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話(1/2)
過了一個晚上後,我想,這肯定是夢,不會錯的。
我的運氣再差勁,也不可能會發生目擊殺人現場,然後還因此遭到追殺這種事。最後為了自保而雇用的卻是一名抖S美女保鏢——不切實際的夢境也該有個限度。
快醒醒啊我!
我伸出雙手用力拍打臉頰鼓起精神後,拿起書包背在肩膀上走出家門。如同往常般令人感到舒服的早晨,初冬時節冰冷卻澄澈的空氣將還沒完全消散的睡意趕向遠方。麻雀正擠在電線上練習大合唱,住在附近的老爺爺一身慢跑服朝氣滿滿地在晨間散步,而對面則是停著一輛車身厚重、藏頭藏尾卻反而顯得欲蓋彌彰的偽裝警車。
是偽裝警車啊啊啊啊啊啊——這一切果然不是夢啊啊啊啊啊啊。
發現這並不是夢,我從自我催眠中清醒了。坐在偽裝警車裡的正是萬壽夫和隼人,兩人一看到我從屋裡走出來,便開著偽裝警車朝我的方向駛近。電動車窗靜靜地降下來後,坐在駕駛座的隼人開口向我打招呼:
「早啊,昨晚睡得好嗎?」
「早安。托您的福,我睡得很好。謝謝您。」
「不用跟我們道謝啦。我們也不過是聽從上級的命令行事而已。」
「上級的命令……嗎?該說什麼好呢……不好意思,為了我的事情,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微微低頭道歉,回想昨天沙耶香說過的那些話。
沒有按照常理和我握手,而是像面對寵物似地要求「來,握手」的沙耶香在那之後又馬上對我說道:
「我現在就會立刻進行開始保護任務之前的準備和手續,但是需要花上一些時間。明天早上我會在希純同學上學前將一切都先整頓好,所以在那之前,我會借用爺爺的人脈,請警察護衛隨行。放心吧!」
就這樣,等我半信半疑地回家後,就看到家門前停著一輛偽裝警車,而這兩人就坐在裡面。
萬壽夫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起來像是心情很糟地忍著哈欠說:
「真沒想到拋出去的燙手山芋會再度回到我們手上哪。真是麻煩死了。算了,你現在要去學校對吧?坐上來,我們載你過去。這樣對我們來說也比較輕鬆。」
「咦……不用了。這樣會搞得很像我是被警察帶走的嫌疑犯一樣。」
「哼,這倒也是。也罷,用走的應該也不會有問題。況且昨天也沒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
這句話是對於做了白工的嘲諷嗎?還是只是單純在描述事實呢?正當我因為無法辨別而煩惱該怎麼回應時,萬壽夫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正經起來,他壓低聲音說道:
「這是好事啦,我說真的。老實說啊,保全公司的保鏢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在一旁聽我們對話的隼人聞言一驚,連忙小聲勸諫「室田先生,這些話可不能亂說呀」,然而萬壽夫就好像完全沒聽到他說的話一樣,咬牙繼續說:
「什麼叫做『有本領所以很安全』啊?變成那樣還能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種人現在還好意思擺出保全公司大佬的嘴臉裝腔作勢。不只如此,因為自己的孫女也牽扯在裡頭,竟然還說只要有合適的人選,就要介紹給SMG?怎麼有辦法厚著臉皮說出這種話啊?我們又不是在做人力中介的。」
「室田先生,話說到這裡就差不多了,該集中精神在警衛任務上了。」
隼人語氣用力地說完後,萬壽夫像是回過神似地眨了眨眼。只見萬壽夫摸了摸摻雜著些許白髮的頭髮,表情失望地對著我說道:
「啊,抱歉,這些事情和你沒有關係。」
「可是,你剛才說保全公司什麼的……」
「唉呀,已經這個時間了。向同學,你也差不多該去學校了吧?」
插嘴打斷我話的人正是隼人。雖然覺得對方轉移話題的方式有些刻意,但是看了看手錶,發現時間確實有點趕。雖然對此感到耿耿於懷,但我還是在微微點頭後,轉身朝學校的方向走去。
*
「希純,早呀!」
沒有遲到,也沒有受到襲擊,安全抵達教室後便立刻遇到向我打招呼的人。朝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只見從幼兒園時期就認識的青梅竹馬——歌川菜菜美對著我比了一個V的手勢。除了一對引人注目的豐滿胸部,在曲棍球社鍛鍊出來的身材也十分健康結實。綁在一邊的側邊高馬尾在肩頭處晃呀晃的樣子,讓人不禁想到一隻心情很好的貓傭懶地搖著尾巴的模樣。
「喔,早啊。」
我心不在焉地回打招呼後,很快地坐到位子上,愣愣地看著空白的黑板發呆。
見狀,一旁的菜菜美露出疑惑的表情,接著朝我的座位小跑著靠過來。菜菜美過來後便直接蹲下身,將下巴靠在我的課桌上,眼睛滴溜溜地轉呀轉地抬頭仰視我。
「吶,你怎麼了呀?感覺很沒精神耶。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嗎?」
「嗯——是啊,有件事情讓我很頭痛。」
雖說面具怪人的事情是最令人擔心的,但是在那兩名刑警表示完全沒看到可疑人影后,我稍微冷靜下來了。也因為這樣,如今變成和我簽下契約的沙耶香一事占據了整個腦袋。她也說過,刑警們只保護我到抵達學校為止,而實際上在我走進學校里之後,偽裝警車就返回警署了。而這件事就代表著交接已經完成,沙耶香本人恐怕也——
正當我想到這裡,菜菜美忽然開口對我說:
「啊!我懂了。你最後還是沒趕上《流浪大鏢客》播放的時間對吧?」
僅僅一句話就讓我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我感到沮喪地垂下肩膀。發生太多事情,害我都忘了這回事了。我竟然會漏看了我心中的綠洲,也就是阿進精采的活躍……
「哎呀!我猜中了?明明昨天也匆匆忙忙地離開學校了,是發生了什麼事呀?」
「很多。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
「這樣呀,畢竟希純從以前就很倒霉嘛。老是被流浪狗追,我原本就一直想說你總有一天應該會趕不上播放時間,果然還真的被我猜對了呢。」
「反正我就是倒霉啦。我每個禮拜都很期待的說……」
明明我現在已經很沮喪了,菜菜美卻一副像是在比賽途中抓到射門的好時機似地雙眼發亮,看起來比平常更加朝氣蓬勃。菜菜美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繼續說道:
「真拿你沒辦法。既然這樣,那我就幫你燒成DVD吧!」
「款?菜菜美,你都會把《流浪大鏢客》錄起來嗎?」
