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戰陣之公主 第四章 暗對鏡(2/2)
背對著自己正向前走的這個,肯定是真的了。
那麼——在他面前的另一個他呢!?
「吃驚嗎,我的映照之身?」
假盧伊亞非常愉悅地說道。
這個聲音,無疑是艾思佩里奧的。
即便借用了白皙貴族的外表,隱藏在其下的終究還是鏡子爵。
「將那個封具映照出來的存在投射到自己身上,是吧。騙人的伎倆嘛。」
看到另一個自己在視野中晃動,盧伊亞也沒有動搖。
他並沒有產生太多的感慨,只是一步步前行。
艾思佩里奧也悠然地向前走來。
兩人的動作一模一樣。
因此,發生衝突的姿勢也是確定的。
就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兩人同時睜大了眼睛。
然後,他們各自踢出了一腳。
「啊…………」
琉妃所目擊的,是一場照鏡子似的戰鬥。
每個人都會在鏡子前做過這種遊戲。
如果伸出右拳,自己的鏡像就會伸出左拳。
就算不斷嘗試戰勝對方,攻擊也會全部互相抵消,戰鬥終將成為平局。
兩個貴族奏響了沒有止境的圓舞曲。
盧伊亞以左腳為軸,右腳踢出了一記上段迴旋踢。
這一擊要是命中,足以踢斷脖子,艾思佩里奧以鏡像的一擊作出回應。
他以右腳為軸,左腳踢出一記上段迴旋踢,襲向了盧伊亞。
兩者的速度、角度,全都分毫不差,仿佛理所當然一般撞在了一起,重合的鞋尖發出了一個沉悶的聲音。
雙方都被衝擊力彈開,往後一跳。
盧伊亞輕輕甩了一下右腳,艾思佩里奧也繼續保持著盧伊亞的模樣,輕輕甩了一下左腳。
「明白了吧,你的一切都已經被複製下來了。你應該知道跟鏡像對抗是沒有意義的事了吧?還想打嗎?」
盧伊亞一言不發,再一次放出了迴旋踢。
「沒意義的…………」
這一腳跟剛才的軌跡幾乎完全一致。艾思佩里奧在嘲笑中回報以鏡像的一擊,但這次並沒有打成平手——他被盧伊亞擊退了!
「什麼…………!?」
「你說了這是鏡像吧。既然如此,說到底就是光反射的產物。雖然看上去速度相同,可是你的動作其實要比我慢上一點,就是慢了光速的部分。然而,我認真起來的踢腿——比光還要快。」
盧伊亞桀驁不遜地放言道。
他展現出對自己的發言毫不懷疑的自信——但是,下一個瞬間他就放鬆了表情,聳了聳肩。
「開玩笑的啦。就算達不到比光更快,也可以輕易破解掉這種騙人的把戲。如果真有模仿對手技能這麼方便的本事,你們也不會被放逐出領地了。你只不過是複製了我的模樣而已。實際踢腿的是你自己,所以,踢腿的威力也是你的。」
他顯得很無趣地說完,艾思佩里奧聳了聳肩,此刻已經恢復了他本來的模樣。
「你居然能看出來啊。怎麼知道的?」
「我踢腿的威力,我自己是最清楚的。如果是相同攻擊力的碰撞,我也不會毫髮無傷。你的踢腿太輕了。」
「那倒是啊……這種事情我很不擅長的啦。」
「你太謙虛了。」
盧伊亞依然面無表情,一腳從艾思佩里奧的頭上踢了下來。
對方應該沒有迴避的餘地,這一腳卻踢空了,踩到了無人的地面。
「真~可惜。」
艾思佩里奧像是嘲諷般地聳了聳肩。他站著的位置,在盧伊亞踢的地方略微靠後一點——他不是後退躲開的,而是一開始就站在那裡。
當然,盧伊亞也不可能看錯距離。
艾思佩里奧確實在他踢中的位置,不過,是虛假的他。
「是鏡像吧…………」
「對,我能在指定的地方暫時複製出自己。」
艾思佩里奧的手上,「雙忌魔鏡」放射著妖異的光芒。
盧伊亞也將手伸向了腰間的卡盒。
前哨戰結束了,兩個貴族間的戰鬥將變得更為激烈。
盧伊亞白皙纖細的手指抽出了卡片,準備施展出札技。
艾思佩里奧嚴陣以待。
然而,新的戰鬥被一個楚楚可憐的少女聲音打斷了。
「住手,黑暗卿。」
