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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龍淚 目白通的獵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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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朝版 轉自 滾(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你是一位單身女性,有自己的工作,為了生存每天都很努力地賺錢。

你從來不穿過季的衣服,穿的鞋子全是名牌。你的衣櫥里擺著幾個高級名牌的包包,是窮盡半個月的工資買來的,它們全都錚錚發亮,沒有半點灰塵。你存摺上的數字是OL的平均存款金額。你在經濟上比較寬裕,過著小資的生活,但同時又覺得沒有什麼特別讓人高興的事,每天都感覺平凡而孤獨。

你的長相還算過得去,即使要奔三了,但與你最好時期的身材相比,還保持了八成左右。雖說乳房下垂了兩厘米,可誰會在意呢?又沒有給男人們看的機會。

原來如此,問題就在於男人。

每天忙於工作和業餘生活的男人們為什麼會無視成熟的女性,特別是「我」呢?而對年輕的女子卻寵愛有加,僅因為她們才二十歲出頭。

你忍受著單身的寂寞、忍受著工作上人際關係的複雜、忍受著青春漸漸逝去的每一天,繼續扮演著光鮮、時尚的都市人。就是在這時候,一位優秀的王子出現在你的面前:在路上主動跟你打招呼,或經朋友介紹的白馬王子。其實他們是披著男人外皮的帳單發送機器。他穿蓿筆挺的西裝,非常紳士。你一看到他就知道,這個人正是自己翹首以待的發現者,只有他才能發掘出你這顆鑽石的原石,其他人都看不到這顆原石的價值。

這個傢伙用仿佛能卸掉你心中鎧甲的笑容對你說:「為什麼男人都沒有注意到你的魅力呢?他們都是有眼無珠的傢伙,竟然看不到你迷人的光彩。」聽到這些話你就飄飄然了,經常濫用的「NO」與正確的判斷力一起消失不見。王子作為結尾的台詞通常是這樣的:

「但你的臉頰有點暗淡,你應該可以變得更加完美。現在這樣的話真是太可惜了。我們可以幫你達到一百分的美麗。」

你是不是感覺騰雲駕霧,仿佛在夢境中似的,然後在合同上簽字、按手印了呢?接著販賣美麗的商人像食人魚似的蜂擁而至。但這時你已經無法抵抗了。在這茫茫人海中,能發現你真正價值的人只有那位娘娘腔的王子—一哎,這是個無可救藥的故事。

聽我說,我認為能決定自己價值的人最終還是自己。茫然地等待別人發現自己價值的人,最後一定會成為別人的獵物—一這就是貌似原始森林的二十一世紀高度消費社會的日本。

至於自己的價簽,可以任意定價。管它賣得出去還是賣不出去。如果你也是東京的女人,請讓那些沒有魄力的男人見識一下你的膽量。

原本以為梅雨季節快要過去了,結果這兩天推崇環保生活的東京每一處都像是炎熱地獄。我不喜歡吹空調,所以即使最熱的時候也開著窗戶睡覺。但一年中總有那麼幾天,風好像瀕臨死亡似的,紋絲不動。

我家位於池袋車站前,西一番街的正中央,整個好像被掩埋在鋼筋混凝土製成的保溫材料中,非常熱。水果店的二樓是我的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睡在上面就像是睡在烤奶酪吐司的烤箱中一樣,上下左右一整晚都在滋拉滋拉地烘烤著。

在酷熱難忍的夏夜,我悄悄地徘徊在池袋的街頭。外面的空氣稍微涼些,濕度也比較低。與我小時候相比,池袋變得漂亮多了,但池袋終究是池袋,走一圈下來,你會發現冒出了許多奇怪的店鋪。最近增加最快的是中國系的店鋪,隨處可見中華料理店、中國土特產店、網吧、中文版的DVD商店等。這也是因北京奧運會而產生的特殊需求嗎?在這條街上,好像突然掀起了一陣中國風。