「只有這次剛好有錄下來啦,碰巧而已。大鏢客播出之前不是情報節目嗎?因為昨天播出的特集內容好像很有趣,所以我就想說設定播放預約等著看節目,結果不小心出現了一點操作上的失誤。真是的,播放後害我嚇了一跳呢——因為突然開始播放時代劇嘛。不過啊,還好我沒有馬上重置內容。希純一年也是會有那麼一次運氣好的時候呢!啊,不過,明天應該會下大雨吧?還是會下大雪呢?搞不好還會出現颱風——」
仿佛是在背誦事先準備好的劇本一樣,菜菜美突然變得話多起來。由於彼此之間認識很久了,所以總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我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
「難不成你是怕我沒趕上播出,所以事先幫我錄好了?」
「才、才不是!」
聞言,菜菜美漲紅一張臉想站起來,結果此時課桌發出「叩」的聲響,桌腳懸浮在距離地面大概三公分的半空中。正當我以為是地震打算做出反應時,看到一旁的菜菜美按住胸口再度蹲下身後,不禁愣住了。
「聞?剛才是你的胸部去卡到桌子嗎?你的胸部該不會又變大……」
話還沒說完就被對方狠狠瞪了一眼,我默默地將未竟的話語吞回肚裡。話說回來,我都忘了關於胸部方面的話題是禁忌了。男性本能讓我的視線一直忍不住想飄向「問題」的所在處,但我還是靠我的理智將我的眼睛轉向其他地方。
「那個……謝謝你特地幫我錄下來。」
「所以我不是說了,我才不是特地幫你錄的。都說是碰巧了。那你有需要嗎?DVD。」
「但我家的錄放機現在剛好壞了啊。我之所以會急急忙忙沖回家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原來是這樣啊。啊,既然這樣——」
話才說到一半就突然中斷了。想著對方應該還有話要說,我便等著她繼續說下去,結果卻見菜菜美一臉躊躇地不發一語。正當我訝異地在心中想著對方怎麼了的時候,沒多久就看到菜菜美將視線從我身上轉開,雙耳通紅地對我說道:
「那個……既然這樣,那要不要到我家看?剛好今天社團開完會議就結束了,所以我放學後有空喔。」
「欸?」
「不是啦,就是那個……我也知道你每個禮拜都很期待這部戲,所
以覺得有點同情你嘛。只是同情喔,同情。更何況我對這部戲也有點好奇,所以才想說可以陪你一起看嘛。反正內容意外地好像滿不錯的,加上阿進也挺帥的——」
我猛地伸出雙手用力握住喋喋不休的菜菜美的手。
「耶咿!?等……等等!這種事情不要在教室……不對,就算是在家裡做這件事也會讓我覺得滿困擾的,不過如果是在家裡做的話……!?」
「對吧!?阿進很帥對吧!唉呀,真沒想到菜菜美竟然也發現了阿進那種樸實無華的魅力之處!那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去你家看啦!讓我們一起暢聊關於阿進的魅力吧!」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你放手啦!」
「啊,抱歉。我太用力了嗎?」
菜菜美低下頭,接著將手縮在胸前用力地握緊。真的有那麼痛嗎?正當我開始有些擔心的時候,就看到班導松元老師走進教室。仿佛收到暗號似地,菜菜美唰地站起身來:
「那就放學後見囉!」
幾不可聞地低聲說完這句話後,她小跑著回到自已的座位上。看來應該沒什麼太大的問題吧?還好還好,這麼一來也能去她家看《流浪大鏢客》了,真是難得的好運哪。
正當我心裡這麼想著的時候,松元老師一開口便說道:
「雖然很突然,不過,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來棲,進來吧。」
話落,沙耶香清雅脫俗的身影便走進了教室里。
空氣驟然一變。在這之前氣氛還很和緩的空間之中驀然產生一股灼熱感,周圍一陣輕微的躁動。不分男女,眾人的眼底紛紛湧現宛如見到米洛的維納斯雕像般,對於至高無上的美所產生的好奇心與欣羨。
就像之前的我一樣,班上的同學們似乎也被沙耶香那高雅端莊的外貌所矇騙,紛紛以為她是一名「名媛淑女」。然而,從本性其實是「女王殿下」的沙耶香身上卻能感受到她的抖S氣質。照理說,蓮音高中的女學生穿在腳上的應該是學校指定的樂福鞋才對,然而沙耶香穿的卻是感覺很適合踢人也很適合用來踩人的白色長筒靴。
我說各位~~不要看得入迷了,快點發現異狀啊~~
老師~~她違反校規啊~~
然而,誰也沒聽見我無聲的抗議。沙耶香則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用一手端莊秀麗的好字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向眾人自我介紹。
「初次見面,大家好。我的名字叫來棲沙耶香。由於家人在工作上的關係,所以臨時決定轉學來到蓮音高中就讀。請各位多多指教。」
……啊,果然還是來了嗎?原本就想著警察完成了護衛工作後,肯定就會由沙耶香來接手接下來的護衛任務,結果我猜得果然沒錯。煩惱的種子開始發芽滋長,想必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會逐漸成長為食肉植物吧…,
(不,不行不行,我不能這麼消極。)
我立刻對自己這麼說。沙耶香之前不就說過了嗎?她說,SMG是為了讓未成年的受保護對象能夠過著與以往相同的平凡生活而創立的跨時代保全公司。而沙耶香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想必也會在我和其他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完成護衛的任務吧。那麼既然如此,我只要把自己當做是和轉到新學校的美少女同班的普通學生A,然後裝做若無其事地演好這個角色就好了不是嗎?
想到這裡便感到輕鬆了不少。在松元老師的指示下,沙耶香朝最後面的空位走去。沙耶香一面完美地營造出由於第一次到新學校上課,所以看起來像是很緊張的假象,看似拘謹客氣地窺探班上同學臉上的表情一邊前進,沒多久便來到了我座位的旁邊。
這時候,沙耶香十分突兀地停下腳下的步伐。
她的書包從她的手上滑落,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眾人紛紛側目,然而沙耶香那雙因為驚訝而瞠大的雙眸卻是筆直地凝視著我,絲毫不為所動。仿佛是要壓抑自己不發出嗚咽聲般,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一雙濕潤的眼像是隨時都會流下淚來。
接著,沙耶香一副像是悲劇中和戀人被活活拆散似地,用飽含情感的語氣低聲說道:
「啊啊,神呀,真沒想到我竟然會在這裡和希純同學再次相見……」
糟了,我忘了這傢伙是抖S了!
