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漆黑的斷罪者 第四章 月下的悲劇(2/2)
「………………」
「即使在貴族之中選擇,你也不願把那個小鬼交給我。以前你明明都只是糾纏她,沒有把她抓在手裡,她到了我這裡之後,你卻想控制住她了。在我試圖對那個小鬼動手的時候——你讓民眾對我發起了攻擊。你本來就沒想過能用那種陣勢殺了我,只要把我的注意力吸引開就行了,只要讓我不對那個小鬼動手,那就行了。讓那個人販子過來,也是順帶的吧?」
月光男爵一動不動,微微勾起了嘴角,歪了歪腦袋。
「照您這麼說,我倒是把事情搞得相當麻煩啊。我有什麼必要那麼做呢?」
「你一直在監視著那個小鬼,並且,想讓她崩潰。」
「…………」
「那個小鬼內心是非常頑強的。但是被貴族不斷追趕,最終還是會消耗掉心力。即使她自身沒有問題,可是只要看著面前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母親,也總會受不了的。你就是在等待那一刻。等待那個小鬼失去心靈的寄託,無法再作為平民活下去。等待她來到你的身邊。等待她的內心崩潰,無法再忍受以前的自己。」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寂寥之意。
以前,有些人經歷過同樣的遭遇。那是一批孩子,為了創造出「貴族」,他們被當成了非人的實驗材料。
他們全都死了,只剩下一個人,非常諷刺地繼承了貴族的力量,從而活了下來。
對於和自己一樣被迫背負了黑暗的少女,那個人是怎麼想的呢?
「……如果是這樣,如果事情就像您說的一樣——您又想怎樣呢,黑暗卿?」
「殺了那個小鬼。」
月光男爵繃起了臉,兩個貴族之間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這、也是解決方案之一吧。」
「做不到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說出來了。白天您也了解過我的力量了吧?可以說,您所有的領地民眾都是我的人質。」
「都幹掉就行了。」
盧伊亞若無其事地說道。他說得如此自然,讓月光男爵無言以對。
如果說愛的反面是漠不關心,對民眾來說,他可能就是最糟糕的領主了。
「您是認真的嗎?」
「就算他們死了,那也是你的責任,下手的也是你。我所能做到的,就是盡力阻止那樣的事情發生,如果出現了犧牲者,我只能把你拖到他們的家人面前跪下,然後用他們希望的方式殺了你。」
月光男爵啞口無言。
這個男人真的會把他的話付諸實施。這不是傲慢,也不是虛張聲勢,恐怕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
他無法保護所有民眾。不,或許「保護」這個行為本身他就覺得很麻煩。雖然暴露在危險之下,但平民還是作為平民努力生存著。如果因自己的貴族身份而對此作出干涉,從而炫耀自己的品德高尚,那就不是這個青年想要的了吧。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是在貴族間的爭鬥中決出勝負。
「那個少女的性命——就暫時先留下吧。作出交換條件,我不會再出手了。」
盧伊亞轉過身來。
今晚雙方各退一步——因此,彼此都別再動手了。
無聲的密約,在兩人的視線交換中完成。
「我們遲早會再見的。決戰,要按照貴族的方式。」
「……可以啊。下次,還是月夜見吧。」
