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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梅雨過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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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嗚……根本比不過啊……」

由梨子果然沒有手下留情,短短十分鐘的比賽時間裡,以七比零的分數大獲全勝。由梨子幾乎是一路直傳,控球率也超過了百分之七十。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和泉略微有些消沉,而由梨子則是「哼哼哼—」地喜不自禁。

「我說你啊,人家還是新手,幹嘛那麼認真。」

聽到我的責怪,由梨子不滿地嘟起嘴說著「怎麼啦」。雖然和泉應該不會為此計較,但我總覺得搞不好的話氣氛會鬧僵。

忽然我想到,眼下這個場面與平時是相反的——平常總是由梨子提醒缺乏社交性而不注意場合的我。

「嗚……健一,換人。」

說著,和泉把手柄遞給了我,於是變成我和由梨子對戰。由梨子繼續選擇德國隊,我則是選擇了西班牙隊,遊戲再次開始。

似乎是明白了我的提醒,還是因為贏了一回神清氣爽,接下來由梨子與和泉玩的時候,便多少放了點水。就這樣,我們三個人玩著,轉眼間便到了傍晚五點。

「啊,已經五點了,差不多該準備晚飯了。」由梨子說。

「也是呢。」和泉樂呵呵地笑著起身,兩人一同走向廚房。

和泉穿上掛在餐桌椅子上的櫻花色圍裙,由梨子則是從放在沙發旁邊的手提包里取出黃色的圍裙,麻利地系在身上,頭髮也和社團活動的時候一樣綁成一束。短褲上面穿著圍裙的由梨子,看上去宛如一個陌生人。

「怎麼了?」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由梨子回過頭來。我心中一驚,連忙搖頭。

「不,沒什麼。那我不打擾你們,回房間去了。」

「嗯,等做好了就叫你下來。」

和泉也用橡皮筋紮好頭髮,說道。

由梨子與和泉做的菜,是烤肉餅、西紅柿捲心菜沙拉和清燉肉湯。這一天,母親回來得比往常早了許多,剛過七點就到家了。於是,我們四人共進晚餐,我和母親坐在餐桌的一側,由梨子與和泉在另一側。雙手合十道一聲「我開動了」後,我們便開始吃飯。厚實的肉餅塗滿了甜味的醬料,雖然是和泉喜歡的菜,但更像是愛吃肉的由梨子挑選的。

「味道怎麼樣?」

由梨子問道。

「挺好吃的。」我回答。

「哼哼,怎麼樣?」聞此,她顯得十分得意。

「這是由梨子做的嗎?」母親問道,由梨子開心地笑著回答「是的」。

「肉餅是我做的,剩下的是和泉做的。」

「是嗎。健一,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有多幸福?」

母親朝我投來惡作劇般的視線。我自然清楚她話中的韻味,但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簡單地應付一句「知道」。

我想要吃沙拉,便去找平時一直放在桌上的調味醬。其他三人已經在盤子裡放好凱撒調味醬(譯註:一種沙拉醬,以發明此沙拉的廚師凱撒·卡狄尼命名)了,應該就放在附近。這時,和泉「啊」地叫了一聲,立刻起身打開冰箱。

「給。不好意思,剛才我們用完之後就收起來了。」

「謝了,我剛好在找。」我道過謝後接了過來,忽然感到有人在盯著我看。是由梨子。我們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立刻轉向一邊。她旋即換上一副明快的表情,開始與母親聊天。

只是多了由梨子一人一塊吃飯,餐桌上的氣氛居然會如此大不相同。無法融入其中的我感到孓然一身,而三名女性則是毫不拘束地談笑風生。母親、我還有和泉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通常是比較安靜的,而今天則是活力十足。