普莉艾拉的聲音橫貫中央,仿佛要就此終止這個場面。
她之前都環抱雙臂,注視著戰鬥,到了這個時候卻插話進來了。
「你什麼意思啊,臭小鬼?」
「這傢伙的目標應該是我,沒錯吧?」
「是啊…………這麼說起來…………確實是。」
艾思佩里奧似乎剛想起來一般點了點頭。
看他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別的意思,好像是真的忘記了。
盧伊亞覺得他這副模樣有些不對勁,不過普莉艾拉並不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你的目標是我,我要怎麼做才好呢?跟你走好不好?」
「這個嘛,行啊。那個~,能請您跟我走一趟嗎,公主殿下?」
艾思佩里奧大概不太習慣用敬語,語氣有點僵硬。
他明明就是這個目的,卻總讓人感覺沒有什麼幹勁,或者說,說這話就像是一種形式。
普莉艾拉微微頷首,毫無懼意地向艾思佩里奧走去。
「那麼,你就帶我走吧,這樣就可以結束一切了。」
「…………也是啊。很好,省了我不少工夫。」
面對從天而降的幸運,這個享樂主義的貴族便輕易地接受了。
當然,盧伊亞則是滿臉不悅地注視著普莉艾拉。
「臭小鬼…………」
「你在對誰口出狂言啊?這是王族的命令,退下吧。」
「等一下…………!」
這次輪到琉妃出來插話了。不過,普莉艾拉沒有動搖,勸戒似地說道:
「我不覺得黑暗卿會輸給這個男人,但是,我想事情也不會那麼容易解決。這裡的牽絆太多了。」
她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孩子們。
他們還如此年幼,如果被捲入貴族的戰鬥,那就只會留下悲劇了。
而自己,曾經也是一個被捲入悲劇的人。
「這個男人,只要看到情況不妙,就會立刻對他們出手。他就是這種人。不管是無益的殺生,還是沒有邏輯的行為,他都不在乎。他就是這種人。所以,你也別說讓他們逃跑了。因為他們的存在,對這傢伙而言就是一種保險。你要是不在意地讓他們逃跑,估計他馬上就會下手,或者抓住人質。」
「我還真是完全得不到信任啊。」
艾思佩里奧露出了一個苦笑。
然而看到他眼中蘊藏著的冷酷光芒,所有人都知道普莉艾拉所說的就是事實。
「既然對方是邀請我去,想必不會有什麼危險吧。如果想加害我,應該還有更好的手段。就此退去吧,黑暗卿。」
她那嬌小的身軀中,不知是從哪裡發出了這種令人感到充滿了威嚴的聲音。
「我會自己回去的,別出手做多餘的事。不要跟來哦,絕對不要跟來哦?」
她就像在叮囑小孩子一般認真地反覆說著。
盧伊亞和琉妃都無法反駁。年輕的公主渾身散發出強大的壓力,令他們無力反對。
普莉艾拉沒有再看他們兩個,來到了艾思佩里奧身前。
「那麼就帶我走吧,鏡子爵。」
「好,我們走吧。」
艾思佩里奧的手動了。
盧伊亞在一瞬間向前邁了一步,琉妃似乎也有什麼話想說。
但是,在他們之前,有一個稚嫩而充滿苦澀的聲音阻止了普莉艾拉的動作。
「小、普莉艾拉………………」
這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一個蹲著的少年身上。
他比普莉艾拉要小一兩歲,算是最年幼的,在這裡是最弱小的存在。
這樣一個少年,含著眼淚朝普莉艾拉伸出了他的小手。
普莉艾拉的眼眸中浮現出了猶豫之色。
只要
握住他的手,鼓勵他振作起來,他早晚會消除恐懼的吧。
但是,現在她不能這麼做。
所以,她只是像往常那樣露出了一個活潑的笑容,像往常那樣說出了一句道別的話語。
「沒事的。明天見啦。」
普莉艾拉揮揮小手,少年也輕輕點了點頭。她如此簡單的話語,便在少年的心中點亮了希望。
「走吧。」