月光男爵在民宅的屋頂之間飛翔著,逐漸遠去了。
黑暗卿也重新在夜晚的街道中邁步前進起來。
等待著決戰時刻的貴族,歸途中唯有月色灑落。
窮極無聊之下,琉妃戳了戳睡在旁邊的普莉艾拉的臉頰。
平靜的時光,被一陣叩門聲打亂了。
聽這個叩門方式就知道——是盧伊亞。主人出門不會帶鑰匙,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是這樣叫她去開門的。
她來到玄關處,將主人迎進來的一瞬間,從他的表情中看穿了事態。
「您……碰上了什麼事嗎?」
主人白皙的容貌上,依然還是那種毫無雜質的白色,然而其中沉澱著的情緒卻被琉妃看了出來。
「那個小姑娘的母親……已經去了?」
盧伊亞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是做了這個動作。琉妃沒有再多說什麼,直接將主人迎進了屋內。
就在兩個人準備一同前往起居室的時候,他們聽到背後即將關閉的門外,傳來了一個呻吟般的聲音。
「盧、伊、亞……」
兩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歪了歪腦袋,不過還是先打開了門。
在玄關的照明光線下,奇妙的來訪者現出了身影。
琉妃帶著更加詫異的表情歪起了腦袋——盧伊亞則不加掩飾地皺起了眉頭。
叉開腿坐在那裡的——是京夜=梅斯·馬德格利夫。
「你怎麼在這裡?」
「愛麗莎她、愛麗莎她…………」
看到了盧伊亞的一剎那,京夜的眼角便湧出了淚水。他的衣襟敞開著,能看到他那單薄的胸膛。而以他的脖子為中心,烙印著無數的吻痕、甚至還有疑似咬傷的痕跡。
「發生了什麼事啊,你這是……?」
「你想讓我說出來嗎,把事情都說出來!?」
「不,你不用說了。餵你別說啦。」
猜測到了真相,盧伊亞滿臉苦色地說道。但是,京夜已經像大壩決口一般叫嚷了起來。
「愛麗莎她、愛麗莎她、聽說我回家之前先找了你就生氣了,把我按倒之後硬是……!」
「……我都叫你不用說了嘛。」
盧伊亞面無表情地嘟噥了一句。
他身旁的琉妃此刻還沒有完全弄明白是什麼情況。
她對京夜幾乎是一無所知的,所以姑且還是先問問看主人。
「那個……這人,應該算是男人吧?我白天就想到過,總覺得他看上去很像異性,現在也完全是一副被害者的眼神…………」
「好吧,我想他就是被害者。」
「我都向她道過歉了,我都說過對不起了……!再也嫁不出去了……這個身體,被叫做骯髒的貴族也無話可說了。被
弄髒了,我被弄髒了啦!!」
「你本來就嫁不出去的吧。而且對你作出那種舉動的,就是你那個想隱瞞什麼的妻子。你一個早就經歷過了新婚初夜的男人還在說什麼呢?」
「嗚嗚嗚嗚…………愛麗莎太過分了。可是我也很討厭自己,怎麼會有感覺…………」
京夜的眼淚還是停不下來。
注視著肩膀顫抖、哭得傷心的少年,盧伊亞無比感慨地說道:
「你選擇妻子真是失敗啊。怎麼結婚之前沒有發現,愛麗莎是這樣一個女人呢?」
「愛麗莎……?那個,盧伊亞大人,愛麗莎難道是……那位鮮血侯爵夫人!?」
「是啊,這傢伙就是愛麗莎的丈夫。」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聽到這話,琉妃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眼前正在哭泣的這個少年,跟睡在起居室里的普莉艾拉年紀相差無幾。
他竟是……琉妃也知道的那個、被稱為社交界之花的鮮血侯爵夫人的丈夫!?
