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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非正規反抗 非正規反抗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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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禮貌的國王。

隔天上午稍晚時,我和老媽換班顧店後,朝池袋站西口的公交車總站而去。BetterDays的池袋分店,位於站前的大型辦公大樓里。本來以為年營收五千億日圓、規模最大的人才派遣公司應該會有很氣派的辦公室,結果過去一看,只用了那一層樓的一半而已,而且還是有二十年屋齡的建築物。

接待處沒半個人住,只貼了一張畫著箭號,寫上「欲登錄者往→」的影印用紙而已。照著箭號的方向走過去,是個偌大的會議室,正面有個白板,白板前整齊排列著滿滿的長方形摺疊桌。大概有十四、五個像智志那樣的年輕人吧。大家彼此都隔了一段距離坐著。

等了大約十五分鐘後,一個看來軟弱的嬌小男子手裡拿著檔案夾走了過來。他的領帶歪了,讓人在意到不行。一個年輕粉領族拿著筆記型計算機跟在他身後。

「好,那我們就開始登錄說明。我是BetterDays池袋西口分店的店長古岡晃一,請先看看我們公司的影片。」

接著,我們被迫看了二十分鐘無聊到不行的企業宣傳影片——人才派遣業是新的大型事業,可以確保每個工作者的自由、豐足與安定,也得到整個產業界的大力支持。最後再以閃著光亮的3D秀出BetterDays維持成長的營收與經營利潤圖表,就結束了。一開始直接把賺多少錢秀出來不就得了!影片中也拍到了從個人噴射機的舷梯走下來、有著絡腮鬍的龜井繁治。愛出風頭的沒品勝犬。

「好,那我們開始登錄了,請依序列到這邊排隊。」

喂喂喂,什麼說明都沒有啊?我嚇了一跳,但沒幹勁的店長已經攤開檔案夾,開始受理登錄。該怎麼說呢,是個讓人連抵抗都懶的說明會。

輪到我了。靠近仔細一看,古岡店長的臉色極其糟糕,好像陰涼處四處長苔的泥土一樣。他的視線往上瞄了我一眼後說:「姓名是?」

接著,他問了我的年齡、手機號碼,以及郵件信箱。也問了緊急時的聯絡處。那個粉領族以極快的速度把信息輸入到筆記型計算機的表格里。

「住址是?如果沒有固定地點也沒關係。」

我假裝自己是難民。一想到襲擊犯的事,就不想把自己的住處講出來。

「居無定所,在各個網咖住宿。」

「真島先生已經習慣派遣工作了吧?」

我點頭道:「是的,明天起請多指教。」

什麼反應也沒有,五分鐘就登錄完畢。臨走時,我拿到寫著如何搜尋工作及操作順序的一張紙,以及塑料的登錄卡。我的登錄號碼是I28356。

欸,我怎麼覺得自己好像變成機器人了?

一走出BetterDays,我馬上朝池袋西口公園而去。我和崇仔約在東武百貨前。坐進貼著貼膜的奔馳休旅車後,看到崇仔在黑皮座椅上盤著腳。

「阿誠竟然變成一日僱傭的派遣工作者,總覺得變的好有趣。」

我在椅子上坐下後,馬上抽出手機。得趕快安排工作才行。

「你先安靜一下,我要找工作。」

我按下資料庫的號碼,傳來一個內勤小姐的聲音。我照著手冊上教的告訴她,「我是員工編碼I28356的真島,明天有工作嗎?」

傳來敲打鍵盤的卡拉卡拉聲。

「有,在豐州的倉庫有清掃與搬運的工作,日薪七千五百日圓,上午六點在池袋西口丸井百貨前集合,這一件可以嗎?」

快到驚人的速度,又很簡單,的確是一種方便的工作方式。

「了解,那麻煩你了。」

「是,您辛苦了。」

到切掉電話為止,應該不到一分鐘吧。崇仔以驚訝的聲音說:「總覺得和在便利商店買雜誌一樣簡單呢。」

「嗯。」

我的心情很複雜。所謂工作,應該是更有感覺的一種東西不是嗎?如果純粹的勞動力買賣就像沙子般乾爽分明,這樣的話,總覺得遲早會連生命都可以拿到網絡上去賣。崇仔又恢復到平常冰一般的聲音說道:「我派四個護衛給你。在你離開工作的休息時間,就儘可能在街上閒逛,讓對方容易襲擊你。要密切保持聯絡,萬一阿誠遭到襲擊,可就事情大條了。對了,你那裡有工會的卡片嗎?」

