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 她有一個無藥可醫的缺點(2/2)
入口瞬間就擴散開來的強烈的苦味。說是苦味,和青椒苦瓜一類的苦又完全不一樣。要說的話,就是人工(化學)的味道。更進一步的話……非·食物的味道。
就是說——藥物!
「沒有啊,我可沒放什麼帕布隆。」
紅緒一臉的奇怪,搖著頭說。
我驚詫了。
「怎麼可能……」
「放的是百服寧。」(譯:バファリン,常用的感冒藥。主成分是對乙醯氨基酚。)
「這有區別嗎!」
想都沒想我就咆哮了。但紅緒卻
特別得意地「嘖嘖嘖」地對我搖手指。
「不對哦。百服寧半片就能很溫馨哦。完全就是別的東西。」
「哪兒不同了!帕布隆和百服寧除了名字和溫馨度以外完全就是一路貨好不!」
這次她緩緩地搖頭。
紅緒一臉認真地說:
「你看,帕布隆可是有粉劑和片劑,百服寧則基本上是片劑哦。」
「這種小知識有鬼意義啊!」
飯里放滿了藥這麼高端的經驗我可真沒有過,連說的話也開始激動了。
但紅緒好似讓我更窘迫一樣,說:
「但是,葉介你這幾天一直在感冒咳個不停,還老嫌麻煩不肯吃藥啊。這可不行啊,不注意身體健康的話。」
「呃……」
被說到這份上我無言以對。
……但、但是,在這裡撤退的話!
「現在說的是這個嗎!你啊,紅緒,你的想法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哎?真的嗎?我很在意啊,說來聽聽葉介?」
她歪過頭來,用「那麼,哪裡不對呢」的視線看著我。
那實在是無垢的雙眸讓我心突然跳了那麼一下——但我平靜下來,扼殺掉這份心動。擺脫一切,我用強力的語調開說了:
「聽好了——藥可不是食物。管他是帕布隆還是百服寧,你聽說過誰把這玩意往菜里擱?一般沒人這麼做,你說是不?」
我就奇了怪。
為什麼這種事情還要我親自說出來才行。
悲傷。空虛。無力。這像是力道變成煙塵從肩膀里被抽出來一樣的感覺毫無疑問叫做「疲勞感」。周日一大早的,為什麼會變成這麼二的展開——
「葉介不會放啊。唔。但是啊,每家的情況可不一樣哦。」
「啥?」
這太意外了,紅緒這番話。作為結果,煙塵一樣的疲勞感輕易地反轉,變成了強力沉重茫然的絕望壓上了我的雙肩。
紅緒精神地繼續說著:
「麵包也好大米也好,兩方都很好吃哦。我喜歡在白白的大米上撒帕布龍吃。比起蛋松來說,顏色更黃更好吃呢。」
「……」
我絕句了。紅緒的腦子完全就是無政府狀態,打死我也沒想到是這樣。津津有味地吃著自己那份烤三明治,紅緒又說:
「……嗯,各種味道都有了,真好吃啊。又甜,又酸,又澀,又苦。我覺得這真是很划算的菜餚。不知不覺就開始自賣自誇了。」
我一周前才第一次知道——十六年間,我兒時玩伴那完全不為人知的恐怖秘密。
一言以蔽之。
——香神紅緒的舌尖,有關烹飪的價值觀,那完全就是在異次元。
已經是爛得體無完膚了。
「話說回來啊,」
毫無準備地,她的嘴邊和圍裙的紅色一樣鮮艷的唇輕輕動了起來。
慢動作。
我死死盯著那番光景。感覺像是面對面坐著的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那麼一點。接著,與此相應的,有什麼東西自己跑到我視線里來。而且還很大。太大了。我壓根沒想到能大到這種地步——
「——好吃嗎?」
清澈的眼神,又率直又無垢,就這麼望著我。
「噗通」一下心臟跳動起來。
「嗯,你看。這麼好吃。葉介也這麼覺著,是吧,是吧?」
「哈……」
看我沒有立刻回答,紅緒撅起嘴來,一副非常不高興的樣子:
「怎麼了啊。問你味道如何啊。你不是吃了嗎?」
「那個,這是……」
「別磨蹭了,痛快說出來嘛。」
「怎麼說呢,就是那啥——」
躲開直直看著這邊紅緒的視線,我憋出這麼一嗓子:
「……這個意外可以有不是?」
費了老大勁,說出謊言。