而且看這個狀況,他是被他那個妻子給…………。
「那什麼……這種情況,簡直是虐待兒童了…………」
「你說什麼呢?我跟盧伊亞是一樣的年紀哦?」
京夜一邊伸手抹著眼淚,一邊奇怪地說道。
琉妃一下子僵住了,她生硬地來回指著主人和京夜。
「……十九歲?」
「嗯。死侯爵,京夜=梅斯·馬德格利夫,今年十九歲✩」
做了個敬禮的動作,京夜微笑了一下。
琉妃呆呆地張大著嘴,希望主人給出否定答案。
但是,盧伊亞非常乾脆地點了點頭,粉碎了她的希望。
「是真的,而且他是已婚人士。雖說多少有點早,不過就年齡而言也不算奇怪吧。」
說到底,也只是就年齡而言。
外表上的不搭就是大問題了,就算結婚要趁早,那也得有個限度。
不去管無法作出反應的琉妃,京夜走近了盧伊亞,像是討好般地抬起頭看著他,摩擦著雙手提出了請求。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今晚讓我住一下吧♡」
「……你應該不會有這種想法吧。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因為愛麗莎說『你出去好好冷靜一段時間吧』,就把我趕出來了,還不讓我回家……。這就是上門女婿的悲哀啊……連女僕和奈婕娃(寵物)都瞧不起我。」
京夜的眼中又湧出了淚水。在那座城裡,他連一個同伴都沒有。
「別跟我講你的家庭問題啦。快點去下跪認個錯什麼的吧。」
「已經試過了!可是沒用呀!你應該也知道,她生起氣來會怎麼樣吧!?至少今天我是回不去了…………」
「關我什麼事。」
盧伊亞冷冷地拋下一句。
但是京夜沒有放棄,拉著他的襯衣下擺哀求了起來。
「難道說,你還在為我沒有跟你好好商量過就和愛麗莎結婚了而生氣嗎!?我也是沒辦法嘛,愛情故事總是那麼突然的啦!」
「不,我對那事是發自內心地無所謂。」
「你何必逞強呢!?換了我肯定會不樂意哦!?會記恨一輩子的哦!?要是你干出那種事來,我甚至會不惜闖進結婚典禮現場,拖著你的手帶你一起逃跑的!!」
「我既沒有意願也沒有計劃要結婚,不過還是先把話說清楚。你最好去死吧。」
聽到這無情的話,京夜嘆息一聲,放開了盧伊亞。他就這樣仰望著星空,用充滿淒涼之意的聲音述說了起來。
「盧伊亞……你變了啊。以前的盧伊亞親,不是這個樣子的…………」
「誰是盧伊亞親啊。好像你心裡的我和現實中的我出現了很大的偏差嘛。首先從消除這個偏差開始吧。然後你去死吧。」
「為什麼你要這麼說呢?說到底你也跟那些跨過我而去的男人是一樣的!」
「沒人跨過你吧?你都是有妻子的人了,就別說出這種動搖自己性取向的話啦。總而言之你還是去死吧。」
「確實如此……我更正一下,跨過我而去的人只有你一個。」
「越說性質越惡劣了吧。所以你還是去死吧。」
盧伊亞苦著臉呻吟了起來。
他逐漸回想了起來……沒錯,這傢伙就是這副德性。
「不管什麼時候,女人總是很不安的吧!?總是想聽誠實的話……等一下啦!?」
「嗯,我受夠了,去死吧。」
忍耐已經突破了極限,盧伊亞帶著真正的殺氣朝京夜踢出了一腳。
但是這位品級高得沒用的貴族發揮出了敏捷的反射神經,以瘦小的身軀緊緊抱住了他的腳,再次哀求了起來。
「求求你啦,安慰安慰我啦,抱抱我啦,對我溫柔一點啦!!」
「去求你妻子。」
「都說了就是我那個妻子虐待了我的嘛!?她盡情地戲弄了我一番之後,把我給OOXX了啦!有什麼關係嘛,讓我哭一場啦!就像那一夜一樣,讓我在你胸口哭一場啦!!」
他發出了近乎於慘叫的大喊聲,不斷懇求著。
琉妃沒有跟上情況發展,一直在靜靜地旁觀,此時卻露出了略顯僵硬的表情,向主人發問道:
「盧伊亞大人……那個,這位……既然是已婚人士……那應該是正常取向吧?」
「我不知道他哪根線搭錯了,不過總之應該是腦子有問題的。另外他還是貴族中屈指可數的抖M。」
「……就是說,我可以相信您吧,盧伊亞大人?」
「……情況是比較複雜啦。」