「我吃好了」

用餐完畢,我雙手合十,然後準備清洗自己的餐具後回到房間,這時聽到母親叫我的聲音:「健一。」

「怎麼了?」

「明天祭會的準備是從下午一點開始,別忘了。」

「嗯,知道了。」

我回答。一旁的由梨子插入對話。

「健一要去幫忙嗎?」

「沒錯,我們家被分配到準備的那組裡了,健一去幫忙搭帳篷。由梨子也去參加祭會嗎?」

「嗯,打算和朋友們一塊兒去。對了,健一,明天明香里和長井也會來,到時候一起玩吧。」

「長井也來嗎?」

「嗯。先跟你說一聲。」

我回答「知道了」後,便把自己的餐具拿到水池裡洗淨。洗澡的順序是和泉和由梨子先洗,和泉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樓上,又啪嗒啪嗒地跑下來,拿來好幾種入浴劑,三人又開始熱烈討論要放哪一種進去。我仿佛被那個氛圍排斥一般,回到了

自己的房間裡。

按下牆上的開關,打開照明,坐到椅子上。感受著房間內的靜謐,我長嘆了一口氣。

☆ ☆ ☆

過了晚上十點,從樓下傳來了微弱的說話聲和電視的聲音。我想著她們差不多洗好了吧,於是從衣櫃裡取出換洗的衣服,下到一樓,聽到了由梨子與母親在交談。為了確認浴室里確實沒有人,我打開客廳的門。

「啊,健一。」

坐在對面的由梨子立刻察覺,將目光轉向我。她與母親隔著餐桌相對而坐,正在聊天,和泉坐在沙發上,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和泉穿著紅白色條紋的T恤和蓬鬆的短褲,由梨子則是一身淡紫色的襯衫和運動服樣式的白色尼龍褲。

看到她的模樣,我又差點沒認出來。由梨子的頭髮尚未乾透,肩上披著一條毛巾,讓我不由得感受到了和泉剛來家裡的時候,從她身上感受到的那股艷麗感。

「浴室里沒人了吧?」我問道。

「嗯,我們洗好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和泉回答。

「那我進去洗了。」

「好~」

聽著從身後傳來的和泉悠然的聲音,我來到更衣間,脫下衣服走進浴室。一陣柔和的香氣湧入鼻腔,包圍了我的身體。浸入熱水中,頓時感覺渾身的疲勞逐漸溶解消散。

浴室內的鏡子上仍然蒙著一層水霧,看來直到剛才為止還有人用過。放在鏡子前面的洗髮露和沐浴露的瓶子上沾著水滴。雖說最近已不會刻意去想,不過這盆水裡浸過了和泉、還有由梨子的身體——這麼想著,心中就會萌生莫名的悸動。我慌忙打消了那個想法。

——時間過得真快啊。

由梨子來我家裡玩才過了半天,我卻覺得已經與母親、和泉和我三個人度過的日常離開了很遠很遠。

泡了一會兒,我從浴盆里出來,用浴巾擦乾身體,穿上短褲和當作睡衣用的T恤,用吹風機吹乾頭髮,順便刷好牙後,便走出了更衣室,只見一樓已經陷入了黑暗。看來三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也來到二樓。在樓梯口暖色燈的照耀下,台階被罩上一層朦朧的橙色。樓梯對面的窗戶開著,夜晚的風從中灌進來,雖然溫熱,但足以冷卻剛剛洗好澡、微微出汗的身體,感覺十分舒適。

這時,聽到了和泉和由梨子的微弱的說話聲。我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靠近和泉的房間,模糊的聲音漸變清晰。隔著一扇門,傳來了兩人鮮活的氣息,和靜悄悄的說話聲。兩人的聲音都很小,我無法聽清內容,便不由得進一步走向那扇門。

我注意著不發出腳步聲,向門口靠近數步。自己咽口水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明顯。

然後,

——我在幹些什麼啊。

瞬間,感覺自己的行為出奇地可笑,於是轉過身去,長呼出一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手機的鬧鐘設定為早七點,放在枕邊後,便立刻關掉了燈。

☆ ☆ ☆

銳利而透明的陽光射向地面,潔白而厚重的積雨雲低掛在空中。

夏日祭是從下午三點開始,至八點結束,場所是我們居住的住宅街公園以及附近的神社內部。正午過後,我和由梨子來到公園內的會場幫忙搭建帳篷,和泉與母親則是去神社那邊協助運營方的準備工作。

