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諾丁丘的小惡魔(2/2)
莉莉緩慢地搖搖頭。
「其實英格蘭本來就是非常多素食主義者的國家。因為英格蘭是肉食旺盛的國家,所以提倡反對肉食——也就是素食主義者——這種主義和主張的人非常多。我認識的人裡面,雖然程度有別,但除了葛蘿莉亞以外的素食主義者也很多喔。就連速食店裡也會有素食主義者專用的『素•菜單』,所以素食絕對不罕見。」
「原來是這樣……意思就是,素食也算是『英國料理』當中出色的一環囉?」
「是的。有許多只有在這個國家才吃得到的素•菜單。當然,波多貝羅市集裡面也有!沒錯吧,葛蘿莉亞?」
「欸……」
我們突然順利進行的對話似乎嚇到葛蘿莉亞。
她雙眼圓睜,滿臉震驚地看著我和莉莉。雖然葛蘿莉亞一心一意想讓我們吃素,但應該完全沒想過我們會突然感興趣吧。
只不過,她也立刻恢復之前那種強硬的模樣。
「那、那是當然的!而且,你們多管閒事了!就算你們不說,葛蘿莉亞醬也會介紹最棒的素•菜單給你們!順便,因為你們對吃
素有興趣所以就告訴你們吧。英格蘭的吃素人口占全人口大約百分之六,有三百五十萬人!絕對不是少數,原本似乎有許多被誤會的地方——」
「好的。待會再告訴我們吧,葛蘿莉亞。葉介沒問題嗎?」
「嗯,當然。完全OK。」
我點頭。
我對葛蘿莉亞有種「果然是小孩欸」的感覺。
不過這次是好的意義上的小孩。就算葛蘿莉亞看上去是多麼白目的小屁孩,但多少也有著坦率且善良的部分。
然而。
「——這哪裡是很棒的東西啊!?」
我立刻發火。
不管怎麼說,葛蘿莉亞推薦我們吃的料理實在是有夠那個。
「…………我也對這個有點不行。」
「唔呣,果然不管哪時吃,都是讓人苦惱的食物呢……」
不僅華凪,連莉莉都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
真是意外的景象。我能理解原本就和我一樣,不太能接受英國料理的華凪皺眉的理由。
但我從來沒想過居然連莉莉都會浮現苦悶表情。
英國土生土長、味覺完全英國化的莉莉居然會認輸,那個料理到底——
「為什麼啊!?這可是最棒的款待喔!?」
「但是,葛蘿莉亞……這個『哈吉斯』果然……好殘酷……」
「這不只是哈吉斯!這是素哈吉斯!而且還是比工廠生產的罐頭絕對更好的特上品喔!?」
哈吉斯。
簡直可以說是,英國料理最終Boss般的存在。
「我是有聽過哈吉斯這道料理啦……」
嚴格來說,比起英格蘭似乎更偏向蘇格蘭料理的哈吉斯,是種十分稀奇古怪的料理,直接用謎之料理來形容也不為過。
直截了當的說,哈吉斯是填滿肉和內臟的食物。
將羊的肉和內臟做為餡料填充在腸子裡面然後烹煮——就算說和我剛剛想吃的德式香腸是親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料理。
但是,哈吉斯和德式香腸有著決定性的差別。
——就是,那個味道實在太看人了。
「素哈吉斯,是拿掉哈吉斯『使用肉』這個最大弱點的劃時代料理。絕對比香腸什麼的更好吃!」
「不,我覺得一般肯定是香腸比較好吃……」
我一邊說,一邊低頭看裝在邊走邊吃用盤子裡的哈吉斯。
順便一提,雖然我說哈吉斯可以稱為「香腸的親戚」,但這只是我個人的說法,不能忘記兩者之間有著相當大的相異點。
「嗚啊嗚……」
再度將哈吉斯吃進嘴裡,我又苦悶了。
比方說,香腸不能缺少咬碎外皮時那嘎吱嘎吱的口感。
然而這個哈吉斯與眾不同,原本攤子就有在賣包在皮裡面的東西。
也就是——只吃香腸中間那個填料。而且講真,完全沒有咬勁,口感比起香腸的中間填料更像可樂餅內餡,但又不能夠指望它有馬鈴薯那種松鬆軟軟的感覺。結果就變成這種東西——乾巴巴又爛糊糊的奇怪咖啡色塊狀物。
「我喜歡普通的哈吉斯……雖然這是素食主義者們熱愛的哈吉斯,但我非常不適應。特別是丹貝的味道……」
「……丹貝?」
從莉莉嘴裡跳出不怎麼聽過的單字。而葛蘿莉亞則迅速解釋。
「丹貝是指,用印尼產黃豆做成的發酵食品,經常運用在素食裡面。也有人說那是『納豆』的祖先。因為口感很像肉類,所以用途非常廣泛。」
當納豆這個單字出現的時候,我已經各種同意了——畢竟,外國人遇到納豆的時候,大多不都會露出討厭的表情吧。
——如此那般吧?
