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漆黑的斷罪者 第四章 月下的悲劇(1/2)
「怎麼了,盧伊亞?露出這麼吃驚的表情?」
京夜似乎感到有些奇怪,歪了歪腦袋。
盧伊亞還是沒有說出下一句話。另一邊,琉妃和普莉艾拉彼此對視了一眼,仔細觀察起了這個突然出現的高位貴族。
他的發色確實與常人迥異。應該是貴族——不會有錯的。
不過,感覺他不像是能讓這位黑暗卿如此為難的人物。
眼前這個人,無論怎麼看——都是個跟普莉艾拉年紀相仿的少年。
他最多十二、三歲,一頭漂亮的卷翹金髮,還有一雙給人以高貴印象的紫色瞳孔。
他的五官充滿了中性的可愛感,估計經常被誤認為是女性。如果換上一套女裝,肯定就跟女孩子一樣了。要是別的女人跟他站在一起,甚至無法與他那惹人憐愛的容貌相抗衡。
之所以能勉強判斷出他是男性,完全是因為他那身帶著大量貴族式褶邊的純白色外套和襯衣的裝扮,還有那根與他身高相比顯得太長的手杖。這些東西感覺都非常高檔,正像是貴族所用,特別是手杖的柄頭部分配著骷髏形狀的裝飾,看上去十分豪華。
「別這樣啦,難道你忘記了?是我啦,京夜嘛。」
京夜露出了一個無憂無慮的微笑,這笑容簡直能令心情再差的成年人都舒展開眉頭。
但是盧伊亞仍舊沒有接他的話,琉妃和普莉艾拉也無法抹去心頭的不協調感。
他的容貌確實是無比的可愛,但他臉部的左半邊,卻被一個額頭位置刻有骷髏與百合花圖形紋章的面具隱藏著。因為嘴部露了出來,他說話倒是沒有任何問題的,然而這麼可愛的臉為什麼一定要用面具擋住呢,實在是令人無法理解。
而且這個面具的形狀也很不可思議。如果說戴面具的目的是隱藏自己的真實長相,偽裝成其他人的話,這個形狀就明顯很奇怪了。
這個擋住了京夜左半張臉的面具,是完全按照他的臉精緻地構造出來的。但是儘管造型非常精巧,這半張臉卻是無機質的東西,無法讓人感受到任何生氣,根本就像亡者面型一樣,是完全「死去」的臉。作為面具而言可以說是個失敗品。※
(※註:亡者面型,即deathmask,是指人死後拓取其臉型製成的面部像,據傳起源於伊特拉斯坎文明。)
這種東西,而且是按照自己的臉做的,甚至還只有左半邊,戴在臉上……到底有什麼意義?
「你……怎麼會?」
盧伊亞終於說出了話,首先問到了好友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要說為什麼,就因為是從<王都>回來的嘛。真的,很久沒來了呢。」
「「王」是……怎麼做的…………?」
「別這樣啦,突然間就問這個?面對久別重逢的好友,你倒是相當冷淡嘛。」
京夜說著撅起了嘴。不管怎麼看,都只能覺得他跟普莉艾拉是同一輩的。
「啊,對了,你把我的信送到了嗎?」
見他驟然把話拋向了自己,普莉艾拉在困惑之中還是點了點頭。
「是嗎,那就好。話說回來了盧伊亞,你也很辛苦啊,又跟其他貴族打架了嗎?」
環視著周圍的景象,京夜聳了聳肩。
「我、跟你也戰鬥過。」
盧伊亞回憶起了被封鎖著的過往。與好友戰鬥、獲勝。代價就是,失去了對方。
然而,京夜正站在這裡。
從他的表現上,一點也看不出他對過去的事有什麼介懷。
「咦,你很在意嗎?」
京夜依然笑容滿面,對著盧伊亞揮動了手杖。手杖原本也算是防身用的武器,但是京夜的這根——製做得比普通手杖還要更進一步。它內部藏著一把細劍,拔出來之後,就成為了小孩子拿著顯得太危險的兇器。
手杖的大部分成了劍鞘,掉落在地上,釋放出來的細窄劍刃則襲向了盧伊亞的脖子!
