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三 吃下去!SE(insects)!(1/2)
「那麼,那之後就再也沒找到小華對吧?」
「是啊。姑且是和紅緒搜了一整圈……」
於是,文化節的第一天很快就結束了。
「一年級的班級展示都逛了一遍,但哪兒都找不到她。」
「Mmm!消失的小華……這就是個謎團呢。聞到了事件的氣味!」
——那之後,我到底是沒能與華凪再會。
花費了一天,轉來轉去的搜索華凪,卻沒有一點成果。作為最後的手段想拜託歐米茄,於是去了接待處,發現接待已經交了班,於是連歐米茄的去向也無從得知。
「……大概回宿舍了吧。」
姐姐小聲說著,帶著複雜的表情。我看向姐姐說:
「宿舍……那個,就是在教學樓後面的那片?」
「是啊。」姐姐點點頭,「那裡無關人員禁止入內。文化節也是課程的一環,所以摸魚不是什麼值得褒獎的行為……但是對學生來說,最能安下心來的地方就是自己的房間了。」
確實,要是在宿舍里也不是找不到華凪。
我們已經說了太多遍「搞不好華凪已經不在教學樓內」了。
然而,讓來訪者在人擠人的深山巨大學園內部找出一個人來,毫無疑問難度實在太高了點。
「是嗎,在宿舍啊……」
雖然不問問本人的話無法確認,但感覺正如姐姐說的那樣。
對現在的華凪來說,宿舍里的那個房間正是自己現在的家。對我來說不過是「學校」的場所,對華凪來說一定是……
「好吧怎麼說呢。華凪小時候就這樣,是個立刻就哭鼻子逃跑的丫頭。我覺得該碰上以後馬上一個飛踢過去,先放倒了再開口比較好。」
「……這是親姐姐該給的意見麼。」
姐姐的提議已經完全是野蠻人的那啥了。
我就奇了怪,什麼世界裡會有那種對幾年不見的妹妹在剛碰上的時候直接飛踢過去的大姐和大哥。我這位大姐難道當自己的妹妹是那種打倒以後就能獲得大量經驗值的史萊姆還是啥啊。
「那個,龍子姐,差不多該去溫泉——」
「唔。哦,對啊。快到晚飯的點了。走了,莉莉。沒落下什麼吧?」
「沒有。溫泉,很期待的!」
紅緒看了一眼掛鍾,稍稍提醒了一下姐姐。
溫泉。
這次的旅行我們訂了兩間房。現在大家呆的這件稍大的是我和姐姐住,另一間是紅緒和莉莉。不過方針是除去就寢,平時大家主要使用大房間(比如晚餐等)。
現在大家都湊在這邊,是因為準備好入浴的紅緒和莉莉來接姐姐。
「葉介,你還不泡麼?」
將疊好的浴衣夾在胳膊下的姐姐問我。我搖搖頭回答:
「……不了。吃完再去。」
「哎,葉介,現在不去嗎?不是說身上都是汗很難受?」
紅緒感到很不可思議,問道。有道理。雖然是在長野這種高地,七月下旬的時節在校園的教學樓里走上幾個小時,要不渾身是汗那才奇怪。
實際上,我是想立刻就去泡澡。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有在這裡延後入浴的理由。
「是啊。不過反正我是大老爺們,之後晃過去就是了。」
「嗯,這樣啊。但是,最後不要覺得麻煩就不去了,記得哦?」
「你真婆媽啊,我知道了。好了,快去快去。別趕不上吃晚飯。」
「沒事的。不會泡那麼久啦。那我們走了,拜託你看家。」
留在最後的紅緒笑呵呵地對我揮揮手,從和室走了出去。
「啪」地一聲,漂亮地貼著和紙的拉門關上了。
「……哈。」
就這樣,房間裡只剩我一人了。
在還留著一點太陽溫度的榻榻米上打個滾,空調吹出的涼風也撓著我滿是汗水的脖子。我滾了一圈,小聲說出了心裡話:
「紅緒在裡面我要怎麼一起泡啊。」
——我這扮的哪門子純情少女啊!