我從錢包里抽出BetterDays的登錄卡,以及今天早上送來的、東京打工族工會的卡片。兩者的日期是相同的。

「交給我吧。只要工作一天,就是工會成員了。做幾天一日僱傭的派遣工作後,再來我就會變成猶如刺在那些傢伙鞋底的釘子般討人厭的小鬼。」

崇仔橫瞅了我一眼。

「阿誠那種讓人焦躁的才能我是不擔心,因為你只要照原本的樣子就行了嘛。負責保護你的,是那邊那位斑馬。」

我說了聲請多指教後,伸出了手。這個戴著墨鏡的矮個子小鬼頭以他厚實的手回握,我的手掌好像快要被捏碎了。從手指的硬度可以得知他懂得某種格鬥技。

好可怕的保鏢。

就在我閒逛著在冬天的人行道上走回店裡的途中,簡訊鈴聲響了。我打開簡訊,讀了起來。

作業代號九九八三

客戶名稱(株)豐國倉庫

作業地點江東區豐州

作業時間早上八點至下午兩點

加班不祥

支付薪資七千五百日圓

作業人數十二名

這樣子的簡訊持續達二十行。再來就是作業內容、現場打工者的負責人名字,以及集合地點之類的。在注意事項方面,要自己帶軍用手套以及口罩去。由於不能穿牛仔褲,得穿作業長褲。總覺得這種感覺好奇怪,好像極力減少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只把工作抽取出來而已。我覺得自己好像不是真島誠這個人,而變成統計上的潛在勞動力之一。

我直接關上簡訊,選了萌枝的號碼。女僕裝的工會代表,聲音冷到不輸崇仔。

「我完成在BetterDays的登錄了,明天的工作也決定了。工會的卡片,謝了。」

我把倉庫的工作簡單向她報告。此時,萌枝的態度變了,似乎變得有些熱切起來。

「那個豐州的倉庫,不知道有多靠近港口呢?不好意思,

阿誠先生,用手機的相機也沒關係,能否請你把現場的照片拍回來?若能透過照片得知作業的狀況就更好了。」

「為什麼?」

不愧是工會的代表,萌枝幹脆地說:「根據目前勞動者派遣法,禁止派遣他們到港灣與建設第一線去。如果豐州的那個倉庫的工作是港灣勞動的話,就能證明BetterDays違反了派遣法。你的身體畢竟還是夠健壯啊。」

她在講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在登錄的時候,對方會看你適合哪種工作。長相好的話,就是負責接待工作的服務業。身體看起來健壯的話,就做粗活。擅長計算機之類的話,就做輸入的工作。」

「什麼啊,是說我的優點只有蠻力而已嗎?」

我好受傷,這樣的話,如果不好好教訓BetterDays一番,我會咽不下這口氣。切掉與工會代表的通話之後,我一肚子火地回到水果行去。

冬天的早上六點,天還沒亮。

雖然不是全黑,卻是朝霞尚未展開的蒼白時間。從池袋的丸井百貨到藝術劇場那裡,許多小伙子呼著白氣聚集在那裡。劇場通上密實地停著小型廂型車與小型巴士。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我住的地方看到這種景象。池袋站的西口是一日派遣工作有名的集合點。

我在那站了一會兒,並不清楚誰是哪家派遣公司的,做的又是什麼工作。此時,一個穿著作業長褲與防寒夾克的年輕男子邊叫邊走過來。

「有沒有BetterDays、九九八三、到豐州的倉庫工作的人?」

「有!」

我舉起戴著軍用手套的右手。男子說:「請搭那邊那台小型巴士,我是負責人木下。」

「那個,你是BetterDays的人嗎?」

木下聽完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我和大家一樣是打工的。」

「這樣呀。現場是不是不會有BetterDays的人過去?」

「你是剛開始從事派遣工作的人吧?偉大的正職員工是不可能會到第一線去的。你先上巴士,我還要叫其它的人。」

我坐進停在昏暗的西口五岔路、坐墊上滿是塵埃的破爛巴士。巴士的座位上是默然無語的十二個人。就連運送囚犯的囚車,氣氛應該都比這裡還要開朗些。

巴士在晨曦中的高速公路上行駛,抵達位於豐州的倉庫街。時刻才七點而已,提早一小時就到達作業現場了。我們在巴士中等待,一直都沉默無語,只聽見有人的攜帶式遊戲機或ipod的電子音而已。到了開始作業前三十分鐘,現場負責人說:「差不多改準備了。」

