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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 為何不該將一日三餐交予英國淑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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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極……是什麼?」

莉莉歪著腦袋。報應就這麼來了,把我逼入死角。

「極、極、極……」都有些什麼,「極」字打頭的……「極品……」

「極品!這個,那個,是什麼呢?」

說起極品的話……

「……咖、咖啡?」

「極品咖啡?那是什麼意思呢?」(譯:マックスコーヒー,可口可樂公司出品的咖啡,大老師很愛喝的那個。順便這玩意不是那個「滴滴香濃意猶未盡」。)

我還想問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這不就是在玩聯想遊戲嗎簡直。

某種意義上是用了「甜到死」這樣的暗喻,搞不好。

……好吧,算球。

真的,我是個不得體的家主真是抱歉……

「……」

——就在我陷入困境的時候,我那個想找紅緒尋求幫助的毛病又來了。

我偷偷地瞄向坐在旁邊的兒時玩伴。

不對,等會兒。我好像就沒必要說什麼或者是尋求幫助。你看,紅緒的反應肯定是一直以來的那個才是。

「這、這個……哎呀……啊哈哈……唔……」

——神馬!

「哦哦?怎麼了,紅緒?不合您口味嗎?」

「沒,沒有。那個,怎、怎麼說好呢……真、真頭疼啊……」

把米布丁當作「米醬」塗在三明治上吃了的紅緒,從牙縫裡擠出來壞評價。

「怎、怎麼可能……」

我覺得這是絕不可能有的反應。

吃了莉莉做的英式菜餚,皺著眉頭,輕輕撓著臉頰,從嘴邊浮出苦笑。一個詞概括這表情,就是「躊躇」。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我想。

怎麼說呢,這可是那個香神紅緒。有著用「地上最強」來形容都不為過的卓越的味覺與食物價值觀(最後生存能力上的意義),就連她是否會說出「難吃」這個詞都應該表示懷疑的紅緒她……

「……對、對不起,莉莉。我大概有點不知道怎麼很好地組織我的語言。明、明明你特意做好的。並不是謙虛,真的對不起……」

——吃下菜餚以後,面露難色了!

仿佛真的感到萬分抱歉一樣,紅緒稍稍低了低頭。

本不該發生的,這是。

明顯就是非常事態。如果放著不管的話,飛出那個決定性的詞彙來的可能性非常的高。要是變成那樣的話,這個環境想要修復就不可能了。

好不容易構築的融洽環境,整個會被搗得稀爛。

我立刻蹦豆子一樣開了腔:

「沒必要在意啊莉莉!我覺得很好吃!而且紅緒的舌頭有點問題,完全就是個味覺白痴啊,什麼的——」

打斷莉莉準備道歉的動作,我打算變更話題。紅緒基本上是個不為外力所動的性格,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誒……啊,餵、喂,葉介!我想說的是……不、不對,好過分啊!說我是味覺白痴什麼的!只是有點對味道寬容而已啊!」

「不對,你那哪裡是『只是有點』啊……」

「誒誒誒誒誒?」

無視了不滿的紅緒,我重新轉向莉莉那邊。

「我說紅緒你少說兩句。總之,莉莉的晚餐還不錯。這是真的。處處飄揚著新鮮感。和期待的一樣,或者說在那之上。」

「——!」

「真、真的嗎?」

有那麼一瞬,我感覺到了有人為了憋回話去發出的聲響,不過它在發出聲之前就已經溶解到空氣里了。在那裡響起的只有莉莉甜甜的聲音。

我沒說話,就只是點頭。

「啊啊,太好了!我聽說換個國家口味就會完全不同,葉介應該也有葉介喜歡的……還擔心要是不合口味的話會怎麼辦什麼的……」

莉莉打心底放心了,撫著自己的胸口。

可以看到她用力抿著嘴的微笑。不過,那不比她平時的滿面笑容要來得差。那毫無疑問是很棒的笑容。

於是,我覺得「說謊真是太值得了」。

但是這樣就好。

突然腦子裡就出現了之前電視上的生白魚蓋飯。

讓數年前吃到的熱熱的米飯和新鮮的白魚那彈彈的感覺在舌尖上重現,配上混著生薑的醬油的殘影,刺激著食慾。

但是,那說到底只是幻影——不過是為了這些英國菜好,應該捨去的過去發生的事情。於是我又開始想了,在吃掉莉莉做的菜以後,沉思。

——她做的菜為什麼能難吃到這種地步,這樣。

「——就是這麼回事。」

「說到底,世間對英國菜的差評可是有著驚天動地的數量。」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得到答案意外地早。

