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非正規反抗 非正規反抗軍(1/2)
在我們生活的這個國家,二十四歲以下的年輕人有一半是透明人,這一點你知道嗎?
他們穿得整整齊齊的,也好好洗了澡,從外觀上來看,和隸屬於上層階級的年輕正職員工作沒什麼兩樣。他們正處於威脅到憲法所保障生存權的貧困之中,卻巧妙而拼命地掩蓋了起來。他們身上沒有酸酸的汗臭味,髮型也很普通。如果是女生,應該也會好好地上妝吧(用百貨公司的試用品之類的)。
不過,只要仔細去看這些無人會去注意的透明人,就會發現悲慘的實際情況。他們身上略有磨損的衣服,是折扣商店或二手服飾店稱斤賣的拍賣品。大到不行的後背包或行李箱裡,淨是百元商店買來的中國之產品。這一點並不讓人意外,因為如果運氣不好,沒有一日僱傭的工作進來,一整天所能吃的,往往只有一包從百元均一店買來的韓國泡麵而已。
他們所擁有的東西中,最昂貴的就是手機。我這麼講聽起來像是在說笑嗎?即便理論上人類的生命比手機有價值得多,事實上卻並非如此。假設這些年輕人在某家工廠作業時受了重傷,企業與派遣業者多半會規避責任,擺出一副「不關我事」的表情。零件壞了一個又如何?非正職的日薪工作者既不能算職業傷害,也大半無法加入健保與後生年金(福利養老金)。他們只能忍氣吞聲。
這些透明人緊緊抓住M型社會的陡峭斜坡,在網咖或快餐店過夜,他們的慘叫誰也聽不見。再怎麼說,日本都是個責任自負的國家吧。每個人變成窮人的權利都一樣平等。仔細想想真的很不可思議,一直到某個喜歡歌劇的總理大臣瞎搞什麼「勞動大爆炸」之前,日本都還沒有這樣的工作方式,也不存在著透明人。
現在的我略有一點難過的感覺。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今年冬天,我在池袋認識的難民小伙子,有嚴重的椎間盤突出,必須要穿束腹。這個無法看醫生,也沒有自己住處的年輕人,最殷切盼望的竟是能夠伸直雙腿好好睡一覺。
他在這三年間,都是彎著膝蓋在調整式躺椅上睡覺。他再怎麼工作到腰部受傷,手邊還是存不了重新挑戰人生的錢。
這次我要講的故事,不是美國或中南美洲那種獨占企業與獨裁者勾結、恣意剝削勞動者的故事,而是在我們眼前發生的實際生活故事。它是被我們社會忽視的透明人——難民們組成反抗軍的故事。
請你豎耳傾聽我訴說,把手放在胸前思考。連慘叫都沒有跌倒谷底的透明人,有什么正當理由非得採取那種生活方式不可嗎?你敢說明天的我或你,不會變成那種樣子嗎?
M型社會的斷崖,已經迫近我們的腳邊不遠處了。
今年東京的冬天也都是暖暖的。年已經過了,卻還有小雪紛飛而已。空氣乾乾的,枯葉與漫畫網咖新開店的傳單競相在池袋站前微溫的風中飛舞。都心的起迄點大站池袋,到處都有生意興隆的網咖。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我完全不知道原因。原本以為充其量就是喜歡看漫畫和愛打在線遊戲的人變多了而已。
我的每一天,也和沒有季節感的冬季一樣,一點也沒有改變。每天我開開關關位於西一番街的小水果行,或是把裝在木箱裡的草莓(福岡產的甘王草莓,三千五百日圓)賣給酒醉的人。說起來,就像機器一樣重複著相同的作業。
池袋的街頭沒有麻煩。這樣的話,我當然就只會露出顧店的那張臉而已,也會因為沒梗可以寫連載故事專欄而感到困擾。,不過,好歹我也在街頭雜誌上連載好幾年了,我發現一件事——專欄這種東西,不必每次都寫得極其有趣。有時候寫上比較鬆散一點,反而會出乎意料的受歡迎。重點在於,我已經變得能夠一面寫稿、一面放鬆了。這是不是表示我也設法學到了順利度過截稿日的方法了嗎?
不過,這種理所當然的每一天,總會有結束的時候。
這世界沒有好心到一直放置你於不理,開始工作的鈴聲一定會響起。
注意到那個年輕人,是在年假過後的星期一,暖洋洋的陽光灑落在彩色瓷磚人行道上的午後時分。我拿著雞毛撣子在點頭把灰塵從水果上撣落時,注意到他的視線。那是一種拼命到甚至會讓人感受到物理性壓力的視線。
我頭一抬,發現這個才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子從西一番街的人行道底,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家的店看。會不會是我在哪裡設陷阱獵捕過的傢伙呢?「復仇」這兩個字讓我的背後發起抖來。不過,知道我一向行事如何的各位,應該都很清楚吧。只是那年輕人的視線不是對著我,而是對著店頭的特賣品菲律賓香蕉而去。
這個年輕人注意到我在看他後,好像從夢中醒來似地別開眼,輕輕拖著右腳走了。我看底部地方松垮垮的。黑色羽絨衣的破洞就像有務工幫忙補強過一樣,肩上的黑色大肩包是斜背著的。他全身略往右側傾斜的背影實在讓人印象深刻。是不是他脊椎側彎呢?這麼年輕又奇怪的孩子。我這麼想著,又回頭去撣水果了。當然,我也徹底忘記那小子的事。
畢竟,池袋是東京屈指可數的起迄站,我不可能記住走過站前的每個人的臉。
不過,那小子很特別。
每隔九十分鐘,他一定會走過我們水果行前面。每來一次,就會以熱切的視線看著我們店頭的商品,草莓、香蕉、蘋果和洋梨。就在他進入第四次繞圈時,我在店門口迎接他到來,手上還是拿著招待他的菲律賓香蕉。他給人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而且很少有年輕人一整天在池袋這樣繞著圈子走的。或許會是可以用在專欄里的好題材。
在建築群的夕陽天空下,那個年輕人又走來了。他的臉色講好聽一點,是下了霜的土樣子。拿手指去戳的話,好像就會有手指的形狀凹進去一樣。察覺到我時,小伙子露出吃驚的樣子,然後又變成難為情的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你肚子餓了吧?這個請你吃。」
仔細一看,是個還蠻帥的年輕人。他很害怕,連手都沒有伸出來。
「沒關係,不用在意。這個到了明天早上,就會丟進廚餘袋裡去了。」
他的聲音和身體一樣細,而且沒有元氣。
「可是我沒有錢。」
那是已經滿是茶色斑點、熟過頭的香蕉,滿滿的一盤只要一百日圓。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客氣到這種地步。
「沒關係,你就吃吧。」
我把一串香蕉硬塞給他。年輕人維持著恍惚的狀態,收下軟綿綿的香蕉。我咧嘴對他笑了笑後說:「不用錢,但是說代價好像有點那個……總之能不能把你的事情將給我聽呢?我叫真島誠,在某本雜誌上有個連載的專欄。」
他就這樣站著,以發抖的手撥開香蕉皮,大口大口吃了起來。他三兩下在我面前吃掉三根香蕉後,總算恢復像個人樣的表情。
「這是我今天最先吃進嘴巴的東西。謝謝你。如果我的故事還可以的話,請讓我幫忙。不過我的生活狀況很糟,沒辦法拿來寫什麼專欄吧。」
真是個有禮貌到不行的窮人。
我們前往的是建在池袋西口公園內測的東京藝術劇場。這裡的咖啡店總是有空位,是車站前鮮為人知的好去處。天氣再怎麼暖,畢竟還是隆冬。太陽一下山,坐在圓形廣場的長椅上可就難受了。總之,那是屁股做起來好像冰到凍殭的不鏽鋼管長椅。
在位於二樓的咖啡店入口處,他遲遲不肯進店裡。
「怎麼了?」
他看著櫥窗里排列著的蠟質樣品。咖啡四百五十日圓,鬆餅五百日圓,義大利面套餐九百五十日圓。他以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如果進去這裡,今晚我就要露宿街頭了。我沒錢。」
他一臉認真。這次換我驚訝了。
「知道了。我請客,走吧。」
進到咖啡店裡,我們可以俯瞰巨大玻璃三角屋頂的床邊坐下。他自我介紹說他叫柴山智志,然後在送來的特調咖啡里加入了滿滿三匙的砂糖。充分攪拌後,他喝了一口。
「好燙,好好喝。剛才的香蕉加這個,就解決一餐了。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奢侈,在這樣的咖啡店裡喝咖啡了。」
和我同世代的小伙子,只不過在咖啡店裡喝一杯咖啡,就開心成這樣。我們的國家到底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窮困了?