「…………!」
在脖子即將被割開前,盧伊亞從腰間的卡盒中抽出了卡片,用卡片邊緣擋住了劍刃。反手持劍揮下兇器的美少年好像鬆了口氣,微笑了一下。
「太好了……你的模樣太窩囊了,我還以為是假的呢。看來是真的。」
「你也一樣啊。」
這一擊之下,盧伊亞也確定了。眼前的這個人,毋庸置疑正是死侯爵。他以前就是這麼個傢伙。
「什麼嘛,難道你還在對那時候的事耿耿於懷?當時開始之前我就說過了吧,我們彼此都不要怨恨。沒什麼值得在意的啦。我就不在意。」
聽到對方這個落敗又負了重傷的人這麼說,盧伊亞也無意於繼續糾結那件事了。
於是這件事就此告終……但,普莉艾拉卻無法接受。
「你、你突然之間冒出來是怎麼回事啊!?難道你也是月光男爵的手下嗎!?」
「別這樣啦,那怎麼可能嘛。好吧,我跟他確實是一個派系的,不過我的地位可比他高呢。好歹我也是侯爵哦,相當厲害吧?按爵位算是第二位的哦?」
京夜指著自己說道。
不用多說也知道他的威嚴為零了,貴族的氣場都全沒了。
「盧伊亞,一段時間不見,你又開發出新的興趣了嗎?喜歡小女孩了?」
「………………」
「不過……這邊這位倒是相當不錯的興趣嘛。」
京夜的目光轉移到了琉妃身上。哪怕對於少年而言,她的肢體也能成為產生欲望的對象——但是,京夜的眼中卻蘊藏著更危險的神色。如果要打個比方,那就像是小孩子以其獨有的那種、由純潔無瑕而生的殘忍……帶著笑容將小蟲子的腳拔下來時的感覺。
「看上去是個值得一殺的姑娘啊。」
「京夜!」
盧伊亞纖細的手上閃出了兩張卡片。「黑暗卿」與「暴力」——不久之前剛踢碎了那個強壯男人頭顱的札技,沒有一絲遲疑地朝著少年砸了下來。
「飛翔式斷罪!!」
他一腳蹬在地面上,壓上了全身體重,猛烈地一腳前踹,深深陷入了對方的腹部。
琉妃和普莉艾拉都忍不住把臉背了過去,京夜被踢得往後飛了起來。
肋骨骨折和內臟破裂是肯定的,無論怎麼想,在這種威力的攻擊下他都免不了當場死亡了。
然而,飛到了空中的京夜卻若無其事地落到了地上。
「別這樣啦,開玩笑的嘛。我也知道區分情況的。你留在身邊的女人,我是不會出手的啦。」
「………………」
對於必殺的一踢在京夜身上沒有起作用,盧伊亞並不顯得吃驚。這種程度的札技是殺不死對方的,對此他是再清楚不過了。
「你的腳……或者更準確地來說,你的實力看來是沒有變弱啊,不過這也展示得太過頭了吧?你以為區區的二連札技就能殺了我?你的卡片是有使用條件和限制的,「暴力」卡片只能連續使用三次,次數用完的卡片會變成空白的,必須在卡盒裡放一定時間才能再用。用的時候稍微多考慮一下嘛。」
京夜泰然自若地走近了過來。
相對的是,盧伊亞依然保持著僵硬的表情。
「我是有一肚子話要跟你說,不過還是想先去看看愛麗莎,下次再來找你吧。就這樣,再見嘍。」
他說話的語氣,仿佛表現出一個去朋友家裡玩的小孩子要回家時的樣子,說完他便轉身而去了。
盧伊亞沒有追上去,還是面無表情地目送他離開,但是普莉艾拉仍然無法理解,她拉了拉盧伊亞的襯衣下擺,提出了疑問。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那也算是貴族嗎!?那種模樣還是侯爵!?」
「好吧……姑且算是吧。」
「怎麼感覺他很自來熟的樣子啊…………」
「你可沒資格說人家。」
這精準的吐槽,讓普莉艾拉無言以對了。這時,剛才被當成了目標的琉妃鐵青著臉說道:
「那位……是貴族吧……?而且還是侯爵…………」
「是啊。」
「是、敵人嗎……?」
她希望得到否定答案。她並不懷疑主人的強大,但侯爵級的貴族全都擁有令人不敢忽視的實力。
察覺到了她的擔憂,盧伊亞慢慢地搖了搖頭。