「哦?真不愧是戴眼鏡的。」

「嗯。不巧的是,在這個班上半數都戴眼鏡的現代日本,這可不是什麼有效標籤。我倒是稍有耳聞。」

冥帶著現代風用力諷刺著,聳聳肩。

「英國的小說家兼國際間諜的威廉·薩默塞特·毛姆說過,『誰要是想在英格蘭吃到好吃的菜,那就先吃三次早餐再說』

。」

「……唔姆。」

比起名言的內容,不如說發言者的來歷更讓我在意……

「我話說前頭,你要是聽到這格言想什麼『原來如此,英國的早餐很好吃啊。English breakfast呀嚯』之類的可就錯了。」

冥在「呀嚯」的同時還擺了個舉起雙手的動作,我好像明白了。也就是說,這句格言是帶著諷刺的幽默。

「就是說那啥——只有早餐還像那麼回事是吧?」

「沒錯。『英國菜不好吃』。這是世界公認的。」

「順便,早餐好吃嗎?」

「好吃也算好吃,但是大概也都審美疲勞了。英國菜在菜品的種類上過少也是一個大弱點。」

「……原來如此啊。」

冥用右手的中指頂了頂銀邊眼鏡的橫樑。

「當然了,我從沒去過英國,這些也無非是我聽來的知識……比如說,嗯。在我的調查看來:『總而言之把蔬菜煮得變形為止』『基本上鹽都不夠,調味完全靠廚子心血來潮』『味道的變化極度的少』『調理方法非常粗糙』『說到底英國人對料理就不上心』基本都是這種評價。」

「哎呦……」

「他們可是只靠著吃燒雞、番茄意面和土豆就能很輕鬆地度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被選中的人們。」

我不知道說啥好了都。為什麼呢?冥他剛才說的那些英國菜難吃的理由,都基本上能和莉莉昨天做的東西對上號。

「請節哀。那麼,這下子煩惱的種子又多了一個是吧?」

「你、你這混蛋!」

冥露骨地用看著可憐蟲的眼神看我。然後我呢,對冥這種讓人一肚子火的可憐你的眼光完全沒辦法反擊。這全都是不可撼動的事實。

「好了你也彆氣得跳腳了。說起來,你晚餐怎麼解決,今天?班長還是阿普加斯同學?是誰來做?還是說今天也是英倫風?」

「那個……大概是紅緒?你看昨天操刀的是莉莉不是?」

「輪班制啊。」

「大概吧。不過紅緒的話應該是健全些。你看她可是在我家吃了一星期的飯。而且她爸爸好像已經因此快爆發了。之前有一天下午,我從學校回去之後碰到了他,打過招呼以後他就開始瞪我,還一個人說著什麼『紅緒做的菜啊……對我來說可是一天中唯一的治癒啊……』之類的蠢話。」

「治癒?憑班長做的菜?你確定不是和鬱悶搞混了?」

「還真沒有,好像……」

關鍵的是,香神先生原本就「持有這樣的味覺」,還是說「被調教成了這種味覺」。這二者究竟哪個才是真實?

有那麼一瞬,那種發毛的感覺順著脊椎骨一溜跑到了腦髓。我和冥互相看了看對方,眉頭一起皺了起來。如果是後者的話,「難吃菜會展開侵蝕」——背後恐怕是附有這種假說。

太可怕了。

再加上香神先生他那太過幸福的樣子,已經踏入了恐怖的領域了。

然而,那之後,我們的預想漂亮地被推翻了。

那天晚上,做晚飯的是莉莉。順便菜單和昨天基本上沒啥區別。

我想著「好吧紅緒也有忙的時候」,沒怎麼太在意。

但是,就算再忙,又一個次日,那之後的次日,也是莉莉在做飯,這就實在是有問題了。我終於察覺了。

我就直說吧。

香神紅緒——從那天開始,就不再為我做飯了。

◇ ◇ ◇ ◇ ◇ ◇

「……那個,紅緒,有件事要問你。」

「嗯。怎麼了,葉介?」

於是,三天後。我算好時間,在午休剛開始時就將紅緒帶出了教室。

如此強烈地拘泥於想給我做飯的紅緒,在那天吃過莉莉做的菜以後就再也不做了。更奇怪的是,紅緒她並不是不來我家了,而是特意來吃莉莉做的飯。而且,家事她也照常做。

——就是除了做飯以外。

「那個,是不是有什麼學習上的事情要問呢?還是說,今天也想一起吃午飯?我是完全沒關係,但是,對不起啊,今天稍微有點不行。手工藝部要開個會……啊對了葉介,可以的話——」