「智志,從剛才你就一直說沒錢,你是住在哪裡?至少有家吧?」
「我是有個小隔間可以睡,但我沒有家也沒有自己的房間。因為我晚上是買網咖的夜間方案住在那裡。不過從鄉下來東京的打工族,大家都過著和我類似的生活。
這是老家在東京的人所無法想像的事,事情變得愈來愈有趣了。我在玻璃桌上攤開小筆記本,開始記重點。
「那生活用品之類的怎麼辦?」
智志指著腳邊的黑包包說:「最低限度的東西都裝在這裡了。不過,說什麼也無法丟棄的東西,就放在投幣式寄
物櫃中。」
原來是拿投幣式寄物櫃代替了櫥子,我很吃驚。
「裡頭都裝些什麼呢?」
智志把眼神拉遠,凝視著藝術劇場的玻璃屋頂。很多冬天暗灰色的鴿子蹲著身子停在上頭。
「國中畢業證書啦、女生寫來的情書啦、相簿啦、最心愛的CD或書等等。還有就是用來替換的衣物之類的吧。阿誠先生應該也有說什麼都無法丟棄的東西吧?」
誰都有過去,也有一些連結到過去、無法丟棄的東西。如果斷絕掉這樣的回憶,我們就不再是我們了。我頭一點,他露出嚴肅的表情說:「為了把這種回憶的物品放在手邊,每天得要花三百日圓的寄物費,實在很心痛。不過,如果把那些東西丟掉,我覺得自己就變成真正的遊民了。」
智志低頭喝了一口甜甜膩膩的咖啡。對他來說,這不光是飲料而已,也是補充營養的方式吧。我從出生至今,第一次親眼看到真正沒錢的人。
「既然這樣,你怎麼賺錢呢?」
智志的表情一瞬間變成了營業的笑容。
「粗活我做,服務業我做,有點危險的工作我也做,什麼都做呀!一直到簡訊傳來之前,我都無法知道隔天實際上會做什麼工作。因此我必須注重穿著,隨時保持整潔才行。如果打工地點向BetterDays抱怨,公司就不會派工作給我了。「
BetterDays是這五年左右急速成長、最大規模的人力派遣公司。我記得他們每年營收至少五千億日圓左右。社長龜井繁治住在六本木山莊的豪宅里,出門都坐勞斯萊斯或法拉利,也有個人噴射機。如果你問我為何這麼清楚,那是因為最近那種以嘲諷口吻介紹新興富豪的節目(那種沒水平的節目真的變多了呢!)里,已經報導他到了我看都厭倦的地步了。
「BetterDays的社長是不是那個有鬍子、額頭特別寬的大叔?」
「沒錯。不過,我覺得他那麼有錢也是想當然爾。」
智志的聲音明顯沉了下去。從事派遣工作的智志,連自己的公寓都沒有,那個公司的社長卻擁有根本沒必要的個人噴射機。所謂的M型社會,是一出極其愚蠢的喜劇。畢竟BetterDays也不過是一家國內企業而已,我並不覺得社長會為了洽商而到國外去。智志以不甘願的口氣說:「我這裡收到的日薪,大概是六千五百日圓到七千日圓左右。但BetterDays卻是以一萬一千日圓到一萬兩千日圓的金額承包的。他們只是用簡訊介紹工作給你,就要抽走近四成。這樣子理所當然會賺錢啊。」
這次我在心底大吃一驚。我們家是做生意的,因此我對那樣的世界很熟悉。我試著想像有什麼零售業能夠一直維持四成的利潤。我能想到的充其量只有珠寶店啦、高級品牌商店啦、化妝品啦這些而已。人才派遣業的收益結構似乎壓倒性的高。
「這樣呀。那可真是過分呢。」
不過,我太天真了。怎麼說,智志的故事不過只是地獄的第一層而已。
我一面寫筆記一面說:「你的身體一直都是歪一邊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智志翻著白眼說:「你果然發現了。」
像他那樣輕輕拖著腳、駝著背走路,誰都看得出來吧。
「以前,我做過一樣幫某辦公室搬家的臨時工作。他們要我一個人把影音列印複合機搬到四樓,超累人的啊。又沒有電梯,機器也比我的體重還重。就在我一階一階搬上去時,我閃到了腰。」
講到這兒,智志拍了拍廉價運動衫的側復處,發出叩叩的聲音。他把運動衫往上一翻,露出白色的塑料板來。我無言了。
「不穿上這個束腹,我就無法站立。」
「你的腰會一直痛著嗎?」
非正職的打工族皺著眉道:「嗯,如果一整天都是站著工作或幫忙搬家的話,真的容易感到精疲力竭。」
「可是你又不能不工作。」
智志的表情繃了起來。
「如果我不工作,明天可能就變成遊民了。我唯獨不希望如此。」
居無定所、在網咖待著、拿投幣式寄物櫃代替櫥子,不已經是充分的遊民了嗎?這樣的話我說不出口。他的故事用來寫一次的專欄,應該很夠了吧。最後我問道:「智志的夢想是什麼呢?」
他疲倦的臉紅了起來。把咖啡杯底部黏黏膩膩的砂糖喝掉後,他說:「我的夢想已經多到不知道了。不過,最大的夢想是晚上能夠伸直雙腿睡覺吧。」
我驚訝道忘記作筆記了。不是坐車兜風,不是和可愛的女生約會,也不是做分好工作。這個和我相差沒幾歲的腰痛小伙子,夢想居然是可以不必再網咖的調整式躺椅上睡覺,而是可以伸直雙腿蓋棉被睡覺。
「另一個夢想就是看醫生吧。阿誠先生你有健保卡對吧?」
「嗯,當然有呀。」
智志羨慕般地說:「上層階級的人果然不一樣哩。」
我不過是個在水果行顧店的而已,在池袋街頭獻身於無聊的麻煩里,我哪裡是什麼上層階級啊?