沒有人回答他。一日派遣工作者並無橫向的聯繫,每個人彼此都是當天才初次見面的人。萌枝所講的「散沙般的工作者」是很正確的形容。我們穿著作業長褲的十二人,往大到連新幹線都能輕易擺進去的倉庫移動。由於沒暖氣,冷得很。

在拍著貨櫃的倉庫里,站了四個穿著制服的男子,胸前繡著沒看過的標識,一定是倉庫公司的人吧。木下說了聲「請多指教」,其它年輕人也以沒精打采的聲音應和著,重複同樣的問候。

「好,請多指教。今天要請各位幫忙的作業是清掃管線,以及搬運堆放麵粉。清掃的人員就搭那個高處作業台,把管線上方累積的灰塵以刷子刷下來。搬運與堆放的工作是從貨櫃把小麥袋搬運出來,放在那邊的小棧板上。你、你、你和你。」

倉庫公司的男子隨便點了四個人,我也是其中之一。之所以不自我介紹,是因為即便這麼做也毫無意義吧。誰也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再到這個作業現場來。

「麻煩你們清掃管線了。」

對方發給我長柄刷子與安全帽。雖然說是高處作業台,但只是建築工地常有的那種以鋁管與踏腳處組成的雜牌物。為便於移動,腳的地方是滑輪。作業台上連扶手都沒有。

作業台的旁邊是閃閃發亮的起重車,起重臂的前端附有抓斗。倉庫公司的男子帶著摺疊椅與周刊坐進起重車裡,其它偉大的正職員工們,則盤著手四散在倉庫里。被指名的我們四人,往上爬著台車旁所附的梯子。

管線的上方,灰塵綿密地堆積著,厚實到有如麂皮一樣。一拿刷子打掃,如雲朵般的灰塵塊,會一面噴出白色的粉塵一面掉下來。我們沒有護目鏡,只有感冒用的紗布口罩遮住口鼻而已。倉庫公司的員工在起重車前端的抓斗里、坐在椅子上看起周刊來。他倒是好好帶上了護目鏡以及防塵口罩。

在那之後經過約三十分鐘的作業,我的眼睛變得通紅,再怎麼擰鼻子,都止不住噴嚏。管線在倉庫內縱橫遊走,再怎麼作業都看不到終點。

我首次體會到智志所講的「上層階級的人」是什麼意思了。

在一日僱傭的派遣現場,偉大的正職員工,事實上就隸屬於上層階級。

午餐是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來的便當與杯麵面,在倉庫外頭吃。十二個打工族默默地吃著,就只是這樣的一幅畫面。我試著找幾個人講話,但大家都露出覺得厭煩的神色,並不理我。由於太無聊,我拿手機在無人的倉庫里拍了幾張照片。我拍照技巧蠻不錯的。

下午開始人員有所替換,我被分派到麵粉那邊去了。這樣子我總算安心了,簡單一句話,清掃作業是最糟的工作,如果再做下去,遲早會生病的。靠蠻力的工作,還比較好一點。

大型貨櫃的內部,,麵粉的紙袋堆到了天花板,一袋有三十公斤。作業很單純,就是要把它搬到距離約十公尺的棧板上。不過,這邊的作業也有危險。不知道當初是從哪個國家上貨過來的,貨櫃內部的袋子堆的都很隨便,甚至於讓人擔心什麼時候會垮下來。在貨櫃內有三個人由上而下依序把麵粉卸下來,剩下的五個人就扛著袋子搬到棧板去。我是負責扛的。

正確來說並不是扛,而是像抱著大型犬一樣,正面牢牢地抱著三十公斤重的袋子比較輕鬆。如果扛在左右任何一肩上,身體會因為重量而過度彎曲,反而很累。

這邊的作業才做了十五分鐘,就算是隆冬,照樣飆汗。由於剛才的管線清掃已經讓人滿臉灰塵,此刻流下的是黏黏的灰色汗水。我深深地體會到,在水果行顧店雖然很無聊,卻出乎意料像天堂一樣。