不,單純是我比較慫也說不定。這種時候,作為男人怕是就應該意氣揚揚跑去偷窺女浴才對。只不過是意識過剩,給人一種「怎麼可能去干啊你是笨蛋嗎想死嗎」這樣的感覺。
怎麼說呢,真是不好意思……
男浴旁邊一張板子,過去就是女浴,大家還都裸著,而且對面還有三個女孩子(說是這麼說,姐姐都已經二十四了,還該不該算是「女孩子」也不好說),你跑去各種興奮……冷靜點想想,這不是挺糟糕麼……
而且啊,紅緒完全就沒意識到這些,似乎。反而是太過在意的我不是跟個傻瓜一樣麼不對好像就是傻瓜。啊真該死,這還怎麼做的成朋友……
「哈……」
一邊嘆著氣,一邊在榻榻米上左滾右滾。
捲起好似枕頭一般大小的金黃色的坐墊——像抱枕一樣抱著,胡思亂想,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的,在那裡白白浪費時間。
白天一直在走來走去,整雙腳都累得不行。像是被吸塵器吸一樣,全身的肌肉都被榻榻米給吸住,就是這種感覺。
大概就是在做了十五分鐘左右這種蠢事的時候。
別說是讓頭腦冷靜一下,說是快睡著都不差的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不得不去煩惱的事情(應該說這件才夠重要),直起身子來。
——有關華凪這樣那樣的事。
對。
我可沒空在這裡滾來滾去的。
「我說,怎麼個意思啊?才剛見面拔腿就跑,討厭我到這種地步了?」
——雖然沒覺得她會喜歡我,但現在我這算是束手無策地被現實給撞了一下腰。
我大概是十分乾脆地被討厭了。
本應知道才是。本人在之前都說過「絕對不想碰面」,於是考慮成「(因為討厭所以)絕對不想碰面」這種帶個括弧來隱藏真心話的形式才自然。
但我沒這麼想過。
……不對吧。
沒這麼想過。不想這麼承認。直視的話太有些艱難:
單純只是見了一面就哭了出來,被自己的親妹妹討厭到這個地步的事實。
事情比想像得還嚴重。哪怕剛碰面就被罵「混帳大哥死去吧快滾蛋」,比起這個大概好受百倍……不,這個也很難受……算五倍吧。
不過,比起對上眼就哭出來然後撒腿就跑要好,要好多了。
還有。
「…………蟬。」
知了知了的。
能聽到客房外面這麼響著。山麓的對面已經開始天黑,我看著那橙色的霞光,想起了之前的光景。
「要,吃掉,那些?」
在生物實驗室里的是橄欖油和煎鍋,裡面浮著無數摘了翅膀的蟬。
加熱器具是酒精燈,我覺得這實在很理科味滿滿。
雖然我對科學部用這個和燒瓶來煮方便麵一事也時有耳聞,但即便找遍全國,會用酒精燈來油炸知了的女子高中生大概也就我家小妹獨一個了。
但是那毫無疑問是在調理食品。就是說——在做菜。
…………用蟬嗎?
…………你逗我?
「——打擾了。愛內先生,快到晚餐的時間了……」
此時,房間的入口對面傳來這麼個聲音。我有一種在睡著時耳朵里被灌了水的感覺。於是我就這麼順便看了一眼掛鍾,然後嚇了一大跳。
——從三人出發去泡澡已經過了三刻鐘了好不!
「糟了……」
太小看女生泡澡的時間了。紅緒那丫頭,什麼叫「不會泡那麼久啦」啊。這不完全到飯點了嗎!
「對、對不起!裡面還完全沒收拾好……」
「沒關係的。我們會幫您處理。」
「啊,對哦。」
「是的。那麼,這就給您上菜了。沒有問題吧?」
「那個,啊,那麻煩您了。」
「明白了。」
啪嗒啪嗒啪嗒……
走廊上仲居的腳步聲漸漸消失。沒辦法了。已經完全是晚飯時間了,這裡讓對面掛著也不是個事兒,還是先把菜給上了,然後讓三人早點回來更有效率。我開始發郵件。(譯:「仲居」指在旅館和料理亭中當服務員的女性。)
接著,在剛剛寫完的時候,走廊響起:
「打擾了。晚餐給您端來了。」
這麼一聲。
我走向門口,迎接仲居們。在登記的時候就見過面的四十七八歲的老闆娘輕輕低了低頭。
「非常感謝。那個……不好意思,亂七
八糟的。」
「沒事。請不要在意。」
我也輕輕點頭表示感謝,將仲居迎進屋子。後面有輛餐車一樣的東西,就在旁邊,有一位個子很高的仲居在上菜。
我很吃驚,她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子。
長得很可愛。雖然被頭髮遮住了半張臉,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味道,但身體的曲線被和服這麼一纏,與她高高的個子非常搭。而且小心翼翼上菜的動作有點小動物的味——
…………嗯?