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般,普莉艾拉以堅定的語氣說道。
「好好好。」
艾思佩里奧懶洋洋地說著,舉起了右手上的小鏡子朝向普莉艾拉。一瞬間,少女的身體就被鏡子吞沒了。
她宛如投入了水面般,一頭被鏡子吸了進去,失去了蹤影。
這種無視鏡子面積和厚度的過程令琉妃瞪大了雙眼。
「那就告辭啦♪」
艾思佩里奧帶著勝利的笑容,表示自己達成了目的,也朝自己舉起了左手上的鏡子。頓時,他的身體也消失在了小鏡子中。
吸入了兩個人的小鏡子本身也忽然消失了,只留下了盧伊亞和琉妃,還有那些孩子。
盧伊亞依然一言不發,默默地站在那裡。
琉妃也無話可說,同樣呆立在那裡。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說些什麼,卻被主人以毫無語氣的聲音堵住了。
「天色已經晚了,去把這些小鬼的家長叫來。」
「那個…………」
直截了當地說了處理方式後,盧伊亞便雙手插在口袋裡,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那沉默的背影拒絕了一切干擾,也不讓琉妃再多說一個字。
白皙貴族保持著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剛才那場分離的影響,他那暗色的眼眸中,也絲毫沒有暴露出隱藏在深處的情感。
那個帶著大朵鮮花般笑容的公主消失在了街區中,只餘下黑暗盤踞於此。
<黑宵街>迎來了與其名相稱的時刻,白皙領主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喧鬧的人群。
這個昏暗的地方,似乎是個寬敞的書庫。
無數遠高於幼小身軀的書架林立著,壓倒式的藏書量與其中古老知識醞釀出的存在感壓迫著來訪者。
飄蕩的空氣中混雜著一種陳舊紙張特有的氣味,聞起來非常嗆人。
幾乎完全沒有換氣口,也看不到窗戶。
只有設置在各處燭台上的燭火照著這片寬廣的空間。
蠟燭本身也是會釋放出芳香的,所以昏暗的書庫中混入了好幾種不同的氣味,化為了一個異樣的空間。
普莉艾拉並沒有畏懼,在這個有些脫離現實的幻想般的空間中前行。
她被吸進了艾思佩里奧的封具之後,回過神來就獨自一人身處於此了。
「連個帶路的都沒有,真是令人不悅啊,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她嘴裡發著牢騷,沿著書庫里的通路前進。
映入視野的大量書本,讓她想起了那個看書打發時間的白皙貴族。
想起來,他有時也是在這種昏暗的地方看書的。
他是在沒有燈光的房間和起居室里,戴著眼鏡專心看書的。
連蠟燭都不點,完全只依靠月光,不過那暗色的眼眸應該也能一字不漏地看清所有文字吧。
雖說在含有香料的蠟燭照亮下,香氣纏身地翻動書頁的美青年——也是一幅相當不錯的畫卷,可是那個男人不會需要無用的香氣。
明明是個男人,他卻沒有體臭,一整天都是那副打扮卻從不出汗,令人嫉妒的漂亮皮膚也不會失去光澤。
在這個陰暗的地方,由黑與白的強烈對比色彩構成的貴族身影也鮮明地浮現了出來。
然後他如此說道:
你在看什麼呢,臭小鬼。
「你叫誰臭小鬼啊。」
普莉艾拉對著自己的幻想低聲說了一句,微微舒展了一下表情。
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她想到自己的現狀,又板起臉朝前走去。
蠟燭的氣味變得濃郁起來,逐漸讓她深切地感到快要遇見什麼人了。
在那裡。
就是這個書庫的深處。
那是與自己相同的存在。
普莉艾拉停下了腳步。