那天夜裡,我漫步的地點不是池袋,而是相鄰的目白車站。我穿過西口五差路,經過池袋警察署前面的道路(不自覺地小幅度地彎下腰),來到南池袋的住宅街。晚上的道路上基本沒有行人。CD隨身聽中播放著事先選好的華格納的序曲集(現在還不習慣用iPod)。輕撫肌膚的夜風和流入耳朵的旋律融合交織,感覺仿佛任意徜徉在管弦樂之中。

住在東京的人應該知道吧,其實池袋和目白的街道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目白有高級住宅區,基督教的教會也很多,還有無數樹齡過百的古樹,而這些池袋都沒有。我以前去輕井澤玩過,當時感到那裡和目白通的氛圍很像。說不出具體的原因,但我總覺得有錢人都會聚集在有相似感覺的街道上,過著相似的生活。像我這類人卻覺得那種整齊劃一的生活很憋屈。

過了目白站前面的橋,步行在小學前的銀杏樹林蔭道上。沿著目白通走,可以看到學習院、川村學園、公立小學校,這一帶是綠意濃郁的學校聚集地。但是,當我走在綠油油的銀杏樹蔭底下時,背後有種詭異的氣息襲來。

那是一種冰冷的空氣,似乎有某種不祥的東西在一步一步緊逼過來,我來不及思考,拔腿就跑。雖然我的心地很善良,卻意外地樹敵眾多。我把手伸進單肩包,悄悄地暫停了CD,在下—個拐角頭也不回地撒開腳丫子加速猛跑,現在哪有時間去確認敵人是誰。這條路是只能過一輛車的左轉彎道。我跑了二十米左右,到了小巷的深處,但沒有任何人追上來。周圍僅有價格不菲的獨門獨院靜靜地排列著。此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耳朵里傳來的池袋國王的聲音非常冷酷,像用乾冰做成的挖耳勺似的。

「阿誠,你太差勁了。剛才我一直跟在你後面,都能綁架你六次了。你太放鬆背後的警戒了。」

深夜裝鬼嚇唬人嗎?國王一旦閒下來,就不會幹什麼好事。

「欺負平民有這麼好玩嗎?你的愛好還真夠怪的,崇仔。」

雖然明知道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在國王的長袍上留下一絲痕跡,但我很懊悔自己亂了方寸,所以說了上面的話。

「好了,快點回到目白通來。我有—件事想拜託阿誠,所以來找你了。」

真讓人生氣。市民可不是國王的玩具。

「可以是可以,不過這次的費用很高,我要狠狠宰你一頓。」

崇仔發出了爽朗的笑聲,那聲音就像冰塊摩擦—般悅耳。

「好啊,你狠狠地宰吧,多少都沒關係。我只是中介,出場費的交涉就交給你了。」

真是服了他了。那傢伙總是躲在傷害無法到達的王宮深處。我重新打開CD,倚靠在櫸樹的樹幹上,聽完了一整首《唐豪塞序曲》(※德國作曲家華格納的歌劇。)。這首曲子大約有九分鐘,是一首不錯的曲子。我試著想像從未涉足過的德國黑森林,然後慢悠悠地回到了目白通。

沒有特別的理由,就是想讓國王等我。

我被一輛梅賽德斯一奔馳RV帶到街頭的千登世橋。那裡是目白通和明治通的立體交叉路口,眺望景色的好地方。在這裡可以眺望到不錯的景色—一新宿的高樓大廈海市蜃樓般浮現在夜晚的車流對面。

夏天的夜晚空氣清新,都市的夜景充滿著浪漫的因子,我旁邊的國王卻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面孔。或許你們會不解吧,為什麼此時我的旁邊不是穿著夏日連衣裙、露出美麗肌膚的成熟女性呢?因為這不是戀愛小說,而是池袋的故事。

「關於剛才跟你說的那件事,這次的客戶好像很有錢呢。」

崇仔倚靠在陸橋的欄杆上說道。他穿著今年最新潮的「常春藤風格」(※哈佛大學、耶魯大學、普林斯頓等隸屬於「常春藤聯盟」的美國高等名校學子在20世紀50年代創造出的一種獨特的穿衣風格。)的衣服,上身是帶白色補丁的深藍色夾克,下身是齊膝的白色短褲。我對金錢沒什麼興趣,隨口答道:

「哦,是嗎?」

崇仔看我不太開心,反倒變得很高興,這就是崇仔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方。他一點都不具備在日本社會生存下去不可或缺的一種品質——共鳴能力,這個KY(※KY是日本的流行語,意為「不懂看人臉色」。)國王。

「阿誠,你聽說過Brad宮元嗎?」

這聽起來像模特的名字,我沒聽說過,搖了搖頭。結果國王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用兩隻手輕輕地按住自己的臉頰,像畫圓圈那樣按摩起來,然後男高音似的提高了嗓門喊道:

「全身按摩幫你實現百分百的美麗。」

幸虧不是剛吃過晚飯,如果是剛吃過晚飯的話,我可是會把吃過的中國冷麵吐到橋下的明治通上了,有海帶卷、干筍、黃瓜條和雞蛋絲。哎,真是污染環境。

「雖然不知道這個名字,但我在電視、雜誌上看到過他,好像是娘娘腔的全身美容師還是什麼的。」

崇仔又變回了之前的國王,仍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猜對了。正是他們主辦了美麗百分百的活動,而這次的客戶就是這個活動的受害者協會。」

「但是既然他們在媒體上鋪天

蓋地做宣傳,應該不會在幕後搞太多事,不然很快就會被抓住了。」

崇仔對我的話嗤之以鼻,說道:「美容界好像是個灰色地帶。至今為止,Brad宮元的受害者協會已經有十七個成員了。受害的總額為……」

崇仔很擅長裝模作樣。我踢了踢欄杆,吼道:「行了,有屁快放!」

崇仔狡猾地笑了笑,吐出早已準備好的數字:「六千萬。」

我驚得半天沒合上嘴。對於在水果店看店的我來說,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崇仔從普拉達的高檔外套內兜里掏出手機。

「你打算怎麼辦?不如先聽聽他們怎麼說?那些傢伙的騙人手法可是很高明的。這次的話題足夠你寫兩三篇專欄了。」

我快速地在大腦中計算了一下。平均從每個人身上要撈三百五十多萬,他們是怎麼讓顧客自願掏出錢來的呢?真有魔法般的談話術或銷售技巧嗎?

「明白了,先聽聽他們怎麼說吧。」

國王莞爾一笑。

「這才對嘛。阿誠,你有—個致命的弱點,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的弱點用一隻手都數不完,比如,沒錢、對女生過於溫柔、跟小孩說話也會很認真、頭腦很聰明、對音樂的品位太好了、甜美的笑容等等。國王走到干登世橋對面,背對著我說:「你就是好奇心太強了。不管事情多麼棘手,如果有好玩的故事,你還是忍不住去聽。那些傢伙比你想像的危險多了。」

明明是他把麻煩扔給我的。真是個隨心所欲的國王。他對著黑色的手機說了兩三句話,又回到我身邊,說道:

「明天中午,去四季酒店的一家意式餐廳。」

崇仔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下身穿著破破爛爛的天然補丁牛仔褲,上身是穿了五年的薄如保鮮膜的T恤,裡面包裹著日本男性的健康肉體。

「去一流的酒店,至少要穿件像樣的西裝外套。沒有的話,我把迪奧的新品借給你。」

我回答說不用了,像樣的外套我還是有的。於是我和崇仔在千登世橋上分道揚鑣。那傢伙坐著奔馳去了六本木,而我沿著明治通回到了池袋。先申明,我一點都不羨慕去六本木Hills、東京Midtown(※均是集中了購物、餐飲、公園、寫字樓的綜合大樓。)的人。

第二天開店之後,我出了西一番街。我穿了惟一一件像樣的衣服—一定製的傑尼亞(※傑尼亞(Zgna),義大利男裝品牌。)深藍色西服,這是騙子「搖滾黑幫」送給我的。老媽瞪大了眼睛,盯著隆重著裝的我。

「阿誠,打扮得這麼帥,是要去哪裡?去相親嗎?」

我整了整胸口口袋的白色手帕。絲綢的手帕一塊也要兩千日元。不過這種價格,即使工資少得可憐的我也還是能承受的。

「去目白的四季酒店。」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咦,你要去酒店?」

我身邊的人好像都不能給我合適的評價,對此我已經習以為常了,也許他們是在嫉妒我?