「「啊!」」
然後,我和她對上了眼。
本日的第二次。
我們互相睜大眼睛,僵住了。她雙手端著的食物沒摔下來真是太幸運了,我腦子的一角切實這麼認為。
「華凪……為什麼你會……」
「哥哥……」
與我家小妹本日的第二次遭遇,並非是來回搜尋走到雙腳都失去知覺的結果,而是在旅館裡滾來滾去睡醒以後的不勞而獲。
這次華凪沒有逃亡。
雖然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但「在場的不止華凪一人」大概是影響最大的。在自己打工上司的老闆娘眼前撒丫子就跑實在是問題太大了。
「小華凪從初中的時候就不時來我們旅館幫忙呢。」
太陽落山,蟬鳴聲也消失了。
旅館「白水」的老闆娘百瀨阿姨一邊擺著晚餐一邊笑著說。華凪則一直低著頭,緊緊抿著嘴唇在收拾屋子。
從衣服的領口可以看到的蒼白的肌膚,像是被什麼東西推擠一般弓起的背以及僵硬的肩膀。看上去華凪對我十分在意。
——至少這算不上什麼平和的心情,大概吧。
之前就開始偷瞄我這邊,但我沒法很好地領悟這個視線的含義。不過,感覺有一股不得體的氛圍。這是什麼啊。總之,我倒是不想理解成殺意就是……
不過,在旅館打工啊。
我驚詫了。而且還是初中年代開始的。學生在旅館工作,像是NHK的早間劇一樣的展開……
「十分抱歉。舍妹受您照顧了,至今未能拜會……」
「沒有沒有。是我們應該對小華凪道謝才對。姐姐也請不要介意。」
說著這番話的時候,我家的女性陣營也回房間了。在我發郵件的時候,她們其實已經從溫泉里出來,正在換衣服。
不過,從她那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來,華凪會不時到「白水」工作一事,姐姐好像也完全不知情。不過既然給學校遞了申請,老媽應該是知道就是……好吧,不過總之情報是在這個環節就斷了,毫無疑問是沒能傳達給我們就是。
順便,包括姐姐在內的女性陣營都穿著浴衣。
姐姐像是江戶時代的浪人一樣豪放地披著浴衣。極其平坦的胸口,透過無袖衫曬成褐色的部分和白淨的部分正好兩方都能從領口窺到。話雖如此,姐姐怎樣都好。和刺身里的蒲公英一個等級。
讓人在意的果然還得說紅緒和莉莉。
原本就身材非常好的二人,穿著滿溢出無防備感的浴衣,再加上剛出浴不久,這種組合破壞力相當驚人。
因為住在一起,莉莉出浴的樣子看過很多次。
但是,這並非積累經驗就能習慣,莉莉永遠都是那麼可愛。更不用說今天第一次看到的紅緒——
「嗯。怎麼啦,葉介?」
「沒啥……」用不會顯得不自然的方式撇開視線,「……什麼也沒有。」
怎麼說呢,有點棒呆了所以不忍直視,就是這樣。
緋紅的臉龐、因為打濕了比平常看著更加烏黑髮亮鬆軟的秀髮、脖子、以及被浴衣這質地非常柔軟的衣服包裹的那無論如何無法隱藏的胸口的質量。
嗯。
壞了……不該按照習慣就這麼坐在她對面了。這對眼睛來說實在是很有些過載,或者說眼睛沒地方放也對。
——於是乎,我雖然想再多看幾眼紅緒的浴衣姿態,但就在這個「正在看」和「看過頭」、以及「瞟」與「窺」的境界線上彷徨的時候:
「………………嘁。」
——背上爬起道道謎一般的惡寒。
有一種不知何處而來滿載著殺意的視線投射我身一般的感覺……
怎、怎麼回事?剛才那是啥!?