沙耶香那絲毫不遜色於大牌女演員的演技,讓我平凡無奇的校園生活在一瞬間便轟然崩塌。周圍的同班同學們紛紛屏息以待,好奇我們兩人之間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麼;一旁的菜菜美全身不斷地顫抖,用一種像是看見了弒親仇人的眼神瞪視著我。
我這才深深地反省自己,是我太天真了。我的厄運現在還在繼續。
*
「你剛才那樣做到底是想幹嘛?你和我有仇嗎?」
「請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好嗎?讓人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牽扯的話,遇到像現在這樣兩個人單獨行動的情況時才不會引起懷疑,也比較方便我進行保護任務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啊,這裡是保健室,然後對面是家政教室。」
「是嗎?那就跟示意圖一樣了呢。這樣我擬定的護衛計劃就不用再做變動了,真是太好了。」
一到休息時間,沙耶香便要求由我為她介紹校園裡的環境。剛好我也有很多話想說,而且最重要的是,能夠從摩拳擦掌等著瘋狂追問我細節的同學們手中逃脫,所以現在我才會和她在這裡四處參觀校園環境。
「話說回來,你竟然能在短短一天之內就轉進我們學校。是透過前任警察廳長官的人脈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這次之所以能夠這麼順利轉學進來,都是多虧了日本政府在後面推了一把哦。」
「蛤?政府?」
「是呀。這件事可不能跟其他人說,其實呀,SMG私底下有受到政府支持。自從進入恐
怖主義時代後,政府也開始推行關於重新評估要人警護方面的體制一事,所以針對做為致命性弱點的未成年者護衛部分,政府便將目光放到擁有革新的保衛計劃SMG身上。如今則是在暗地裡透過超出法規的措施發放許可證給未成年的保全人員,不過,只要SMG展現實際成果,讓外界認可其可行性,那麼政府在法制上必然也會開始進行整頓。」
聽起來還真是一個龐大的計劃啊!我愕然地開口詢問道:
「喂喂喂,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一個女高中生真的沒問題嗎?由你爺爺的公司來進行不是比較好嗎?」
「別說傻話了。說到底,提出這個護衛計劃的人可是我,要是將實權交給連進到校園都很困難的大人,原本能夠順利進行的事情也會變得不順利了。如果是普通的公司還好說,但是攸關保全人員和被保護對象的性命,這部分可不能妥協。我之所以會創辦公司且親自出馬進行護衛,也是為了將這份經驗直接反映在公司的保全手冊上。這樣做最有效率,也能將風險壓到最低,對吧?」
「真厲害。光是高中生開公司的事情聽起來就很了不起了,沒想到你竟然連那種事情都想到了。」
正當我對此感到佩服不已的時候,就看見沙耶香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不曾在班上同學面前展現的、會讓人感到背脊發涼的惡魔般笑容。
「……嗯,總之,就先當做是這麼一回事吧,只不過是暫時的。」
「欸?」
「我沒有兄弟姐妹。儘管我是站在MUSASHI來當家的立場上,但是認為女人不可能擔起保全公司老闆此一大任的幹部董事也很多。實際上,似乎也有不少人在暗地裡做一些小動作打算接任爺爺的位置。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未成年者的保全在將來必然會成為一大市場,等到SMG正式將其導入運用,就能獨家掌握這份技能。」
此時,我們剛好從化學教室前經過。眼角剛好看見擺放著化學藥物的柜子,可是,是我的錯覺嗎?為什麼我總覺得沙耶香給人的感覺還比較危險?
「雖然有MUSASHI個後台在,但是我之所以會另外獨立創辦公司,也是為了不讓立場敵對的董事搶走這份功績。之所以會將辦公處定在蕭條的雜居大樓里,也是為了讓那些人以為我是打算將這種像是小孩子扮家家酒似的公司經營方式轉化為經驗值,讓眾人認可我擁有成為公司當家的資質。但是實際上,我得到的卻不是那種低等級的玩具。SMG想必也會有碰上需要護衛大臣級別後代的機會,這麼一來,在財政界搭上比爺爺等級還高的橋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掌握這些台面下的事情,就算是固執的大佬們,想必也不得不守口如瓶吧!認為我不過是個小女孩而低估我的那些人,會用什麼樣的表情來跪伏在我面前呢?真是令人期待無比呀!」
說著,沙耶香轉而面向我,神情傲然地對我說:
「也就是說,希純同學是為此而雀屏中選的『試金石』,你將成為我的踏板。很值
得感到光榮吧?」
唔哇!一個女高中生,竟然把我的性命拿去當作是權力鬥爭的籌碼——
這女人太可怕了!
雖然覺得腦袋有些暈,但我還是半義務性地帶著她到舊校舍、社團大樓、體育館、學校中庭等地方參觀。儘管校舍的示意地圖貌似乎已經輸入她的腦袋裡了,但是果然有些東西還是要透過親眼確認來獲得一些感想,期間她不斷地向我發表她的感想。
比如說:
「在示意圖上雖然標註是死路,不過,就算從這扇窗戶跳出去,中庭的樹木也能當作是緩衝墊而能保住性命呢。希純同學,凡事都該嘗試看看呀。就像是誤以為自己可以飛翔的蠢企鵝一樣,請你從這裡笨拙地摔下去,然後摔成骨折活著回來吧!」
又或是:
「如果是這種防火門,就不會發生追擊者持著槍械穿過這裡的情況了呢!我是不是該讓希純同學站到門的另一邊來做個實驗,測試看看這扇門的耐火力到什麼程度呢?呵呵,一邊聆聽槍聲與哀嚎聲的二重奏,一邊享受下午茶時光的感覺真不錯呢!」
抑或是:
「這裡是弓道場吧。弓箭的保管也很隨便,只要把追擊者引誘到這裡來,就能將對方當成是活動式標靶進行來射擊呢。雖然想練習看看,不過,不曉得有沒有可以像怯懦的野兔般在我前面四處竄逃,除了用來當作標靶的價值外,沒有一絲用處的無能、可悲、甚至不值得同情的人在這附近……哎呀,希純同學,你不就是為了這一瞬間才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嗎?」
好過分。
種種完全不像是正在參觀校園的轉學生會說出口的危險而失禮的發言,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從頭到尾都被對方的氣勢壓得死死的我帶著她逛了一圈學校之後,頓時覺得自己筋疲力盡。但是最後依然完成任務,感到放心的我指著附近的廁所說道:
「我已經帶你參觀完了,我現在要去一下廁所,可以的話,你就先自己回去吧。」
「你說什麼傻話呀。我怎麼可能讓我的視線離開我正在保護的對象呢?你應該好好搞清楚你現在的立場。」
「是是是,踏板對吧。」
「……」
「你快否定我說的話啊!不然我哭給你看喔!?」
就在我一邊嘆氣一邊朝廁所的門把伸出手時,沙耶香擠了過來將我推開。
「等等,我先確認一下。」
「咦?」
話剛說完,沙耶香就替我開了門,毫不猶豫地走進男廁里。