哪怕是假話我也說不出「好吃啊」這種話。
——我又開始了我的現實逃避。
女孩子作出了難吃的飯菜時,實際上,男孩子應該怎麼反應才最為正確……這大概是我最近最為關心的問題。
戀愛喜劇漫畫界的反應來說,最多的就是「貫徹謊言」。流再多汗,哪怕臉憋成紫色也好,對女孩子張口說「難吃」是絕對不能有的。選擇這個風格的純爺們非常多。
這可真是很「聰明」的選擇。
對好不容易做好飯的女孩子說「難吃」可不是什麼簡單事情。
說真的,我不想騙紅緒。但是,對著好不容易做好的菜說「難吃」,給紅緒留下不好的回憶,我也不想這麼做。
說是不想這麼做……
「真的嗎?」
紅緒睜大了眼,小聲說道:「——真的,好吃嗎?」
「……這個……」
「這可不行啊,葉介。我想聽你說真正的感想。說謊什麼的,這可不好呢。我覺得,男孩子要是說假話的話,那可真是糟透了呢。」
直率又真摯的視線。
沒錯——關鍵的紅緒本人,頑強地拒絕我作出虛假的證言。一般來說活得軟飄飄的紅緒在某些事上意外地一根筋。
她為什麼要如此較真啊。
仔細一想,大概是和從年少時就被慣壞了的兒時玩伴在一起才導致的。「自己不努力可不行」,這麼想著,最終對形成了這樣的人格有著深遠的影響。
……也就是說我自作自受。
「我、我可沒說謊!紅緒!你不相信我嗎!」
「我一直都相信葉介哦。但是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那麼,剛才對百服寧的反應是怎麼回事?」
「啊,啊那個啊……我單純就是吃了一驚而已!」
「那麼,作為頂料不僅放百服寧連帕布隆也加上如何?」
紅緒偷偷瞟了一眼藥櫃。因為預料之外的發展我想也沒想就叫出聲來:
「那個真別有了!不要放藥!真的要禁止掉!……啊。」
「你看,果然。」
「不,那個……」
「不行不行,早穿幫了。真是的,希望你好好說出來啊。」
「哎呦……」
——又變成這樣了,我這麼想。
但是,都已經和自白沒兩樣,想矇混過去也是不可能。果然,只能……說實話了……
我猶豫了一小會,努力編織出話語來:
「——難吃得要死。是一直以來最頂級的。」
「……」
紅緒一直盯著我看。我腦門冒汗,和她對上眼。
然後,就在下個瞬間。
「啊————————!今天也失敗了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發出的奇聲。把腦袋埋進桌子,像是鬧彆扭的小孩子一樣滾來滾去,紅緒開始賭氣了。
——我與紅緒這一周內,在進行「比試」。那個內容非常簡單。
「紅緒作出能讓我說出好吃的飯菜來」。
真的就只是這樣。該說是理所當然嗎,我想比的意思真是半分都沒有。它自然地發生,然後紅緒單方面地在不斷挑戰這個目標,僅此而已。
「為什麼,為什麼啊?很好吃的啊……你看,又甜又苦多好吃……而且還有利健康……但是葉介卻說難吃……啊啊啊啊……完全搞不明白啊……」
「我說,你不是吃什麼的都覺得好吃嘛……舉例說,就是那啥。怎麼說呢,到底什麼是好吃?你心裡就沒個底。」
「不對啊,因為我完全明白什麼是『好吃』啊。又沒有哪裡覺得難受,應該不是生病了才對……」
「嗯……」
那倒是,要是吃什麼都覺得好吃,還不如稱之為極其幸運的好。單純是吃的話,什麼問題都不會有。
單純是吃的話。
「這件事情先放放……總之是先幹掉這個吧。要放涼了。」
「哎?算、算了吧。剩下的我吃掉就好,葉介不用硬吃啦。因為,今天的啊,是一直以來最難吃的不是嗎?」
抓住朝盤中烤三明治伸出手的我的袖子,紅緒好似看我臉色一般小心翼翼地詢問。我則是搖搖頭。
「那啥,難吃是難吃,你好不容易做的,說到這份上還扔一邊感覺很差。再說,每次最後我不都還是吃了不是。」
「話是這麼說……但是,果然還是對不起葉介啊。我覺得很不甘心,很火大,很屈辱,很後悔什麼的……」
紅緒臉上一片陰霾,絮絮叨叨說。後半的話語好像是儘可能在用力說,大概是我的錯覺?