作業默默的持續著。

下午的工作沒有休息,其中也有幾個年輕人的腳步踉蹌,但沒有人特別去注意。就在還剩一小時就結束時,我看到倉庫入口處的同時,傳來哐啷一聲重物垮掉的討厭聲音。我的眼一抬,剛看到四、五袋麵粉一同壓在麵粉山底部的一個年輕人身上。它們是從重三十公斤的麵粉袋堆成的三公尺麵粉山上掉下來的,他拼命閃避,但右腳還是閃的慢了,袋子壓了上去。

「你還好嗎!」

「啊——」

他發出悽慘的叫聲。我踢飛他腳踝上的袋子,把他挪開。得找現場的負責人過來不可。

「木下先生!有人似乎受傷了,請你過來。」

我一求援,倉庫公司的員工從貨櫃裡探出臉來,一副很困擾的表情。木下在下午是負責清掃管線的,他帶著滿身的灰塵以及與熊貓相反、白了一圈的眼睛走了過來。小伙子的腳踝扭曲成了奇怪的角度。

「我想,叫救護車比較好,這傢伙連骨頭都斷了。」

我這樣告訴木下後,正職員工在他耳邊不知道悄聲講了什麼。現場負責人小聲喃喃說道:「真是收不了啊。你等一下,我打電話給BetterDays問問看。」

在這期間,小伙子倒在貨櫃的地板上,按著疼痛的腳踝呻吟著。正職員工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但完全不告訴我們。木下已打給池袋西口分店,但似乎尚無結論。我拿出自己的手機。

「算了,我來叫救護車。」

正職員工跑了過來,是剛才在起重車內看雜誌的中年人。

「等一等,你叫救護車到倉庫這裡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其它打工者都呆呆的站在那。他們看來不像擔心的樣子,也沒有抗議的感覺,就好像只是開關關掉了一樣。我大叫道:「開什麼玩笑?作業中發生事故,當然是職業傷害呀,你說對不對,木下先生?」

我把問題丟向總算講完電話的現場負責人。所謂的負責人,就是為現場發生的事情負起責任的人。正常來說,誰都會這樣想吧。但木下卻講出難以置信的話,他對著倒在地上的小子這麼說道:「青木君,不好意思,你可以自己搭計程車到醫院去嗎?今天的作業你可以不用做了,沒關係。」

「這是這麼回事?」

我這麼說之後,木下露出困擾的表情。

「BetterDays的人說職業傷害補助的申請很麻煩,而且不能給客戶添麻煩,說請他忍耐。」

青木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他的台詞很淒涼

「那個,到醫院去的計程車錢會有人幫我出嗎?」

木下搖了搖頭。出計程車錢,等於是承認自己有錯。無論BetterDays或倉庫公司,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吧。我漸漸了解到,存在於一日派遣工作背後的真相。

這裡沒有任何一個負責人,一切的責任都在於用過就丟的打工族身上,是無限的責任自負。我拉起青木的手臂靠在我肩上,撐起他身子。

「我問你,你有參加健保嗎?」

青木搖了搖他那因為疼痛而蒼白的臉。我以現場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大聲說道:「我現在送他到外面的道路去,這段期間無法作業,不然就從我的日薪中把錢扣掉吧,這樣可以嗎?」

木下仿佛震懾於我的氣勢一般,讓出了空間。正職員工們則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無視於傷者與我。其中一人叫道:「好了,回去工作吧。」

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午後的作業重新開始了。

那天,我只回到家拿了換洗衣物就馬上外出。老媽看到我滿身又是汗又是灰塵的似乎很驚訝,但這根本和我一天內目擊到的事實無法相比。

我把東西塞進大到不行的肩包里,回到池袋接頭,目的地是位於西口鬧區的網咖「Turtles」。我從智志那裡問道了情報,他說只要把BetterDays的登錄卡拿給那家店的人看,住一晚原本要一千日圓,就可以打折兩百日圓;而且她說那裡的淋浴設備、計算機、按摩椅等設備也都很齊全。

一走出西一番街,對向人行道就看到斑馬的身影了。他穿著寬鬆牛仔褲,配上果然也是寬鬆的運動衫,以及防寒夾克。其它三個G少年連個影子都看不到,一定是巧妙地躲在哪裡吧。我輕輕點點頭,朝Turtles而去。

門口的玻璃門上寫著三小時方案與無小事方案的費用。目前距晚上十點的夜間方案還有很久,但錢不是問題,我每天從萌枝那裡收到七千日圓,今天也還有七千五百日圓的報酬了,因此我不等夜間方案開始,就大大方方走近Turtles。不早一刻洗掉身上的汗水與塵埃,我就渾身受不了。

我打算從這時起,一段時間不回自己家了。好歹也是個小小的臥底調查員,不希望襲擊犯知道我家的店。不過,這樣的選擇實在大錯特錯.