可是,我四處看了看,那種不吉的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了。除了正在給晚餐擺盤的百瀨阿姨和華凪以外,就連一個動作招搖的人影子都看不到。
是、是我的錯覺吧。
大概是因為我產生的那微不足道的卑猥之心,老天略施小懲吧。
「……如果是錯覺,那還好。」
還不如說,我希望就真是這麼回事。
我為了轉換氣氛,將目光轉移到了眼前的晚飯上。飯菜已經擺了起來,何其豪華絢爛的菜式。雖然說到長野就應該是山珍,不過倒是很符合旅館風味,刺身之類的也上了。
很快就被那紅透了一般的鮪魚刺身奪走了目光。「內陸地區有魚?」雖然是這麼想,但仔細一看,既然都來到長野的深處了,反而離新潟很近,聽說能很輕鬆地獲取出自日本海的新鮮魚類。(譯:「新潟(xì)」○「新瀉(xiè)」×)
然而,被蓋著的盤子和碗意外地多,感覺還不能完全把握這頓飯的全貌。
「……阿姨,準備完成了……可、可以走了嗎……?」
將桌子和坐墊擺好、按照人數分好膳食、擺盤完畢的那一瞬,華凪帶著一種生怕讓我們聽到的音量尖聲問道。
在受照顧的百瀨阿姨面前,沒法像金屬史萊姆一樣逃跑的華凪好像還沒有放棄。又是偷偷瞄著我們這邊一邊向百瀨阿姨懇求。
但可是。
「小華凪,能再端一道菜上來嗎?因為有人取消,多出來一人份的晚飯。請你到廚房去將它端過來。」
「……唉?為、為什麼啊?」
「說為什麼……」
百瀨阿姨用一種「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的口氣說:「——我覺得,小華凪也在這裡吃多好。好不容易才和家人見面不是嗎?」
「…………」
「今天的工作已經做完,可以放鬆一下了。而且這可是個好機會啊。你看……」
和睜著眼睛、目光已經完全死了的華凪相對,百瀨阿姨帶著無比柔和的表情說出了劃時代的一句話。而且,那不僅是華凪,也是我們完全無法聽而不聞的一句話:
「今天的飯菜,基本上都是小華凪做的啊。」
「噫——」
揭開飯缽蓋子的瞬間,莉莉發出了拼命往嗓子裡憋的悲鳴。
但那立刻就發展成了慘呼。
「天呀呀呀呀呀呀!是、是蟲子!怎……怎、怎麼會在米飯裡面有蟲子啊……!?」
而且慘叫起來的不止是莉莉一個人。
「額滴神啊啊啊啊啊啊!!蟲蟲蟲蟲蟲蟲蟲蟲子!?而且還居然這麼一大把的!不、不帶這麼玩兒的!」
我也是。
不如說我叫喚得比莉莉可慘多了,這事根本都遮不住丑。愛內家最為害怕蟲子的並不是女性陣營里的誰,而是我。
而且,「有蟲子」的可不僅是「米飯」——就是說,蓋著蓋子的菜餚,幾乎全都有。
「這個……是古時候從信州地方傳來的鄉土菜餚『蜂蛹茄子飯』。」
華凪在之前自己端上來的飯菜前端莊地坐好,一邊從飯缽里一勺勺給碗裡盛著飯,一邊碎碎念道:
「今天弄到了很棒的黑胡蜂的巢,所以做成了『蜂擁蜂蛹』式的……而且,大眾所知的『蜂蛹』是指的馬蜂的幼蟲,但這裡用的是地蜂,也即是『黑胡蜂』……和它的名稱一樣,黑胡蜂的巢是埋在土裡的,也有通過『追蜂』這種比較特殊的方法將蜂子釣上來的名人……蜂蛹是脂肪含量很高的高熱量的食材,因此和需要放很多油來烹調又是時令菜的茄子搭配起來非常好……」