「這根本是充滿各種難吃點的料理啊……」
素哈吉斯——那個味道,簡直只能用「難吃到不可思議」來形容。
因為一股腦地塞滿香料和菜葉,所以嘴裡遭到味覺刺激大遊行襲擊而變得亂七八糟,老實說口感也相當不佳。
成為話題的丹貝的討厭口感,以及大量使用燕麥的超難吃燕麥片給予的連續攻擊,英國特有的煮到爛為止的燉菜的鬱悶味道,以及嘴裡水分消失導致口乾舌燥的狀態,這道料理中塞滿各式各樣的難吃點。
哈吉斯並不是給人那種像被大鐵錘毆打,具有壓倒性難吃衝擊的料理。
但是,我想肯定是葛蘿莉亞所選的店的問題。將哈吉斯這種食品所擁有的難吃之處,與只吃使用限定食品的素食主義者這個要素相乘之後,就發生離奇的化學反應。
難吃得非常不顯眼——並不到無法下咽的程度,但絕對不會因為喜歡所以想吃。簡直像是紅緒的所做料理一樣。
那就是素哈吉斯擁有,莫名其妙的難吃。
「真是的,居然不明白這個素哈吉斯的美妙……你們就是這樣才沒用。可悲至極!」
「這、這小鬼……!」
只不過是素食稍微不合口味罷了,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果然要訂正啦,訂正!
這個小鬼才不是什麼坦率!真是,明明應該已經做好飯會難吃的覺悟才來的,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奇怪?」
就在這個時候。
我察覺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怎麼了嗎,葉介?」
「啊、不是,華凪她……」
「華凪——啊!華凪不在!」
是怎樣。
——華凪不見了。
「大笨鐘不在呢。這是怎麼回事。一般在這種人潮之中,高個子的人就有為了不讓像葛蘿莉亞醬這種嬌小可愛的女孩子迷路、所以挺起身子成為目標的義務。也就是所謂的『地標』呢。大笨鐘居然放棄這麼適合的工作自己迷路了……真是沒用的傢伙。」
隨著說出要是華凪聽到絕對會哭的謾罵台詞,完全變回小屁孩的葛蘿莉亞咕噥道。
「……!」
不……這很糟糕。
沒想到我在機場所擔心的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而是華凪身上。我還是有點天真。想說雖然葛蘿莉亞狗嘴吐不出象牙,但我卻多少有著和她一樣的想法。
華凪個子那麼高,應該不會錯過她才對吧。
結果完全事與願違。慘了,該怎麼辦?在國外弄丟妹妹什麼的,身為哥哥的我實在太過失格——
「不好意思,大家……我稍微離開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
推開人潮,某個身高在歐洲也非常醒目的女孩子突然露出臉來。
瀏海遮住右眼的單邊馬尾髮型、難以恭維的不健康蒼白肌膚,以及一百七十四公分(以上。又長高了不會錯)這種對女孩子而言相當罕見的身高——愛內家次女、愛內華凪登場。
「餵笨蛋!你害我們擔心——!?」
確認過華凪那熟悉的臉,我鬆口氣…………然後大吃一驚。
「華、華凪……你……那個是……」
「咿咿咿啊……華、華凪……你去哪裡找到那個東西……!」
瞬間,我和莉莉同時全身僵硬。畢竟華凪她,拿著非常驚人的東西回到我們身邊。
完全是意外突襲。
雖然華凪的做菜難吃屬性是「那個」這件事,深刻地烙印在我們的腦細胞和胃袋裡,但我根本沒想過會在這片遙遠的英格蘭土地上,再度陷入遇到那個的困境。
為啥,英國的市集裡面會有這種東西。
明明這裡不是長野更不是泰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大大大、大笨鐘!那、那是什麼!?你為什麼買那個東西!?你是傻瓜嗎!?是笨蛋嗎!?」
無法忍受那個強烈過頭景象的葛蘿莉亞慘叫。
已經可以說第一次見識到華凪的「那個」的人,絕對會是這種反應也沒問題了吧。
那麼,那個是指什麼呢?