「『那一夜』這個詞您倒完全沒有否認呢…………」
琉妃的聲音完全沒有聲調。感覺其中好像還有種已經看開了的意思。
對於這一點,盧伊亞實在是不能作出退讓,他罕見地辯解了起來。
「我想……你很有可能是誤會了吧?」
「是嗎。」
琉妃毫無感情地回應道。越是沒有勉強和諷刺的意思,性質就越是惡劣。
「……那麼,您最後打算怎麼安排這位重要的朋友呢?」
她強調的部分聽上去有些刺耳。盧伊亞板起了臉,好歹還是給出了結論。
「……進來吧。」
「哎,可以嗎?」
京夜天真地反問了一聲,盧伊亞沒有回答他,似乎有些疲憊地進入了屋內。琉妃和京夜依次跟在他的背後,事情總算是暫時收了場。
大約十分鐘之後,將仍在熟睡中的普莉艾拉轉移到了二樓的房間內,三個人進入餐廳開始吃飯了。
今天的菜單是麵包和稍稍花了點工夫的、以蔬菜為主的燉菜。
主人飯量比較小,而且與咖啡相反,喜歡口味清淡的菜,比起肉和魚來他更愛吃蔬菜,因此每餐基本上都是這樣的。
以京夜的身份和所住的城堡來說,他身前的這張桌子相比之下應該算是相當簡樸了,但是天真爛漫的少年完全沒有在意,他一隻手拿著叉子叉起菜便大嚼起來。
「好吃好吃。小琉妃,你料理做得真不錯啊♡」
「小、小琉妃…………」
雖說他確實年長,身份也比較高,沒什麼可反駁的,但看他的外表還是不能否認那種不協調感。
這已經不止是娃娃臉或者發育不良的問題了,眼前這個少年不管怎麼看都只能看出外表的年齡。動作和說話的語氣也很幼稚,即使聽說了他跟盧伊亞是同年的,也完全無法接受。
「不過,我真沒想到盧伊亞跟這麼出色的小姑娘住在一起啊。又會做飯,長得又漂亮,身材又好。」
「哎、哎呀,是嗎?」
雖然不是特別激動,琉妃多少還是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她用餘光偷偷看了看主人的反應,卻發現他面無表情地在喝著湯。
「沒錯哦。胸部特別大,可是腰卻收得很細…………」
「也沒有那麼誇張啦…………」
「不過嘛,大腿到臀部的曲線就有些太過於豐滿了,算是個缺點吧。」
「對啊,尤其是大腿,我也覺得太豐滿了一些啊。」
盧伊亞說著也點了點頭。
兩個貴族的目光,同時投向了琉妃那包裹在蕾絲長筒襪中的大腿。
「等、等一下你們兩個都在盯著我幹什麼!?覺得我下半身太胖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只不過,感覺跟愛麗莎比起來就有點那個了吧~」
「好吧,確實很難說是美腿
啊。」
盧伊亞和京夜互相點了點頭。這種時候,兩個人倒是毫無意義地達成了一致。
「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在意吧?盧伊亞你跟琉妃一起生活也是接受了這一點的……說起來,你有時也會摸摸揉揉這豐滿的大腿,特別是在內側親親咬咬什麼的吧?」
「我不否認,但是下次你再用這種表現方式我就殺了你哦。」
……在大量夾雜著類似對話的過程中,他們吃完了飯。
然後盧伊亞離開起居室去洗澡了,京夜說著「為了報答你留我住下,我來幫你擦背吧?」跟了過去,當場就被踢飛了。
因此,這裡就剩下了收拾餐具的琉妃,以及在沙發上生悶氣的京夜。
「你好像有問題想問吧?」
京夜坐在沙發上,邊喝著熱牛奶邊說道。琉妃本來推薦他喝咖啡,但他說「我受不了苦的」拒絕了,最後是靠牛奶解決了。
琉妃正在廚房擦碗,聽到這話顫抖了一下,然後帶著試探之意敬畏地看向了京夜。
「其實、我也沒什麼…………」
「不用勉強啦。我也有很多問題要問,坐下說吧?」
在京夜的示意下,琉妃惴惴不安地坐在了他對面的沙發上。
她基本上對盧伊亞以外的貴族都沒什麼興趣,但對方是主人的朋友,還是個高位貴族,最重要的是他了解盧伊亞的過去。在這種情況下,她也實在是稍稍有點緊張了。
「您跟盧伊亞大人……好像相當親密啊。」