此時小便斗前已經有一個人先來了。對方是我不認識的學生。嗯,也是啦,為了帶她參觀學校,我們此時是在離我們教室所在的第一棟校舍滿遠的第四棟校舍。所以對方應該是三年級的學長吧。
學長被突然出現在男廁的沙耶香嚇了一跳,接著又被她的外貌迷住,最後才猛然回過神連忙將他的「那裡」收回褲襠。
沙耶香大概是從對方笨拙的舉動判斷他並不是追擊者吧。同時又觀察過我的反應後,確定對方和追擊者應該沒有任何關連性。貌似在一瞬間便看穿這對往後的護衛任務不會造成任何不良影響,她並沒有像在班上同學面前那樣裝柔弱,而是對學長發出一聲冷淡的哼笑。
「這種大小,也難怪會慌慌張張地想藏起來了……」
四周的空氣頓時凝結了。
在安靜了一秒後,只見學長猝不及防地往外沖,而且連手都沒洗就朝廁所出口跑去。當他從我身旁急奔而過時,我看見學長的眼角流下一滴淚水——
我追在學長身後跟著衝到走廊上對著他的背影大喊:
「學長,對不起!這傢伙是故意的!她沒有看到!她真的根本沒看到!」
也不曉得我的話有沒有傳進在走廊上全力奔跑的學長耳里……
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無能為力,轉身回到廁所後,就看到沙耶香打開了擺放廁所清掃用具的門,正在確認裡面是否安全。受到義憤填膺的情緒所驅使,我微微揚高嗓音:
「你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這種地方能有什麼危險啊?」
「因為希純同學的證詞讓我感到很在意,所以我借用了爺爺的人脈偷看了警察的資料庫。結果還真的有。我找到了假面怪人的數據了。」
「咦?」
關上擺放廁所清掃用具的門,沙耶香接著從手邊的廁所開始一間間地查看裡面的情況。在這段期間,她依舊不停地說明:
「殺人代號『幻影』。雖然希純同學認為對方單純只是一名殺人魔,不過,事實上對方似乎是受到他人委託而展開暗殺行動的職業殺手呢。」
「殺手?」
聽到意料之外的單字後,我不禁愣愣地眨了眨眼。這是在開玩笑嗎?如果是出現在好萊塢電影裡也就算了,在和平的日本里,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存在呢?
「覺得難以置信?不過這卻是真的哦。也許在殺人之際變裝讓別人無法辨別自己的臉和體型還算常見。但是假面具、斗篷,甚至連變聲器都用上了……你不覺得如果單純只是殺人魔的話,這樣的準備也太齊全了嗎?」
「這……也許是這樣沒錯啦……不過那叫什麼?淫樂殺人症?如果是像那樣以殺人本身為樂的人的話,就算會做這種打扮也不奇怪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我也不否定嫌疑犯身上可能會有這類的特性。不過,最讓我感到玩味的是當警察抵達現場時,無論是屍體還是血跡都完美地被抹除了的這一點。我也重新看過記錄了,從接到通報到室田刑警和宇山刑警抵達現場的這段期間也才過了十分鐘而已。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將血跡和屍體處理掉,並且在不被其他人發現的情況下離開現場……這是多麼驚人的手法哪。這可不是門外漢能辦得到的。」
聽完她的分析我才發現到這一點。被她這麼一說,還真的是這樣沒錯。黯淡且險惡的雷雲在我的胸口中急速地擴散開來,讓我感到非常不安。
在一切都確認完畢之後,沙耶香背靠著廁所門朝我看了過來。她動作帥氣地雙手盤起,態度趾高氣昂地說道:
「你總算是搞清楚狀況了?不過,也沒關係。幻影慣用的並非像是狙擊這類手段直接的暗殺方式,他似乎偏好類似設下圈套這種迂迴的暗殺方式呢。所以,只要像現在這樣按照我的指示好好做確認,就能避開當下可能會發生的危險。」
「職業殺手什麼的……怎麼會這樣……可、可是我又沒看到他的臉,或許對方會因此放過我也說不定吧?」
「如果你是抱持著這種天真的想法,那麼原本能保住的性命也會變得保不住了。我來稍微說明一下吧。關於就連在國內也很少發生的人質挾持事件,特種部隊大多都會在清晨的時候展開攻堅行動,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對方突然轉換話題讓我不禁困惑了一下,見我陷入了沉默之中,沙耶香便得意洋洋地說道:
「這是因為呀,犯人在半夜的時候也會全神戒備,怕警方攻堅闖入,所以會一直努力提振精神。但是等到清晨天色漸白之時,心中就會湧現『總算熬過這一晚了』的安心感。就是要抓住這個破綻來趁其不備。所以幻影肯定也是如此。光是從對方沒有輕舉妄動立刻出手的這一點來看,就應該將對方視為是難纏的對手,粗心大意可是大忌哪。就算是為了保護你自己的性命,你也該聽從我的指示。懂了嗎?」
聽起來,我的倒霉程度似乎比我想像得還要更嚴重。不管怎樣,既然這攸關到我的性命,我當然不會反對。老實地點頭表示同意後,沙耶香滿意地微微一笑。
*
充滿節奏感的腳步聲與呼吸聲。適當的有氧運動加速了血液流動的速度,促使汗水冒出來。午後的晴空削弱了嚴冬的寒意,很適合第六節體育課跑馬拉松。
然而,圍繞在我身旁的卻不是有運動員精神的跑者,而是一群被好奇心和嫉妒心逼得發狂的亡靈們。
「希純,你這傢伙還不快點如實招來!」
一副像是快吐出來的蒼白表情質問我的人正是同班同學的浦原京也。這傢伙明明很不擅長運動的,真沒想到他竟然會跑這麼快,一路追在我身後。雖然從他輕浮的外表和平常的言行舉止來看,讓人覺得無法想像,不過他也許其實是個很有毅力的傢伙也說不定。
「所以我不是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嗎?我和沙耶香單純只是互相認識而已。」
「最好是啦!我才、不相信!你們看起來、明明就、很親密!」
「什麼叫做親密……事實上才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話說回來,這和京也沒關係吧?」
「當然有關係!像沙耶香那樣、楚楚可憐、乾淨脫俗的女性、已經找不到了!所謂的才貌兼備、就是為她、才被創造出來的啊!你是在哪裡、跟人家勾搭上的!告訴我!快點告訴我!」
看著一邊甩著他那頭煩人的長髮,一邊拼命質問我的京也,我不禁嘆了口氣。
雖然有考慮過提高腳下的速度把對方甩開,但是太費力氣了。因為只要一到休息時間,為了躲過他們的逼問,我就會馬上用沖的跑掉,所以班上的男同學們似乎簽訂了秘密協定。只要馬拉松一開跑,我的前後左右就會被一群對腳力很有自信的運動社社員包圍住,形成一個防止我從中脫逃的陣形。
這麼一來,我就只能從縫隙硬闖出去了,但是足球社、棒球社、還有柔道社等等,這群傢伙明明是臨時組成的隊伍,可是他們卻是異常地合作無間,害我找不到破綻。就連來到海邊道路的此時也是,為了不讓對話因為海風的干擾而聽不清楚,位於我左側的棒球社社員們紛紛將空隙補上,形成一道防風牆。而此時因此而空出的間隙就由後續的預備人員,也就是籃球社社員立刻補上,重新形成陣形。位於正中間,和我並肩奔跑的京也正是透過手勢來指揮這一連串的動作。
也太噁心了吧你們!