由梨子先回家一趟,換了一雙運動鞋後才過來。今天她穿著白色的迷你裙褲和淡藍色的上衣。

花了約一個小時,和另外幾個大叔一同搭好了三個帳篷後,已是大汗淋漓。我從背包中取出毛巾,擦拭臉部和脖頸。

望向四周,看到樹蔭下有幾條長椅,便走向其中一個,坐了下來。今日天氣晴好,上午市電視台里一直在播送高溫警報。強烈的日光下,蟬鳴聲愈發響亮,似洪水般湧來,擠壓著雙耳;枝葉間的縫隙在地面上形成散布的光斑。

「熱死了—」

由梨子一邊用手朝臉頰扇風,一邊走了過來,在我身邊坐下。她也是出了一身汗,毛巾掛在脖子上,臉上紅撲撲的。為了散熱,她把頭髮在腦後綁成一團。

「不好意思啊,本來不應該讓你幫忙幹這些的。」

「沒關係啦。你和阿姨還有和泉都在幹活,只有我一個人回家待著也挺沒意思的。」

說完,由梨子交叉十指,雙臂用力伸向上方,抻了個懶腰。胸前的隆起透過衣服顯露出來,我立刻移開了目光。

「昨晚睡得舒服嗎?」

「嗯。本來以為我們會聊到挺晚,但和泉她沒一會兒就睡著了。——跟你說,那孩子睡相挺差的呢,真沒想到。」

「啥?」

「我們倆挨著並排睡的。半夜起來一看,她的衣服捲起來,全都露出來了。真是大飽眼福啊。」

由梨子看著我說道。

——全都?是指哪兒?大半夜的,燈也關了,漆黑一片,她是怎麼看到的?

頭腦中不由得浮現出諸多疑問和想像。只見由梨子搖了搖頭,仔細打量著我的臉。

「……我說,你剛才是不是走神了?」

……無言以對。被她說中了。由梨子眯起眼睛。

「騙你的。男人真是笨蛋。」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似乎真的把我當成了笨蛋一樣。然而陷入了動搖的我,卻無法當場予以反駁。

我閉上嘴,望向前方。灌木叢生的公園大約有一個足球場大小,正中央有一座塔樓,四周擺著各式攤位,不少人仍然在攤位上忙碌地準備著。附近的樹木、電線桿和立杆之間繫著繩結,上面裝飾有五顏六色的提燈。

「吶,健一,你……」

由梨子的話音未落,忽然聽到和泉「健一—」的叫聲。

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和泉穿著水藍色的無袖連衣褲裙,正向我們走來。她把頭髮分成兩束,分別編成辮子,兩隻耳朵立刻顯露出來,與平素的長直發相比顯得清爽許多。

「怎麼了?」由梨子向她問道。

「事情已經辦完了,就過這邊來了。阿姨好像要和朋友們一塊兒待著。剛才還見到森的媽媽了呢。」

和泉來到樹蔭下,從褲兜里拿出手帕,拭去汗滴。

「我媽也來了?」

「嗯,她給在神社幫忙的人送來慰問品,健一的媽媽就順便介紹給我認識了。」

「是嗎。」由梨子聽畢,站起身來。

「那,既然和泉也來了,要不要現在去參拜?估計這會兒沒多少人吧。」

「嗯,那邊空著。」剛才一直在神社幫忙的和泉回答。

我們離開公園,朝神社走去。一路上,兩旁擺著刨冰還有黃油土豆等的小吃攤位,相當熱鬧。

穿過鳥居(譯註:位於神社參拜道路入口處的、類似牌坊的建築,用於宣示神域的邊界),爬上石階,就能看到淨手處和祭壇。祭壇周圍設有攤位和區鎮自治組委會的帳篷。神社內長有許多樹木,宛如森林一般陰涼,比公園裡還要涼爽。每當風吹過,枝葉相互摩擦碰撞,沙沙作響,聲音之大甚至蓋過蟬鳴。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石階上留下稀疏的光斑。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問向身旁的和泉。