總之事態是平靜下來了,盧伊亞一把抓住普莉艾拉的脖子,將她扔給了琉妃。
「你幹什麼!?」
無視她的抗議,盧伊亞對僕人下達了指示。
「你跟她一起回家去。她母親那邊我會去的。」
「你………………」
就像故意不讓普莉艾拉講話,盧伊亞又繼續說了下去
。
「你被人家盯上了,那傢伙還可能會對你的母親動手哦。搞不好,也許已經晚了啊。」
「………………!」
「你自己應該也意識到了吧?你留在你母親身邊,對她來說是最危險的。理解這一點吧,光是你在那裡就會召致災難。」
聽到他拋來這令人絕望的話語,普莉艾拉臉色陰沉地陷入了沉默。
「盧伊亞大人…………」
琉妃想要說些什麼,但盧伊亞僅僅一瞥之下,她又把話咽了回去。那暗色的目光不允許反抗,將她直接釘在了那裡。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盧伊亞離開了此地,仿佛與之相呼應般,倒在地上的民眾們也按著身上各處傷痛站了起來,街道上漸漸恢復了平和。
停滯了一段時間後,跟往常一樣的喧鬧景象又重新支配了這條道路,時光安穩地流淌了起來。
即使如此,琉妃和普莉艾拉要有所行動,還是需要一定的時間。
一睜開眼,她就首先尋找起了女兒。
「在哪裡……?你在哪裡普莉艾拉!?」
她哀呼般地大叫著,但還是看不到女兒的身影。與生病的她不同,活潑的女兒不可能陰鬱地把自己關起來,不在也是必然的——雖然知道這一點,她還是要找。
醒來時的這個動作,已經相當接近要成為某種病症了。
支撐著她疲憊身心的,唯有她那開朗地笑著、愛著自己的女兒了。
不論發生什麼事,她也唯獨不會放棄女兒。哪怕、哪怕對手是——貴族。
只有將那個嬌小的身軀緊緊抱在懷裡,才是自己如今唯一的生命價值。
在不安與激情的驅使下,她也曾對女兒動過粗,但是悔意很快就會襲上她的心頭,每當這時她就會抱緊女兒。
在旁人看來,或許會說她這是自以為是的愛吧。
可即便如此,女兒也始終笑對著她,還反過來把自己完全交給她。
僅憑那笑容中的溫暖,她就得到了拯救。所以,今天她又呼喚起了女兒的名字。
「普莉艾拉…………」
門口處傳來了腳步聲。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要去迎接女兒。要說來訪者,除了女兒之外不可能有別人了。
但是,她聽到的卻是一個戲謔的男人聲音。映入眼帘的,是張塗白的小丑臉。
「你好♪」
白臉小丑假作恭謹地用手按著胸口,脫下了帶有兔子耳朵的禮帽,塗著鮮紅口紅的嘴唇勾出了一個新月形的殘酷笑容,隨後走近了過來。
在被恐怖的黑暗逐漸滲透了視野的過程中,唯有女兒的笑容無可取代地占據了她的腦海。
「普莉艾拉………………!」
這、就是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麼說……你就是被那個貴族追趕著,來到了這片街區的?」
聽到琉妃的問題,坐在起居室沙發上的普莉艾拉點了點頭。
她被琉妃半拖半拽地帶到了洋館裡,過了一段時間後,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了此前的經歷。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月光男爵出現在了我的身邊。所以,媽媽帶著我去了好多街區。可是,不管走到哪裡他都會追上來…………」
「是嗎……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