不用說當然是。
「就算你問我為什麼……這個是英國現在暗中蔚為風潮,以及在全世界的昆蟲愛好家之間引起話題的『蟲點心』……我完全是以這個為目標……雖然沒想到會在市集裡面找到有在販售的店家……」
蟲。蟲蟲大餐。
「蟲、蟲點心!?風潮!?你、你在說什——!?」
「是的。『泰式•綠咖哩口味蟋蟀』『黑巧克力蠍』『酥脆毛蟲BBQ風味』等等等等……對健康有著高度意識的英國非常關心昆蟲餐。高級連鎖百貨公司『賽爾佛里奇』,也在最近公布蟲點心銷售額增加了百分之十一的報告……」
一邊說,華凪邊把從攤子上買來的、山一樣
高的蟲點心拿給我們看。少量包裝的點心……也就是想營造出能夠像普通點心一樣,輕易把蟲吃掉的感覺的食品。
但是,華凪那種理論對葛蘿莉亞行不通。
就算是葛蘿莉亞那種小屁孩——對普通的女孩子來說,蟲除了用來害怕以外不做他想。
「嗚呀啊啊啊啊啊!!不不不不、不要過來!好吃!?蟲嗎!?你腦袋裡是進蟲了嗎!?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會好吃!」
「沒有那種事情。酥酥脆脆的……對素食主義者而言,蟲是非常貴重的蛋白質來源不是嗎——」
「蟲是動物性蛋白所以素食主義者不吃!」
「欸……原來是這樣嗎……」
「就是那樣!」
葛蘿莉亞的聲音在發抖。臉色則整個發白,纖細的膝蓋哆哆嗦唆地打顫,大大的藍眼裡慢慢湧現透明水滴。
她快哭了。
葛蘿莉亞怎樣都想不到,截至剛剛為止被自己大笨鐘大笨鐘這樣揶揄身高的軟弱年長日本人,會開開心心地推薦吃蟲什麼的——她露出這種表情。啊不過,那也是當然的。
「——你、你們!這是怎麼回事!?葉子!回答我!你妹妹說了很恐怖的話喔!?」
「欸~?就算你問我我也沒辦法啊。欸,因為華凪有點喜歡蟲。」
「那叫有點——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她在吃……蟲……!?我、我完全搞不懂……這個蟲女到底怎麼回事……!?」
「哥哥你……也吃一口怎麼樣……?」
「哈哈。華凪,遺憾的是我當然不要。」
華麗地無視大聲尖叫的葛蘿莉亞,華凪把蟲點心(似乎很香的黃色點心。看起來就像普通的點心,但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那是炸得酥酥脆脆的毛蟲。恐怕就是「酥脆毛蟲BBQ風味」吧)遞向我。
我當然沒有接受。
和莉莉同為「愛內家怕蟲同盟」的我,不可能輕鬆愉悅地把蟲點心這種過度刺激的東西吃進嘴裡。
「這樣嗎……欸,我也知道你會這麼說……明明這麼好吃……」
「啊哈哈……華凪真的很喜歡蟲呢……」
看著迅速撕開包裝,把蟲點心放進嘴裡的華凪,嘴角微抽的莉莉說道。華凪則誠摯地點頭。
「是的……無論是吃蟲養蟲還是抓蟲都最喜歡了……所以,肉……也就是,動物對吧……?我覺得對動物有感情的葛蘿莉亞醬,和我是同一類——」
「不、不可能是同類好嗎!不要拿我和蟲相提並論!」
「怎麼這樣……明明都是動物性蛋白的夥伴……」
被激烈拒絕於是浮現驚訝表情的華凪,以及相形之下不知道把囂張小屁孩的外皮扔到哪去、完全呈現狼狽狀態的葛蘿莉亞。
華凪應該沒有別的意思。
雖然陰沉,但華凪基本上是個好孩子,我想她不至於因為被喊大笨鐘,為了報仇才想讓葛蘿莉亞吃蟲才對。
向周圍的人們推薦昆蟲餐——希望大家能夠理解那份美味所以布教這件事,對華凪而言是非常純粹的行為。
欸,不過呢。
該怎麼說才好。
看見直到剛剛還對別人各種掮風點火的小屁孩,像現在這樣狼狽、膽怯、哆哆嗦嗦直發抖——老實說,我忍不住偷笑。
覺得她活該。之類的。
幹得好啊華凪,等等買個什麼給你吧。之類的。
………………一不小心就會這麼想啦啊啊啊!