我所進入的位置,約莫是一張半榻榻米的大小。四周雖以合板圍住,但知道肩膀高度左右而已,只保護了一般左右的隱私權。固定式的書桌上,計算機、電視與DVD播放器一字排開。合成皮的調整式躺椅在靠肘處有被香菸燙出來的洞。我感受到以前用過這裡的某人帶有的惡意,心情變差了。噴得滿滿的除臭劑,聞起來反而刺鼻。

檢視過自己的位置後,我馬上去淋浴。這個部份優秀得出乎意外。雖然是每小時三百日圓的投幣式淋浴,但浴巾、刮鬍刀、刮鬍泡、肥皂、洗髮精、潤絲精全都有,卻只收這個價格。我在熱熱的淋浴下洗了兩次頭髮,一面漱著無數次的口,一面洗身體。如果不這樣做,沒有辦法完全把管線的粉塵洗掉。

我帶著重新活過來的感受回到座位上,重新裝了一杯喝到飽的果汁。好了,再來必須預約明天的工作才行了。而且,也必須好好申訴一下才行。

我和前一天一樣問了工作,取的另一件一日僱傭的工作。確認過簡訊傳來後,我又打電話給BetterDays的池袋西口分店。這次我請店長谷岡來聽。

「我是昨天起受您照顧的I28356,真島。」

谷岡疲累似地笑了笑。

「不必講登錄號碼沒關係,你有什麼事?」

「你從現場負責人木下先生那裡聽到關於事故的事了嗎?有個青木先生被重三十公斤的麵粉袋壓到。」

「嗯,有接到報告。」

累到極致的聲音,除此之外不帶任何情感。

「那種狀況說真的是職業傷害了吧?為什麼倉庫公司與BetterDays都對傷者見死不救呢?還要他自費坐計程車去醫院,不是太過分了嗎?谷岡店長的公子如果碰到這種事,你會怎麼想?」

店長呼地一聲嘆了口氣。

「我兒子才小學一年級,不必擔心他職業傷害。拜託你好不好,他應該不會當打工族,而會成為企業的正職員工。」

真是率直的男人,或許出乎意外是個可以談的傢伙也說不定。

「稍微發給青木先生一點慰問金如何呢?我也很擔心自己什麼時候會碰到那種事故,這樣子沒辦法安心做派遣工作啊。」

「不好意思,那個事故並未正式記錄為職業傷害,對於青木先生的事我也感到很遺憾。可是從公司的角度,無法申請並不存在的職業傷害補助,也不能發沒有理由的慰問金。我們公司對各分店所設的營收標準很嚴格,這種制度不是店長個人能決定的,我很遺憾。」

那是一種自嘲般的口吻。

「難道把大家用過丟棄就算了嗎?像壞掉的機器零件那樣丟掉嗎?這就是所謂的責任自負嗎?」

我知道這種說法很幼稚,但我無法忍住不講。我的腦子裡,浮現說著「會有人幫我出計程車錢嗎?」的青木的臉。

「我可以陪你談這件事下去。我大學是主修社會學的,對於社會上的不正義或經濟力差距我感到很心痛。可是身為一個兒子要上小學的父親,我無法違抗公司,再者非正式派遣這種工作方式,也是經濟體系下的一種法則。我一個人是對他無可奈何的。」

確實正如古岡店長所講的。我的力量、店長的力量,甚或是工會的力量,都無法抗拒這股席捲全球的浪潮。

「我記得真島君你沒有固定住所嘛。」

「是這樣沒錯。」

店長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從心底發出來的一樣。

「你的雙親還健在嗎?和家人相處的好嗎?」

我想起羅嗦的老媽。

「還好啦。」

「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但你最好向令尊令堂低頭,設法住在老家。你挺好,光靠我們所給的日薪,你再怎麼工作也都無法擺脫網咖難民的生活。你無法租到自己的房子,也無法結婚。我不講這麼難聽的話,總之你姑且先回老家去吧。」

雖然他這麼說,但身為臥底調查員,我又怎麼能夾著尾巴回去?