問到了關鍵問題,普莉艾拉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想跟他走,我想跟媽媽在一起。」
她的聲音很微弱……然而,話尾卻堅定有力。想跟媽媽在一起,這就是她的心愿。
對此,琉妃用冰冷的聲音作出了否定。
「你的母親真是這麼想的嗎?」
「………………」
普莉艾拉的臉上透出了陰暗之色。她仿佛要抱緊自己般,雙手環繞在肩膀上。那細細的手臂上有狀似瘀青和指甲掐出來的傷痕,琉妃並沒有忽視。
「這些……是你母親弄出來的吧?」
對於她毫無情感的提問,普莉艾拉緊咬著嘴唇,努力擠出了話語。
「媽媽……不是壞人。媽媽、生病了。可是,因為我的緣故她還走了很多路……所以非常累。」
「………………」
「媽媽、不是壞人。都是我的錯。因為貴族盯上了我……她一直很辛苦,一直很累。雖然有時候她也會打我,也會朝我扔東西,但那不是媽媽的錯,都是我不好…………」
「在被拋棄之前先拋棄對方如何?我想,那樣肯定會好受些哦。」
「………………!」
普莉艾拉飽含敵意地瞪向了琉妃。琉妃也一步都不退讓地回視著少女。
「媽媽……是絕對不會、拋棄我的…………!」
「現在,是這樣吧。可是,也許她總有一天會那麼做。你還是拿出一個人生活下去的覺悟來吧。」
扔下冷酷的話語,琉妃走向了比鄰起居室的廚房,去準備晚飯了。主人應該早晚會回來的。在他回來之前,必須把晚飯做好才行。
聽著菜刀極有規律的切割聲,普莉艾拉茫然地呢喃了一句。
「那個人……為什麼、要救我呢?」
琉妃停下了手,懶洋洋地回答道:
「誰知道呢。反正他是個變化無常,唯我獨尊的人。」
「我……現在,還是個剛來這街區的外人,他沒有理由保護我。不,哪怕就算我是這片領地的民眾,他又為什麼……要救我呢?」
「他不是救你啦,只是在保護這片領地吧,我想。」
「他很討厭貴族吧?可是,這個樣子……倒更像是貴族了。」
「是啊……不過,無論有多討厭,他自己也是個貴族嘛。他早就成為貴族了。他是由上一代那裡……繼承到這個身份的。所以,他只能作為貴族生活下去,就像上一代那樣,是吧。所以說,這不是為了你啦。」
拋下這麼一段話後,琉妃又重新開始幹活,切起了蔬菜。
「你也是……因為他是那樣的人,才為他做事的嗎?」
「不是那麼回事啦。他說工資……或者說,錢可以任憑我使用,衣食住行也有所保障……而且那些蠢男人也不會靠近了我啊。」
「就只有這些嗎?」
普莉艾拉默默地注視著琉妃的背影。透過後背感覺到小孩子的純真視線,琉妃終究還是裝作自言自語地說了起來。
「……他那個人,也是有優點的……算是個好男人。為他做事……好像也不錯吧?」
「所以,你也為他做了『XINYU CHU LI』的事嗎?」
並不明白這個詞深意的普莉艾拉問道。
琉妃皺起了眉頭,露出苦澀的表情轉過頭去。
「這個……你是聽誰說的?」
「他說的。」
「……他這是給小孩子灌輸些什麼東西啊…………」
對於主人旁若無人的言行,琉妃無奈地聳了聳肩。雖然他平時就會公然說出這種話,但是一旦從第三者的嘴裡聽到,就有種強烈的感覺,像是自己被當成東西使用了。
「那個……是這樣的啦,女人也是有性慾的,某種意義上我也是在利用他哦。所以說……彼此彼此吧?而且,跟盧伊亞大人做那種事……還是比較…………不、相當…………不對不對、非常………………」
話說到一半,琉妃意識到了普莉艾拉的目光,連忙閉上了嘴。
在小孩子面前,自己在說些什麼呀。
「總、總而言之,有很多原因啦!」
「那樣,可以嗎?」
「哈啊?」
看到普莉艾拉露出了有些哀傷的眼神,琉妃一臉詫異地歪了歪腦袋。
「因為,你對他不是…………」
少女憑著自己的純真之心,朦朦朧朧地感受到了琉妃對於盧伊亞的感情。