「像我這種非正職的打工族,能加入健保的是少數派。大家冬天最怕的就是感冒。既不能去看醫生,也沒辦法去做一日僱傭的工作,大概會有三、四天變成一文不名的遊民。」
原來是這樣呀,過去我什麼都沒有發現。在我們的城市裡也有無數過著邊緣生活的年輕人。因為他們全無一句怨言,默默的漸漸跌到M型社會的谷底去,因此我並沒有察覺。
「喂,智志,你如果真的有什麼困擾,打電話給我吧。這次的專欄會分成兩次寫,你要好好保持聯絡哦。」
於是,我們交換了彼此的手機號碼與手機郵件信箱。這是網絡時代重要的自我介紹。真的很奇怪,信息的重要性,還比像這樣當面碰面要來的重要。
我們每個人都是在倒立行走的,雖然很愚蠢,卻也無可奈何,因為那是理當會到來的未來世界。
我決定回到店裡去,因為有極多事情想要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看看。智志有禮貌的謝謝我請他喝咖啡,就低著頭消失在池袋站前了。如果一直坐在兒童的遊樂場所或是廣場之類的地方,有時候會有居民去通報,有時候則是警察來問話。他說他的腰和腿真的都很痛,想找個溫暖的地方休息,但只能在車站周邊兜圈子。因此,他才會每隔九十分鐘就經過我家店門口。網咖的夜間方案要晚上十點才開始,在那之前他只能像這樣設法打發時間。真是難以想像的生活!我話先講在前頭,這不是中國西南部或菲律賓貧民窟的故事,而是此刻就在我們眼前、透明的貧窮故事。
那一晚,我在店裡的CD錄放音機里放了蕭士塔高維契的曲子。因為我沒有那種心情只聽什麼優雅而美麗的音樂。第七號交響曲「列寧格勒」是描寫德國與蘇聯戰爭的一大作品。不過這首曲子再怎麼聽,只是像獨裁者監視下寫出來的行進用音樂而已。如果不笑著假裝勇敢,有人就會從後面把你推落到谷底去。就是這麼恐怖的音樂。
不過,那種史達林體制下的市民模樣,是不是可以直接套用到像智志這樣非正職日薪工作者身上呢?事態或許更加悲慘。至少,前蘇聯的作曲家知道敵人是誰。智志卻沒有什麼敵人,一切都是自己該負的責任。
末班電車開走之後,我關上店門,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雖然是已經有所磨損的四張半榻榻米,至少它是我個人的房間,也有能夠讓我伸直雙腿睡覺的墊被。我出聲向剛洗好澡的老媽說:「謝謝您,讓我能夠這樣伸直雙腿睡覺。在這種地方能有自己的家,是一件很值的感恩的事啊。」
老媽一面用浴巾包住頭髮擦著一面說:「原來你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不知道啊?阿誠,你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雖然不甘心,但這次完完全全就是老媽講的那樣。我一面祈求著智志能夠睡在比較好一點的網咖里一面就寢。蕭士塔高維契的第七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的主題「戰爭」,仍在我腦子裡持續迴響著。
因為那首小太鼓的進行曲,真是太纏人了。
隔天,我就把在《街頭節奏》連載的專欄寫完了,此時距離截稿日還有好幾天。只要有好主題,寫起來就不辛苦了。而且若是像這次這樣讓我怒火中燒,就更好寫了。
智志大概兩天左右沒和我聯絡了。我依然持續擋著無聊的水果店員。我在店內恍惚地想著,我的年收入大約兩百萬日圓左右,和智志應該差不多吧。不過,智志在池袋過著難民生活,我卻勉強有個自己的房間。我和他的不同,或許只在於東京有沒有自己的家而已。
如果我出生在不同的地方,或許也會像智志那樣脊椎彎曲、無法看醫生,而在池袋這裡晃蕩吧。這就是我的結論。任何人都可能跌下去。我們的世界完全分成了兩個,分成了有安全網的人與沒安全網的人。掉落下去的人,只能設法自己保
護自己了,因為沒有什麼人會來幫你。
好一個羅曼蒂克而有夢想的世界。
隔了幾天,我打給智志。
回答是那種聽慣了的訊息。不是「這個號碼目前在電波傳達不到的地方」,就是「電源已用盡」。就連答錄訊息,完全無法留言。編輯部說我的專欄很受好評,因此我想謝謝他提供信息,以及約定時間坐下一次的採訪,現在卻完全找不到人。
我很在意。一整天看著店前的人行道,卻連他人也沒見著。他就那樣消失了嗎?或者他是在外縣市的哪裡找到可以包吃包住的工作了吧?我看著池袋晴朗的冬季天空想著,現在的他是不是可以好好伸直雙腿睡覺呢?他那苦悶的夢想是否已經實現了呢?