「啊,不是。我不是想說那個。」

「哎?」

「你啊,有什麼事瞞著我對吧?」

「…………誒?」

一問出口來,她的笑容瞬間就凍住了。哪怕是附上「喀喀」的結冰的效果音都不奇怪,就是這麼好懂。然後很不自然地從我這裡移開目光,慌慌張張地露出謎一般的表情,說:

「你、你你……你說什麼啊……怎、怎麼會有事情瞞著你呢……嗯。」

「你都狼狽成這樣了,這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啊。」

「怎、怎麼會……不,不對!那個,就是說……不、不是的!是這樣,有的!嗯。那是當然的了啦!仔、仔細想想的話,誰都有那麼一個兩個秘密不是嗎?還、還不如說,沒有才奇怪呢。我也想隱瞞各種各樣的事情!」

「不是。那這樣的話,剛才又說沒有是要怎麼說……」

「誒……確、確實……哈——你、你這是誘導審問!真、真卑鄙啊,葉介!明明學習成績就不好,單單這種事情上腦子就轉得飛快!我很傷心!」

「你明明自爆了就別賴我啊!」

「嗚嗚嗚……」

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的紅緒,一步又一步地後退著。

一般來說,紅緒很少會這樣快哭出來,還慌亂得不知所措。但這份狼狽樣顯然就很奇怪。算是幾乎看不到的反應。只能說是我說中了。

於是,問題就變成了她到底在隱瞞什麼。

「——想、想說的就是這個?那、那麼我還有事要忙!」

餵……紅緒你居然逃跑了!

「啊,餵我去!等會兒!你明明有事忙,往廁所跑是個啥道理啊!」

「我也有這樣那樣的事情啦!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衝著跑開的那個身影喊道,理所當然地沒管用。紅緒很耍賴,立刻就奔向了最近的女廁,阻斷了我的追蹤。

「糟……」

踏了半隻腳進去。訝然地看著停下腳步的我,聚集在周圍女孩子們的視線好像閃閃發光一樣。和之前紅緒以萬夫莫當之勢沖了進去也有關,但那目光完全是在看可疑人士、變態、跟蹤狂一類的眼神。我動搖了。

——這可不行。

當然,這氣氛下絕無可能等著紅緒出來。那會變成我是個陪我青梅竹馬上廁所的混球。

「嗯?葉介?您在幹什麼呢?」

忽然背後傳來這麼個聲音。

披肩的長長金髮、小小的個子、碧藍的眼睛——外國人的要素集合在一起,套入了可謂日本真髓的水手服的少女。

是莉莉。

「啊,那個,我……我可沒幹什麼奇奇怪怪不道德的事情……」

「Oh?難道您有事情要在女廁所里辦?」

「那個絕對沒有。一丁點兒也沒有。毫無疑問沒有。」

莉莉輕輕朝女廁裡面探過頭去。我則是賭上自己的名譽,對那個疑問提出強力的否定。

「是這樣啊。不知道為何周圍的大家都在看著葉介您,我以為是有什麼事情要處理!是我搞錯了呢!」

「是、是啊……」

對著聚集過來的女生們讓人臉皮生疼的目光,我苦笑了出來,一邊捋著胸口順氣。

沒錯,那是完全的誤解。我絕對沒想幹什麼壞事。絕對沒有。嗯。

「話說回來,葉介有lunch的預定嗎?今天紅緒和卡戎都不在,好像是因為club要集會。」

說起來,剛才紅緒提到她們部要開會來著。

像手工藝部這樣女生多的社團要開會,大都會選在午休時帶著便當嘰嘰喳喳地舉行。然後,莉莉她還完全和課外活動沒有關係。

「啊,原來如此。還真像她。那麼,你沒試試加入其他的女生小團體嗎?我想不會有人會拒絕才是。」

「那可不行。」

打斷我的話,莉莉抬起頭來看我,說:

「我想和葉介兩個人一起吃。」

咚!好像指尖戳到胸口一般的衝擊。

我說不出話來。莉莉那碧藍的眸子亮閃閃,她爽朗地笑了。

「我有話要對葉介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葉介,能請您和我一起,兩人單獨享用lunch嗎?」

天空是灰色的。因此看上去今天其實並不太適合在外面吃午餐。

「Woah!誰都不在呢!包場了!」

即使如此,外面還是十分暖和。已經是

五月了。再過一周的話,也許就不用穿長袖了。像是在撓痒痒一樣,暖暖的風輕撫著臉頰。

莉莉按著劉海和裙子,抬頭看著天空。

軟軟的。綿綿的。

薄薄的雲彩鋪在天幕上,從空隙中漏出的藍色透出明亮的日光。

是個多雲天。

「葉介,請坐在這裡。」

在地上鋪開一張像是小學生遠足時會帶上的小型野餐布,莉莉輕輕地正坐下來。接著,「砰砰」拍著自己右邊的空席,呵呵地微笑。

英國人的莉莉這麼漂亮地正坐下來到底好不好啊,我苦笑著想。

「還準備了野餐布啊。」

「這個並不是我的。是從班上的朋友那裡借來的。」

「這麼說來,女生好像時不時會在中庭的草坪那裡鋪著布吃飯來著……」

一邊說著我一邊彎下身子來。我今天的午餐是在來學校途中的便利店買的健力燒肉便當。是我最近的最愛。

「嗯?」

我這時察覺到了奇怪的東西。

不知道為什麼,她慢慢地從海軍藍的書包中取出了裝著薯片的袋子。我倒是不覺得吃薯片有什麼不好。但是比起便當,先拿出薯片來是要做什麼?

「嗯哼哼♪」

心情很好的莉莉接著又從包里取出了五百毫升塑料瓶裝的可樂。

然後「咚」地放到薯片旁邊。

——大概是注意到我在看著她,莉莉突然抬起頭來看我,帶著半分羞赧。

「好了,我們吃吧!」

「那個,莉莉,我有點事情想問。」

「好的。您要問什麼?」

單看包裡面,並沒有便當盒或者點心麵包一類的東西。然而莉莉已經完全是一副準備開吃的架勢。

怎麼回事?

「莉莉的便當在哪裡?我好像只看到薯片而已。」

「……嗯?」

保持同樣的表情,莉莉歪過腦袋來。好像完全沒理解我的問題。

真奇怪。

我覺得這件事情大概也沒有這之外的詢問方式才對……

「這個,怎麼說呢,我的lunch已經都在這裡了啊?」

「不不不。你看,在這裡的只有……」

薯片而已不是嗎——正想這麼說,我突然察覺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你看,現在擺在這裡的是……

誒?

「這包薯片就是我的午餐喲?」

(譯:圖中的Walkers是一家英國的零食公司的牌子,占據英國58%的薯片市場。後來被百事集團下的樂事收購。Walkers羊肉薄荷味薯片真的存在,只是現在已經停售。)

「……哎?」

「薯片,就是lunch。在英格蘭並不算少見。」

「什——誒?哈!?」

這真是不得了的衝擊。確實,我知道英國的飯菜大抵都難吃。畢竟是吃過莉莉做的種類不豐富的難吃菜餚。

但是,那也不至於是……

「不,不對,你看這不就是零食嗎?」

「啊哈哈,說起來不好意思。今天時間不多,所以我選了簡餐。」

「簡、簡餐?說是簡餐,就只是這個?」

莉莉苦笑起來。

不過在我看來這可不是笑一笑就能解決的事情。

午餐,只吃薯片……

「姆……啊啊,原來如此。也許是讓葉介產生誤會了。我也會好好吃的,其他東西。」

莉莉用想讓我放下心的語調說著,再一次在包里翻了起來。

這才對嘛。靠薯片來當午餐這絕對有問題。

那是零食,不是飯菜。就算英國再怎麼是飯菜難吃大國,午餐肯定是要吃點像樣的東——

「哎呀,今天還有巧克力呢!」

「……」

我更加絕望了。

而且舉著一板巧克力的莉莉還非常得意。我覺得我好像說什麼都沒用了。日本人和英國人之間意識之壁居然能厚到這種地步……

世界,真是廣闊。

「……我的便當,要吃嗎?不,還不如說來吃吧!」

「Oh?不不不,這可有點對不住葉介!再說了,男孩子要是不多吃一點!可不會變得強壯哦!但是您這份心意讓我很高興!」

我陷入沉思。

莉莉和我也只是相遇不久,互相還幾乎什麼都不知道。所以說,今後該如何和她交往——我很煩惱。

但是,就在這時,我下定了決心。

——在莉莉寄宿的這段時間裡,儘可能地讓她多吃點好吃的食物,這可是件很棒的事情對吧?