「別說這種沒意義的話啦。貴族是貴族,平民是平民,身份和所處的世界都不一樣。我只是碰巧能在那個人身邊做事而已。那些是工作啦,全都是工作。」
「如果換了是我……應該、會不甘心吧,這種事情。貴族也好,平民也好,由這種東西來決定什麼……我不甘心。我就是我,沒錯吧?」
「這就是世界的現實情況啦,你就接受吧。」
「黑暗卿…………也是這樣想的嗎?」
聽到這個微弱卻帶著堅定意志的問題,琉妃陷入了沉默。
「黑暗卿是痛恨這個世界……痛恨「王」的。他應該很想改變這個世界吧?」
「……或許、吧。」
盧伊亞對於「王」採取的是怎樣的態度,在貴族之中
處於怎樣的位置,琉妃也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內心的深層次部分卻是她無法觸及的。即便有身體交流,對方也不允許她進入那裡。
「……可是,黑暗卿也是受到約束的,被貴族這個身份約束著……被上一代約束著。這些約束著他的人生,結果他還是作為貴族生活著。這麼說來,難道所有人都只能接受這個世界的現實嗎?」
普莉艾拉口中不經意間冒出了成熟的話語。?這平靜的聲音,不能當作小孩子的戲言直接無視,那不可思議的壓迫感令琉妃眯起了眼睛,提了個問題。
「那麼,您成為貴族如何?想要做出改變的話,那樣肯定比較方便吧?」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語,普莉艾拉的表情僵硬住了。
琉妃以自己的方式,開始推測起了這個少女與那個小丑貴族的關係。
「你這是……說什麼呢?我、根本不是什麼貴族…………」
「對啊,現在你不是貴族,可是,如果有一天成了貴族怎麼辦呢?」
琉妃仿佛看穿了什麼般說道。所謂貴族,本來也是平民——其繼承不以血脈或家室為準,後繼者總是從平民中選出來的。
「你……難道不是候補後繼者嗎?」
「後、繼者……?」
「是啊。貴族的力量是代代相承的。即便貴族,也是有壽命的,也會因為疾病或受傷而死去,這方面與平民沒有什麼區別。如果突然死去,其稱號和力量也有可能由自己並不中意的對象繼承。最糟糕的情況,是就此斷絕了。既然如此,也就有人會趁早選定自己的候補後繼者,確保自己的東西能得到繼承了哦。」
「那種事……我不要。」
普莉艾拉搖了搖頭,否定強加給自己的宿命。
那種東西,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
「月光男爵不是說……要您跟他走嗎?」
聽到琉妃提及她想要抹除的過去,普莉艾拉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確……是那麼說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小丑塗著口紅的嘴唇勾起成新月形,露出滿意的微笑,朝自己伸出手來,想把自己帶離媽媽身邊。
她按著腦袋,拼命地搖頭,想忘掉那張刺眼的小丑臉。
「我……當個普通人就好了。普通人……就好。貴族什麼的,我不想做……!!我只想跟媽媽在一起…………」
不知何時琉妃坐到了她的旁邊,聽著她悲痛的呻吟。無法抵制的感情決堤般地涌了出來,普莉艾拉搖晃了一下,似乎有些坐不穩,把臉埋進了琉妃的胸口。
「……怎麼了?」
「你比媽媽大。」
「………………」
琉妃心想,不如說比自己還要大的話,日常生活就要相當不方便了吧。就她本身而言,總是被男人的目光聚焦,說實話是覺得很麻煩的。不過盧伊亞……好像倒是頗為喜歡的。
「比媽媽要柔軟。」
「……我是不是該說聲謝謝誇獎啊?」