「我想我們應該算好朋友吧。不過他是怎麼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你們兩位……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就在我們各自繼承了稱號之後啦。不僅是同年,而且還可以說是同期吧?」
「那可真是挺長的一段交情了啊…………」
「是啊。我們還總是一起旅行的。」
「旅行…………」
關於盧伊亞在<黑宵街>定居之前的事,她多少有所耳聞。據他本人說,他當時在各地旅行,賺了許多錢,所以才對徵稅不感興趣。
「我是沒有領地的嘛,對支配別人也沒什麼興趣,所以就跟著他到處跑了。其實,他是有了確定目的才去旅行的。他的夙願——就是抵達陛下所在的<王都>。然而他沒能開闢出道路,在我和愛麗莎結婚時,旅行就終止了。同一時期他住在了這片街區。或許他是在那段沒有終點的旅程中,感到太疲憊了吧。無論如何,如今與陛下對峙的狀況,並沒有達到他的目的。可能他是選擇了暫時的雌伏。」
思索著好友的想法,京夜望著遠方說道。他的眼前,映出了那段兩人旅行的回憶。
儘管感受到這種旁人無法進入的領域中的一抹寂寥之意,琉妃還是想了解主人,繼續說出了下面的話。
「盧伊亞大人為什麼要去<王都>…………」
「他想要陛下的首級。」
京夜淡然地說出了這句所有貴族都不敢宣之於口的話。
琉妃頓時表情僵硬,低下了頭。
「咦,你不知道嗎?」
「不…………可是………………」
「可以的話,我希望他能放棄。不過,他想那麼干我也沒辦法……就是這樣吧?真是堅定的決心。肯定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人在身邊,他才完全沒有改變吧。我放心啦。啊,你跟他認識的時候是什麼情況呢?」
聽到對方的反問,琉妃想起了剛見面時的主人。按照時間來算,應該正是他跟眼前這個朋友戰鬥後不久吧。感覺那時的他跟現在相比,沒有特別大的變化,不過一定要說的話——
「是不是有些自暴自棄的?」
被對方愉悅地說中了心裡的想法,琉妃不太高興地轉開了目光,反而不願意說出事實了。
「沒有……盧伊亞大人,一直都是盧伊亞大人。你沒有回來的這段時間,他也很正常。我沒覺得他有什麼特別悲傷的情緒。」
「那樣就好啦。要是他想著我痛哭流涕,我雖感到光榮,可也會心痛的。悲傷肯定是免不了的,不過他如果能夠不再介懷於殺我的事,好好活下去,那就是最好的結果啦。」
看著淡然述說著的京夜,琉妃感到自己的狹小氣量受到了衝擊。眼前這位,不管怎麼看都是個比自己年幼的孩子——然而,他卻用成熟的口吻平淡地說著這種話。
「說真的,我之前很擔心他哦。因為我還有愛麗莎陪著嘛,如果失去了他,就算無法忘卻那份悲傷,也是可以恢復過來的。可是,他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不過既然有你在,看樣子我就用不著擔心了。」
看著他無憂無慮的笑容,琉妃不禁背過了臉。她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嫉妒,不過還是提出了對他和盧伊亞關係基礎的疑問。
「為什麼……你們要戰鬥呢?」
「嗯?」
「你們……是好朋友吧?」
「因為陛下讓我們戰鬥。他也接受了哦?陛下說,只要他殺了我,就能聽他一個願望。」
京夜若無其事地說道。
的確,如果是「王」的命令,那可能就沒辦法了。
不過即便如此——
「可是,為什麼你們兩位會成為朋友呢……?盧伊亞大人在貴族之中也是個異端,跟其他貴族都不親近。而且,還想把「王」…………而他卻和您……您是個侯爵,還是鮮血侯爵夫人的丈夫——我聽說您夫人是王黨派的,那您一定也是了。然而,您卻這樣來到了我們家裡,戰鬥過之後也表現得很尋常……為什麼呢?」
琉妃幾乎要被自己所提問題的沉重感壓垮,不過她還是筆直地注視著京夜。