不過後來的發展完全無法預測。因為智志的事件是從其它管道傳來的,來自於池袋的熱線。
是難得來自國王的直接通知。
打算入睡的我躺了下來。自認識智志後,我的生活就一直是以蕭士塔高維契當背景音樂。畢竟這個多產的作曲家一生也寫了十五首交響樂。就在我聽著第十二號交響樂「一九一七年」的慢板時,手機響了。液晶的小屏幕上顯示的是崇仔的名字。
「我已經要睡了,有什麼話簡單講吧。」
他的聲音漂亮得擺脫了全球暖化,任何時候都是那樣的冷酷。
「我是那種喋喋不休講廢話的人嗎?」
我想了又想,認識他這麼久,好像一次也沒有。
「知道了啦,你是省略與簡潔的國王。」
崇仔輕易地忽視了我的玩笑。或許是因為寫稿,我的用詞漸漸變得太過艱深了吧。
「有人向我調查你的身份。」
「你說什麼?」
我從墊被上爬了起來。講到調查身份,是不是警察或政府機關呢?我腦子裡只想得到這種不想扯上關係的組織而已。崇仔似乎在冰塊做的窗戶那頭笑了。
「不用擔心,是一個角東京打工族工會的團體。那個團體的代表來向我打聽你的事,問說你是不是個可以信賴的人。那個人明天早上十一點會到你們店裡去,你就聽聽對方怎麼說。」
所謂的工會,是那種勞動工會嗎?一講到「工會代表」,我只想到那種額頭上綁著「必勝」頭巾、穿著掛上布條的作業服大叔而已。
「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啊?我既不喜歡政治什麼的,也和工會或改革沒關係啊。」
崇仔毫不掩藏的笑了。
「沒辦法的事啊。我只介紹阿誠給對方而已。至於要不要接受委託,你直接聽對方怎麼說再決定。不過有什麼事的話,G少年可以幫忙。」
連晚安的招呼都不打,電話就突然斷了。真的是好不廢話的國王。我坐在溫暖的墊被上思考,會來找我的麻煩明明都是一些街頭灰色地帶的小犯罪,什麼時候範圍擴大到勞動問題了?總覺得這個世界變了,要逃離貧富差距,變得比逃離犯罪來得困難。
隔天早上十一點,我站在店門口的人行道上,心裡想著一定要拒絕委託。什麼工會代表,完全不是我會喜歡的那種人。可是,從池袋站西口圓環過馬路而來的,是個年輕女孩。
她大概二十五歲上下,穿著黑色的女僕裝。正確來說,是把帶有荷葉邊的圍裙套在黑色的迷你裙洋裝外,頭上則帶著同樣有荷葉邊的發箍。臉上好好的化了妝。由於腳上穿著厚底的漆木屐,穿著黑色絲襪的腿看起來格外的長。女子朝著我遞出名片道:「我是東京打工族工會的萌枝。」
名片上連姓都沒寫,好像酒店的名片一樣。
「啊,你好。」
除此之外我還能回答什麼?在我眼前的是穿著迷你裙女僕裝的工會代表。
「你是真島誠先生吧?我們從安藤崇先生那裡聽到關於你的事情了。他說你即可信賴、腦子轉得快,而且是保護弱者的麻煩終結者。又說,你是不收錢的。到這裡為止的描述,正確嗎?」
是個有邏輯到令人害怕的女生。
「嗯,差不多是這樣沒錯。」
女子頭一點,發箍上的荷葉邊跟著搖晃。
「我們工會正考慮付給你正規的委託費。因為每個人都一樣,不該在低廉到反常的薪資下工作。」
原來如此啊。既然這樣,是不是可以用團體身份幫我和我老媽交涉一下加薪的事?
「知道了。你們的委託是什麼?」
「有一個非正職工作者叫柴山智志,你也認識吧?」
突然跑出智志的名字,我嚇了一跳。
「嗯,我認識。雖然只是請她喝一次咖啡而已。他現在好嗎?」
女子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嗅得出麻煩的氣氛。
「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半是肯定,一半是否定的。」
這是什麼意思?
「他是不是還睡在哪家網咖里?」
大體上,很少有女生適合穿女僕裝,但萌枝是少見的成功例子。不是模仿維多利亞王朝模仿得很拙劣的那種女僕,而是看起來帶點清秀的那種。
「不,在我們工會成員的安排下,目前住在豐島區的社福設施里。」
「這樣呀,那很好啊。那麼他的夢想實現了吧?住在那裡的話,就能伸直雙腿睡覺了。」
法式風格女僕的工會代表在池袋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說:「這點有些困難。現在柴山先生的右膝上了石膏固定,在那種狀態下,我認為是無法完全把腳伸直睡覺的。」
我原本打算一定要拒絕委託的,但下一瞬間,我卻對著人在店裡的老媽大喊,「我去了解一下事情再回來,你幫我顧一下。」
豐島區的社福設施據說在南大冢。我從停車場把大產的貨車開出來,雖然已經相當舊了,但光靠我們店裡的營收,很難換新車。
車子通過池袋大喬,在春日通上直走。新年過後的池袋,似乎還有一半在沉睡,扯到上空蕩蕩的。我問坐在鄰座的萌枝,「智志的膝蓋為什麼受傷呢?是作業中的事故嗎?」
工會代表直視前方說:」這次不是發生在一日派遣工作中的事故,因此不是勞動災害。不,不對,廣義來說,或許算是職業傷害。「
真是迂迴的說法。
「那是什麼意思?」
「柴山先生在倉庫昨晚撿貨作業後,在回家的路上遭人襲擊。對方瞄準他原本就疼痛的膝蓋,讓他受了重傷。」
我腦子裡的紅燈亮了。我不懂勞工運動,但這種麻煩可是我最擅長處理的。
「有沒有誰怨恨智志呢?」
萌枝露出生氣般的表情瞪著我。車子快要到大冢站了。
「有時候,但對方太過龐大,不是我們能對付的對手。因為我們的工會雖然是只有二十人左右的小組織,對手卻是年營收五千億日圓的大企業,政府與經濟界也都全挺他們。」
位於春日通上的建築上方,看得見那個天藍色的招牌,上頭畫著眼熟的BetterDays往右上斜去的英文商標。我用下巴指指屋頂的招牌說:「敵人是那些傢伙嗎?」
萌枝以憎恨的眼神抬頭看著規模最大的人才派遣公司。
「我想一定是他們。因為現在我們工會正要求對方退還信息費。」
又是個我沒聽過的名詞。
「那是什麼?」
萌枝露出受不了的神情。
「我們也不知道。」
「總覺得一和你講話,就好像在解一個個的謎一樣呢。」
女僕裝的工會代表以憐憫的神色看著我。
「是啊。如果一切都像真島先生的世界那樣單純的話,就可以不必用這種方式說話了。」信息費是從日薪派遣工作者的薪資中,每次扣掉兩百日圓的項目。由於不了解這筆費用的用意何在,我們工會寫信發問,但BetterDays每次的回答都變來變去的。有的分店說是緊急通訊用的準備金,有的說是用來買安全用的保安商品,有的又說是用來投保職業傷害的保險。可是這筆錢的實際狀況如何,我們完全不清楚。」
我對經濟不太熟,不由得鬆口說到:「可是,才區區兩百日圓而已吧。」
萌枝諷刺般地咧嘴笑道:「是啊,才兩百日圓而已啊。可是如果派遣了十萬人,一天就是兩千萬日圓啦。」
雖然只是簡單的計算,卻是很有衝擊性的樣子。
「我們的工會正式提出訴訟,要求對方歸還這筆用途不明的費用。柴山先生是訴訟團的成員之一,在我們成員中遇襲的,他已經是第三個了。」
我漸漸看出整體的輪廓了。我把車子開過大冢站,朝著社福設施所在的南大冢而去。我一面把方向盤往右切一面說:「沒有證據證明是誰幹的?就算BetterDays很可疑,警察也莫可奈何,前方是一片黑暗,是嗎?」
總覺得這好像是二十世紀初期的美國勞動問題。在我所喜歡的民謠中,留有很多這樣的歌詞。萌枝咬著她那豐厚的嘴唇,凝視著愈來愈進的灰色建築物。很諷刺的是,社福設施的名稱叫做「希望之家」。