「——不、不應該是這樣……葉、葉子!」
全身發抖的葛蘿莉亞低聲喃喃,接著倏地抬起下顎——叫出了對我來說極為遺憾的綽號。
「過來一下!預定提前!」
「哈?」
「反正過來就對了!全都是你妹妹的錯!」
葛蘿莉亞抓住我大衣下襬,開始強制想把我往哪邊拉。這是怎樣啊。預定?和我?葛蘿莉亞的預定?
為什麼?
「……雖然不太懂,總之我跟她去一下。」
「給我快點!葛蘿莉亞已經不想繼續待在這種地方了!大笨鐘!在我們回來之前把那些討、討人厭的東西全部收拾乾淨……不要讓我看見!知道了嗎!?」
只斬釘截鐵地說出要求後,葛蘿莉亞便獨自開始往前走。即使我不明白她的用意,但總之只有她好像超級怕蟲這點不會有錯。
「慢走~」
結果,在莉莉微笑著揮手目送之下,我和意料之外的對象在市集展開單獨行動。
「吶、餵。葛蘿莉亞,我有話說。」
走出一段距離後,我試著單獨接觸盛氣凌人的葛蘿莉亞。
稍微蹲下腰,從小不點葛蘿莉亞的右斜前方對她說。聞言。
「……叫我葛蘿莉亞醬。」
她以憤怒而危險的表情瞪過來。我無法理解葛蘿莉亞為什麼莫名拘泥於「醬」這個稱呼,因此聳聳肩。
「為什麼你這麼堅持名字後面要加『醬』啊?」
「——那不是明擺著嗎?」葛蘿莉亞加重語氣說道。「因為,葛蘿莉亞非常非常可愛。葛蘿莉亞知道,對可愛的女孩子加上『醬』這個稱呼,是日本人的作風。」
「雖然我不是不懂你想被這樣叫啦……不過我從來沒聽過那種作風……」
那真的是在叫小孩子的時候會用的吧。
但是,一旦到了葛蘿莉亞這個年紀左右,就會由於個人屬性而產生區別。因為這傢伙基本上實在太囂張,這種稱呼感覺實在不適合她。
只不過,總覺得逐漸理解葛蘿莉亞了喔。
——這傢伙對日本的觀念有著相當大的錯誤。
「你幾歲?」
「幾歲?十三了,怎樣?日本變態蘿莉控葉子不問葛蘿莉亞的年紀不行的意思嗎?」
「誰是變態蘿莉控啊,誰啊。我只是因為沒聽過所以問一下而已。不過,你這年紀日文就能說這麼好挺厲害的啊?我聽說莉莉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單字片語說得更多。」
「莉莉嗎?」
葛蘿莉亞耳朵微微一動,接著顫動形狀好看的嘴唇說道。
「是、是那樣嗎。這、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欸、欸,因為莉莉是海龜,葛蘿莉亞是兔子,速度有差也是當然的事情。我每天都有好好用功,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哦。用功是怎麼個用功法?」
「因為葛蘿莉亞是實踐派,所以會聽日文學習。葛蘿莉亞喜歡看日本電影的錄影帶。」
「哦,看電影啊。」
我常常聽說有人為了學習英文而看西洋電影。那麼反過來,外國人為了學習日文所以看日本的電影——日本影片也不奇怪吧。
……我立刻聯想到一件事。
葛蘿莉亞日語之所以會這麼粗俗,肯定是受到她看的電影影響。然後,提到擁有用字遣詞粗俗這種評價的電影——
也只有那個了、吧。
「我猜猜看。你…………喜歡看極道電影之類的吧。」
「哦?」
葛蘿莉亞有點佩服似的點點頭,挺起她那超平的胸口,「意外地『聰明』呢,葉子。就像你猜的,葛蘿莉亞醬最喜歡日本黑社會了。干欸啊渾蛋、殺了你喔這種感覺!」
「那算什麼感覺啊……」
我半傻眼地嘆氣。
十三歲的小鬼利用極道電影學習日本嗎?