她目光所投之處,有一個站在書架中間的女人。
那個女人把一堆書當作椅子,翹著腿以優雅的姿勢在專心看書。
她的周圍還堆放著很多本書,形成了小規模的塔。她就在書架的包圍中,在書之塔的包圍中,靠著好幾個燭台的光線,以靈動的目光滑過書頁,追逐著文字。
她那知性的容貌非常端正,美得簡直可以說最大的缺點就是沒有缺點了,與琉妃相比也毫不遜色。年紀大約是十七八歲,一頭隨意延伸到腰部的漂亮黑髮十分引人注目,有一種超越了年齡的知性魅力。
但是她幾乎不會給人以性感的印象,會讓人不禁想到「美麗」這種純粹的形容詞。她那苗條的身材也不會讓人產生情慾,而是會抱有一種對於「美」的憧憬。
她本人對異性的目光似乎也不感興趣,身上的衣服是毫無特色的深藍色女式套裝,是個非常適合男裝麗人這個詞的女人。
「我來了。」
聽到普莉艾拉聲音,女子的手微微一顫。
可是她並沒有朝普莉艾拉看過來,還是繼續伸手翻動書頁,眼睛也只看著文字。
要她抬起頭來,只有等她把這本書全部看完之後了。
因為她已經看得差不多了,沒等太長時間,她就跟普莉艾拉對峙了起來。
兩個人的目光相接。
白金色頭髮的可愛少女,與一頭黑髮、如同戴著面具般沒有表情的女子。
後者戴著一副繫著鏈子的金框眼鏡,以審視般的目光仔細看著普莉艾拉,在她那雙仿佛看透事物深遠的眼眸中,有著無言的壓力以及威嚴。
如果有所謂的智者,那肯定就是這個女子了吧。
不管她本人的情緒如何,她的模樣看上去總是冷冰冰的,不過她對普莉艾拉說出來的話卻意外地溫柔。
「歡迎你到來。」
她如此說道。
普莉艾拉微微頷首,提起了裙子的下擺,行了個禮。
「受到你的邀請,我十分榮幸。初次見面,姐姐,我是普莉艾拉=謝威特•瑪姆拉哈。」
她沒有後退半步,按照禮儀作出了回應。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吧,妹妹?」
「是啊。可以的話,能告訴我一些事情嗎?像是姐姐你的名字——以及邀請我前來的緣由?」
「可以。我是蕾吉娜=傑謝特•瑪姆拉哈,王族的第六女——跟你是關係最近的姐妹。」
蕾吉娜微笑著,仿佛在展示身為姐姐的威嚴。
兩人儘管中間名不同,姓氏卻是一樣的。
與出生時家族的姓氏不同——覺醒了原本身份的一瞬間,流入她們頭腦中的「姓」,才是將她們聯繫起來的要素。
第六女與末女,這是年紀最接近的兩個人。
背負了彼此互相殘殺這一殘酷使命的姐妹,此刻相見了。
這一幕,稱之為夢的話有些太過鮮明了,並沒有太多修飾,只是單純的「過去」。
射入昏暗牢獄的唯一一道光。
朝自己遞來的溫暖的手。
交給自己的卡片盒。
——完成手牌吧。
上一代是這麼說的。他並沒有強迫之意,而是用一種誠心誠意祝福式的語氣說出來的。
但是,當上一代的心臟被「王」挖出來的時候,這句話就變成了無論如何都要實現的遺言。
雖然一回想起來就會重新體會到那種憎惡之意,卻沒有打亂他睡眠的安穩。
上一代最後的話語總會在關鍵時刻響起,在他的精神即將墮入黑暗前把他拉回來。
是的,最終必然是這樣一句話在他腦海中響起。
——好好活下去吧。
「您醒了嗎?」
見盧伊亞憂鬱地睜開了眼睛,琉妃如此問道。
主人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從被他當成了枕頭的僕人大腿上起身的意思。
他和琉妃一起回到家之後,馬上說了一句「我睡了」,就躺在了起居室的沙發上,把頭放到了正好坐在枕頭位置的僕人大腿上。
在他安睡的這三十分仲左右里,琉妃就像往常一樣,欣賞著主人天真無瑕的睡容。
聽說人們雖然不記得,可是睡著的時候其實是經常會做夢的,如此是那樣的話,這個人的夢是怎樣的呢?他是做了怎樣的
夢,才會露出這種表情的呢?