「囉唆。別人要請我吃義大利面,同時優雅地談工作。」

「咦,這次好像是比較正經的工作呢。」

穿上西裝,就覺得是正經的工作了,老年人還真容易騙。我把崇仔問我的問題又丟給老媽。

「哎,聽說過Brad宮元嗎?」

老媽站在空調送風口的下面,點了點頭。

「嗯,他好像是個苦命的人。聽說母子倆相依為命,他為了讓母親過得輕鬆點,高中就退學去了洛杉磯,在那裡學了最新的美容技術。之前他還在電視節目上哭了呢,我也被弄哭了。由於他的性取向問題,他母親也抱不上孫子了,挺可憐的。」

Brad宮元是有人氣的偽娘。被太陽曬黑的二丁目的面孔(※新宿二丁目是同性戀的集中地。),也有那樣的過去嗎?作為背景資料還挺有用的。

「那我走了。」

我朝著池袋站走去,老媽對著我背後喊道:「阿誠,如果見到了Brad宮元,幫我要個簽名。還有幫我問問他,買去皺霜並做全身按摩的話,能不能打個折?」

如果被鄰居們聽到了,會被笑得面紅耳赤的。

「別說了。難道你還想返老還童嗎?」

老媽用響徹池袋西口—帶的聲音喊道:

「我可不是開玩笑。女人什麼時候都想保持青春,這是理所當然的。」

真是太煞風景了。我都無語了。我夾著尾巴,跑向西口的轉盤。

四季酒店的義大利餐廳名叫「ILU·TEATORO」,這個酒店被椿山莊的綠色包圍著,從窗戶望去可以看到對面的三重塔。店內的裝飾全是歐式風格,與古老的三重塔混搭,反而顯得這家餐廳更加高檔。江戶時代的富商別墅或許就是這種風格吧。

服務員把我帶到了裡面靠牆的沙發上。我不太習慣毛茸茸的地毯,感覺好像在雲中漫步。店內隨處可見如小孩般高度的花瓶,其中插著好些花。半圓形的沙發上坐了三個女人,大約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左右的樣子,裝束各有特色。她們彩妝上得很漂亮,穿著貌似高檔的衣服,表情也優雅,但讓我描述這三個人的話,僅用一個詞就能描述,那就是:可惜!

實際上我也是這種感覺,她們離真正意義上的美麗、氣質、有品位就差一步。雖然我知道她們也很努力趕上這—步。但是,上天可是很殘酷的。

我主動介紹道:「我叫真島誠。初次見面,我聽崇仔說了你們的事。」

坐在三人中間的一個女人開口說道:「請坐。我們已經點好了套餐。」她穿著古典花樣的連衣裙。雖然臉有點長,但在三個人中是最漂亮的。

我靠著沙發的一角坐了下來,這個女人接著說道:

「我叫谷原奈奈枝。真島先生,主菜之前您來點什麼?」

三位女士的前面並排擺著三個高腳雞尾酒杯,杯子裡是淡紫色的酒。

「我要和你們一樣的。」

受害者協會的代表輕輕地舉起一隻手,向服務員點了一杯皇家科爾。

雞尾酒上來之後,我們先舉杯碰了一下,然後開始聊天。我被一種平時沒有的高檔的感覺包圍著,不自覺地就輕飄飄起來。奈奈枝向我介紹了她右手邊的女士,如果倒退五年,她一定是個大美女,可惜現在過了最漂亮的時期。她的風格很像私營電台的女廣播員。因為膚質的關係很容易長皺紋的女人也是有的,像她眼角周圍和鼻翼兩側都布滿了許多小皺紋,她叫西尾美智子。最後一位女士長得極不顯眼,雖然給我介紹了,但我徹底忘了她的名字。

