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她們的相遇(2/2)
「……」
「……」
我從未和這么小的孩子說過話。正當我發愁應該怎樣和她打招呼的時候,由梨子一副無語的樣子說:「喂,快打招呼。」
「你,你好……」
總之我說了這麼一句。似是因為剛才的那段沉默太久,美雪明顯露出害怕的表情,目光變得游離。
「健一,別笑得那麼僵硬。」
你不說我也知道,可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美雪用略微緊張的聲音回答一句「你好」之後,便轉身跑回了操場。孩子們正圍成一個圓,似乎是在做拉伸運動。
「啊—啊,居然連小學女生都嚇跑了。真不愧是健一。」
「我又有什麼辦法!」
由梨子朝我翻了個白眼。
之後我和由梨子來到長椅,準備向教練打聲招呼。教練名為石田,穿著運動衫,戴著帽子,是一位在政府部門上班的大叔。這支球隊的教練多是由學生家長或校友志願擔任,不過石田在自己的孩子畢業後,仍留下來擔任此職。
「哦哦,是健一呀!」不等我們打招呼,石田就發現了我。我對此感到有些驚訝。
「您好,久疏問候了。」我低下頭行禮。石田教練曬得黝黑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問了「個子長高了呀」「還在踢球嗎」之類的問題。寒暄幾句過後,他注意到了一旁的由梨子。
「小子,有女朋友了?」他小聲問道。由梨子立刻顯得極為驚訝。
「我是森,和健一一個年級的,您忘記了嗎?我可不是這傢伙的女朋友。」
由梨子報上姓名。她臉上露出笑容,然而額頭上的青筋似是在一跳一跳。
「哦哦!由梨子,是你呀!感覺你變了個人似的,完全認不出來啊。仔細一看,還真是由梨子呢。」
「什麼叫仔細一看啊。」由梨子不滿地嘟起嘴。
石田教練笑著說「抱歉抱歉。」然後他轉過來向我問:「坂本教練還好吧?」
我瞬間不知該怎樣回答。我尚未通知俱樂部父親的死訊。
「……父親他三年前去世了。」
「什麼?」教練愣了好一會兒。方才溫馨的氣氛頓時降到冰點,身旁的由梨子也低頭不語。
「怎麼回事?」
「是病逝。突然生了病。」
「是嗎……。抱歉,我竟然不知道這事。」
「——哪裡,是我沒有及時通知這邊。明明一直都受大家照顧。」
「不不,沒關係。你也不容易。」
結束了大學的工作後,父親有時會到這裡來,經常穿著夾克就坐到場邊的長椅上。這一副和小學操場不相稱的知識分子模樣,常令人們聯想到歐洲球隊的專業教練。 其他的教練開玩笑稱父親為球隊的穆里尼奧(譯註:José Mourinho(1963.1.26-),葡萄牙職業足球教練,現任曼聯隊主教練)。站到長椅附近,眼前就浮現出爸爸上身夾克,腳穿顏色鮮艷的釘鞋的身影。
之後,我們聊了聊彼此的近況。由梨子語調明快,肅穆的氣氛逐漸好轉。
聊了一陣之後,我和由梨子便告別了教練。為了不打擾球隊的練習和會議,我們來到操場邊上。
我想著就這樣回去,然而由梨子問「再等等好嗎?我要和美雪一起回去。」我點了點頭。
等著也無事可做,由梨子撿起了滾在一旁的球,把球踢向我。那是小學生用的四號球,上面用油性筆寫著我們小學的名字。我們穿著皮鞋,我把球傳給她,她又踢給我,如此反覆著。
操場上土地的感覺也好,四周的景色也好,都與過去相差無幾。我突然深陷時光倒流的錯覺。
面前的由梨子再一次將球傳給我。她踢球的習慣一點沒變,然而曾經短髮的由梨子與如今穿校服的由梨子的身影卻再也無法重合。雖然動作不大,可每當她踢出球時,隨著短裙的擺動,下面沒有被日光曬到的潔白大腿和裡面那隱約可見的部分總是會令我在意。以前和她練習傳球時,我可不會去想那些事。