「對了,和泉。」

「嗯?」她轉過來,歪著頭看向我。

「今天星野會不會也來啊。她應該也知道夏日祭的事情。」

「哦,也是呢」

和泉從口袋裡取出手機,發送消息。很快,她開心地叫了起來。

「她也來!她問我要不要一起逛。」

「星野是誰?」

走在前面的由梨子回過頭來問道。

「是和泉在學校的朋友。好像也住在這附近。」

「是嗎。那我們要分開行動嗎?」

「嗯—……應該會吧……」

「沒關係,不用在意我們的。有事情隨時聯繫。」

由梨子露出明快的笑容說道。

來到石階的盡頭,祭壇周圍的攤位上燒烤食物的香味立刻飄了過來。從自治委員會的帳篷里也傳來大人們高聲的議論。祭壇前排著的隊很短,我們站入隊列,參拜完畢時,恰巧聽到了公園內響起的隆隆太鼓聲。

☆ ☆ ☆

公園正中央的塔樓上,幾群人正在演奏太鼓和其它傳統樂器。日照仍當頭,熱度絲毫未減,然而遊客卻不顧酷暑,越來越多。

我們回到公園,在攤位之間閒逛。這時,由梨子放慢了腳步,從衣兜里取出手機。

「哦,明香里和長井到了,我去接他們一下。你們在塔樓旁邊先等會兒吧,馬上就回來。」

「知道了」我回答。由梨子說了句「待會兒見」,便消失在人群中。我回頭問向和泉。

「——你也聽到了,你打算怎麼辦

?」

「愛子差不多也該來了,我跟大家打個招呼就去找她。」

和泉微微一笑,回答道。

「那就一塊兒等吧。」

我剛邁出腳步,突然被一旁賣炒麵的攤位上的人叫住。

「喂,那邊的小哥,要不要來一份炒麵?」

聽到那十分輕浮的語氣,我轉過頭去,只見是一個茶發的年輕男子,穿著白色球衣,頭上綁著一條手絹。我以為是哪裡來的流氓,剛要無視,定睛一看居然是我的哥哥。

「咦,隆一哥?」幾乎是同時,和泉也認了出來。

「好久不見了,里奈——哦,才兩個星期而已啊。好可愛的辮子,和你挺搭的。」

面對張口就是搭訕的老哥,和泉既困惑又開心地露出笑容。

「啊哈哈……謝謝您。」

「你在這兒幹啥呢?」

我看著已然成為攤主的哥哥問道。

「這還看不出來嗎,炒麵呢。初中的朋友擺的攤,看著挺有意思的,就過來幫忙了。」

哥哥轉頭沖旁邊一頭金髮、皮膚曬得黝黑的壯碩男子親切地說「對吧」。

「那是你弟弟?」那個人瞟了我一眼,問道。他的眉毛細得像是用原子筆畫的一樣,目光銳利無比。如果在街上碰到了,絕對不會想和他四目相對。

「沒錯,我弟弟。旁邊那個是我妹妹。」哥哥看向我們,回答。

「「咦?」」我和和泉不由得一愣。

「就先當是這麼回事吧。反正我是把和泉當成妹妹來看的。」哥哥探出身沖我們悄聲說道。

「哦、好的……謝謝……」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和泉曖昧地笑著。哥哥的那位朋友則是並不關心(以及絕不相信)似地應了一句「是嗎」,朝我們看了一眼,然後便開始埋頭幹活了。

「那我們走了,由梨子還等著呢。」

我說道。哥哥顯得有些驚訝。

「哎,你們是三個人嗎?」

「不,還有別的朋友。」

「哦,這樣啊。我看只有你們倆,還以為是那啥,嚇了一跳。」

「森昨天晚上住在我們家裡了。」和泉接過話頭。「真的?」哥哥再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我還真沒想到。——原來昨天健一給我發簡訊是因為這個啊。」

說著,哥哥看向我,嘴角揚起一絲賊笑。

「你小子,是想逃啊。」

我能感受到一旁的和泉歪頭不解的模樣。我保持沉默,低頭看著在濃烈的陽光炙烤下龜裂的地面,以及和泉腳下的編織涼鞋與她那櫻花色的腳趾甲。

「算了,無所謂。——我們的攤子一直開到晚上,餓了的話就過來吧,我請你們吃炒麵。」

「真的嗎?」和泉顯得很開心。

「當然。你們不是和朋友約好了嗎?快點去吧,別遲到了。」

「好的,我們過一會兒再來。」和泉興致高漲地回答。

我們來到塔樓下,幾分鐘後,由梨子便帶著長井和橘過來了。長井穿著茶色卡其褲和白色襯衫,打扮簡潔明快;橘則是一身浴衣裝扮,紫色的衣服上點綴有白色和粉色的牽牛花圖案。她的臉頰和嘴唇微微發紅,似乎是化了妝,看上去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喲」長井招呼道,我舉起一隻手回應。長井向一旁的和泉問候。