協調一致到這種地步,感覺很不舒服耶!拜託你們把這種團隊精神發揮在各自的社團好嗎!
(算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為什麼會這麼拼命啦……)
我倏地開始回想沙耶香今天的樣子。原本美麗的外表就已經很受人矚目了,她在課程中所展現的才能更是才貌兼備。然而本質卻是一個「抖S」,所以才讓我覺得反感。
就好比說第一節的英文課。
負責教英文的下田老師儘管年過四十卻依然單身,原因非常理所當然地,正是因為她性格太差。她會嫉妒比自己可愛的女學生——也就是說,她嫉妒所有女生,所以比起指導她們,她更致力於欺壓她們。
這樣的下田老師面對剛轉進來的美少女,當然不可能不將其視為敵人。過去曾經在美國短期遊學的下田老師便運用她的語言能力故意用快到讓人聽不清楚的速度朗誦英文,然後要求沙耶香回答。她出的題目還是那種恐怕連三年級的學長學姐都回答不出來的超難題目,正當所有人都一臉同情與擔憂地旁觀沙耶香的反應時,沙耶香卻有些不安地開口了。
如果假設從下田老師口中說出來的英文是胖●的歌聲——
那麼沙耶香的英文便是猶如詩歌班所吟唱的天使之音。
沙耶香一口流暢的英文令人不禁聽得入迷了。那宛如從澄澈的瀑布流泄而下,充滿負離子的發音讓人感到安心,同時也讓眾人意識到一直以來,原來從下田老師口中說出來的英文就是一灘泥濘。
勝負在這一瞬間便已經決定了。
然而沙耶香當然不可能因此而放水。
在那之後,舉手發問的沙耶香、以及當沙耶香舉手的那一瞬間便開始寫板書或者將視線放在教科書上的下田老師,兩人在精神方面的攻防戰便打得異常火熱。看在班上同學的眼裡,大概就像是熱愛學習的沙耶香舉起手,但是卻被下田老師一如以往地刻意無視吧。然而我看得很清楚。這和躲藏在地洞的日軍與對其採取圍困戰術加上地毯式攻擊的美軍所形成的構圖沒什麼兩樣。我的耳邊甚至能聽見美軍縱聲大笑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有第三節的美術課。
今天上課的內容是素描。眾人紛紛圍住石膏像,埋頭努力揮舞著素描鉛筆,就在約莫三十分鐘過去,看了彼此完成的畫作後,便開始互相嘲笑對方,而正當座位附近的同學探過來看速寫本的時候,有個女生不停地拜託沙耶香,表示想看看她的速寫本。
在班上所有人的視線紛紛聚集在沙耶香身上之時,只見她一臉沒自信地翻開速寫本給大家看。
「……這是哪裡來的大畫家嗎?」
一幅完美得讓人不禁想如此詢問的素描霎時映入眼帘。這已經能拿去賣了吧?拿去賣的話,應該可以賣個十萬吧?
不,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也沒什麼好說的。大概就只是用一句「原來也有這麼厲害的女高中生呀~」就能結束的話題。然而,她畫的素描真正的問題點在於——沙耶香畫的並不是石膏像,而是在她對面默默作畫的我。
超乎想像的繪畫能力與意料之外的展開讓所有人紛紛在我和沙耶香之間看過來又看過去。這時候的沙耶香則是一臉害羞地將臉藏在速寫本後面,接著又馬上將速寫本往下移動停在鼻子的位置,抬眼一臉無辜地看著我。她語帶羞澀地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
「對、對不起。因為老師說可以畫自己想畫的,所以我就……」
——哈!大家不要被騙了,這是陷阱!
儘管我在內心裡如此吶喊,然而卻還是會忍不住覺得她好可愛,滿臉通紅的我的心聲當然也不可能傳達出去。
一部分的女同學發出了尖叫聲,所有男同學們則是朝我投來充滿殺氣的視線。
「希純你又畫了什麼!?」
菜菜美滿臉怒意地抓起我的速寫本,一看到上面是一幅畫得很醜的石膏像後,原本僵硬的嘴角頓時放鬆了。正當我不滿地心想著「我畫的素描有丑到這麼好笑嗎?」的時候,從旁邊探頭看了一眼速寫本的京也卻是橫眉豎眼地代表男同學一方,語氣怨毒地說道:
「你這傢伙為什麼不是畫沙耶香,而是畫這什麼鬼石膏像?」
「啊咧?現在不是速寫石膏像的時間嗎?我應該沒搞錯吧?」
在我們對話的期間,沙耶香隱藏在速寫本底下的臉肯定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就像這樣,暗地裡一邊將其他人狠狠踢開,一邊四處展現其美貌與才智的沙耶香不可能不受到眾人矚目。就連我也是,假如今天我只是一個什麼也不知道的局外人,肯定也會豎起耳朵聽八卦。
「快點、告訴我、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京也一邊喘個不停一邊逼問。其實我前後左右都被團團包圍住了,所以他只要放慢速度就好了,但是腦子沒有靈光到能想到那裡的這點,正是這傢伙讓人替他感到遺憾的地方。
(受不了,我可不想再陪你們繼續耗下去了。要直接設陷阱嗎?雖然有點麻煩就是了。)
像是堅持不下去似地點點頭,語氣夾雜著嘆息似地開始緩緩道來:
「……那是發生在一個熱得讓人渾身提不起勁的炎熱夏日。當我精疲力盡地癱倒在路邊的長椅上時,就看到有個長得超級可愛的女孩子正走在我眼前的斑馬路上。」
「那、那個人就是沙耶香小姐嗎?」