「美智子的例子是最典型的,所以你先給真島先生說說吧。」

美智子嘆了口氣,臉色陰沉地從桌子下面拿出些東西。原來是幾個磨砂玻璃瓶,有高有矮。美智子怯生生地說道:

「這個美麗百分百的化妝水一瓶要七萬日元,這個抗衰老霜一瓶要十二萬五千日元。」

我大吃了一驚。兩瓶加起來要二十萬了,我一個月的工資基本上就沒了。

「為什麼會這麼貴呢?」

奈奈枝插嘴道:「好像是因為含有一種精華,是從人的胎盤和臍帶中抽取出來的。對了,你看嬰兒的皮膚都是非常光滑的,一點皺紋都沒有,非常富有彈性。」

聽她這麼一說,好像是這麼回事。但是為了變漂亮而使用胎盤以及臍帶,總是令人覺得很恐怖。以後她們會不會像中世紀東歐某國的女王那樣,拿活生生的孕婦和嬰兒作為美麗的資源呢?譬如剖開孕婦的肚子。

「你被勸說買了這麼多化妝品嗎?」

奈奈枝撅了撅嘴唇。

「最後買了很多。美智子,別不好意思了,快點說吧。坐在這裡的三個人都一樣被騙了。」

美智子點了點頭,脖子周圍堆積起圓形的皺紋,就像戴了好幾根項鍊。

「剛開始的時候,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他們搭訕。」

美智子的聲音很細,可能是低著頭的原因吧,聽她說話非常費勁。幸虧不是在池袋西口公園的麥當勞店裡,這種情況只有在安靜的餐廳里才有可能採訪成功。

「地點是目白站前的天橋上。」那是JR酒店旁邊新建的廣場。

我鼓起勇氣問了一句:「他們怎麼跟你搭訕的?」

美智子的臉突然紅了,頭低了下來。

「對方說:『您長得真有氣質,是哪個模特俱樂部的成員嗎?」』

太會忽悠人了。還有這種搭訕的方法呀,我下回也要試一下。

「我回答:『說實話,我只是普通的OL,和模特俱樂部半點關係都沒有。』」

不知為什麼,我不願再盯

著美智子看。我大約能想像之後的故事情節,因為池袋是獵人推銷員的天堂。為什麼在資本主義世界,會明確地把人分為肉食動物和草食動物呢?真是殘酷的白痴般的世界。

據說,搭訕的男子與美智子年紀相仿,穿著模特系的窄身西裝,打著細長如棍子的領帶。黑髮梳得很板正,沒有松松垮垮的感覺。而且皮膚曬得剛剛好,說話的口氣有點偏女性化,非常溫柔。

那傢伙輕輕地拍了拍手,嘴巴張成O形,說道:

「哇,真開心。世上還有像你這麼漂亮的人,真是太好了。來我們的事務所工作吧。你一定可以勝任模特的工作。」

當時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正值黃昏,美智子暈暈乎乎地跟著那個傢伙到了目白站前的咖啡館,要了兩杯卡布奇諾。據說最近在女性時尚雜誌上,讀者模特非常流行,所以那個傢伙的事務所會向雜誌社派遣一些女性讀者。這些女性並不是大美女,所以連同性都很喜歡她們,但仔細觀察後會發現,其實她們非常可愛,是富有生活氣息的成熟女性。嗯,聽起來很複雜。

那個傢伙極力誇獎說美智子完全符合所有的條件,之後又列舉了一些從讀者模特起家的有名的演員,事實上確實也有幾個這樣的演員。

美智子飄飄然起來。那個傢伙這才開始自我介紹。他名叫城和重,名片上有Brad宮元的大頭照,還有美麗百分百的標誌,看起來好像很值得信任。不管怎麼說,人家公司的法人還上了電視,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吧。出了咖啡館,他把一輛小型的BMW開過來,是輛不扎眼的黑色325i。接著他們就去了地處目白的事務所。

事務所的辦公室是某棟有著大理石停車廊的高檔公寓的一間。美智子填寫了簡單的資料後,很快就開始試拍。她被帶到一個地板、牆壁、天花板都是白色的房間,拍了存檔用的照片。那是專業的攝影,相機是數碼單反,照明設備也一應俱全。美智子第一次體驗在攝影棚里由專業人士給自己拍照,所以當時非常開心。