「好久不見了,和泉。」

和泉露出平素那副親切和藹的笑容,低頭問候:「久疏問候了。上次感謝您的厚意。」接著,由梨子將橘介紹給她。

「和泉,這是我的後輩,橘明香里。」

「您好。坂本學長勞煩您關照了。」

橘向和泉問候,宛如一隻裝乖的貓。

「哪裡,受關照的是我才對。初次見面,我是和泉里奈。——你的浴衣花紋真可愛呢。」

「哎嘿嘿,謝謝您的誇獎。」

看著橘與和泉交談的場面,感覺有些不可思議。三個女生開始聊起來,我和長井站在一旁。「今天是我們五個人一塊兒逛嗎?」他問向我。

「不」我搖了搖頭。

「和泉已經和朋友約好了,打個招呼就走。」

「是的,我差不多該過去了。」似乎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和泉接過了我的話頭。

「是嗎,真遺憾。」

「實在抱歉,以後有機會再見吧。」和泉微微笑著回答。由梨子跨一步上前。

「和泉,謝謝你昨天以來的照顧。晚上回去之前還有時間嗎?」

「應該有,到時候再聯繫吧。」

說完,和泉便去和星野見面了。看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橘轉過身沖我和由梨子說道。

「前輩,她好漂亮啊。黑長髮和連衣裙褲超搭的,跟她說話的時候心裡頭怦怦直跳。」

「我知道啦,你有完沒完。」

由梨子一臉不爽的樣子,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麼。

「我說,為什麼前輩沒穿浴衣啊?我們四個人里只有我一個人穿著浴衣,有點太顯眼了。」

「穿浴衣多熱啊,還麻煩。」

「這時候就應該努力克服才行啊。」橘不甘示弱一般說道。雖然很好奇穿個浴衣為什麼會需要努力,不過浴衣的袖子很長,看上去確實有些熱。由梨子則是「啊—好好好」地敷衍。

「——那,我們接下來幹什麼?」我問道。

「嗯—,溜達一圈,找個能坐下來的地方,然後買點吃的。」

由梨子回答。我們便開始在會場內遊逛。和剛才相比,人又多了不少。再加上五顏六色的提燈,還有太鼓的隆隆聲響,平日門可羅雀的公園,已化為祭典歡樂的海洋。由梨子和橘走在前面,我和長井則聊著天,跟在後面。

之前他曾說過,如果上學期期末考試沒能排進年級前十,就要去參加暑期補課班。雖然他考進了前十,但據說暑假的前半段還是去參加了短期補習。

來到公園入口處,由梨子和橘進入賣首飾的店鋪里,我和長井在外面等。這時,長井說起了和泉。

「和泉她的打扮很可愛呢。雖說好久不見了。」他說。

「……嗯。」我含糊地回答。

「如果被隊裡其他人知道你和她住在一塊兒,你可就小命不保了。」

長井半開玩笑地說。我短促地一笑。

「——你最近還在跟和泉聯繫嗎?」

我稍微壓低聲音,問道。

「嗯—,我是想跟她再親近一些,給她發過幾次消息,但她就回了我一次。」

說完,他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嘟囔一聲「對了」。

「說到聯繫,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我心中一驚,以為他要說和泉的事情,但我猜錯了。

「我最近一直在和橘用LINE(譯註:一款移動即時通訊應用,多用於日韓)聊天,暑假以來就沒停過。」

「——好長。」

我略有些誇張地回應,同時暗暗鬆了口氣,心中剛剛湧出的嫉妒立刻消散不見。看著在店鋪里和由梨子一塊兒挑選首飾的、穿著浴衣的橘的身影,我隨口說「你們倆處上得了」,只見長井苦笑著回答「你說得倒輕巧」。