「是啊。因為覺得有點在意,所以我就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結果中途就發現不對勁。當時沙耶香似乎是中暑了,走起來的樣子很不穩哪。就在我因為擔心正要站起身的時候,沙耶香就在馬路中間坐倒在地。這時候,紅綠燈剛好變成紅色,更不妙的是,一輛違規超速的卡車正朝著紅綠燈闖了過來——」
「沙耶香有危險了!」
「我當時馬上沖了過去。像是要跑斷雙腿似地拼盡全力衝到沙耶香身旁。然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我抱起沙耶香逃到安全的場所。」
「原來、你竟然是、沙耶香的、救命恩人嗎?」
「不只如此。沙耶香表示她無論如何都想報恩,所以邀請我前往一棟她雙親都不在那裡的房子。」
「……咕咚。」
「然後隨便聊了一下子之後,想說也差不多該告辭了,我就站起身打算回家。結果就在那時候,沙耶香突然拉住我的手。正當我覺得疑惑的時候,沙耶香便不疾不徐地開始解開襯衫的扣子——」
『喔喔喔!』
正值青春期男孩們的妄想力十分驚人。被掰出來的故事耍得團團轉,情緒十分亢奮的京也等人所想像的畫面甚至清晰無比地浮現在我的腦海里。雖然不像胸前的襯衫微微敞開的菜菜美那樣擁有豐滿的胸部,卻有著一對大小適中、肌膚柔滑的雙丘。暴露在外的肌膚白淨而透亮,穠纖合度的腰肢周圍顯得小巧的肚臍看起來十分美麗誘人。沙耶香朝裙鉤的位置伸出她那纖纖細指,沒多久便猶如鳳蝶蛻皮似地慢慢滑落。
沙耶香就這樣直接在地板上躺了下來,將她那雙濕潤的眼眸撇開,在炙熱的呼吸交錯間低聲說:
「我也只能用這個來報恩了……」
包圍在我左側,留了一頭淳樸平頭的棒球社社員們不由得將身體往前傾。由於這種不自然的跑步姿勢導致速度減慢,陣形也微微地亂掉了。有空隙了。
「就是那裡!」
我緊急變換方向從棒球社社員之間穿過之後,就這樣加快腳下的速度,和這群傢伙拉開距離。對方雖然是運動相關的社團社員,但是我對我的基礎體力還是有自信的。畢竟至今為止我一直都是在不被風吹到的情況下奔跑,所以還保有餘力,更重要的是——
我微微轉頭看向他們。對於我突然採取的舉動感到措手不及的運動社眾人紛紛向
身為臨時指導人的京也尋求指示。
「隊長,接下來該怎麼做呢!要追上去嗎!?」
「隊長,請立刻下達指令!」
「等、等等、嗚、嗚嘔嘔嘔!」
只見京也一邊搖晃著身體一邊嘔吐。預料到對方會有這種反應,所以沒有選擇馬上設下陷阱——我的作戰成功了。我的臉上閃動著得意的笑容,高興地高喊:
「哇哈哈哈哈哈!你們這些傢伙也不過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啦!順便說一聲,我剛說的那些是我捏造出來的故事,全都是假的啦!」
「等一、嘔呃!」
「隊長,要追上去嗎?還是只是嘔吐而已啊!?」
「把話說清楚啊!隊長!」
將這群命令系統崩然瓦解,想動卻又不能動的傢伙拋在後頭,我飛快地跑著。過沒多久轉頭看向剛才所在的位置時,只見他們停下來正在揉搓京也的背。相隔了這麼遠,看來是不會被追上了。
馬拉松的行進路線從這裡一路到靠近海岸的山脊後折返。和緩的柏油坡道寬度十分狹窄,鬱鬱蔥蔥的樹木左右林立。從樹葉間隙處灑落的陽光在腳邊形成斑點倒影的道路,有著如冬日裡寧靜的私房景點般的風情。
我維持著一定的速度沿著坡道一路往前跑。從口中呼出有些白的氣息。正當我心裡想著最近就算看到天氣預報報導最近會下雪也不會感到意外時,我看到道路前方一處落葉堆成的小堆。
就連現在,踩上枯葉時所發出來的乾澀聲響依然偶爾會從腳邊傳來。然而離地上滿是落葉的時期似乎還有點早,因此在這種季節,地上竟然會出現足以掩埋部分道路的落葉就顯得特別稀奇。正當我一邊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同時抬腳正要踩向落葉所形成的地毯時,我冷不防地回想起沙耶香聊起殺手時所說的話。
『幻影慣用的並非像是狙擊這類手段直接的暗殺方式,他似乎偏好類似設下圈套這種迂迴的暗殺方式呢。』
——啪嘰。
踩上落葉時的觸感讓我覺得有種違和感。那一剎那,我立刻整個人跳了起來,接著靈光一閃,往露出柏油路的地面一跳。在這過程之中,我看見落葉底下果然被人設下了什麼陷阱,落葉堆猶如活物般氣勢洶洶地上下起伏。接著就看到一條似乎相當堅固的鋼索從底下飛出。
滾到地面上並重新站穩身體後,向道路一側彎曲的樹枝被彈開來似地往上立起的雄姿便映入了眼帘。似乎是鋼索的尖端被綁在那棵樹的樹枝上,形成圓圈狀吊掛在半空中晃來晃去。這種陷阱我曾經在野外求生的節目中看過。這是一種事先在腳邊設下圓圈形狀的鋼索,然後利用彎曲的樹枝往上立起的反作用力,綁住獵物的腳踝並使其倒掛在半空中的陷阱。在電視上出現這種陷阱的時候,通常都是用來捕獵兔子之類的小動物,然而設置在柏油路上的這個規模怎麼看都不像是針對小動物的。
就在我感到背脊發冷的時候,耳邊響起一道用變聲器轉換過,聽起來尖銳而刺耳的嗓音。
「真是驚訝哪。那可不是剛反應過來的那一瞬間就能躲過的陷阱哪。」
猛然抬起頭後,只見幻影悄然無聲地出現在綁著鋼索的樹木陰影處。
(可惡,果然是這傢伙乾的!)