普莉艾拉不知怎麼應對,滿臉為難地苦思了一會之後,用臉頰蹭了蹭柔軟的肉,呢喃了一句。
「不過,還是媽媽比較好…………」
「……你捧完我之後,又這麼說?」
果然是個驕傲的小鬼——她這麼想道,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少女以這具瘦弱的身軀背負了太多東西,不知什麼時候,就在琉妃的懷中帶著安詳的鼻息睡著了。
琉妃低頭看著少女,眼中共鳴的神色比同情更多。
她的思緒飛到了還沒回來的主人身上,同時輕輕地摸了摸少女的腦袋。
盧伊亞很輕鬆地找到了普莉艾拉下榻的旅店。
可以說,他掌握著街區裡的一切情況,記得所有民眾的長相,對他而言,找到這個地方絲毫沒有難度。
進入旅店大門的一瞬間,一股血腥味就鑽進了他的鼻子。
他往入口旁的櫃檯一看,一個估計是旅店主人的老人喉嚨裂開,已經斷氣了。看了一下周圍,沒有發現其他屍體。又掃視了一遍屍體旁的住宿名單,只有一間房間有人住。
快步跑上樓梯,他來到了二樓,踏入了普莉艾拉之前所住的房間。
在這個樸素而狹小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床。
少女的母親,應該就躺在床上吧。
儘管這是段轉瞬即至的距離,盧伊亞卻感覺非常漫長。
每走近一點,血腥味就重一分。
盧伊亞仍然一臉陰沉之色,迅速衝到了床邊,掀開了毯子。
那裡只有一具渾身是血、俯臥著的屍體。
屋內雖然很昏暗,但盧伊亞夜裡的眼神好得驚人,這副慘狀一覽無餘地烙印在了他的眼中。
屍體被利刃反覆捅刺切割過——而且,重要部分都有缺損了。即使如此,他也已經明白了這具屍體的身份。
帶著沉重的表情,盧伊亞走出了旅店。他不經意間仰起頭來,便看到對面民宅的屋頂上站著一個貴族。
月光男爵。
「哦喲,那個小姑娘沒跟您一起來啊。真遺憾……我還以為今天能把所有事情都了結掉的呢。特意殺了那個人也沒意義了。」
他以戲謔的語氣說道。此刻他背對著無限接近滿月的月亮,其王威之封具可以盡情噴出燃盡一切的光了。
盧伊亞用壓抑的聲音問道:
「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
「正如之前所說的那樣,恕我不能告訴您。」
「是嗎,其實你不說也無所謂。」
盧伊亞的手中閃出了卡片。他已經不在乎了。
「您可真是兇猛啊,黑暗卿。不過,我的目標並不在於您。如果您無論如何都想發泄……就請用我的僕人將就一下吧。該你出場了,賽蕾妮小姐。」
月光男爵打了個響指,隨即拐角處便走出了一個臉上纏著繃帶的奇怪女性。旅店內的屍體上被取走的重要部位,就在這個僕人的左手中垂落著。
她白色的連衣裙上塗滿血跡,右手中拿著一柄與其纖瘦身材非常不相稱的新月形彎刀,刀上滴著新鮮的血。而另一邊的左手中……則是個人頭。
但是盧伊亞看上去對這個被稱為賽蕾妮的僕人沒什麼興趣,他再次抬頭看向了月光男爵。
仿佛在奚落他一般,月光男爵以假作恭謹的動作脫下了禮帽,舉到了頭頂上。他那鮮紅的嘴唇,勾出了一個令人作嘔的新月形笑容。
對此,盧伊亞只是亮出了三枚卡片。
「黑暗卿」、「暴力」、「黑暗星」——前面兩枚將他的左腳變成了漆黑的兇器,最後一枚則從圖案中吐出了一個吞食一切的漆黑球體。
月光男爵沒有動彈,也沒有讓僕人去阻礙對方。
他跟盧伊亞的距離還很遠,「黑暗星」在飛到這裡之前就會消失,那必殺的踢擊在這種距離上也沒有意義。
戰術失誤……月光男爵作出了如此判斷。
但是「禁忌之斷章」的真正價值就在於其應用力。
「三連札技(CielchetteCombo)。」
盧伊亞的左腳以踢球的技巧做出了動作,踢中的——正是「黑暗星」!