「所以,你希望我做什麼。」
我把大產卡車停進停車場裡。停的有點斜斜的,算了。
「請你保護柴山先生。可以的話,也保護其它訴訟團的成員。然後,接下來的希望是,請你查出BetterDays私底下在做些什麼。不過,也只有超人才做得到這種事吧。」
我用力拉起手剎車,鋼線發出慘叫。
「或許吧。不過,最好不要小看在池袋的水果店店員。雖然我不能騰空,卻可以和你們一起在地面滾來滾去。」
「太好了,你氣色看起來不錯呢。」
我向躺在床上的智志丟出葡萄柚,它是我從店裡頭投來充當慰問禮品的。房間是月末六張榻榻米大小,整潔的木板房,有床、桌子,以及小型的內奸放映機的電視。這裡也有真正的櫥子,而不是投幣式寄物櫃。智志先生的臉色比在藝術劇場的咖啡店那是要好多了。原本呈土色的臉色,現在至少帶有生物般的溫度感。
「阿誠先生,你怎麼知道這裡?」
智志依然躺在床上,視線從我身上移到萌枝那。
「是我們工會的代表講的嗎?」
我在桌前別致的木椅上坐下,總覺得像是學校里會有的那種桌椅。萌枝穿著女僕裝,在創維併攏雙膝坐下,好像正牌女僕一樣。工會代表說:「從柴山先生那裡聽到真島先生的事情時,我們原以為你是個傳媒相關的作家,才希望能從媒體那方面得到幫助。不過,從朋友那裡問過風評後,才知道你的麻煩終結者身份比作家身份有名多了,因此才想請您調查這次的襲擊事件。」
我有點失望。再怎麼寫作,我的文運還是好不起來,真是日暮途遠啊。我重新打起精神,問智志道:「你是在哪裡遭到襲擊?」
智志看向毛毯下的右膝。
「池袋二丁目的巷子裡。那時快要十點,鋼卡的夜間方案要開始了。那天的工作很累,我急急前往附有淋浴設備的網咖。因為如果不洗掉滿身大汗,會影響到隔天的工作。況且設備比較好的人氣店家,很快就客滿了。」
是在很難想像,我長大的這條街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夜間方案競爭。
「我想我一定是走的太急了。有人突然從後面朝我的脖子攻擊,一回神我已經倒在柏油馬路上了。然後,他們其中一個人不斷踢我的膝蓋。」
「總共有多少人?身高和服裝等等的特徵是?」
智志眯起眼,思考起來。萌枝和我有耐心地等待著。
「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我想是三個人。因為帶著露眼頭罩和安全帽,不知道長相。兩個人戴露眼頭罩,一個人戴貼著貼膜的安全帽吧。服裝很普通,但該怎麼說呢……」
智志略微歪了歪頭。
「這一點我也沒和警方講,只是純粹的直覺。」
讓人焦急的傢伙。智志極其慎重而膽小,是因為他長期持續從事非正職的僱傭工作使然嗎?
「別管那麼多,你就講吧。」
「他們的裝扮極其普通,但好像有些和我相似之處。」
萌枝在床尾說:「是哪裡相似?」
「應該說,平常的打扮很整齊,但有一些頹廢之處,或說有一些疲累吧。西裝穿起來沒有什麼精神啊。我在想那是不是一種一日派遣、勉強存活下來的人特有的損耗方式。」
我盤起手思考起來。原本還以為襲擊的相比是BetterDays的人。
「那麼,是從事和智志同樣工作的夥伴襲擊你的嗎?」
萌枝露出有如能劇面具般的表情。
「對於登錄製的一日派遣工作者而言,他們沒有同事也沒有夥伴。每個人都為了生存而通訊通知而已。這一點對派遣業者很有利,大家就像一盤散沙,沒有人會想要同心協力。這樣,那些人就能為所欲為了啊。」
她似乎火大到不行。弱小工會的代表強烈主張道:「而且不光是信息費而已,近四成的利潤,說起來真的太奇怪了。根據勞動省的命令,在中介職業時,手續費是有上限的,最高也不過只能到百分十點五而已,而且只有用半年分的月薪來算而已。可是一日派遣的工作,卻還沒有決定利潤的上限。因為這是才形成的系統而已,沒有人想過狀況會過分到這樣。BetterDays根本是為所欲為了。」
我愕然地看著萌枝的臉。她的臉通紅,眼裡閃著憤怒的目光。
「為何一講BetterDays的事,萌枝就變得這麼生氣呢?是不是有什麼私人仇恨?」
就好像轉換電視頻道一樣,從民營電視台的跨年綜藝節目,轉到NHK的「逝去的年,到來的年」。萌枝原本燃燒著憤怒的表情,又切換回冷靜而有能力的女僕表情。
「哪有,是你多心了吧。我只是基於社會正義而感到火大而已啊。阿誠先生,你的日薪和一日派遣工作者一樣是一天七千日圓,由我們工會支付。明天起十天期間,請你幫我們工會工作。」
變成意想不到的委託了。我從來沒有以日為單位接受委託解決麻煩過。我誠惶誠恐試著問道:「那個,我一天要工作幾小時才好呢?我還必須幫家裡顧店,沒辦法只專注在這個事件上。」
萌枝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麻煩終結者都做些什麼事啊。再來就麻煩你了!」
無可奈何下,我只好點頭說「知道了」,雖然那時候的我根本什麼都不清楚。
離開房間時,我問智志說:「這麼說,這個房間的住宿費怎麼辦?」
回答的是萌枝。
「這裡原本就是幫助遊民的自立支持設施,雖然有期限在,但是這裡可以讓遊民從藍色塑料布的住處搬過來,一面接受當下的生活援助一面找工作。至少,待在這裡的話,住址可以好好寫在履歷表上。」
智志的聲音很低,小小聲喃喃說道:「我不是遊民啊。我和他們不一樣。」
那時我大概是自以為高人一等吧?我以同情的聲音說:「沒有關係,不要在意。」
一日派遣的打工族抬起頭大叫道:「一點都不好!我不想考大家的稅金擁有自己的房間,在這種狀況下伸直雙腿睡覺,我也高興不起來。再怎麼辛苦,有一天我一定要用自己工作賺來的錢租公寓、找一家公司擔任正職員工。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
智志的肩膀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我把手放在蓋住他腳的毛毯上。
「不好意思,我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我們現在要走了,有沒有什麼事希望我們幫你做的?」
他把眼睛從我身上別開,從床邊的桌子拿了一把附有圓形塑膠袋的鑰匙,向我遞來。
「這是羅莎會館後面投幣式置物櫃的鑰匙。阿誠先生,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把行李拿過來?我已經三天沒去開了,會有九百圓的逾期費用,錢我會再給你。」
「知道了。那你多保重啊。」
我和萌枝一起離開了智志的房間。在走廊上走過時,飄來小學時那種營養午餐的氣味。有人在唱著很久以前的流行歌。
「那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一日僱傭的派遣工作者,真的有辦法像智志講的那樣,好好租到房子,找一家公司就職嗎?」
萌枝側眼瞅了我一下。
「身體極其健壯,體力好、運氣好的話,或許是有可能的。不過對大多數打工族來說,都是很困難的吧。一方面不是每天都有工作,另一方面月收入充其量也只有十五萬日圓左右而已。只要一度跌進貧窮的陷阱中,就很難在逃離那裡了。我想今後阿誠先生也會察覺到這一點的。不過,那就以後再說了。」