大致想像得出來。
估計自己是很少會出現在他夢裡的。
肯定是他無法忘記的上一代的回憶。
就在她沉浸在傷感之中時,對方不解風情地打斷了她。
「幹什麼呢,這麼直楞楞地看著我?看得我挺不舒服的。」
「我、我可沒有、那樣…………」
盧伊亞還是沒動彈。看樣子他在各個方面都挺喜歡這個姿勢的。
「那個…………鏡子爵的事,您看…………」
「………………」
艾思佩里奧引發的混亂,在太陽落山時宣告了終結。
這個人總是這樣。明明對別人的細微感情都很敏感,可是一旦涉及到了對於自己的感情,他就會變得毫無感覺,比遲鈍更誇張。不,應該說是無法有感覺吧。
「如果你想說什麼,大可以暢所欲言。」
「其實也沒什麼。您還是自己想想吧。」
琉妃將頭扭向了一旁,但盧伊亞的目光並沒有從她身上挪開。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這點距離,只要有一方略微靠近些,就可以立刻消失,可是也完全沒有縮短。
首先出聲的是琉妃。
估計主人忍到天亮都行,但是她做不到。
「……其實我以前就在想,盧伊亞大人您對那個小姑娘有點太寵溺了。」
「是嗎?」
「太過嬌慣的話,她是沒法真正長大成人的哦?」
「你別說得像個母親一樣啦。我倒覺得你對她遠比我更嬌慣吧。」
「沒有那回事…………」
琉妃沒有看他的眼睛,繼續說了下去。她想說的其實不是這些,可是沒辦法順利地組織出語言來。
「平時您應該能立刻察覺到的……就是因為您勉強尊重了那個小姑娘的所謂自主性,想隨她的意願,才會弄不明白其中原因的。」
「哈啊?」
「還是說……您只是對女人的心理太遲鈍了呢?」
「你越說我越不明白了…………」
盧伊亞認真地沉思了起來。
琉妃略微有些憤慨,故意煽動似地說道:
「不明白也沒關係。既然這樣,請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不用管那個小姑娘,請您想想您自己希望得到怎樣的對待吧。」
「隨便我怎麼做?」
「是的。」
琉妃將臉湊近了盧伊亞,追問道:
「盧伊亞大人……您想得到怎樣的對待呢?」
「我………………」
陰影從他白皙的面容上消失了,露出了那種他在睡覺的時候展現出來的純潔無瑕的表情。
消除了一切障礙後,留在他心底的話語就會從他的口中吐出。
琉妃靜靜地等待著那一刻。
這個時候,他們聽到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接著都歪了歪腦袋。
太陽已經下山了。只要沒有緊急事件,至少民眾是不會來找領主的。但是這敲門的節奏,怎麼想也不像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
說起來,一般也是應該用聲音更響的門環叩門的。外面還有照明,不可能看不見。
這麼一想,來訪者的身高就能大致判斷出來了。
疑惑之中,兩個人還是先來到了玄關處。
打開門一看,是一個穿著中褲的小孩子站在那裡。
這麼晚了找到別人家來,而且還是身為貴族的領主家,這個孩子大概也有些心虛,目光游移不定,甚至露出了一些畏懼之意。
「你有什麼事?」
聽到盧伊亞問話,少年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眼睛向上瞄了瞄,像是要看看盧伊亞的樣子,最後似乎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小普莉艾拉…………明天,會來上學嗎?」