我踢出球,球碰到地面上的石子彈了起來,由梨子略一抬腳。這時,忽然吹過一陣風,她便急忙伸手按住裙擺。由梨子抬起頭,撞上我的目光,我心中突然感到焦急,立刻低下頭去。
「不許看,笨蛋。」
「……是你非要穿那身衣服踢球的吧……」
我看著地面辯解,沒注意到球以極高的速度朝我飛來。我躲閃不及,膝蓋下部被狠狠砸中。
「痛死啦!」我禁不住叫出了聲。抬頭一看,由梨子正緊盯著我,咋著舌頭。
真是恐怖的女人。這點倒是從小到大都沒變啊。
終於,隊員們做完拉伸訓練,收拾好器材,我們便三人一同離開了小學。
我和由梨子推著自行車,走在傍晚住宅區的街道上。天空火燒一般血紅,雲朵被染成淡紫色,漂掛在空中。
一開始,美雪只和由梨子說話,對我仍心存警戒。不過很快她便不再警惕,給我講了一些學校和球隊裡的事。到了拐角處,美雪對我說:「拜拜,健一。」因為由梨子直呼我的名字,所以美雪也跟著那樣叫了。
「拜、拜拜。」我用儘可能溫柔的聲音回答。由梨子看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一名可疑人員。然後,她溫柔地揮揮手,對美雪說:「拜拜美雪,代我向阿姨問好哦。」美雪回答「好——」之後,走進了拐角近旁的一幢房子裡。
「好了,我們也回家吧。今天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拼命呢。」
「嗯。」
天色逐漸昏暗,背影開始被黑暗吞噬。我們又聊了幾句,便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 ☆ ☆
第二天,在我們學校舉辦三校友誼賽。前幾天還一直都是盛夏酷暑,今天卻又變成了梅雨天。灰色的陰雲布滿天空,空氣有些潮濕,但溫度不高。半場四十分鐘的比賽我要踢兩場,這樣的天氣實在是求之不
得。
畫好場地線,移動球門位置。這些準備過後,我來到儲物處確認有沒有忘記什麼東西,一翻包才發現沒有帶便當。這時,我注意到手機的提示燈在閃爍,打開一看,發現剛才和泉打來過電話。這麼說來,我們還沒有交換郵箱和SNS帳號,要聯繫也只能直接打電話了。
我撥通號碼,很快和泉便接了電話。
「啊,健一,你忘帶便當了。」
「我也是剛剛發現。」
「要我給你送過去嗎?」
「啊,不用了,我在超市隨便買點就行了,沒關係的。」
「沒事,我正好也想出門散散步,順道給你送過去就行。」
她這樣說,我也不便拒絕,就承蒙了她的好意。
「……那,就麻煩你了。你知道路嗎?坐公交可以直達的……到『入澤高校前』站下,下車應該就能找到了。」
「好,那我就坐公交過去。」
「嗯。大周末的麻煩你了,真不好意思。不用急,慢慢來。」
「知道了。到了再給你打電話。」說完,和泉掛斷了電話。
操場上,來自其它兩所學校的球隊在做熱身訓練。第一場是他們之間的比賽。許多隊員都來到場邊看賽。我為了等和泉的電話,便留在了教學樓旁邊的儲物處。
我拿著手機,背靠牆壁坐了下來,眺望著遠處操場上正在進行的比賽。足球比賽特有的怒吼與叫罵一般的指示聲,在這裡聽得一清二楚。
第一場比賽的下半場進行到一半左右的時候,和泉打來了電話。
「我到學校門口了。」
「謝謝,稍微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我一邊回答著,一邊站起身子朝校門走去,這時正好被在近旁清洗水桶的由梨子看到了。
「嗯?健一,你去哪兒啊?」
「哦,我今天忘帶便當,有人給我送過來了。」
「難道是那個親戚家的孩子嗎?」
「……沒錯。」
「她已經來了嗎?」
我點點頭,於是由梨子說道:「我也去,行嗎?」
「為什麼?」