京夜也用那雙清澈的紫色眼眸看著她,淡淡笑了笑答道: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難道還有別的原因?」
「可是…………」
「彼此廝殺了一回,就不再是朋友了?想法不一樣,就不是朋友了?友情難道只是那樣的東西嗎?我有需要守護的家人,並且身為貴族,很喜歡陛下統治著的這個世界。但是那些跟盧伊亞都不是一回事啦。」
京夜心中沒有任何矛盾,就此作出了總結。
琉妃也不再繼續追問下去了。畢竟平民是無法理解的,那就是貴族。
「不必煩惱啦。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陪在他身邊就好了。說實話我很吃驚哦,沒想到,他竟然跟一個女性共同生活呢。無論如何,你就好好支持他吧。他對別人的痛苦非常敏感,卻不在意自己的痛苦,然而他也是一樣會受傷的。所以,不注意的時候,他就會崩潰了。」
京夜顯得很傷感地搖了搖頭,他的臉上能看到明顯的成熟之色。這種神色,才能讓人沒有異樣感地接受他與盧伊亞同年齡的事實。
「說起來,他好像又跟別的貴族發生糾葛了吧…………」
「……是啊。是跟月光男爵……那個,聽說您和他一樣都是王黨派的,您知道他的弱點嗎?既然說是月亮,那應該還是盈缺起作用……?用月光作為武器什麼的…………」
「怎麼說呢,因為所謂貴族的力量,歸根結底是概念的力量啊。那是根據各自的精神力和對概念的理解發揮效果的。」
「概念…………?」
琉妃歪了歪腦袋。雖說她有時會作為盧伊亞的代理使用卡片,可說到底畢竟是個平民,根本不可能了解這種力量的深層次意義。
「對啊。試想一下,所謂的月光追根溯源其實是太陽光,月亮就是個圍繞這顆行星旋轉的天體,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意義。月亮上也不可能蘊藏著什麼超自然的力量。從前的世界有門叫『天文學』的學問,揭露了月亮的真實樣貌。我還聽說有人曾經實際踩到過月球的地面上。」
「到月亮上……?怎麼可能,您這是在說些什麼呢?」
琉妃以為他在信口開河,失聲笑了起來。
京夜敷衍地苦笑了一下,切實體會到了貴族與平民的差距。
並不是她太無知,這就是正常的反應。甚至可以說,她作為一個平民算是比較有教養的那種了吧。因此他仿佛在教誨、又仿佛在講課般地向她談起了貴族力量的一部分。
「一切存在,在誕生的同時就是被分為了『實體』與『概念』兩部分存在的。月亮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嘛,它的實體只是個漂浮在宇宙中的石塊,然而過去和現在的人都對它抱有幻想,於是便形成了與實體相分離的『概念』。概念就是思維之力,曾經的那個世界,成功地將其實體化了,所以它也就毀滅了。」
「………………」
琉妃漸漸被眼前這個少年所吸引。他那紫色的眼眸已經不再看著琉妃,而是映出了唯有貴族才知道的真理。
「向內部發展的科學到達了一個臨界點,便失去
了控制。因此,如今陛下只將力量分配給被選中的人。我們在真正意義上獲得陛下所賜的<領地>,既不是單純的土地,也不是與其名稱相關的超自然力量……而是這種概念本身。」
「盧伊亞大人……也是那樣、發揮力量的…………?」
「沒錯。所謂的『暗』正是一種究極的概念。極端地說,任何事物都能與之扯上關係,其內涵非常龐大,故而也難以控制。雖然他的力量豐富多彩,但是換一種說法,也可以說是把那原本近乎於無限的概念限制在了卡片的數量之內。說到底,王威之封具的作用就是限制概念,那也是我們對陛下行臣子之禮的原因。不管怎麼說啦,盧伊亞的力量是很強大的。」
「這個嘛……您應該也是一樣的吧,死侯爵?」
聽對方叫自己的稱號,京夜微笑了一下。眼前這位女性,不是只會在貴族的威嚴下拜伏的普通女人。儘管被自己的氣勢壓迫著,她依然為了能更深入地了解主人而提出疑問。