這樣一來,日本對葛蘿莉亞而言就是,平頭黑太陽眼鏡黑西裝的男人們大聲說著同樣的廣島口音、全員大部分都有刺青、帶著手槍、致力於日夜抗爭以及討債的光景——就是這樣對吧?
這是怎樣!這樣的日本絕對只存在於電視影集中好吧!
而當看到這樣的真實案例後,我就像PTA(注6:PTA:家長教師聯誼會。)遇到不謹慎的CM或劇情時,會打電話過去抱怨這種行為般,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正當性。雖然平常我很厭煩那種潑冷水的行為。
只不過,雖然我沒有很了解黑社會電影可能真的滿嘴髒話,也會隨意開槍……但要說極道電影的中心思想,不就是那個嗎?
「吶,不過你啊。既然喜歡極道,不覺得你的態度有點奇怪?」
「你什麼意思?葉子是說,葛蘿莉亞的日本黑道流日文有什麼問題嗎?」
「那我就說啦。因為,提起黑道就是『仁義』和『俠義』對吧?我想,和隨便對普通人出手或亂罵,還是有點不一樣吧。」
說到言詞過激的日本影集就是極道電影,但這種電影感覺上並不會把他們描寫成簡直像是應該打倒的黑暗魔王。
像葛蘿莉亞這樣的,只能算是六親不認先打再說的小混混。
如果將這裡當成突破口,說不定能糾正葛蘿莉亞那錯誤的日本觀念,以及太超過的態度和措辭——
「你在說什麼啊,葉子。」
「欸?」
「『仁義』和『俠義』什麼的,就葛蘿莉亞醬個人來說,那是日本黑社會裡面最多余的要素,感覺超級無所謂的好嗎?」
「…………奇怪?」
雖然,我有想過。
葛蘿莉亞皺起形狀姣好的眉頭,說道:「聽好了,葉子。因為你看上去像是日本黑社會外行人所以我才告訴你,心懷感激地聽吧。」
「哈、哈?」
「那種風格只會讓全員都渣掉,充滿血的場面比較有趣。」
「……欸?」
「所以,莫名把日本黑社會『神格化』的電影有夠無聊。壞人就是壞人,必須用槍和刀打倒才行。」
「……」
「我認為,不管是自己人還是敵人,大家都無藥可救是最好的。打倒對方的爽快感,以及自己被打倒的爽快感,超級受益。」
「…………」
——這傢伙,扭曲過頭了。
我懂了。這已經不是在什麼環境下成長這種程度的問題。
本人的素質才是最大問題。
單純是葛蘿莉亞原本就有的品行不良氣質,和日本的極道電影太過匹配罷了。雖然語彙的供給源頭是這些電影,但因為說出那些話的葛蘿莉亞本身個性就那樣,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莉莉……果然不行啊……
我沒辦法拯救這個小鬼啊……
「唉……」
想也不想,我嘆氣。
見況,葛蘿莉亞露出尖銳的虎牙。
「那個態度是怎樣?葛蘿莉亞不能有那種興趣嗎?」
「不是不能啦……你們倆是表姊妹,你應該知道莉莉是什麼類型的人吧?要更有禮貌一點啦,懂嗎?」
「呣……」
葛蘿莉亞繃著臉,嘟起嘴巴。而我繼續說。
「莉莉剛好不在我就說了喔。你啊,那種態度會讓身邊充滿敵人喔,真的。因為莉莉和蕾妮嬸嬸都很溫柔,所以可能不會對你說重話啦。要不是那樣,莉莉也會討厭你——」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葛蘿莉亞用足以嚇到我的巨大聲量喊道,那是連有段距離的莉莉她們聽見也不奇怪的音量。
而且,葛蘿莉亞還不只是大叫而已。她眼角已經滲出透明的水滴——也就是眼淚。
「什——!?」
因為這意料外的展開,我不假思索地環顧周圍反應。
雖然沒看見莉莉她們,但理所當然地,附近的路人都露出疑惑表情頻頻看向我們這邊。
非常引人注意。
特別可愛的嬌小女孩子突然大喊出聲(還不是英文!),不知道為什麼對著一看就是東洋人的年輕男生流下眼淚。
會想到底發生什麼事也是當然的吧。
這、這樣下去……!