淡淡地又一字一頓地,華凪如此解說道。
但是拋開台詞本身不談,表情有些陰暗,弓著背,音調也低沉,明顯樣子有問題。那表情看著像是靈魂(Ectoplasm)隨時能從嘴裡飄出來一般。(譯:Ectoplasm是法國生理學家夏爾·羅貝爾·里歇提出的一個造語,直譯是『外部物質』。但在唯靈論當中,這個詞的含義是「靈魂物質化、視覺化時產生的半物質或某種能量狀態」。姑且可以翻成「通靈外質體」。)
和她那沒料到自己要和我們一起用餐的情緒相應,完全就是一股子自暴自棄的味道。
但話說回來,華凪果然是沒怎麼變,但卻又有變化。
體格是如此,說話方式也是如此。
我所知道的華凪
,並不是一個說話帶著這種敬畏調調的孩子。作為證據,姐姐在聽到華凪開口的時候也是一臉的意外。
三年時間可真是長啊。
但我越是懷舊這份兄妹情就越覺得自己沒有餘力。
「太、太太太難受了……要、要吃……蟲、蟲子什麼的……」
「不可能絕不可能蜂子什麼的這是人吃的嗎這不是幼蟲嗎不是蠕蟲嗎我去連成蟲不也混進去了嗎!」
這次不知是因為什麼緣故,我坐在莉莉的旁邊。我和她已經是二人抱在一起「喀拉喀拉」地在那裡顫抖的狀態了(而且即便是這樣也一點沒有朝著曖昧的方向發展,完全就是陷入窮地了)。
順帶一提,莉莉也是穿著浴衣,胸口附近也是超級棒。雖然帶子是好好扎著,但是想隱藏那原本就壓倒性的存在感也是困難之至。
您瞧,扎在肋骨附近的那帶子上,可是好好地將胸部託了起來。這極具魅力的感觸緊緊地貼著我的身子,但因為蟲子太可怕了一點去體會的閒暇都沒了!真不可思議!
莉莉那大大的碧藍眸子裡滿是淚水顫抖著,我則是白眼翻得基本上快昏倒。而且每次揭開蓋子,那太過昆蟲的景色嚇得我們雞飛狗跳,慘叫連連。
蜂蛹蒸飯。
即是連著蜂蛹一起蒸好的飯。雖然已經遇到過無數次這樣的菜,還被告知了調理法以及入手途徑,但這次麼,那個……
不可能。
絕無可能。非常抱歉。從直視這裡就已經不可能了。都已經開始盼望著裸眼視力1.5的我在LASIK手術失敗變成超近視了。(譯:LASIK,Laser-Assisted in Situ Keratomileusis,準分子雷射原位角膜磨鑲術。通過雷射改變眼角膜弧度來矯正視力的眼部手術。最大可矯正1200度的近視。)
你看,這可——是蜂子啊!?是蜂子啊!?是蜂子啊!?
是蜂子啊!?
這事實在太重要了,我得說四次啊呆子!
那啥啊,雖然經常有人說「蟲子裡面蜂蛹和蝗蟲可以吃」,但這種說法不覺得太卑鄙嗎?你要是說明白這是「蜂的幼蟲」,我看覺得有抵抗感的人會大大增加才是。
說到底,蟲就是蟲。這可是蟲啊。味道上能不能入口那是別的次元的問題!拿漫畫來舉例吧,在食材是什麼透露出來之前,大家都吃得很美味,但在「裡面用的是食用蛆蟲」穿幫了以後,大家都吐得昏天黑地——這種展開我確實看到過。
當然,蛆蟲比起蟑螂來說還是好不少,但這種還未長成的蠕蟲一樣的幼蟲,不也該被打倒在地並踏上一萬隻腳才對嗎!