畢竟沙耶香也警告過我,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或多或少有變得比較警覺,但是實際上和對方對上後,果然還是會緊張得全身僵硬。有別於我的反應,幻影一副悠然自得的態度,家常閒話似地詢問道:
「倘若你事先就已經查覺到有陷阱存在的話,為什麼你還是踩了下去?」
「啊?確實是覺得有種違和感啦,但是誰知道竟然會有那種陷阱啊?我只不過是在踩下去之後,才突然覺得不妙,然後趕緊躲開而已。」
「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哪。如果沒有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經與體能,是不可能辦得到的。」
「如果是這兩件事,我倒是對自己很有信心哩。」
即使處於一邊在心中計算著逃跑的時間點,我還是自然地揚起了嘴角。
沒錯。我對我的反射神經和體能很有自信。若非如此,我才不敢想像該怎麼甩開運動社社員們組成的馬拉松集團,更別說要在察覺陷阱存在的那一瞬間全身而退這種堪比雜耍表演的事情了,實際上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被打瞌睡司機開的車撞到、踩到鬆開的鞋帶後從樓梯上摔下樓等等,我從年幼時期就因為倒霉遭遇過各種差點讓我死掉的意外。為了應付這種情況,我從懂事以來就開始拼命地鍛鍊身體。」
說到反應速度變快,我甚至變得很擅長遠讀,為了提高體能,從國小開始就定期去健身房訓練。多虧了這種充滿辛酸血淚的努力,我才變得在碰上突發事故的時候也很少受傷。
聽了我的話,幻影像是難以置信似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已經先調查過目標對象的數據了。假設你說的這些話都是事實,那麼就算你在那些什麼比賽大會上拿到好成績也不奇怪。可是,數據上顯示你並沒有出彩的表現才對。」
「可別小看了我的倒霉程度!我也是參加過田徑比賽的,可是在比賽大會的前一天得流感什麼的可是家常便飯哪!所以儘管在訓練的時候連續刷新大會的新紀錄,在官方的紀錄里卻是零!聽完這個,你應該也怕了吧!」
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但是說完之後卻有種空虛的感覺。剛加入社團的時候,作為一名飽受期待的新人而被眾人奉承,但是當他們知道我的倒霉事跡之後,社團顧問和學長姐們當時看我的眼神至今依然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那眼神就像是……是了,就像是剛把一道無比美味的美食送入口中,便發現那不過只是食物的樣本模型時,那種怒氣無處發泄時的眼神。
幻影滿臉無言地看著我想起不好的過往時忍不住有些泛淚的樣子。過沒多久,幻影用一種不像殺手會有的躊躇語氣說道:
「……不如我就停止追殺你的行動了吧?」
「誰要你真的同情我啊!我要哭了喔!讓你瞧瞧高中生大哭的樣子喔!?」
當我怒聲說完這句話,只見幻影嘆了口氣地說:
「好吧。那就照原來的計劃繼續追殺你吧。」
說完,幻影從斗篷里取出一個筒狀的東西。因為我只有在電視上看過他拿出來的那樣東西,所以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不過那好像是散彈槍。
「……喂喂喂,這是騙人的吧?」
抽搐著嘴角露出僵硬笑容的同時,槍口便朝我指了過來。
「!」
身體脊髓反射之下,我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旁邊一跳。緊接著,雖然比想像中來得小聲,但是一陣連腹部都被震動了的開槍聲與乾澀的碎裂聲接連響起。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只見原本佇立在我身後的路樹上出現了一個巨大凹洞,而一顆像是子彈的東西就滾落在旁邊的地上,然而那並非是我原先想像的子彈。看著我一臉「這是什麼東西?」的疑惑表情,幻影語氣平淡地說道:
「放心吧。這是橡皮子彈。沒有殺傷力。」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不是來追殺我這個目擊者嗎?正當我皺緊眉頭感到疑惑時,幻影又接著補了一句話。
「簡簡單單就殺死你的話,未免也太無趣了。」
散彈槍的滑軌前後來回滑動,顯示子彈已填裝完成。我聽從著本能發出的警鳴聲,從柏油路往山林的方向沖了過去。隨即便是一陣槍聲轟然響起。
「喔哇!」
因為我幾乎要摔倒在地上的關係,所以才能倖免於難沒被子彈打到,不過附近往外突出的樹枝卻被吹落到我的面前。就算是橡皮子彈,但是這在國外可是拿來用在鎮壓暴民的東西耶。要是直接被擊中了,是否只會受一點單純的跌打損傷也還是未知數。
(可惡,別開玩笑了!)
穿過茂密的樹林之間一路奔跑,我奮不顧身地竄逃。向外突出的枝葉划過手臂和臉頰,尖銳的刺痛感斷斷續續地朝我襲來,但是我卻沒有心情去在意這個。偶爾會轉頭看向後方確認我和幻影之間的距離以及槍口指向哪裡。透過被追殺而變得敏銳的感官,我背向遮蔽物,勉強躲過那劃破風聲朝我直逼而來的橡膠子彈。
「果真是不遜色於頂級運動員的絕佳反應和體能哪。」
雖然幻影發出純粹的讚嘆聲,但是他也跟著以非常敏捷的動作追了過來,所以一直無法拉開距離。真正和對方對上時我才知道,幻影的身材比我嬌小許多,要在山林間甩開他也許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完了,我可是跑馬拉松跑到一半,體力也減弱了不少耶……)
呼吸因為緊張而顯得十分紊亂。下巴漸漸往上揚起,腳步也變得越來越不穩。我繞到附近的大樹背後,靠著樹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肩膀上下劇烈起伏,我從樹幹後
悄悄探出頭來窺探後方的情況。原以為幻影應該也跟著縮短距離了,結果沒料到他將散彈槍扛在肩膀上,停下了腳步。疑惑地蹙起眉頭後,幻影便抬起頭伸手指著頭上。
脖子上的汗毛倒豎,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下一瞬間便感到某種東西從天上塌下來的壓迫感。
在我抬起頭之前,身體便率先掌控了我的意識,我一腳踢向地面打算離開這裡,然而突然從頭頂上罩下來的巨大網子卻早已做好準備預防我這麼做了——
「什麼!?可惡!」
我頓時陷入一陣恐慌拼命地掙扎,然而越是掙扎,罩住我的網子就纏得越緊。幻影用一種仿佛是在觀察一隻被黏在蟑螂屋裡的蟲子似的眼神,緊盯著我說道:
「要設下陷阱時,先分析出對手第二步、第三步的棋子會怎麼走之後,再設下陷阱才是常識。不過,我還真沒想到最一開始設下的陷阱竟然會被你躲了過去。」
說著,幻影緩緩地邁開腳步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
動彈不得的我只能絕望地看著他一步步靠近我。
幻影重新調整了一下扛在肩上的散彈槍位置。槍口和我的位置距離大約兩公尺。這麼短的距離,就算閉著眼睛扣下扳機也不會射偏。要是在這麼短的距離被射中,就算是橡膠子彈也不能保證我性命無憂吧!事實上,我就聽說過在國外有發生過橡膠子彈擊中頭部或腹部導致中彈者因此身亡的案例。
恐懼讓我不禁將頭撇開,我伸出雙手護住頭部蹲下身。我聽到對方的手指扣上扳機的聲音了。明顯朝我眾攏而來的惡意。心臟瘋狂地跳動著,使我的聽覺麻痹。