實際上,察覺自己做菜難吃時,紅緒的低落簡直就突
破了天際。
理解到這個事實是在第二天。捨棄了十年以來自己的不遲到不缺席,她把自己關在房裡消沉了一整天。(那之後聽她本人如是說)
紅緒比任何人都希望作出好吃的飯菜來,而且是想做給我吃。雖然話不該我說,但好吃自然是更好。
但是,這完全就是做夢。
到今天為止,紅緒正好做了一周的飯。紅緒的烹飪水平仍然看不到變好的苗頭。
說實話,變成這種樣子——倒是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我覺得。
然而沒有解決之道。
紅緒的烹飪技巧又不像是打鬥漫的主人公那樣突然激發了秘密的力量那樣覺醒的,也不是只要好好努力就總有辦法的問題,我是這麼想。
於是,就又回到這個問題上來了。
——怎麼辦才好啊。這樣。
「嗯?」
然後,就在這時。
突然玄關那裡響起了「叮咚」一聲。
「啊……有人來了。我去看看。」
小聲念完,紅緒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站了起來。我急忙輕輕抓住她的胳膊,阻止她的行動。
可不能家裡這樣那樣的事情一股腦都賴給紅緒去做。
要是那樣的話我可真就完全墮落了。
「等、等會兒!你不去也行!這點事情還是我來!」
「是嗎?那麼,好。這個給你。可能用的上。」
紅緒很簡單地接受了。從小箱子裡取出虎鯨旗公司出品的小印章來,輕輕笑著將它遞給了我。我則是愣住了。我今天才知道印章是放在那個地方。
「……謝了。」
「沒事。有問題的話叫我一聲就行。」
紅緒沖我微笑著說,沒察覺到我的心情。心裡想著搞不好她比我還清楚這個家裡的情況,我背過身,朝著玄關走去。
走道上有點涼,又有點暖。
春天要結束了?還是夏天要來了?讓人搞不明白。
「來了來了。您是哪位啊?」
「喀拉」一下打開大門,在那裡的是:
「您早!」
「啊,嗯。您太客氣了……哎?」
不知為何,那裡站著的是——禮貌地低下頭來,金髮的美少女。
不是看錯了,也不是白日夢,更不是紅緒做的早餐裡面混入了魔法蘑菇導致我意識混亂。
她確實站在那裡,外國的美少女。
穿著胭脂色的呢子大衣,戴著帽沿寬寬的帽子,一頭金髮而且皮膚白得透明的白人女孩在那裡。
「啊,那個,ni、nice to meet——」
「葉介!好想見你啊!」
她打斷我那操著彆扭腔的英格力士的招呼,金髮少女好似炮彈一樣撲了過來。就這麼突然被她抱住了。
「喂,你——」
我當然會慌張又狼狽。
你看,是金髮啊。是美少女啊。抱起來都怕折斷的細弱的肩膀,讓人難以相信是外國人的小小身材——可愛到爆。
透過呢子大衣都能如實地感受到她那柔軟的身體。
好似蘋果一般的水果香,而且有點肉肉的美好身體……!
但是純日本人的我應該沒有認識的外國人才對,還不如說她是為了被難吃的菜所困擾的我而從異世界來的妖精,這麼解釋反而更現實——
……等會兒。認識的,外國人?
「啊!」
「您想起來了嗎?」
艾瑪可不得有嘛!
是了。至今都沒見過面,最多也只看過照片而已。在那邊和英國人結婚的叔父,應該有個和我一般大的女兒才對。
我想想,好像是叫——
「是莉莉……嗎?」
「對的。我是Lily Applegarth(莉莉·阿普加斯)。我很高興。您果然還記得呢。」
少女抬起頭來,用她那閃閃發亮的碧藍的眸子看著我。
我被她放出的強烈的美少女之氣轟得有點站不穩。就好像是吸入了濃密的香氣然後嗆到了一樣。
「你怎麼來了……等會兒,就你一個人?叔父他人呢?」
「嗯,關於這個啊……」
少女取下了帽子,朝我深深地低下頭。然後很自然地抬起頭來,沖正在發呆的我微笑道:
「——也許會打擾很長一段時間。還請多多關照。」
「……你什麼?」
「就是說,」接著,她用輕快的語調對完全沒理解事態發展的我說,「我是來日本寄宿的。」
我來不及想,就對她的發言點了點頭,還「哦哦」了一句。一副我好像懂了的樣子。
「哎是這樣啊。寄宿嗎。那還真是有點突然——你等會兒,寄宿?」
「是的。要麻煩您了。」
「……你來真的?」
「是真的。明天開始也會上高中。會和葉介分在一個班。」
呵呵呵呵呵呵。
——聽著滿面笑容的她的話語,我終於把握住了現狀。
就這樣,我的生活又迎來了巨大的變化。
不但是給青梅竹馬「添麻煩」,還多了一個要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外國人的表妹。
而且,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
她們所做的菜要讓我體味到何種苦悶。
不。
是她們所做的菜引發的各種各樣的問題——讓我體味到何種苦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