「我也知道……『死』這個概念的深度,是可以與『暗』相提並論的。不,兩者在某種意義是重合……相近的東西。」
「……確實是吧。也許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彼此吸引吧。」
京夜的思緒回想到了那遙遠過去的初次相遇時,伴隨著水珠滴落,盧伊亞回到了起居室。
他赤裸著上半身,正在用毛巾擦拭著掛滿了水珠的皮膚。
「你們在說什麼呢?餵琉妃,別拿這傢伙的話太當真啊。」
「真失禮啊。不過你這樣子倒是挺性感的,盧伊亞。這是給我們發福利嗎?」
「隨你說吧。你也去洗個澡,把你那遲鈍的腦袋洗洗清楚吧。」
「那我就去洗一洗嘍。用你留下的洗澡水,想必能讓我的皮膚也變得光滑一些吧。」
「把水換掉啦。還有你快點去死吧。」
進行了一番習慣的對話之後,京夜向浴室走去了。
注視著正在擦頭髮的盧伊亞,琉妃以略帶嘲弄之意的語氣問道:
「怎麼感覺您好像挺開心的呢,跟京夜先生說話的時候。」
盧伊亞明顯地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估計他本人對此是否認的,但是他回家後的陰沉之意被京夜一掃而空卻是事實。
「關係真好啊。」
「煩死了,閉嘴。」
聽到他面無表情地回應,琉妃苦笑著重新干起了事務。
「呼……好久沒這麼滿足了♡」
洗完澡後,愛麗莎穿著淺粉色的睡袍,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到豪華的椅子邊坐了下來。她那濕潤的肌膚放射出了高貴而魅惑的艷色。
跟在她身旁的米娜和露希二人,將滴落鮮血般的紅色酒液注入了放在桌上的酒杯。
「洗完澡果然還是要喝這個啊。運動之後喝特別好呢。」
愛麗莎全身心浸透在舒適的倦怠感中,恍惚地說道。
米娜依然面無表情,但是露希卻想到了被放逐出去的京夜,小心翼翼地向主人提出了勸告。
「那個……感覺他還是有點可憐了吧?明明隔了這麼久才回來的…………」
「沒關係的啦。反~正,他也肯定有地方能去的。算他活該啊。」
「哈啊…………」
回想起從寢室出來之後京夜的慘狀,露希的臉上就變色了。
重逢之後,主人夫婦便全然不顧旁人的眼光,擁抱在一起,彼此親吻,還為了進一步更深入的交流而鑽進了寢室——此後不知發生了什麼,只有京夜被徹底吸乾了精力,卻又帶著一點幸福的表情從屋裡被趕了出來,接著就被放逐到了城外。
「您好像很開心哦,夫人。」
聽到米娜開口,愛麗莎豎起了柳眉。
「哦,怎麼說?」
「先生回來了,這是好事吧。」
「……好吧,算是。」
對此她不打算否認。雖然她從未向服侍她的女僕展現過自己的柔弱之處,但她一直在等待丈夫回來是不爭的事實。
「……那,您要什麼時候才能原諒他呢?」
聽到露希的問題,愛麗莎微笑了一下。
「這個嘛……什麼時候呢?等我再想欺負他的時候吧。」
看到愛麗莎舔著嘴唇的模樣,雙胞胎女僕同時感到背後升起一股寒意。
快樂被塞得太多也會變成痛苦——對於這一點,京夜肯定有著十分徹底的切身體會吧。雖然他們夫妻關係很好,但夫妻生活卻完全是走向快樂相對面的甜蜜刑罰。
「對了對了,你們兩個,作好隨時可以外出的準備吧。近期之內,我也要出去一下呢。」
「哎,您的意思是…………」
「要去做見證嗎?」
聽到米娜的話,愛麗莎嫣然頜首。
「是啊。既然那個人回來了,我也必須要向陛下盡義務了,是吧。」
很快,那個討厭的白皙男人、以及與自己有過往來的小丑貴族就要賭上一切,來一場對決了吧。只有一種戰鬥,能夠允許貴族之間真正地彼此廝殺,發揮出他們所有的力量。
那就是「決鬥」。
想像著雄性即將展開的死戰,還有那飛灑出的鮮血,貴婦再次將鮮紅的液體送到了自己的紅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