而言,男人說要去娼館,只會被解讀出一種意思而已。
果然有夠遲鈍耶——蘇菲亞又想笑了,她努力忍耐著不讓自己笑出來。
「如果讓你自己去買,肯定全都是吃的吧。好,就交給我了。」
就在此時,火光正好熄滅,原本昏暗的房間變得更加幽暗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