「嗯,任何人碰到這種情況都會飄飄然的。」

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是任何人都希望被別人發現的時代。真正的自我,才能、魅力以及美貌,我們希望有人發現這些,給予我們全面的肯定。每個人都希望有人緊緊地擁抱自己,說你現在這樣挺好。在這一點上,不僅是女人,男人也是—樣的,其證據就是現在針對男人的獵人推銷員也有很多。

美智子抬起頭,咬了咬嘴唇。

「攝影結束後,阿重說今天拍的照片是給出版社以及代理店看的宣傳材料,製作費是十八萬日元。他還說,你一定行,只要在節假日做兩份模特的工作,很快就能付清了。」

漸漸地故事發展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蠶豆冷湯上來了,即便在這樣的時刻,應季的食物還是很好吃的。

「但是,他們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吧。」

美智子點了點頭,旁邊的奈奈枝插嘴道:

「模特欺詐的手法是把你引到精華產品上。」

「原來如此!」

找到獵物的肉食動物不會滿足於最初的一口肉。美智子很快喝光了一碗湯,仔細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後說道:

「阿重用手摸了摸我的臉頰,然後說,『你的皮膚很好,就是有點暗淡。對了,既然來了,我給你介紹一下Brad老師吧。他可是個天才,瞬間就能消除皮膚的暗淡或皺紋。』」

幸虧這個叫阿重的男人沒有搭訕我老媽,否則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我家店的所有權證都變成那個天才美容師的東西了。

「我就是個傻瓜,聽到名人的故事就變得很興奮,之後體驗了美麗百分百店的瘦身、脫毛、臉部按摩等所有的項目,還買了很多化妝品和保健品。那些積蓄可是我省吃儉用存下來,準備結婚用的。」

美智子眼睛裡隱約含著淚水。奈奈枝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看了我一眼。我問了個很難開口的問題。

「那麼,你到底被美麗百分百公司欺詐了多少錢?」

美智子從金黃色的香奈兒包包里掏出手絹,好像要從眼角吸走眼淚似的擦了擦。她長嘆了口氣說道:

「六百多萬日元。」

「啊?」

我也嘆了口氣。說她傻吧,真的沒有比她更傻的了,但如今的社會,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騙子騙到。看看那些相信政治家的諾言而投票的選民就知道了。

「我上班之後就開始存錢,這是我八年存下來的血汗錢。我父親去世得比較早,所以結婚的時候不能指望家裡。我存了這些錢準備結婚用的,但現在全沒了。」

或許是我老爸也已經去世的緣故,聽到這類話題,我比較容易動情。

「那麼,他們讓你做模特的工作了嗎?」

美智子搖了搖頭。

「皮膚暗淡等問題解決了嗎?」

她又搖了搖頭。

「那減肥、除皺呢?」

這次三個人齊刷刷地搖了搖頭,就像整點報時的木偶時鐘似的。

「那些傢伙不太好對付呀!」

這是我的真實想法。作為男人的我不知道如何對付美容沙龍。

雖然是中午的套餐,但分量卻很大,蘆筍煽飯上蓋著烤得黃燦燦的牛裡脊。有那麼—會兒,我們專心地吃著飯。如果再談論Brad宮元和美麗百分百的話題,這麼豐盛的義大利料理就會變得食而無味了。再次打開話題,是在甜蜜芒果冰激凌上來之後。

光點頭一直沉默不語的Ms.平凡砰的一聲把小勺扔回玻璃容器,說道:

「真想殺了Brad宮元。」

外表老實的女人無一例外都很殘暴。這是我發現的真理,你也可以隨便拿去用。我掃了第三個女人一眼,然後向奈奈枝問道:

「但是,你們既然成立了受害者協會,是打算用法律手段起訴他吧?」

受害者協會的代表低下了尖尖的下顎,露出愁眉不展的表情。

「本來打算那樣做的,所以今天早上和律師談了一下。」

這樣的話就不要我出場了吧。剛想著真幸運,結果卻聽到了意外的回覆。

「律師說,『雖然可以提起訴訟,但美容界已有很多相關判例,讓對方全額返還是非常難辦的。』況且,我們也接受了服務,而且還是自願簽的協議。」

我絞盡腦汁地回想在某本周刊雜誌上讀過的少得可憐的與消費者問題相關的知識。

「對了,有一種制度叫做冷卻期(※Cooling-off period,也可翻成「猶豫期」,在此期間,消費者可以撤回自己的承諾或解除協議而不負違約責任。)。好像是簽署協議後的一周還是多少天可以解除協議。」

「八天。」代表說道。

同時美智子也開口說道:「我也擔心最後的結果,所以在冷卻期試著給阿重打了電話。結果他說他去國外出差了,不在公司,而公司不太清楚每個客戶的信息,所以沒有辦法,最後就這樣不了了之。」

銷售中常見的不誠信的處理方法。

「律師還說,即使提起訴訟也要花很長時間,而且返還的金額遠遠低於期望值。律師費也不能小看。我們還和媒體接觸過,向他們反映了這件事。」

這時,Ms.平凡突然又冒出一句:「我想用刀捅Brad宮元。」

我再次不理睬這位殘暴的女人。

「那麼,你們想讓我做什麼呢?我不像警察那樣有搜查能力,也不像律師,可以幫你們奪回錢。不好意思,我對你們的麻煩真是無能為力。」

這樣的話,談判就崩了吧。我一邊喝著意式濃縮咖啡,一邊想著今天、的午飯必須要自己掏錢了。我一周的午飯錢就這樣悲慘地消失了。

「請等一下,真島先生。」

奈奈枝用求救般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把頭低到桌子上,一副拜託我的樣子。美智子看到後,也低下了頭。剩下的Ms.平凡只是在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直勾勾地瞪著我。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就在今天,也會產生像我們一樣的受害者。Brad宮元在電視上繼續談笑風生,而受害者當中絕望的人或許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惡人輕易地飛黃騰達,而正義卻重重地沉下去,在二十一世紀,這是很常見的故事情節。奈奈枝的眼睛放著光。人的面部會隨著表情發生變化,本來覺得美中不足的女人,豁出去的時候看起來反而更加美麗,真是不可思議。

「拜託你了,真島先生。我們想讓大家知道那個傢伙的真面目。請你讓大家看看宮元背地裡做了哪些壞事,把它們全曝光出來。」

剝掉偽娘這個大惡人偽裝

的外皮——感覺很像池袋故事的情節,或許我可以做些什麼。

「明白了。雖然不能保證順利,但我會試一下。」

奈奈枝崇拜地看了看我,擔心地說道:

「那報酬,你需要多少呢?」

我想起崇仔開的玩笑,可以狠狠地宰她們一筆了,但不知為什麼,一跟我提到錢,我就會變得潔癖。我看了看酒店餐廳的白色灰泥牆和毛茸茸的地毯,窗外是三重塔和初夏的綠色。

「既然今天你們請客,我就不收費了。之後如果有其他開銷,我會找你們報銷的。不過我一般都不花什麼錢。」

奈奈枝和美智子鼓起了掌,非常高興,而Ms.平凡又冒出一句:

「真想捏扁Brad宮元。」

我喝完最後一口意式濃縮咖啡,回答道:

「好的,好的。」

我們交換手機號碼和郵箱地址後,就在酒店的大堂分開了。我在目白通上隨便逛了逛,朝車站的方向走去。接下工作倒沒什麼,但現在我還沒有任何主意。今天陽光非常強,性急的蟬早早在銀杏樹上嗚叫著。剛接受工作的時候總是這個樣子。之後一邊放上自己喜歡的CD,一邊在看店的空隙認真想想對策就可以了。我屬於二低人群——低學歷、低年收入,在貧富分化的底層生活著,但用自己的腦子思考問題的時間卻有一大把。