「大致上,我從一開始看到你的時候就討厭!為什——!」
「餵、喂!過來這裡啦笨蛋!」
「嗚哇!?」
覺得再這樣下去就會在大眾面前出糗的我,強制打斷葛蘿莉亞的話然後抱起她,迅速跑進旁邊的小巷子裡(雖然之後想想,抱著幼女逃跑這種模樣還更不妙)。
「噗哈——放、放開我!你在摸哪裡啊變態!」
「痛、好痛!餵笨蛋,不要抓我!」
「少囉嗦!你突然幹什麼!?果然你就是日本蘿莉控欸!?而且還摸了非常不得了的地方……!?」
「摸了……你傻嗎小屁孩!你瘦得只能摸到骨頭好嗎!只吃蔬菜會發育不良啦!要說那種話等胸部大一點再來說!肉、給我吃肉!」
「什、什、什……!?」
葛蘿莉亞的身體簡直就像貓一樣輕,但也像貓一樣凶暴。
就如被貓不喜歡的人抱時會胡鬧亂抓相同,葛蘿莉亞用指甲抓傷我脖子附近的皮膚。
當然我也有很多不對的部分,但是她突然開始在那種地方大吵大鬧,不跑不是很慘嗎——
「——你、你實在太不體貼了!葛蘿莉亞一直都這麼想,完全不懂莉莉特別帶像你這種男人回來的理由!」
葛蘿莉亞用手指直直指著我,聲調高亢地喊道。
而我則堅定了反駁的意志。
葛蘿莉亞誤會了——我不是莉莉找來的。我會被邀請來英國,是因為老媽的突發奇想。
所以我的生日才要在英國過——啊,可惡!
啊啊,已經……忘掉一半啦這件事!
今天可是我的生日欸!為什麼在這個日子裡我得做這種像褓父一樣的事啊!這到底是多慘的生日!
「不,這和莉莉沒有關係吧!我是被我爸媽叫來的,不是被莉莉帶來的。」
然而——我遭到出乎意料的反擊。
葛蘿莉亞眼神改變了。她就像是藏在暗處的貓一樣倏地眯起眼,瞬間以喪失感情的視線瞪著我。
葛蘿莉亞說道。
「——你在說什麼?」
「哈……?」
問我說什麼。
「你說的話,和葛蘿莉亞聽到的話完全不一樣。在我聽說莉莉要回倫敦的時候,蕾妮阿姨說『莉莉要帶HOMESTAY那邊的男孩子來』。J
「……蕾妮嬸嬸這麼說?」
這是怎麼回事。
這次旅程應該完全是由老媽提議,這個應該沒錯。畢竟我直接和老媽講了電話,聽她提議和紅緒一起來英國過今年的生日。
這部分應該和莉莉沒有關係……才對。
…………沒有,吧?
「葉子,葛蘿莉亞有話想問你——你和莉莉,是什麼關係?葛蘿莉亞一直很在意這個。」
「哈……不是,什麼關係是指……?」
我無法立刻回答那個質問。
只不過,並不是我對答案內容感到為難。我和莉莉的關係——那當然是「家人般的關係」。不可能有這之外的答案。
但是。
葛蘿莉亞她——似乎深深覺得我會說出那個以外的話。
「真是不乾脆的男人。明明都在吃肉,關鍵時候居然會變成『草食男』嗎?喜歡肉的話不就能立刻回答嗎……欸算了。看來葉子好像是在相當『無防備』的狀態下來到倫敦呢。原本葛蘿莉亞還很期待來的會是怎樣的人……這真是讓人困擾。」
葛蘿莉亞喋喋不休地說道。
但是,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沒有察覺的時候——有個很嚴重的問題正在進行,這似乎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那麼,我就告訴無知的葉子吧。現在是十二月,今天是聖誕夜。還有一個禮拜今年就結束了,而三個月後今年度也會結束。那麼,提問。今年度結束的話,你和莉莉之間會發生什麼事呢?很簡單。莉莉的HOMESTAY會在三月的時候結束,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情。那麼,我要問葉子——你考慮過這件事嗎?」
葛蘿莉亞以令人驚嘆的漂亮藍眼,直直看著我的臉詢問道。
我無法回答她的質問。
停頓片刻。
將我的無言解釋為否定的葛蘿莉亞,以真的很小聲——但絕對不會漏聽的聲音喃喃說道。
「那麼,你想過莉莉她——有可能會比這個預定更早回英格蘭嗎?」
這次英國旅行勉勉強強保住的所謂「隨心所欲家庭旅行」印象,在這句話出現的瞬間完全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