「社團活動都在一塊兒,萬一出了什麼事就不好辦了。如果隨隨便便地交往然後又分手了的話,就不好在球隊裡待著了。」

我沉默了片刻。對於這件事,我應該知道得比誰都清楚,我頓時因自己一時的失言而感到後悔。「抱歉。」我老實地反省。果然,不熟悉的話題不能隨便接話。

「沒事。也不知道橘到底是不是那個意思。我剛才也有些得意了,抱歉。如果她沒有我想的那個意思,我可真就太自戀了。」

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有些自嘲。

「不,沒那回事。」

我回答。這時,兩人從店鋪里出來了,我們便自然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 ☆ ☆

走出公園,逛了逛路邊的攤位後,我們便來到了旁邊的神社。時近傍晚,夏日的青空逐漸染上夜晚濃重的紫色,店鋪里暖色的電燈已經點亮。站在神社的境內向下望去,遠方城鎮的街道已淹沒在燦爛的金色海洋中。

在神社裡逛了一會兒,我們找到了一座空的長椅。橘和長井坐著占領陣地,我和由梨子走向哥哥在幫忙的攤位,準備蹭一頓炒麵。這時,從人群中傳來「啊,是健一哥哥和由梨子姐姐」的叫聲。回過頭一看,是一個黑色蓬頭、戴著黃色蝴蝶結髮飾的小女孩。她是由梨子的侄女,美雪。

「哎呀,小雪也來啦。好久不見。」由梨子招呼道。

美雪看來是很自來熟的孩子,和我雖

然只見過一面,但也親昵地向我招呼「好久不見」。然後,她以毫無捉弄的純粹語氣,問道:「健一哥哥和由梨子姐姐在約會嗎?」我忍住咳嗽,回答「不是」。

「咦,不是嗎?好過分。」只見由梨子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同時用手捂住嘴,擺出十分悲傷的表情。搞什麼啊,裝得那麼假。正當我如此想的時候,

「健一哥哥好過分。」

美雪也跟著學。

「就是。小雪以後可不能被這麼過分的男生騙了哦。」

「嗯,我會注意。」

美雪認真地點頭。

「………………」

我說不出話來。真不愧是親戚,心心相印。即興演了一場戲後,美雪告訴我們說,她正在等球隊的其他隊員來。

「哥哥姐姐不要吵架哦。」她開心地說完,便再次走進人群中。身旁的由梨子也舉起手說「再見」,臉上則不知為何露出十分滿足的表情。

把從哥哥那兒蹭來的炒麵遞給長井和橘後,我和由梨子在近旁又找了一個空的長椅坐下,讓長井和橘兩人獨處。

「隆一哥做的炒麵挺好吃的。」

吃著哥哥的炒麵,由梨子嘟囔。

「嗯。」

「真是什麼都能幹啊。」

「球踢得不怎麼樣,還淨拈花惹草的。」

「嗬,弟弟不服氣了?」

「煩不煩。」

聽到我的話,由梨子得意般「哼哼」地笑著,然後扭動身子,調整坐姿。

「不過,考慮到和泉,隆一哥搬出去住也算是好事吧。」

「……嗯,我也這麼認為。老媽也說,如果隆哥在家裡的話,是絕不會同意和泉來住的。」

「哼—,你在就沒關係啊。阿姨還真信任你呢。」

「哪裡,在和泉來住之前可沒少叮囑我,叫我不要跟她走得太近。所以老媽應該也擔心過我的事情。和泉住的那個房間本來是沒有配鎖的,但來了之後就去家具城買了個新的裝上了。」

「……不過你們倆的關係不是已經夠近了嗎。簡直就像是自家人一樣。」

「本來就是自家人啊。雖然有些遠,但也是親戚。」

聽我這樣說,由梨子將手中的炒麵放到腿上,轉過頭看著我,說道。

「那,你不會喜歡上她吧?」

猝不及防的問句,險些讓我噎住。直覺告訴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絕不能猶豫。我拼命咽下卡在喉嚨中的炒麵,盡力不讓聲音發出顫抖,回答。