「你之前不是說要介紹我們認識嗎。正好我也想見見她。」
由梨子洗好水桶,將其放到水管下方,從短褲口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知道啦。」
想來這也算是個好機會,我便答應了,於是和由梨子一同走向校門。陰沉的天空下,潮濕的風吹過,校門路兩旁的樹木在風中發出沙沙聲。
和泉背著手站在校門外。她似乎會隨心情改變髮型,今天是把頭髮扎到一側耳朵後方,然後團成了一個小丸子。
「就是她嗎?」由梨子望向和泉。
「對。」
「唔……」
由梨子遠遠眺望著和泉,似乎像是在品鑑她一般。和泉穿了件半袖的T恤和長裙。終於她似乎也注意到我們了,露出微笑揮了揮手。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我走過去對她說。和泉摘下背包,從裡面拿出用餐布包好的我的便當盒。「給,你忘的便當。」
「謝謝。」
「不客氣。」
這時,站在不遠處看我們說話的由梨子終於走上前。
「你好。」
她微笑著向和泉打招呼。
和泉一時有些茫然,但還是回答「啊,你好」。正當我準備開口介紹的時候,由梨子便搶先說道。
「初次見面,我叫森由梨子,是健一的朋友。你是叫和泉里奈吧,我聽健一說起過你。我和健一小學初中高中都在一個學校,而且家也住得近。請多指教哦。」
「——啊,是這樣啊。……初次見面,我是和泉里奈。」和泉戰戰兢兢地低下頭打招呼。我不禁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現在的和泉和當時一樣緊張。我覺得她不是那種特別怕生的人,不過現在看來,面對初次見面的人,她還是會緊張的。
「對不起,周末還要麻煩你來。真是謝謝了。」
我在一旁道謝。和泉抬起頭看向我,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今天沒有社團活動,也沒有別的事。——那我走了,你踢球加油哦。」
和泉正準備離開,由梨子邁上前,臉上依舊是微笑。
「啊對了和泉,你難得來一趟,方便的話要不要看看比賽?馬上就開始了。」
聽此,和泉顯得有些顧慮。「咦、可是……沒關係嗎?」
「嗯,一般也有家長會來看的,完全沒有關係。」
和泉瞟了我一眼。我什麼都沒說,然而她很快便露出笑容,回答說「那,就看一會」。
「OK,現在家長席還有座位,我帶你去。」
由梨子拉著和泉往操場走去。目送兩人離去後,我拿著和泉送來的便當回到儲物處。
☆ ☆ ☆
終於,客校之間的比賽結束,我穿著藍白色的學校隊服上場熱身了。和泉坐在家長席的角落裡,正望向這邊。看到我的目光,她輕輕揮了揮手。我一邊做拉伸運動,一邊也揮手回應,結果引起了身邊隊員們的注意,他們紛紛望向那個方向。
「誰啊,坂本的熟人嗎?」有人問道。
「親戚。」我簡短地回答。
我和那人平素交流不多,他也沒有多問,但還是一臉懷疑地看向我,又看了看和泉。我感到有些不適。
熱身結束,到了比賽開始的時間。首發選手在場邊排成一列,擔任裁判的一年級生確認過用品後,我們便進場了。兩隊球員在中場線兩邊分列站齊,互相問候,然後各自圍成一圈喊出口號,便在場上散開。我站到中場位置,等待對方開球的時候,漫不經心地望向場邊的和泉。
這時,我看到了預想之外的一幕。
和泉正坐在叔叔阿姨們中間,而坐在她身旁的,竟然是剛才一直還在長椅處的由梨子。兩人似乎在說著什麼,由梨子開心地講著,和泉手放在膝蓋上,側身面向由梨子,一邊聽著她的話,一邊不時地點點頭。
——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呢?