在回程的車上,我和工會代表都沒說什麼話。智志最後大叫的話,殘留在我心中沒有消失。靠自己的力量生存,那或許在任何時代都是理想吧?不過面對我們眼前新形態的貧窮,什麼個人的力量或許都會變得完全無力吧?任誰都無法與這巨大的海嘯相搏。
我們所能做的選擇,只有明天會變的比今天還窮、兒女會變得比父母還窮而已。像智志這樣認真工作的年輕人,一步步的往M型社會的底部滑去。那是在這六十年間,首度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態。
人口也是,應該會變少。
隔天,我從位於羅莎會館後面的投幣式寄物櫃中,拿走了智志的回憶物品。是兩個大旅行包,好像高中生社團活動時會用的那種,相當重。
一站在那個地方,就覺得我平常看習慣的池袋街道,好像整個改變了。就好像在池袋副都心的一角,產生了一個極小的貧民區一樣。我環顧四周,映
入眼帘的是網咖「Turtles」的招牌。投幣式寄物櫃、投幣式淋浴,以及投幣式洗衣店。每家都是賺你幾個硬幣的無人設施。只要再加上登錄製、以簡訊通知的一日派遣工作,就能夠持續居無定所的生活了吧。
那時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光景。在投幣式寄物櫃內,有個年輕女孩換起了衣服來,似乎並不在意周遭的實現。她的裙子依然穿著,然後把柜子里拿出來的牛仔褲套上去,披著羽絨衣擋住身體,把運動衫換成毛衣。她的柜子里,也和智志的一樣裝滿了私人用品。迅速完成換裝後,看來像打工族的年輕女子鎖上投幣式寄物櫃,就拖著行李箱消失在池袋街頭。
在誰也不會關注的街頭一角,也有人這樣生存著。我要先聲明,他們的薪資被業者抽走達四成。真想讓那些說「打工族是懶鬼」的政治家們,看看這幕投幣式寄物櫃的畫面。
JR到大冢只有一站,我決定不開車而搭電車。我在山手線站台等電車來,那是一段有如留白頁面般、還不壞的事件。我看向腳邊的包包,從袋裡透出一個有如筆記本般的東西。
是他學生時期回憶的筆記本嗎?我不由得抽出來,啪啦啪啦的翻閱著。突然映入我眼帘的,是以粗字麥克筆整齊寫下的字句。
不放棄。放棄的話,就當場結束了。
不哭泣。哭泣的話,只會招惹別人同情你。想哭的時候,就笑。
不怨恨。不拿自己和別人比較。再小都沒關係,要追尋自己理想中的幸福。
不生氣。不能對別人生氣。現在我的生活,全都是我自己的責任。
我的眼裡滲出淚水。文字晃動著,變的看不清楚。智志是在什麼時候、什麼狀況下寫下這樣的內容呢?我不知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是一個三年沒有伸直雙腿睡覺的年輕人用來勉勵自己的字句。他說,無論在何等絕望的狀況下,誰也不怨恨誰,一切都是自己的責任,都要怪自己。這樣的話,有沒有誰能幫像他這樣的人做些什麼事呢?
我呆坐在播放著電子旋律的站台上凝視著筆記本。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為了剛才在投幣式寄物櫃前換衣服的女孩或是智志這樣的打工族,我會好好幫他們把該做的事做好。
或許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接下了這次的事件也說不定。再怎麼說,都必須要有相當的動機,才能夠認真接下工作。
看著機台電車開走後,下一班山手線開進了站台。
就在我把包包靠在雙肩上提著,於白線內測排隊時,手機在我牛仔褲的口袋裡響了起來,是萌枝打的。
「喂喂,阿誠先生。」
由於電車的聲音吵雜,我聽不清楚對方的聲音,便對著手機大叫,「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趕快來,我們工會的成員又遭到襲擊了。」
萌枝的聲音聽來像在慘叫。
「地點是?」
「西巢鴨醫院,警察到剛才為止都還在做筆錄。你們家的店沒關係嗎?能夠馬上過來嗎?」
「知道了。」
切掉通話的同時,我跑了起來。要到巢鴨和大冢去的話,還是先回西一番街的家裡開車出來比較好吧?我一面感受著靠在雙肩上的包包里、智志那些生活必需品沉甸甸的重量,一面在滿是人潮的站台上奔跑,兩階當一階的從樓梯上往下跑去。
四周的上班族,誰也沒有正眼看我。我們對於別人,已經變得無感覺而冷淡了,或許這是M型社會的特徵之一。我花了兩分半鐘從池袋站的站台回到家,創下我有生以來二十幾年間的新紀錄。
抵達西巢鴨時,性急的冬陽已經二話不說的打斜了。
東站附近的商店街,買晚餐的主婦間混雜著很多年輕小鬼,在那裡閒蕩著。認識像智志那樣的窮忙族後,我看待街道的目光也變了。就連西巢鴨這樣普通的住宅區,不也有殺時間等待著夜間方案開始的年輕人嗎?這種事讓我在意到不行。
由於醫院的停車場已經停滿,我把大產的卡車停在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裡。我們四周的商業行為,似乎全都漸漸完成無人的投幣化了。
我向萌枝走去,走廊上飄散著醫院裡較早吃完飯的香味。六〇三號室。我讀著貼在走廊上的病房門牌後,走近了遇襲者住院的病房。四張病床上有三個患者。就在我看著病房全貌時,萌枝的聲音從眼前拉簾圍住的病床傳來。
「請等一下,永田先生。醫生不是也說,今晚住院觀察一下比較好嗎?」
我輕輕拉開從天花板的橫杆上往下垂懸的米黃色拉簾。
「那個,雖然你們正在忙,但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點事件嗎?我是來了解情況的。」
床上一個身材頗瘦的男子起了身,正在脫醫院的病袍,一頭長髮綁在腦後。黑色女僕裝的萌枝回過頭來道:「阿誠先生,拜託你說服永田先生。他的肋骨裂開,頭部也遭重擊,卻堅持要出院不聽勸。」
削瘦的小伙子看也不看我這邊,大概是二十五歲上下吧,帶有一種和智志一樣扼殺自己存在般的氛圍。男子生氣般地說:「真不該和什麼工會扯上關係的!」說著,他披上沾有血跡的運動衫。
「你的肋骨裂開,現在是要去哪裡?」
男子在病床上瞪過來。
「去網咖。我的先確保今晚睡覺的地方才行。」
「才一個晚上而已,為什麼不能睡在這間醫院呢?」
他低下頭,難為情般地說:「我沒錢。我既沒加入健保,連這次的治療費付不付得出來都不知道。不工作的話,我會變成遊民。反正肋骨裂掉他自己會好嘛。請不要再管我了,我也決定從今天起退出東京打工族工會。」
男子在運動衫外穿上廉價的羽絨外套,蓋住了粘在胸前的血跡。他額頭胖貼著的OK繃上滲出了淡淡的血。一點過錯也沒有的遇襲者,要偷偷摸摸地從醫院夾著尾巴逃走,而且還是因為他沒加入健保。這個所謂豐饒的國家,還真是美好。
無可奈何下,我說:「我知道了。我不阻止你出院,但能不能把事情講給我聽?晚餐可以請你吃你想吃的。反正到夜間方案開始的晚上十點前,還有時間吧?」
男子露出難為情的表情。
「真的可以請我吃想吃的任何東西嗎?」
我看著萌枝的臉。很不巧,我錢包里也只有一點錢而已。我怕他如果說想吃銀座的高級壽司店該怎麼辦。女僕裝的工會代表說:「知道了,錢就由我們工會來出吧。」