「……………………」
盧伊亞想起了這個小小的來訪者是誰。
他就是普莉艾拉跟艾思佩里奧一起消失時,最後與她交談的那個孩子。
大概是平時關係就挺好的學友。
「她說過的,明天也會一起玩的哦。」
盧伊亞啞口無言,琉妃也沒有出聲。
「她會來嗎?」
不放心似的,少年又問了一句。
琉妃張開了嘴,想替主人輕巧地撒個謊。
但盧伊亞用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
「誰知道呢。說不定她永遠都沒法再去了。」
少年的眼框中滲出了淚水,但是,淚水並沒有落下。
他幼小的心靈暗下決心,拉了拉盧伊亞的褲子。
「我不要……那樣。」
「你想讓我做什麼?」
「如果領主大人出手…………應該能夠救出小普莉艾拉的吧?」
盧伊亞一言不發地蹲下身子,與少年目光齊平。
他控制著能夠壓倒平民的貴族氣息。即便如此,對於年幼的少年而言,與那暗色的眼眸對視應該也是很艱難的。但是,他並沒有逃避。
「就是說你是來向我請願的是吧。可是,這種誤解就讓我很頭痛了啊。所謂的請願,不是我單方面施捨給民眾的。我答應你們的請求,是要經過輾轉之後給我回報的。領地得到發展,稅收就能讓我得益。所以說,答應請願是有其合理性的。但是,你這麼一個小鬼能為我做什麼呢?」
旁觀的琉妃看穿了主人的謊言。
的確,請願或許是有這方面的因素,不過,主人並不要求回報。他從未要求過。所謂的徵稅,數字微乎其微,那點錢到頭來還要投入公共事業,或是用匿名寄送的方式還給民眾。
他總是獨自一人承擔困難,總是孤獨地戰鬥著。
但是,眼前這個年齡尚幼的少年根本不可能知曉這些內情。
所以,他為了給予面前的領主回報,只是摸索起了口袋。
最後,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獻上了一樣東西。
他手上托著的,是一顆包著紙的小小糖球。
盧伊亞依然面無表情,伸出手指,啪的一下將糖球從少年的手中彈了起來。
糖球高高飛起,隨後落下。
當糖球落到盧伊亞肩膀高度的時候,一隻白色纖細的手如同鐮刀般一揮,一把抓住了它。
「那個臭小鬼…………說了不要來,是吧?」
盧伊亞繼續面無表情地向僕人問道。
琉妃努力控制著沒有漏出笑聲來,開心地說道:
「她是說了哦。」
「她說絕對不要來是吧?」
「她是說了哦。」
終於忍不住,琉妃綻放出了笑容。
「……真是個叫人費事的臭小鬼。」
盧伊亞也露出了笑容,啪的一下,把手放到了少年的頭上。
「已經很晚了,小鬼還是早點回家吧。你父母應該也在擔心了吧。」
「………………」
少年的臉上充滿了不安之色。他還沒有聽到明確的回答。
「明天——你還要上學吧?睡得不夠,可跟不上那個臭小鬼的體力哦。」
「…………嗯!」
少年終於露出了笑容,活力十足地奔跑著離開了。
呯地關上了門之後,琉妃環抱著雙臂,笑呵呵地斜眼看著主人。
「……您應該不喜歡甜食吧?」
「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盧伊亞想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還有那個公主充滿魄力的話語中所隱藏的感情,他對僕人下達了命令。
「出去一下吧。」
「謹遵您的吩咐。」
琉妃微笑著,跟在了主人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