一瞬間,我滿腦子都是她們倆的事,聽到比賽開始的哨聲時,竟嚇了一跳。
周圍的球員們一齊開始了跑動。我反應過來,將視線重落回足球上,一邊緊追著球,一邊縱觀全場,預測場上形勢的變化,並隨之移動自己的位置。
我試圖將她們的身影趕出腦海,把意識集中到比賽上。時刻把握賽況,得到球後便朝對方防守薄弱的位置傳過去,有機會就向前發動進攻。時而轉入中路,接續傳球;時而退回後場,補位防守。我一如既往地奔跑著,中場球員的動作已牢牢刻在骨子裡。
即便如此,當球出界的時候,眼角的餘光里由梨子與和泉兩人的模樣依舊讓我無法專心。
☆ ☆ ☆
整場比賽,前鋒進了一球,我踢的任意球直接破門得分,我隊二比零拿下了比賽。
雖說天氣陰沉,不過仍是六月下旬,在場上來來回回奔跑一個多小時,大家都出了一身汗。兩校球員身上滿是泥土和汗水,比賽結束後互致問候,便各自回到場邊。由梨子已經從觀眾席回來了,正在和橘還有其他一年級的學生們給球員分發用紙杯盛裝的飲料。
「給,辛苦了。」
由梨子將飲料遞給我和旁邊的一個隊員。比賽剛結束,我仍然上氣不接下氣,接過她遞來的運動飲料一飲而盡,長舒一口氣。
我坐到長椅上,將紙杯扔進附近的垃圾袋裡,脫掉足球襪和護腿,將腿伸直,微涼的空氣包圍住滾燙的小腿,十分涼爽。一個小時的休息過後,便是第二場比賽,然後今天的友誼賽就結束了。
「恭喜得分。」由梨子坐到我旁邊,像上司表揚部下一樣說道。
「好久都沒進過任意球了呢。上次是什麼時候來著?」
「……半年前吧。」
「球路很漂亮呢。就算是諾伊爾(譯註:Manuel Peter Neuer(1986.3.27-),拜仁慕尼黑俱樂部現任門將。曾隨德國國家隊於2014年出征世界盃並獲得冠軍,本人榮獲世界盃金手套獎)也防不住吧。」由梨子開玩笑般說道。
我苦笑著回答:「那倒不至於。」
我們看著空無一人的操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陣風捲起塵土,在操場中央形成小的漩渦。梅雨季節的風帶著濕氣,吹到身上,感覺很舒服。身旁的由梨子舉起紙杯,喝了一口運動飲料,然後突然想起一般說道。
「啊,對了,和泉說比賽結束她就要回去了。」
「哦,是嗎。」
我看向和泉,只見她拿起包,正從椅子上起身。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們的視線,她沖我們微微一笑,揮了揮手。
我舉起手回應,由梨子也輕輕揮手。看那樣子,總覺得她們兩人變得相當要好。之後,和泉便向校門走去。
「——和泉很開心哦,說是第一次在現場看足球比賽。」
「是嗎。」我敷衍一句,然後問出剛剛一直在意的問題。
「——你跟和泉聊了些什麼?」
由梨子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和泉漸遠的背影。
「問你呢。」我有些焦急地催促。
「……保密。」
「啥?」
「我說了,保密。和你又沒什麼關係。」
「那是什麼意思啊?」
「你好煩啊。反正沒說你的壞話或者丟人的事就是了。」
說完,由梨子便站起身來。
「我肚子餓了,要去吃便當了。」
她邁著大步,向儲物處走去。
「搞什麼嘛。」被蒙在鼓裡的我感到有些不爽,便多做了幾組運動,直到心情稍微舒暢一些,才向儲物處走去。
足球部共有二十多人,規模堪比一個班級,部內的學生也分成幾個小團體。我、長井以及其他幾個聊得來的同學,還有衝著長井來的橘一起,坐在教學樓陽台的背陰處。我打開和泉送來的便當開始吃起來,由梨子則在稍遠處和其他二年級的學生一起吃著便當。
吃到一半,長井問我:「那個坐在觀眾席的女孩,是你女朋友嗎?」
周圍的男生以及長井身旁的橘立刻豎起了耳朵。
「——不是,親戚家的孩子。」
我回答。親戚這個關係還真是方便。
「是嗎。長得挺可愛的。」
「嗯……」
的確,和泉不論是髮型還是穿著,都給人溫婉可憐的印象,即便是從遠處看也相當引人注意。聽到我們的對話,一旁的橘露出了不快的表情。畢竟她喜歡長井,看到長井誇別的女孩就有點不樂意。
「坂本學長的親戚為什麼會來看比賽呢?好像還和森學姐聊天了,你們之間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啊?」
橘向我問道,顯得很是不滿。
「我不是說了嗎,親戚而已。她和由梨子今天才認識。她們倆八成是在聊我的事情吧。」