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可是以世界最強美食都市著稱的——東京。

雖然我反覆在吃難吃的飯菜——好吧這個暫且不提。

不過,莉莉要是不能好好體味好吃的食物的話那將會非常可惜,我覺得。當然,這種便利店賣的燒肉便當在好吃的東西當中也最多只是中下的水準而已。

「那麼,就是那個。我想吃點你的薯片,就稍微用一點我的便當做交換吧?」

「姆姆姆,」莉莉皺起眉頭,說,「這真是個很有魅力的提案。」

「是吧?單方面地拿也不好。這樣的話不就行了嘛。」

看起來,莉莉也有那種一旦下了決心就絕不退讓的頑固一面。那麼,這個時候就得從出其不意的地方展開攻勢。

「……確實,是這樣的話就沒有辦法了。那麼,麻煩您了。」

「啊」地一下大大地張開嘴,莉莉閉上了眼。

來得太突然,我的動作就這麼暫停了下來。微妙的空白。沉默了幾秒鐘,莉莉又睜開了眼。然後撅起嘴來,有點不滿地說:

「筷子不是只有一人份嗎?」

「……」

說得好似理所當然一般。我無語了。看著變成那樣的我,莉莉柔和地笑了。

然後:

「只是一個joke而已。」

——樂呵呵地說。

「……真的嗎?」

「真的。請借我一雙筷子……啊,我想起來了。」

從我那裡拿過一次性筷子,用它咕嚕嚕轉著圈,抬頭看我:

「在日本借筷子時,就要這麼做,聽說是禮儀,是真的嗎?」

「那個……怎麼說呢,是吧。我從冥那裡借筷子時也會這麼做。」

「原來如此。明白了。」

就這麼用我沒捏過的筷子的那端靈巧地夾起燒肉便當來。那使筷子的手法,集我至今為止都沒見過的華麗、優雅、完美於一體。

明明是日英混血,莉莉有時候簡直比日本人還日本人。

「真的非常好吃!這麼好吃的東西我搞不好是第一次吃到!」

將燒肉便當送入嘴裡的莉莉,按著嘴邊,眼睛一亮。

「可以的話再多吃點吧。」

「非常謝謝您,葉介!那麼,承您的美意,再稍稍吃一點……」

結果,變成了我去吃薯片,而莉莉享用燒肉便當這麼一副圖畫了。

莉莉看上去很是滿足,我也很高興。

話說,從莉莉那裡拿到的薯片實際是她從英國直接拿過來的「羊肉薄荷味」這樣奇怪的口味。能讓濃烈的羊肉味與嗆人的薄荷香並存,實在獨特過頭什麼的,這都無所謂了。我說真的。

然後——那之後又過了大概五分鐘。

吃完了薯片,莉莉也吃完了燒肉便當。

「……我好像,惹紅緒生氣了。」

我們的對話終於迎來了那一天的正題。

就是說,這大概才是她想說的「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舔了舔散發濃厚羊肉味的指頭,問莉莉說:

「果然,莉莉你也察覺到了嗎?」

「是的。紅緒她很奇怪。一定是——是不是覺得我做的飯不好吃很生氣,我想。」

低下頭,帶著沉重的表情,咬著嘴唇。很生氣,嗎?說實話,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我是這麼覺得。

首先,香神紅緒基本上吃什麼都是「好吃」,就是有著如此麻煩味覺的人。這之上,她對食物的價值觀也是一團漿糊,對一般人來說會喪失食慾的可怕菜餚或者奇怪的食材搭配有著鐵壁一般的耐性。

也就是說,這裡可以做出這樣的假設。

「香神紅緒她打出生以來,覺得食物難吃的經歷,是否一次也沒有。」

雖然只是一種可能性,要是這樣的話答案就呼之欲出了:紅緒那毫無道理的味覺,終於是棋逢對手了。我猜。

——對手是生命中第一次,讓自己感到「不好吃」的菜餚。

這樣一來,紅緒無論有怎樣的反應,某種意義上來說都不奇怪。

因為壓根就沒有前例。

「就是啊。生下來第一次吃到『難吃的菜餚』時,總是說著好吃啊好吃啊的她發脾氣也不是不可——」

話說到這裡,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難吃的菜餚。

沒錯,這可糟糕了——說出來了居然!