「——和泉是我親戚,我和她不會成為那種關係的。」

我斷言。由梨子移開視線,輕吐一口氣。然後,

「誰知道呢。」

她自言自語般輕聲嘟囔。

這時,坐在旁邊長椅上的橘和長井站起身來,朝著店鋪走去。

抬頭望去,暮色不知不覺間變得更加濃重了。被暗紅和紫色塗抹的天空已漸沉入墨藍,夏日的空氣悄悄溶於黑暗中。喧鬧的蟬鳴聲也變得遙遠而空洞,陽光隱去,氣溫也下降了不少。

我們無言地望著混在人群中的長井和橘的身影。只見橘輕輕握住了長井的手。我暗吃一驚,這時一旁的由梨子開口說道。

「是我告訴她的。對方的態度曖昧不明的時候,就要先下手為強,至少也要握個手。」

然後,她朝我靠了過來,我們的腰部緊貼在一起。

「吶,健一,之前的那個事,你沒忘吧。」

我倒吸一口氣,扭頭朝她看去。由梨子的臉龐近在咫尺,昏暗中,我看不清其中蘊含的感情。

「我說,最近我變回普通的態度,結果你好像想當那件事沒發生過一樣。」

「不,我沒有……」

「我那個時候確實有點衝動,想得太多,結果腦子一熱——。不過,我是認真的。」

由梨子盯著我的雙眼說道。

「我知道健一對和泉有意思。確實,和泉挺懂事的,長相和打扮還有說話的方式,都挺討男生喜歡的。」

她輕吐一口氣,溫熱的氣息吹到我的下顎和脖頸。

「我等你的回覆。我們之間不能總是像小學時候的那個樣子了。我們已經十七歲了,我想把這方面的事情算清。」

她那黝黑的雙瞳,映照出我和附近店鋪以及燈籠的光芒。她緊緊盯著我,似是要把我的內心看透。太鼓的聲響從遠方傳來。

「——我知道。」

我從喉嚨里擠出這樣一句話。由梨子便輕輕與我拉開距離,重新回到平素直爽的語氣,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一樣。

「口渴了,我去買點喝的。」

她站起身,獨自離去。近處的燈籠發出朦朧的光,寒蟬啁啾作響,與太鼓的敲擊聲遙相呼應。

☆ ☆ ☆

過了一會兒,橘和長井回來了,兩人沒有牽著手,氣氛也一如既往。我們再次回到公園裡,在攤位上買零食吃,或是爬上塔樓觀賞節目。我和由梨子都表現得一如既往,沒有提及他們兩人牽手一事。

過了晚上七點,天已徹底變黑,我們決定回家。與長井和橘在公園門口分別後,由梨子想要再見和泉一面,於是給她發了消息。很快,和泉隻身來到我們身處的地方,不見星野。

「星野呢?」我問道。和泉回答「她剛剛回去了」。「是嗎。」我應了一聲,然後走上回家的路。轉眼間,便來到了岔路口,該與由梨子道別了。由梨子轉向我們。

「再見,和泉,健一。這一天過得很愉快。」說著,她輕輕揮了揮手。

「我也很開心。謝謝你。」

和泉雙手交叉在前,微一鞠躬。

「那我走了。健一,剛才說的事情,可別忘了。」

由梨子微微一笑,對我說。和泉不解地歪著頭,但似乎是判斷與自己沒有關係,便沒有多問。

「嗯。」我點點頭。由梨子留下一句「再見了」後,便一個人回家了。夏日祭的燈籠發出紅色和橙色的光,朦朧地照亮著街道,周圍仍然充斥著活動的喧囂聲。

「我們也回去吧。」和泉說道。於是我們也繼續走回家。路上,和泉講起了把星野同學介紹給了我哥哥,還有店鋪的大叔多送了一根巧克力香蕉,這類的事情。離家越來越近,路上的行人逐漸稀少,祭典的氛圍也越來越淡。快走到家門口,和泉掩著嘴,打了個哈欠。

「感覺有點困了。」

「畢竟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待在外面呢。——我也有點累了。」

「看來今晚能睡個好覺呢。」

說著,和泉露出柔和的笑容。暗灰色的雲帶在低空緩緩飄過,夜空中閃耀著點點星光,宛如在幕布上滴了幾滴油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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