橘緊盯著我。「學長看上去不起眼,沒想到和女生的關係這麼複雜啊。和森學姐的關係也不太對勁。」
「沒那回事。完全沒有。」
「誰知道呢?」橘眯起眼睛,似是在懷疑。我沒有理她,繼續吃著便當。
「她家在這附近嗎?」
長井的一句話頓時讓我噎住了。我一邊咳嗽一邊趕緊喝水。
「你是指和泉?」
「嘿,她叫和泉啊。」長井說。
我點點頭,簡單回答:「就住在附近。」
要是他問我要和泉的聯繫方式就麻煩了。不過好在他沒有多問,大概只是看了一眼覺得挺可愛的而已,就像在路邊偶然看到了漂亮女孩一樣。
我吃完便當,將便當盒用布包好,收進背包里。還有一場比賽,我並不感覺很累,應該可以拼到最後。我伸了伸懶腰,深吸一口氣。突然感覺一陣刺眼,仰頭一看,只見厚重的雲層裂開一條縫,陽光從縫隙間照射下來,在操場上灑出一條亮帶。
☆ ☆ ☆
下午三點左右,第二場比賽結束了。
由於連續進行兩場比賽,雙方的動作都變得遲緩,基本上是在比拼防守,最後零比零戰平。我仍然打滿了整場,比賽結束後,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由於長時間穿著釘鞋,腳也變得十分僵硬。
賽後,我坐在長椅上揉著腿,心想這下腿肯定要疼一晚上了。之後簡單做一下舒緩運動,整理完操場,社團活動便結束了。我換上校服,和由梨子一起騎車回家。因為過於疲憊,沒有力氣蹬踏板,騎行的速度很慢。
「健一,慢死了。」由梨子咯咯地笑。
「我可是踢了兩場比賽啊。」
「弱了不少嘛。」她似乎感到很有趣。我們並排慢悠悠地騎著車,身旁一輛車快速駛過,捲起一陣風,由梨子的校服裙隨之搖曳。
和由梨子分別後,我回到家,此時已經接近傍晚了。
「啊,你回來啦。」
我進入客廳,只見和泉正一個人坐在桌前看書。
「嗯。——老媽呢?」
「和鄰居們喝茶去了。」
「哦。」我回答一聲,放下社團活動用的背包,解開襯衫的上面兩顆紐扣,坐到和泉對面。踢了兩場比賽,感覺渾身疲憊,關節疼痛,雙腿一點力氣都使不上,腦袋一片昏沉,乏力而睏倦。
「健一,要喝點什麼嗎?」
「啊,嗯。」
和泉起身從冰箱裡取出橙汁,倒入杯中,加了幾個冰塊,然後遞給我。「請用。」
我道了一聲謝後接過杯子,坐下大口大口喝起來。冰涼酸甜的飲料湧進喉嚨,冰塊碰撞玻璃杯的清脆聲音在傍晚漸變昏暗的客廳里迴響。
「今天,謝謝你給我送便當來。真是幫大忙了。」
我向她道謝。只見和泉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沒事。今天看了比賽,很開心呢。你進了一球對吧。」
「嗯。好久沒踢得那麼漂亮了。」
我又喝了一口橙汁,酸甜的味道逐漸浸透疲憊的身體。我呼出一口氣,然後向和泉問道:
「今天比賽的時候,你和由梨子在一塊兒對吧。你們聊了些什麼啊?」
和泉一瞬間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旋即莞爾一笑,說:「保密。」
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由梨子也是那麼回答的。」
和泉調皮地笑道:「女孩子有女孩子的小秘密哦。」
我們又聊了幾句,杯中的橙汁也被我喝光了。之後,我準備去沖澡,和泉要出門買晚飯,我們便各自回到了房間。
進入浴室,打開噴頭,冰涼的水澆在頭頂。水流從頭劃著名螺旋降到腳邊,冷卻因運動而發熱的肌肉。
——可那個時候,她們到底聊了什麼啊。
我仍然十分在意。比賽時,兩人聊了好久,難道她們很談得來嗎?我完全猜不到談話的內容,不過要說她們之間的共同點也只有我了,所以內容應該是和我有關。
我閉上眼睛,任水肆意從頭上傾瀉,眼前浮現出她們坐在帳篷下聊天的身影。汗水和污垢隨著水流被沖走,身體清爽了許多,可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掛在心頭,無法釋懷。
——一個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一個是認識了十餘年的青梅竹馬。可不論是和泉還是由梨子,她們在想什麼,她們是怎樣的性格,我仍然只是知道冰山的一角。
這樣一想,我便感到一陣空虛和寂寞。關上水龍頭,遠方街道的聲音隱約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