穿著滿身是血的運動衫的非正職僱傭窮忙族,首次露出開心的表情。
「那就吃燒肉吧。」
照著他的制定,我們決定到連鎖燒肉店去。但由於那樣的穿著沒辦法進店裡,我把大產卡車開往永田所使用的池袋站洞口的投幣式寄物櫃。他就和白天的那個女生一樣,理所當然似地在路上換衣服。街道變成了更衣室了,難民生活真嚴酷。一進入位於綠色大道上的連鎖燒肉店,他十分欣喜地點了菜。
「上等牛五花、鹽燒橫膈膜以及鹽燒牛舌,各三人份。還有生啤……」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吧,骨頭裂掉當天就喝酒還是不好。他改點別的東西。
「烏龍茶。」
我說:「三杯烏龍茶。」
我看了看菜單,這家店的橫膈膜與五牛花都是五百日圓一下。不愧是通貨緊縮社會中成長的燒肉店,價格低廉。
「你是什麼時候遇襲的,永田先生?」
「噢,那件事啊。今天我從一大早開始運氣就很不好呢。」
永田的視線落在烤肉網上。他以恍惚的表情講述起來。
「有一封簡訊說今天早上在駒込那裡有工作,好像是要幫忙柏青哥店改裝。早上八點集合。我從池袋的Turtles網咖直接過去,但一到那裡,他們卻說人手已經夠了。」
「欸,一日派遣的工作也有被取消的時候啊?」
永田悔恨地說:「嗯,而且撲空也要自己出交通費。我馬上打電話到BetterDays的池袋分店去,問說有沒有其它工作。結果,他們說在所澤那裡有搬家作業,而且剛好是中午開始。」
「這樣呀,那很好呢。」
萌枝的表情完全沒變,只對著正前方。她似乎已經知道永田這噩運的一天了。
「根本一點都不好。我跑到所澤那裡,他們又說人手已經夠了。駒込到所澤的來回加起來,兩千日圓以上的交通費就飛了,而且又沒工作,糟透了。」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打工的人也有交通費可以拿。我看看萌枝,女僕沉著冷靜得搖了搖頭。
「我們工會正在交涉支付交通費,雖然BetterDays根本不理我們。」
「無可奈何之下,我回到巢鴨來。那裡的警察不像池袋那麼愛問東問西的,也有很多可以花小錢打發時間
的店。午後我走出車站,在通往地藏通的小巷子裡,有人突然從後面用力打我。」
和智志那時候的狀況很像。對方不由分說就襲擊,應該是因為早就清楚要鎖定的目標是誰了吧。我不由地問了個警察會問的問題。
「錢有沒有被拿走?最近有沒有和誰結怨呢?」
永田開始把送來的橫膈膜與牛舌在烤肉網上鋪滿。
「我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像這樣吃燒肉吃到飽。」
智志的夢想是把雙腿伸直睡覺,永田的夢想是吃一盤四百五十日圓的燒肉吃到飽。年輕人的夢想,年年都在變小,真是諷刺。永田一面以夾子把薄切的牛舌翻面一面說:「我沒有什麼事和人結怨,錢也沒有被搶走。如果錢被人搶走了,我想我就沒有像這樣吃燒肉的食慾了,因為我所有的財產都在裡面啊。」
永田把半生不熟的鹽燒牛舌放進口中,一副美味的樣子。
「襲擊你的總共有三個人吧?」
這個打工者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啊,其中一人一直踢我的肚子。」
我想起智志曾說過的那幾名男子的裝扮。
「呃,是不是兩個戴露眼頭罩,一個戴安全帽的?」
永田輪流把橫膈膜與牛舌塞到嘴裡。
「什麼嘛,這樣的話不就沒什麼東西好和你講了的嗎?話先說在前面,即便如此你們還是要請我吃燒肉哦。」
一旦長期過網咖生活,對於金錢似乎就會變得計較起來。
「知道了啦。你是不是也覺得那些傢伙和自己有相似的感覺?」
永田的筷子停了下來。他一口氣把烏龍茶喝了一半左右。
「我是沒有想過這件事,但搞不好是的。不,對方似乎確實帶有一種和我們一樣是喪家之犬的感覺。身上穿的不是名牌,反倒是一些便宜貨的感覺。還有就是鞋子吧,是我在三百日圓均一店看過的中國制仿冒品。」
和智志的證詞相同。打工族襲擊打工族,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呢?我完全搞不懂。原本保持沉默的萌枝開口道:「柴山先生,永田先生,以及另外兩個人有共通點存在。」
看到永田吃鹽燒牛舌吃的津津有味的樣子,讓我也想吃點。我拿起筷子,試著問萌枝,「我也可以接受款待嗎?共通點是什麼?」
不等她回答,我就夾起了如紙片般薄的牛舌。上頭的胡椒充分發揮效用,真的很好吃。
「首先,大家都加入了東京打工族工會,也都是在BetterDays的池袋西口分店登錄的。還有,在公會的方針下都曾向派遣公司提出了關於信息費的質問。就這以上三點吧。」
信息費是每次都被收走,用途不明的兩百日圓。對於年營收逾五千億日圓的巨型人才派遣公司而言,是很下三濫的做法。
「這樣呀。橫膈膜我也想用咯。總覺得讓萌枝來扮演偵探角色比較好耶。」
工會代表的頭腦似乎比池袋的水果店員要好多了。
「可是在這種狀況下,似乎無法再就諮詢費一事質問對方了。我不能讓我們工會成員再碰到危險。」
她這句話一講,我想到了好點子。我夾了一片橫膈膜放進口裡後說到:「那就照不是你們工會的成員,怎麼樣?」
萌枝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好像腦子裡有一瞬間凍結了一樣。
「總之,就這樣任由襲擊者得利,你不覺得很火大嗎?」
「是這樣沒錯,但我們工會無法保護每一個成員。」
我又夾了一片鹽燒牛舌。永田不甘心地說:「那片是我剛才想夾的說。」
我喝了口烏龍茶,筆直的看進萌枝的眼裡。
「如果是我就沒關係了。不用擔心我。」
萌枝對於甜言蜜語也沒有反應,還是一副茫然的樣子。
「我的意思是,由我來加入工會,到BetterDays的池袋西口支店去登錄,問信息費的事問道他們厭煩不就得了?要登錄為一日僱傭的派遣工作者,不需要什麼困難的審查吧?」
永田的臉色一整個開朗起來。
「嗯,甚至連居無定所都沒關係。只要有手機的話,誰都能夠登錄。你會幫忙好好追究那些傢伙的責任嗎?」
我不知道永田講的「那些傢伙」是指襲擊犯還是BetterDays,搞不好他指的是強行推動一日派遣這種方式的整個日本產業界。此時,萌枝皺眉道:「如果能夠找出襲擊犯就很欣慰了,但我不希望還有人受傷。雖然我們委託阿誠先生幫忙,可目的不是讓你去冒險。這一點你應該知道吧?」
我說我知道,然後又吃了一片橫膈膜。這次的事件很簡單,而且又有日薪,還像這樣附帶餐點。
「我打算自己帶保鏢,他們的技術好到不會把什麼襲擊犯看在眼裡。這個嘛,請拭目以待。」
在東口的燒肉店分道揚鑣後,我到停車場把大產開出來。油錢和停車費等等,可以當成經費申請嗎?我沒有再美國西海岸幹過偵探,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開著貨車去制止所待的遊民自立支持設施。巢鴨之後是南大冢。我所經手的事件,總是密實地聚集在一起。我拿著裝有智志私人物品的旅行包一敲門,傳來了智志的聲音。
「請進。」
我兩手提著包包走進房間。智志在床上彎著膝蓋起身。智志受傷的膝蓋與永田裂掉的肋骨,誰比較輕微呢?