「謝謝你的建議。可是應該還有別的奮戰方式吧?我已經加入東京打工族工會咯。」

店長會對這樣的情報有什麼反應?重點就在這裡。他沒有說什麼,直接應付過去。

「這樣啊。」

似乎沒有反應。我繼續追擊道:「因為我也不能認同信息費的事。那到底是做什麼的費用?」

谷岡店長深深嘆了口氣,說道:「總公司叫我們回答,那是一些安全用具的費用。」

事不關己的回答。

「可是我在今天的工作現場也沒有拿到防塵口罩和護目鏡啊?那兩百日圓消失到哪裡去了呢?」

剛才那個講話親切的店長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言談中帶有一股終止交談的冷淡。

「不好意思,我的下一場回憶快開始了。真島君所講的我聽到了,別管那麼多,乖乖回老家去吧。」

電話在這裡切掉了。說起來,已經談到了工會與信息費的事,應該可以對BetterDays帶來一點壓力。不過講完電話的我,心情也很複雜。總覺得谷岡讓人無法討厭。還是說,那是他自己因應申訴的對策呢?事件還沒有很晚,但我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誰要是一天內搬了好幾噸麵粉,都會變成這樣吧。難得有免費用到飽的計算機,我原本想看看國外的色情網站,但坐在調整式躺椅上的我,好像被人打昏一樣,陷入了沉睡。

最糟糕的是,橄欖色合成皮的調整式躺椅。

我第一次在網咖過夜,就醒來好幾次。最難受的是無法伸直雙腿以及無法翻身。短短兩小時左右,我就自己醒來了。

在過夜方案的昏暗夜裡,某個座位的男子在那裡喃喃自語抱怨著,也有攜帶是遊戲機的輕快電子音在響著。我回想起谷岡的話——再怎麼工作,都擺脫不了這種生活。一個人工作如果只求生存,那種工作方式又有什麼希望可言呢?

每個人都是為了錢而工作,但與此同時,所從事的工作如果不具有唯獨自己「做得到、無可替代」的特性,也只會深深傷害我們而已。在我幾度醒來、已經放棄再度入睡的黎明時分,我正在思考這樣的事。要如何才能讓非正職僱傭的近一千七百萬人能夠在工作中找到自豪與幸福呢?對於並非日本總理大臣的我而言,根本不可能解決這樣的問題。

不過,我在網咖那狹窄又令人喘不過氣的座位上,作了一個人人都能在幸福中工作的夢。雖然我不是約翰•倫農,我也是做得了夢的。

隔天

的工作居然是打掃垃圾屋,地點在練馬的住宅區正中央。BetterDays派來了四個男的,把足足放滿六台兩噸重卡車那麼多的垃圾從屋裡搬運出來。從事派遣工作後,我感到驚訝的是,這個世界上其實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工作。第二天的工作毫無事故發生,也沒有管在線的粉塵那樣對身體有害的負面影響。雖然全身的肌肉很疼痛,但因為我還年輕,沒什麼關係。

第二天結束後,我到分店去領薪水。只要秀出登錄卡,再簽名就行了。稅後淨收入有一萬三千多日圓,我從來沒對這樣的金額感到這麼珍惜過。臨走時,我在電梯裡碰到谷岡,他又是那副疲累的土色表情。他注意到我後,笑聲說道:「怎麼樣,你和家人和好,準備要回老家去了嗎?」

我姑且隨便糊弄過去。

「這個嘛,還好啦。倒是你,店長,為什麼總是一副那麼累的感覺呢?」

谷岡軟弱無力地露出了無奈的微笑。

「我有時候很羨慕你們的工作啊,因為正職員工必須無窮無盡地加班。我去年的加班時數超過一千兩百小時。」

嚇壞我了!以前我在哪裡讀過,過勞死的判定標準是每年加班九百小時;谷岡正承受著遠比標準還長得多的重度勞動。

「店長,我們的國家會變成怎麼樣呢?一方面由我這種再怎麼工作都無法擁有自己住處的打工族,很嚮往正職員工的生活;可是正職員工卻像是店長你一樣,出於快要過勞死的邊緣。這樣的話,不是到哪裡都無處可逃了嗎?沒有什麼處於兩者之間、美好的工作方式嗎?」