就在我做好死的決心之時——
「希純同學!」
打破充斥著心臟鼓動聲的聽覺之牆,沙耶香那鮮明而強烈的嗓音傳人我耳中。我猛然回過神,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身穿體育服的沙耶香從樹林之間突然出現,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幻影的懷裡撲去。只見她手裡抓著伸縮式的特殊警棍一個揮動,將槍口往上一挑,硬是讓對方射擊失去準頭。
橡膠子彈捲起一陣狂風從我頭上穿過。沙耶香刻不容緩地邁開腳步朝幻影的腹部使出一記迴旋踢。一道悶聲響起,差點被踹飛的幻影連忙往後一跳。
「喔喔!」
像阿進一樣英勇而可靠的登場場面讓我有一瞬間忘了自己處於何種窘境,忍不住啪啪啪地用力拍著手。然而對於被讚賞的事情,沙耶香別說是開心了,反而瞥了我一眼,語氣冰冷至極地對我說:
「希純同學,你應該還記得我的叮囑吧?我不是說過,按照幻影慣用的手法來看,不至於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追殺你,所以跑馬拉松時,為了安全起見,讓你好好跟著眾人行動嗎?」
「嗚!不是,我是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才……」
「不聽從叮囑的孩子可是要接受處罰的哦。你就先做好覺悟吧!」
「這件事我可沒聽說啊!」
抖S沙耶香會想出什麼樣的懲罰,我光是想像就覺得害怕。正當我感覺自己有危險而不寒而慄時,就看到幻影轉而將槍口瞄準沙耶香,接著二話不說地馬上開槍。
——驀地,我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
只見沙耶香用一種驚人的速度翻轉特殊警棍,將朝自己飛來的子彈打落。腳邊霎時塵土飛揚,因為衝擊的後勁而震動的警棍微微發出尖銳的聲音。最驚人的是,她並不是看著子彈做出反應,而是從槍口的方向預測出子彈的落點位置,並且在對方做出扣下扳機的舉動後,立刻揮舞手上的警棍。這一連串的舉動和阿進在電視裡所展現出來的神跡相似得驚人。
沙耶香那神聖無比的英姿讓我忍不住為她而著迷。幻影往後退半步和我們拉開了距離。但是他並不是懼怕沙耶香的力量,他下顎微微一縮,藏在面具底下的眼睛靜靜地觀察沙耶香。
「本領真是非凡哪,真不愧是警察廳長官的孫女。到底不愧是從小就接受警察廳那些資歷老練、堪比武術集團的傢伙指導之人哪。」
沙耶香身體微微一動,而幻影見狀便又往後退了半步,身影沒入了樹蔭之中。
幻影將假面微微轉向旁邊,朝作為馬拉松行進路線的林蔭道路看去。從林立的樹木縫隙之間隱約可以看到不久前才被我甩開的最前鋒集團。原本以為會中途棄賽的京也則是由身材壯碩的柔道社社員夾在兩側的腋下,一副負傷人員的模樣繼續行軍。
「……我浪費太多時間了。今天就先撤退吧。」
話落,幻影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山林深處。危機解除的安心感讓我不禁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沒多久又猛然回過神來。
「沙耶香,你不去追他嗎!?現在搞不好能抓到他耶!」
我滿懷信心地說道。然而沙耶香收起特殊警棍後,轉而面向我冷靜地訓斥道:
「希純同學,你雇用的可不是獵殺殺手的獵人,而是保護你安危的保鏢吧?在擊退敵方的此時此刻,無須再繼續窮追不捨。」
「可是,對方好不容易才出現的說……」
「撤退這件事本身也許就是陷阱,更何況希純同學現在似乎也動不了,我在這種時候選擇離開可不是什麼好主意。總之,這次的襲擊事件也讓我們清楚確定了你確實是被盯上了,追蹤犯人一事就交給專門處理這類案件的警察去辦吧。」
說完,沙耶香便毫無預警地突然將身上的體育服往上掀起。
「等、等等,你幹嘛!?」
我驚惶失措地喊道,結果沙耶香並不是要脫掉身上的體育服。她在體育服裡面另外穿上了可收納特殊警棍的背帶,只見她從背帶里拿出智能型手機。
沙耶香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說道:
「希純同學,你是不是在期待著什麼呀?」
「才、才沒有!那個……我、我只不過是想解開纏在身上的網子而已……」
沙耶香表情愉悅地眯起眼睛,接著操作手上的智能型手機開始進行通話。手機的另一端似乎是室田刑警,只見她詳細地逐一說明受到襲擊的現場,以及幻影逃走的方向等相關信息。
在這段期間我開始思考沙耶香所說的話,並且慢慢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幻影自己不也已經說了嗎?預先分析出在那之後的第二階段、甚至是第三階段的應對方法很重要。假設幻影當時只是假裝要撤退,但是實際上卻是做好了萬全準備等著跟在後面追過去的人踩進他設下的陷阱,那麼就會變成沙耶香有性命之虞。因為才剛見識到她精彩無比的演出,所以才會不小心忘了沙耶香也只是一個和我同年紀的女孩。
「也對,我不應該讓你去做這麼危險的事情。抱歉,提出這種無禮的要求。」
我半自言自語地低聲呢喃道,但是沙耶香似乎沒有錯過我說的話,只見她微微蹙起一雙好看的眉毛。說明完要件,結束和室田刑警的通話後,她便雙手叉腰地站在我面前。
「咦?你、你是在生什麼氣啊……?」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可不是因為擔心自己的安全所以才沒有去追捕幻影。說起來,我本來就沒有把我的性命安全問題考慮進來。在我保護的對象有危險的時候,身為保鏢的我該做的事情只有兩個。讓你迅速撤退到安全的場所,或是拼上我這條性命也要保護好你的性命。」
「拼上性命……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女孩子去做啊。」
「你這種發言就等同是對我的侮辱。跟性別無關,我可是以專業的保鏢身分在保護你。你可別忘了這件事。」
沙耶香語氣里的不悅表現得十分露骨。的確,在生死拼搏的世界裡,年齡和性別都不是重點。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要說:
「沙耶香你會生氣也是正常的,但是我果然還是不想讓一個女孩子去冒險啊。說到底,這都是因為我不小心撞見殺人現場才會有後來的這些事。吶,有沒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
「這種事情誰知道啊!你不如就好好磨練逃跑的速度吧?」
「——好,就這麼做吧!」
我馬上回答道。只見沙耶香一臉無言的表情朝我看了過來。我繼續說道: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會傾盡全力逃開幻影的追殺。假設幻影再度現身,沙耶香你也要把率先和我一起逃走的事情放在最優先級。不准有任何危險的選項。讓我們兩個一起活下去吧。」
當我認真地凝視著沙耶香,等待她的回覆時,她才猛然回過神來。沙耶香尷尬似地轉開視線,然後嘆了一口氣。
「笨蛋……你這種說法,說得好像我們正在討論要去浪跡天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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