「什麼!?」
「虛獄式斷罪(WormGaiter)。」
他的左腳蘊藏著「暴力」卡片的力量,干涉了原本無法觸及的「黑暗星」,以可怕的速度將之踢向了敵人。
月光男爵被抓住了心理上的破綻,忘記了閃躲,呆立在原處。
吞沒一切的「黑暗星」一路飛來,從他的頭頂上越過。
他猛地轉身一看,那個暗藏著無機質凶暴之意的球體已經消失了。這個迷你型的黑洞以無比強大的威力著稱,為了防止令整個世界崩潰,其顯現只有非常短暫的一點時間。
即使是這樣,這個球體還是準確地吞食了某個物體,將之放逐到了虛空之外。月光男爵剛才舉在頭頂上的那頂帶兔耳的禮帽,只剩下了拿在他手裡的部分,其餘都永久消失了。
那張此前始終保持著輕鬆的小丑臉上,這時終於有一道汗水流了下來。
「為什麼……不對準我?只要把我吞食掉,事情就解決了吧?」
「你要由我直接踢死才行。沒有鞋底陷進肉里的感觸,我就找不到踏實的感覺。」
盧伊亞以冰冷徹骨的聲音說道。他那暗色的眼眸,此刻注視著精神完全墜入了黑暗中的月光男爵。
「……可怕的眼神。這個樣子,遠比什麼保護民眾的領主更適合您。殺死了眾多王黨派的貴族,甚至與好友也戰鬥過一次的男人。其實,這種街區對您來說根本無所謂吧?說到底,您與我們一樣,為了達到目的都是會踐踏平民的。」
「或許
吧。」
不帶感情色彩地說了一句,盧伊亞就這樣轉身離去了。他沒有再去管月光男爵和賽蕾妮,直接踏上了歸途。
「您要去哪裡啊?這樣沒關係嗎,放著她不管?對旅店裡那些人下手的,就是我站在那裡的僕人哦?」
盧伊亞沒有回答,他並起食指和中指,從腰間的卡盒中抽出了一枚卡片,朝著月光男爵亮出了背面。
月光男爵眯起了眼睛,不再多說廢話了。
盧伊亞的手上,是一枚看上去極其虛幻的卡片。
雖然它有時會變成利刃,但靠其本身也不足以威脅到月光男爵。
然而,月光男爵表情卻扭曲了。卡片背面滲透出的氣息,讓他得以理解了這張卡片究竟是什麼。
毫無疑問,那正是黑暗卿的王牌——他最強的手牌。
「不要再說了。你說得越多,罪孽累積得越快,你要受到的懲罰也會變得更重。」
仿佛不願擾亂這個寧靜的夜晚,盧伊亞的聲音也很平靜。不過,他話語的每個音節都滲出了無盡的黑暗,以沉重的壓力壓住了月光男爵。
「你好像沒意識到,所以我就告訴你一下。現在……我可是很生氣哦?」
「………………」
「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闖入別人的領地,最後還搞出這種事情來——你這傢伙到底想怎麼樣?」
盧伊亞的背後開始釋放出了強烈的殺氣。如果是平民,光是看到這樣就要驚恐萬分地跪倒在地了。
即便是身為貴族的月光男爵,也不由要感謝他的眼睛沒有朝自己看過來。
感謝他沒有來看自己臉上露出的表情。
「為什麼,你要做那種事?為什麼要追趕那個小鬼?」
「…………這個嘛」
「以你的能力,要抓一個虛弱的單身母親保護下的小鬼應該是很簡單的事。但是在此之前,你沒有那麼做。然而,進入了我的領地之後,你就積極地行動了起來,第一次讓人販子襲擊了那個小鬼。你自己來做明明更簡單,為什麼要讓別人去呢?因為你自己一動手馬上就會被我感覺到,你希望儘可能趁我不知道的時候解決掉……是這樣吧?」
「這個嘛……」
月光男爵的僵硬表情沒有改變。這張小丑臉,在這種時候就起到作用了。
「那個小鬼和她母親之前應該還逃去過很多地方,包括其他貴族的領地。可是,只有這次你行動了。其他貴族沒關係,但是我就不行——這是為什麼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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