我從前一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在思考更多的工作方式。社會改革家,阿誠。谷岡店長似乎很驚訝,他徹底疲累的雙眼,透出了些微的亮光。

「這種荒唐的狀況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總有一天,大家必須一起來思考它吧。不過到那之前,無論是我還是真島君,還是必須餬口飯吃啊。我們只能彼此站在各自的立場上設法保護自己了。」

我開始覺得,自己對BetterDays的店長產生了一種好感。但是我卻得誘騙他走入我的陷阱不可。總覺得這是件讓人悶悶不樂的工作。

那一晚我又打到BetterDays去,講工會與信息費的事講個沒完。這次不是對古岡店長講,而是對基層員工。對方雖然把我的電話轉來轉去,但應該已經產生「有個登錄成員很拽」的傳言了吧。

隔天我開了店,戴著花粉症用的大口罩顧店。把草莓、香瓜賣給醉酒者,是多麼帶有田園詩歌感覺的工作呀。和清掃管線比起來,就像天堂一樣。而且還可以聽自己喜歡的蕭士塔高維契聽到飽,又可以好好休養身體。

於是,我又決定好自己的行程表了。在連做兩天日薪工作後,就顧一天店休息,不斷循環。沒事的時候,我就偷偷帶著G少年的報表在池袋的巷子裡閒晃。誰都好,能不能趕快襲擊我啊?

再這麼下去,我的腹肌很快就會變成六塊肌了。我是頭腦派的,不適合滿身肌肉。

我每天都打電話給崇仔與萌枝。萌枝表示,自永田遇襲以來,就沒有其它公會成員遇襲了。我向崇仔報告狀況後,他乾脆地說道:「既然這樣,我們去襲擊那個店長怎麼樣?」

國王提出了一個看來簡單,實則困難的想法。

「只要戴著露眼頭罩攻擊,也不會知道是誰吧。然後,再逼他把BetterDays的內幕都吐出來。還不壞吧!」

我說,是還不壞,可是也沒什麼好的。國王說:「再像這樣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我們等於一直做白工。阿誠你不能再鬧出更大的事情來嗎?」

他這麼說倒有道理。G少年的保鏢,也沒辦法永遠免費行動。

「OK,我再挑戰看看。」

切掉電話後,我思考著。要不要綁上公會的頭巾闖進池袋西口分店去呢?雖然這種沒水平的鬧法不適合我,但我已經騎虎難下了。

就在二休一的轉換方式到達第三次的那一天晚上,我到已經去關了的BetterDays去領薪水。一走進分店裡,氣氛和往常完全不同。打工族們那種毫無生氣的樣子還是沒有變,但正職員工們全都情緒高昂、戰戰兢兢的。

會議室里排了一排領薪水的隊伍。好不容易輪到我了,我秀出登錄卡,正在簽名時,響起了達到不行的聲音。

「喂,怎麼這麼懶懶散散的,不會打招呼嗎?」

有個嘴裡亂罵一通、頭髮理得極短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看起來是駕訓班裡的魔鬼教練那種類型。這個男的深信,只要講話大聲,周遭的人就會聽他的話。他一看到我,以大到沒意義的聲音說:「你就是真島嗎?聽說你加入工會是吧。」

為何他會知道我的個人信息呢?我固然有些驚訝,但這種單細胞的傢伙正合我意。我拿出東京打工族工會閃亮亮的卡片給他看。

「我加入什麼團體是我的自由吧?關你屁事。」

首先,我完全不認識這個重量級的人。BetterDays的員工們也都嚇得半死,沒有人向我介紹他。

「加入工會之類的,不會有什麼好事哦。還是退出工會努力工作吧。」

「是這樣嗎?就信息費一事來說,工會遠比你們值得信賴多啦。那筆錢你們到底是出於什麼理由擅自私扣?到底拿去做什麼了?」

排在我後方的隊伍,有聲音冒了出來。

「對啊,拿去做什麼了?」

我看著那小伙子的臉。他看來似乎不是工會的成員,但應該是滿腔的不爽吧?已夾雜著白髮的中年男子滿臉通紅道:「有所謂職業傷害的保險之類的吧。都是用在為各位好的事情上啊。」