我剛剛,非常自然地說了莉莉做的菜「難吃」!?

但是完全就沒注意到!

「呃,啊……不對,是這樣。我一點也沒有說莉莉的菜難吃的意思來著。那個,啊,嗯。怎麼說呢。只是以日本人的口味來說稍微有那麼一點不太合得上——」

「Oh,終於聽到您說出來了。」

嗯嗯地反覆點著頭,莉莉好像終於理解了一般。然後朗聲說:

「果然難吃啊,我做的菜。」

「……哈?」

「英格蘭的飯菜不好吃,可是世界有名啊。他國的人們吃了以後,我想會覺得不好吃吧。非常抱歉。但是,我啊,即使這樣也想給葉介做飯吃。」

說著「但是」,莉莉話鋒一轉,稍稍有些沉痛地說:

「因為葉介您說了好吃,我只是想著您恐怕和我口味相同吧。但是,看起來是弄錯了啊。為什麼,不說您的真實想法呢?您對我說謊,讓我很傷心。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真的真的很傷心。」

該怎麼回答?我猶豫了。

圓謊?還是實話實說?兩方都能做得到。而且莉莉肯定會相信我選擇的回答。

如果是這樣——已經不能再欺騙她了。

「怕莉莉你可能會受到刺激,我是這麼想的……不,不對。這倒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我怕我說了什麼而讓莉莉你討厭我。」

莉莉揚起一邊的眉毛,露出了小小的驚訝。然而立刻變成了微笑,說:

「不會的。我啊,一定不會,討厭葉介的。」

「不,但是……」

莉莉緩緩地搖起頭來:

「我並不是想聽人褒讚才做菜的。只是想讓葉介和紅緒開心罷了。如果不好的話,請直接說不好。這樣的話,正餐也肯定會變得令人愉快才對。葉介是,我也是。」

但是關鍵的菜餚卻不好吃,果然都是白費了啊。莉莉苦笑著說。

——我開始再次思考:至今為止,男人在吃到難吃的菜的時候,考慮到製作的女孩子的心情,應該採取的最好的對應方式是「貫徹謊言」這件事。

然而,它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的,同時也是不正確的。

確實,往往說句謊話就能解決的場合不少。但是,反過來,靠著這個方法絕對解決不了的場合也肯定有。

不管怎麼說,這個解法完全欠缺了一個視點,就是「男性說著好吃的謊言,女性一方會怎麼想」。

「……要是不好吃就直說不好吃,這樣才好吧,果然。」

「也不,完全是。女孩子的心思很複雜。被說了菜不好吃,可能會很受刺激,但也可能反過來更有幹勁。」

「原、原來如此……好難啊。」

「Yes。很難哦!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

稍稍能碰到後背的金髮隨風而上,在空中跳起舞來。

「我啊,想和日本的大家和和睦睦的。葉介也是紅緒也是卡戎也是冥也是!但是我惹紅緒生氣了。我應該向紅緒道歉。但是——是不是能得到原諒,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很不安。所以,我才來和葉介商量了。」

直直地看著我,莉莉如此說道。

我該怎麼回答啊。

——而且,她所求為何啊?

「是,這樣啊。確實,紅緒可能是因為吃到難吃的菜,因此受到了刺激。生莉莉的氣麼,也不是不可能……不,這裡希望你不要誤解:她會討厭莉莉,唯獨這一點是絕對不可能。她不是那種人。這一點我可以斷定。」

那麼,我只需要在她背後,輕輕推一把就行。

「紅緒稍稍有點古怪,但是個很好的傢伙。所以,道個歉的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做飯什麼的多練習就好。肯定很快就能讓紅緒說『好吃』了。那傢伙真的很好糊弄的。」

就在這時。

「我、我可不是什麼好糊弄的人啊!好過分啊,葉介!」

「…………唉?」

這個時候,比誰都不應該聽到的人物的聲音,在多雲下的屋頂響徹。我好似被線扯著一樣轉過身來。是誰的聲音連想都不必想。然後,預想中的人物生氣地顫抖著肩膀朝我們這邊突進過來。