這種東西,再怎麼美味也不是那種能簡單往嘴裡送,說的就是這——
「哎,是嗎?可真的很好吃呢。」
這時,實在是、實在是太過慣例的一句詞,飄進了我的耳朵。
接著我目擊了那場景。
非筆墨可以形容的、讓人驚詫無比的場景。
「你……逗我吧……」
——紅緒的筷子尖上,挑著彎扭扭的白色蟲子。
大概和成人男性的手指一般大小。不過,比起平均值來說,想像成稍微有點胖的男性的會更准。稍稍掛著的那點茶色的是湯汁、醬油、味醂、酒這些蒸飯里不可缺少的調味料。(譯:味醂由糯米加酒麴釀成,是一種類似米酒的甜味調味料。大約有14度。)
對了,紅緒對蟲子完全不在意。
她可是我家能看到蟑螂以後毫不變色、捲起雜誌拍死再拿紙巾擦掉花不到十秒的女人。不過,擊退和食用怎麼說也得是兩回事吧……
「好像,感覺比以往吃的蒸飯還要好吃。多汁又柔滑,非常濃厚。嗯,美味!」
——不,完全就不是兩回事,看上去。
紅緒將那白色物體就著飯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裡送,吃得很帶勁。
她那惹人憐愛的嘴唇上,滑溜溜的純白色疙瘩被碾碎。蒸得軟塌塌的茄子也被嚼得稀爛,略帶茶色的無數種子跳來跳去的。
用那鮮紅的舌尖將殘留在唇邊的白色舔了個乾淨。帶著若干的不端莊,但不知為何又奇妙地有模有樣的——自然,這「白色」乃是黑胡蜂的幼蟲。
不該想像成奇怪的東西。但偶爾能在那白色里,看到一分黑色——完整的蜂,就是說成蟲也好好地混在裡面。
不,這做不到吧。
「真誇張啊,你。區區蜂蛹就嚷嚷成這樣可不成。再說,蜂蛹什麼的,你不早就吃過了麼。」
「嗚……」
和紅緒一樣正大口往嘴裡扒著蜂蛹茄子飯的姐姐這一句話嗆得我說不出話來。
實際上,我成為了華凪「愛好昆蟲」的犧牲品,作為「可食用昆蟲」代表的蜂蛹理所當然也吃過。可那是很早以前的事,而且當時就大哭大叫的——只留下了心傷而已。
雖然還沒全身性過敏反應那麼嚴重,但比起第一次,也有第二次吃的時候更加痛苦的情況。就是這麼回事。
「原本這裡就是作為信州地方傳統食品『時令昆蟲料理』有著定評的旅館。別胡思亂想了老實吃吧。好在味道很有保障,這點毫無疑問。」
「我ca……一、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啊……!?」
「是啊。」
並不是偶爾碰上了個提供蟲料理的旅館,一開始就想吃這種菜才定的這裡…………不,等會兒。
——就是說,華凪在這裡打工這事也……
「但是,是真沒料到華凪會在這裡打工就是。」
「……偶也是。直到剛才都不知道姐姐你們會在這裡留宿……這裡在市內的旅館內也是因為使用昆蟲的鄉土菜餚有著很高的評價,在學校偶也是說到對這方面有興趣,老師們才替偶介紹過來的。」
華凪帶著一分怨懟說,
「這是兩三年前的事了……當然,這旅館也有正規的師傅,給客人做菜的主要不是偶……啊,請放心。沒有放昆蟲的菜,有正規的師傅在做……」
「原來如此。所以才特意讓華凪來幫忙。」
姐姐手腕按著盤起的右膝,搖了搖頭。端起像是晚飯的延伸品一樣、裝日本酒的瓷瓶(當然,提供酒精飲料的只有姐姐一人),注入酒盞里。稍稍騰起一絲熱氣。是燙好的本地酒。牌子好像是叫「明鏡止水」,一個聽著莫名強的名字。
隨後,姐姐一口悶掉酒盞里的東西,朝著我們說:
「總之,呢。食用昆蟲是日本古時候流傳至今的文化的一角。正好想寫一篇來著。這可是個好機會。」
「就算你這麼說……這實在是……不對,話說回來,這到底是個什麼菜?」
「唔。你聽到了吧,華凪?你大哥想讓你解說菜餚。」
「不、不是 ,我並沒……」
「——明、明白了……!」
一臉猶如趕赴死地的士兵一樣的表情,華凪深深點了點頭。這唱的哪出啊……只是大哥和小妹之間的對話而已,這謎一般的緊張感是咋回事……?