走著走著突然發現,我的前方正是美智子被搭訕的目白站前的廣場。反正順路,也不是太遠,於是我決定親眼目睹一下美麗百分百的手段。

不過,雖然受害者非常慘,但搭訕的一方也處於社會的底端,也很慘。

目白站有著三角形的屋頂,尖尖的部分鑲嵌著彩色玻璃,是童話風格的車站,這一點與池袋大不相同。橫跨山手線和埼京線的天橋上方是一個廣場,總有很多學生來來往往。

我呆呆地坐在商務酒店的花壇邊上。在遠處廣場中央的路燈下面有四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聚集在一起。他們一律穿著深色的西裝,但總感覺衣服很廉價,與正經的上班族服裝不同。所有的人都曬得很黑。比起在運動中曬黑,他們更像是用機器強迫均勻地曬出來的,有種整齊劃一的感覺。

年長的男人簡短地說了幾句後,這四個人散開了,開始向地鐵口出來的女人搭訕。他們好像不選擇對象。大多數情況下都會被乾脆地拒絕掉,但其中也有幾個獵物停下腳步聽他們說話。此時,男人們大都把兩隻手交叉在胸前,做著女性化的手勢拼命地開始勸說。一旦成功地一對一,援軍很快就湊了過來。被兩個男人讚美的女人在站前的廣場上,臉都變紅了。掉入他們的圈套僅僅是時間的問題,受害者協會的預備軍又增添了一名。默不出聲地看著獵人的現場,感覺挺有趣。

我觀察了近一個小時,這時開始有行動了。他們想把一個女人帶去咖啡館,她突然生起氣來,拋下獵人,自己跑向地鐵口的方向。或許這個年輕男人說了什麼話刺傷了女人。

「你這個傢伙,究竟做了什麼?」

沒想到是剛才像在玩你比劃我來猜的遊戲似的,一直用手指指揮的男人的聲音。當領導的那人突然用巴掌扇了年輕獵手的臉頰。臉被打腫的年輕人站直後喊道:「對不起,謝謝您的教誨。」

美麗百分百的公司,好像某種嚴格的體育團隊。

男人們又回到了尋找獵物的搭訕工作中。我從陰涼處的花壇邊站起來,走向剛才被扇耳光的年輕小鬼。接近傍晚時分,地鐵口出來的人增加了不少。我從背後悄悄地對他說:「真是夠辛苦的呀!」

小鬼轉過頭來,未露出一絲笑容。男人對他們沒有什麼用吧。他瞪著我,把我的裝扮看在眼裡。我輕輕地低下頭:

「對不起,剛才我一直在看這邊。你的工作怎麼樣?能拿到提成的錢嗎?」

曬黑的小鬼好像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呃,我現在被迫做上門推銷的工作。但是不管我怎麼努力,工資卻一點都沒漲,因為不是按績效分提成的,所以我現在正在苦惱要不要辭掉這份工作。」

小鬼扭過頭去,重新把目光投向出閘口的人群。那是尋找獵物的視線。

「雖然我們是提成制的,但工作可不輕鬆。必須絕對服從上面的指示。即使被打了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我裝成一個只關心錢的傻子,說道:「但是你們是提成制的呀,真羨慕。」

小鬼覺得我在妨礙他的工作,好像很焦躁。

「真囉唆!不要站在這兒了。我們公司在網上有招聘GG,在Brad宮元的美麗百分百的網站上也有,你自己去看吧。我事先聲明,我們這邊崗位的競爭也很激烈。」

我鞠了一躬,站直後說道:「明白了。謝謝前輩。」

我從可憐的小鬼那裡得到了好主意。我的感謝不含任何雜質,是非常真誠的。

我不想坐傍晚高峰時期的山手線,所以順著電車沿線走回了池袋。沐浴著夕陽走在這樣的街道上,讓我想起自己的小學時代。放學後不想回家的時候,我就一直順著電車沿線的小道無精打采地走下去。當時有種心裡的某處破裂開來的感覺,非常的悲傷。即使變成了大人,也沒有什麼大的改變。小時候因班裡的朋友關係而煩惱,長大後因如何應對做壞事的獵人而煩惱——沒有任何進步的無意義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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