「你看,我把你私人物品帶來了。」
「謝謝你,阿誠先生。」
我把包包放在床邊,在木椅上坐下。
「我沒有惡意,但不小心看到你放在外側袋子裡的筆記本了。」
智志原本想要講什麼的,這時停下了動作。
「……這樣呀。你看到那個了啊。總覺得好難為情哦。裡頭寫了很多不成體統的東西吧。」
筆記本里是被迫過著邊緣生活的打工族用來勉勵自己的話語。不放棄、不哭泣、不怨恨、不生氣。自己現在的生活,責任全都在自己身上。
「不,我還有點感動呢。因為我沒有像智志那樣認真的生活。」
智志像是自嘲般。
「我這種人最糟了啦,因為我過著和遊民沒兩樣的網咖生活。」
「可是你為什麼會淪落到過那樣的生活呢?」
有好一會兒,智志的目光都凝視著自己的膝蓋。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想過好多次了。應該是因為自己沒有屏障吧。」
屏障,我想到的是以美國漫畫為原作的好萊塢科幻電影。任何飛彈或射線都能夠彈開的念力屏障。
「每個人至少都有一樣能夠保護自己的屏障對吧。可能是家人,可能是學歷,可能是財產,或是值得信賴的朋友。可是,如果因為某種原因,這樣的屏障全都不管用了,不管是誰都會變成難民。我認為,現在已經是這樣的時代了。」
我想著自己的屏障——老媽與小小的水果行。二樓有我自己的房間,也可以伸直雙腿睡覺。還有池袋街上隨處可見的那些小毛頭,或許也是我的屏障。崇仔與G少年。猴子、吉岡與ZeroOne。沒有一個是有錢人,卻都是一些值得信賴的人。
「我的家庭很複雜,所以在老家呆不下去。家裡的事我不想講,說了只會心情變差。我高中輟學,因此不好找工作,再加上我也沒有什麼專業技能。我是從外地來的,既無法靠老家的朋友,在這樣的不景氣下也找不到正職的工作。一回神,我已經變成作者一日僱傭的派遣工作、在網咖住宿了。本來我以為只有自己這樣,但東京的幾個大站,不只池袋,到處都有為數可觀的難民。只是因為裝扮上看來沒兩樣,大家沒發現而已。」
對於眼前的難民,我什麼忙也幫不上。我自己也是在M型社會的底層附近勉強過生活而已。在水果行工作的我,再做個兩百年,年收入也不會有四位數吧。如果以勝負來論,我可能明顯也是喪家犬。不過那又如何?我們又不是只為了獲勝而活著,又不是為了爭這點小勝小敗才出生的。
我再也按耐不住,對著智志說:「我問你,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你做的?」
智志原本低著的眼睛抬了起來,漆黑的絕望在他眼裡搖晃著。
「對於我一個人,做什麼都是枉然。能不能讓社會大眾為了像我這樣只能選擇這種生存方式的幾千人或幾萬人做些什麼呢?阿誠你是寫文章的人對吧?請你想想看這個問題吧。至於我的事,我自己會設法解決。」
很有力量的一段話。我帶著心底的震顫,離開了智志的房間。據說她只能在這裡住半年而已。在那之前,他必須找到新的住處與工作。帶著受傷的膝蓋,以及才區區幾萬日圓的所有財產,而且東京沒人可以依靠。即便如此,智志仍然覺得,別人可以不用幫他沒關係。
在那時候,智志才教了我真正的「勇氣」二字是什麼意思。當自己再最低潮、最痛苦時,選擇將別人的援手轉給其它更痛苦的人,這才是超越勝負、稱之為「人類尊嚴」的東西。這個在一晚一千日圓的網咖住宿的瘦小男孩,在我的排行榜上,是最了不起的一個人。
我在貨車的椅墊上坐下,打開手機。對象是池袋的國王,安藤崇。確認代接的人已轉給他後,我儘可能以開朗的聲音說:「嘿,我的屏障,你好嗎?」
就連崇仔似乎也一時為之語塞。
「阿誠,你終於瘋掉了是嗎?是不是因為你小小的腦袋瓜過度思考著困難的事件?」
哪有扮演華生的人對著名偵探講這種冷淡的話?池袋的屏障真是可悲。
「我決定從明天起到BetterDays登錄,然後開始工作。」
「欸,你要當由簡訊通知上工的日薪工作者嗎?」
仔細香香,我已經因為崇仔的一通電話,經手相當多的麻煩了。最近無論麻煩終結者,還是工作者,全部都是一通電話就能安排吧。是個很方便但缺乏人際接觸的世界。
我剪短把東京打工族工會與BetterDays的事講給他聽,也講了工會成員連續遇襲,之間有三個共同點也講了。崇仔不愧是國王,馬上就理解我的委託了。
「知道了。又是你去當鉺釣襲擊犯嘛。就在他們攻擊你時,再由G少年壓制他們。」
「嗯,大致就是這樣吧。」
「這樣的話,會變成必須二十四小時派人保護你才行呢。」
我想了想智志與永田遇襲的情況。
「不,只要在往來工作以及街頭晃蕩的事件就夠了。」
「好,我會派菁英去。」
我對著正打算切掉電話的崇仔說:「對了,為什麼你會對工會的麻煩變的這麼熱心呢?你們不是街頭幫派嗎?」
崇仔一如往常,回答的冠冕堂皇。
「是為了社會正義。但說真的,G少年內部也有很多道派遣公司登錄、從事打工族工作的成員。那其實是一種很方便的工作方式。」
貴族也是很辛苦的,也必須為庶民的生活傷腦經才行。崇仔以有如在冬天吹冷氣般的聲音說:「剛才你講的屏障是什麼東西?」
我不由得以帶有感謝的語氣說:「就是為我擋住嚴寒北風的溫柔屏障呀。崇仔,每次都很感謝你,真的……」
我難得想向他道謝,他卻在中間猛然切掉了。
沒禮貌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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