「…………那個,」
華凪的目光帶著一絲飄忽,解說道,
「不在行的菜式……沒有加入昆蟲的菜我就略去了……但是,它們也很美味,請務必嘗嘗……偶這次烹調的有四道。『黑胡蜂蒸飯』、『黑胡蜂清湯』、『黑胡蜂天婦羅』,以及今天的主菜『黑胡蜂涮鍋』……」
蒸飯。清湯。天婦羅。涮鍋。
在旁人看來,這頓晚飯很是豐盛。而且,吃起來也肯定很棒。
要說為什麼,華凪做的昆蟲料理——絕對是美味。華凪只會做好吃的菜。不會逼著人吃沒法食用的昆蟲。
——但是,這對我來說,是一道道等同於地獄的菜。
「咕嚕」一聲,我屏住呼吸,看了看裝清湯的碗。
裡面好好浮著白色的蟲子。作為醒目添上的三片葉的綠色有些詭異地相合,讓人無語。清湯本是讓人寧神才端上來,我的神卻一點都寧不起來,這是鬧哪樣。
旁邊擺著的是天婦羅。咋看有著蝦、番薯、沙鮻、獅子椒這些作為定式的食材炸成了天婦羅並在一起。
然,細看之下,那裡還擺著明顯不可解的生物。
伸展的觸角和翅膀炸得脆脆的,和那「黑胡蜂」的名字一樣,那黑亮亮越過面衣放出了壓倒性的存在感!
「……我說,蜂蛹要怎麼個涮法……?」
「和字面一樣……那個,就像這樣。」
縮著身子,和貓一樣弓著背的華凪拿起筷子,捻起普普通通擺在那裡的生蜂蛹,在小鍋的熱水裡蜻蜓點水了一下,接著吃了。
「請就像這樣涮著吃……不要在熱水裡泡太久,這樣會更好吃,我覺得。作
為蘸醬我推薦山葵醬油或甜醋……」(譯:山葵就是所謂的「綠芥末」。山葵醬油就是在醬油中溶了山葵末的醬油。順帶真正的芥末是黃色的那種。)
你就算說推薦我也還是很囧啊!
這可是在三分熟的狀態下吃幼蟲啊!?絕壁不可能吧!?
「居、居然用這種方法吃幼蟲——」
「哇,好好吃。稍稍帶點清甜真好啊!」
「唔。妙哉。」
「!?」
把幼蟲……吃了……!
紅緒和姐姐半分害怕都沒有。這兩人在我眼淚掉下來的那陣子一邊說著好吃好吃一邊享用著晚餐……
「來,葉介也吃吃看嘛。真的很好吃呢。」
「呃……」
對面的紅緒帶著滿面笑容對我說。那表情,像是全身心都被食物奪走了一樣的幸福。是打心底覺得食物美味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我現在的心情極其複雜。
「真是的,和香神說的一樣。葉介,你現在不是還有食物沒碰嘛。我又不是讓你去吃蟑螂好不?」
「不,蟑螂這玩意,你再怎麼努力也沒法吃不是……」
蜂蛹可以食用我還是知道的。但是,蟑螂的話再怎麼——
「…………不,吃蟑螂的文化……確實有的……」
「「「「誒!?」」」」
聲音重合了。
所有的目光都注視起華凪來。華凪面不改色,淡淡地說:「你看……蟑螂並沒有毒……而且,英國人吃這個也很有名……什麼的……」
「在、在英格蘭,有嗎!?」
當事人——莉莉難以置信,就這麼嚷了出來。華凪點點頭,
「對。英國的船員會將船上繁殖的蟑螂生吃啊……或是打湯啊……倫敦還有將蟑螂做成醬塗在麵包上吃這樣的記錄……在英國有名的『馬麥醬』之類的,恐怕就是受了這個的影響……偶是這麼覺得的。」(譯:馬麥醬就是2卷提到的那個和機油一樣臭的黑色醬料。)
「怎、怎麼會……」
莉莉的臉上,浮現出那天最為絕望的表情。那個油狗子祖先們會普普通通地吃掉,還和國家代表性的調料掛鉤——聽到這樣的考證,已經完全意志消沉了。而且,好似補刀一般,
「所以,那個……莉莉醬,比起蟑螂,蜂蛹可是難度要低得多,要是能吃吃看的話……偶會很高興的……」
「啊,是啊……是,這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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