是紅緒。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呼吸完全亂了。「嘶——呼——嘶——呼」這樣不停地從嘴邊漏出來。因為汗水濡濕的黑髮也緊緊貼著臉頰,增添了一份奇妙的艷麗。

「……我說,你怎麼一副累癱了的樣子?」

「我跑、跑過來的……會議結束了以後立刻就……藤見川君說,你們二人在這裡……哈,哈……沒、沒有什么喝的嗎……」

「那個,對不起。只有可樂。更容易喝得下去的——」

「可樂!這個就好了,謝謝啦,莉莉……」

從莉莉那裡拿過塑料瓶,喉嚨里響起「咕嚕咕嚕」的豪快聲音,紅緒她以非常驚人的氣勢喝起了可樂。

碳酸飲料也好它是找人要來的東西也好,這已經早就不存在於紅緒的頭腦里了。瓶子表面露水一樣的水滴,好似窗上雨滴一般沿著瓶壁滑落,接著摔到地面上。

突然,嘴巴從瓶口分離開,紅緒大大喘了口氣。

「哈……好喝!果然運動以後要喝可樂啊!」(譯:這麼做真的對胃不好。以防萬一(ry)

「……怎麼說呢,你這痛快喝法看起來簡直像是在放可樂的GG一樣。結果你這麼急急忙忙地是要幹啥來著?」

「——對、對了,葉介!我很生氣。我是說真的!」

「……!」

我旁邊的莉莉發抖了。果然啊。還特意跑到這裡來提意見,她那份怒火也真是燒得相當旺,恐怕——

「我可不好糊弄啊!要說的話可是『不好對付的女人』哦!」

「你在氣這個啊我去!還有你怎麼就能如此自豪地說這話!」

怎麼看紅緒也只聽到我和莉莉的對話的一半。所以說前後文才完全連不起來。紅緒對我接不上趟的回答皺起眉頭:

「唔。這個是哪個?我聽不明白啊。」

「……不是,你不是聽到我說好糊弄什麼的嗎?好吧不管那個。你開完會了為什麼特意要跑到屋頂上來,我能聽聽這個理由不?」

「啊,那個啊。我是來向莉莉道歉的。我什麼也沒說就去開會了。卡戎也和我說,這種事情不好好說出來可不行。」

「「……」」

好似理所當然一樣,紅緒說。

終於平復了呼吸,那份恬靜也和平常的紅緒一樣基本沒變。和煦的風吹拂著她被汗水打濕的肌膚,紅緒她很舒服地浮出微笑來。

這時,莉莉走向前。緊緊抿著的嘴唇,強烈的視線,然後:

「我有一件不得不向紅緒說的事情。」

「哎?是什麼呢?啊,稍等一下,我也有話要說。我先說可以嗎?」

「那、那可不行。這裡我不先說的話就糟了。」

「怎、怎麼這樣。不、不行啊。我都到這一步了居然把我往後押……我想先說啊。」

「不不不。紅緒跑累了,請稍微再休息休息。」

「我、我……那個,喝了莉莉的可樂所以不要緊了。精神得很呢!」

「健怡可樂裡面可沒有放糖,這可不怎麼能回復體力!」

「放了阿斯巴甜(人工甜味劑)所以沒關係!它是甜的啊!」

這是搞毛啊,這種和平過頭的吵架……

紅緒和莉莉以驚人之勢開始了蹩腳的爭論。沒爪沒牙的打嘴巴架自然是抓不住重點,但這也完全看不到盡頭。

不過,經過了幾個來回之後,二人終於發現了對方一點讓步的意思都沒有。於是作為結果——她們兩個,兩個人一起,在相同的時點:

「「對不起!」」

為了先將自己的主張傳達出去,台詞完全同調了。

二人眨著眼,互相望著對方。

「明明應該是我道歉才對,反而被道歉了!?為、為什麼!?」

「這、這個……我、我因為自己做的菜難吃,所以要為惹紅緒生氣而道歉……」

紅緒和莉莉一起風中凌亂了。這兩位好像都已經快站不穩,可以說

將「顫顫巍巍」這個詞表達到了極致。

不……所以說等會兒。

先暫時不說莉莉,紅緒的這個反應是怎麼一回事!?

「哎,啊?等、等會兒!絕對有哪裡搞錯了!我生氣了?生什麼氣?好奇怪啊,葉介。因為——」

紅緒睜大眼睛,

忽然,灰色渾濁的天空仿佛被剪子切裂開,露出鮮明的藍天,陽光也注向大地。紅緒看著我,好似徵求同意一般,說:

「莉莉做的菜——簡直好吃得難以置信對吧?」

◇ ◇ ◇ ◇ ◇ ◇

——簡單來說,這一切都是因為紅緒的態度而起。

「怎麼樣?我參考了莉莉的菜,我也下了這樣那樣的功夫。」

「好、好厲害啊,紅緒!簡直就像是媽媽做的菜一樣!」

那天晚上,在愛內家,圍著餐桌的人有我、紅緒、莉莉三名。今天晚上的掌勺人:香神紅緒。然後,出現在那裡的飯菜——

「紅緒×英國菜,居然是……」

桌子上已經化作魔界了。

菜品就好像是要守護英國菜的定式一樣很多。非常多。多得沒邊。

紅緒高興地轉著意粉夾的前端,對莉莉說:

「我啊,在吃到莉莉做的英國菜以後,真的是吃了一驚——這麼好吃的菜,我搞不好是生下來第一次吃到!」

「請、請不要說了!您這麼誇讚我,多不好意思啊!」

「不,這可不行。我要給你一萬個贊。明明是那麼好吃!實在太好吃了,我才表現得十分怪異,為此我不得不道歉才是……就因為這樣,才讓莉莉你產生了不必要的擔心。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和和美美地交談著,笑容滿滿。

好歹也算是家主,但我精神上已經完全死掉了。眉間深深地刻著皺褶,每與怪物菜餚遭遇(Encount)一次就必須將小小的悲鳴給咽回去一次。

把話說透徹,就是紅緒並沒有生莉莉的氣,也沒覺得莉莉的菜難吃。

要說為什麼,單純只是紅緒她覺得「莉莉做得菜實在是太好吃了因此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她的感嘆」。

然後我們擅自誤解了她。紅緒暫時沒有去做菜也有個簡單的理由。

——紅緒她偷偷在家練習燒英國菜。

站在廚房裡,開始試著練習製作英國菜。然而,與展示了那麼漂亮的英國菜的莉莉對照起來,自己可不能只弄出半吊子的作品。但是莉莉做的菜實在是好吃得不得了,真的很想多吃點……

就這樣,紅緒靠著她的「喜歡燒菜」和「討厭失敗」以及「在食物上執著」,這三點融合以後,結果——

「莉莉做了晚飯,自己好好嘗過,沉痛地察覺自己和莉莉的水平差距,在桌邊皺起眉頭來」。就是這樣,我們這次完全看走眼了紅緒的反應。這就是一切了。鬼、鬼才看得懂啊……

「紅緒你絕對哪裡有問題……」

讓本人聽到了就麻煩了,我儘可能小聲說。看著那一道道英國菜,得出「啊,這是紅緒出品啊……」的結論。在看到的瞬間就會感嘆,她這又是漂亮地進行了編餚。

比如說,煮得和聚乙烯塑膠袋一樣稀爛稀爛的蔬菜裡面,不知為何還浮著水果。

比如說,油膩膩的膽固醇多到爆炸的炸魚薯條裡面,跟著麥芽醋一起,進一步追加了橄欖油和楓糖漿,多到快變成一碗湯。

比如說,在使用豬血做的血香腸(黑布丁)裡面,還加入了生的鱉血與雞血。已經做出遠遠超過腥臭的等級的物體了。

由於莉莉這個新的做菜難吃少女的登場,我又知道了紅緒的一個新的側面。然而,我突然感到了不安。紅緒她踏過世上全部的難吃,學習了各種各樣的難吃,將它們融合起來,是不是已經到了某個特別不得了的領域。香神紅緒她,是不是在進化啊?

這個疑問在我心頭久久無法消去。

「好了,飯菜已經擺好,差不多可以開始吃了!」

紅緒帶著滿面笑容,用混著期待與自信的眼光看著我。

然後,今天我們也開始吃飯了。開始的信號沒有變。高高挺起胸膛,用誇張的語氣,香神紅緒如是說:

「今天與一直以來可不一樣哦,葉介。最近,我的烹飪水平嗖嗖往上長,快得連我自己都害怕。所以,說啊。你差不多,可以說好吃了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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