我露齒而笑,對著他說:「之前我在豐州的倉庫里看到了作業中發生的事故。BetterDays以電話指示,要一個腳骨折的傢伙自費到醫院去。說什麼如果叫救護車的話會變成職業傷害,太麻煩了。保險個屁啦,這種事只是嘴上講講而已吧。」

有幾個打工族在我背後拍手叫好。

「吵死了!在商場的世界裡,凡事都有它的道理存在。像你們這種無法為自己的工作負起責任的傢伙,又懂得什麼!」

男子走出了會議室。光是鬧到這樣,已經很夠了吧。我拿著薪水袋走到走廊時,谷岡店長咧嘴對我笑道:「真島君,你真厲害啊。」

我聳聳肩。我只有這種時候才會收到讚許,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那個人叫倉敷,是東京西北區的區域長。我也是,每次都挨他那種聲音的怒罵。」

「這個嘛,你的薪水高也沒辦法啊。光靠加班費,應該就夠付房貸什麼的了吧?」

一年如果加一千兩百個小時的班,從加班津貼來算的話,這是理所當然的。但谷岡的表情暗了下來。

「拜託不要那樣講。店長是幹部,因此沒有加班費。如果以還是基層員工時的年收入來算,幾乎差不多。」

我的嘴張得大大的,喝不起來了。BetterDays不光是對打工族嚴苛而已,連自己內部的員工也一樣嚴苛以待。

「這樣呀。我知道了。真是可憐呢。」

這個總是疲累的店長,和打工族一樣掉入了陷阱,只不過是不同形態的陷阱。

我們總是會按錯鈕。因此,才會無法好好得到原本想要的反應。由於一接觸到區域長倉敷就馬上有結果,因此就某種角度而言,真的是世事難料啊。

那是我和區域長交換過建設性意見隔天的事。我背著肩包走在池袋大橋附近的狹窄巷子裡,事件快要六點了。冬天的天空已經變暗,在街燈中斷的陰暗處,我感覺到自己旁邊有冷風吹了過來。

「阿誠先生!」

是斑馬的聲音,我二話不說放低了重心。襲擊者從轉角處突然揮拳過來,是個戴著露眼頭罩的高個男子。我維持著低重心,用頭去撞他的肚子。男子壓著肚子時,從我看不到的角度,有個速度快到不行的拳頭揮了過來,掠過男子的下巴,留下了有如彈手指般尖銳聲音。

帶著露眼頭套的年輕小鬼如同斷了線的娃娃一樣,呯的一聲跪坐在柏油路上,已經沒有意識了。能做到這種事的,在池袋這裡只有一個人。我回頭說:「哎唷,崇仔也來當保鏢了啊?這個城市的國王還真閒呢。」

崇仔嗤笑著說:「我敢發誓,今天是我第一次出動。我就是由那種在恰當時機撞見麻煩的運啊!這樣剛好幫我暖暖身。」

戴露眼頭罩的年輕小鬼有兩個,全罩式安全帽的一個,已經被G少年的菁英摞倒在地,手臂被綁在後面,用的是常見的那種塑料制、易於使用的捆綁繩。拉開頭套一看長相,其中一人是在豐州倉庫里一起打工過的人之一。我去搜這些傢伙的錢包,每個同樣持有BetterDays的登錄卡。

我以極其慣常的口氣說:「怎麼

辦,崇仔?這些傢伙看到我們的長相了,要不要把他們埋到山裡?」

崇仔是個演員,他抽出手機,手腕一晃,啪啦一聲打開蓋子。

「現在我在叫車子過來。沒有辦法,運氣差的傢伙就會運氣差到底。」

還有意識的兩人很明顯身體抖了起來。

「對不起,拜託你,放過我們。」

我在講這句話的微胖年輕小鬼身旁蹲了下來,問道:「是誰派你們來的?」

他一面流著口水一面說:「真的會放了我們嗎?」

崇仔的聲音比剛治好的冰塊還尖銳。

「如果你們講出真相的話,可以。但卡片我們收下了,如果說謊,我們會派人追殺。池袋的G少年,你們知道吧?」

G少年的負面傳聞,應該在池袋已經流傳到多如繁星了吧。我說:

「是誰派你們來的?」

「區域長倉敷先生。」

我腦中浮現那個教官的臉。如果是那個男的,確實可能以蠻力把所有抵抗的東西都擊垮。

「他給你們多少報酬?」

「沒有報酬。」

我抓起小鬼的頭髮,把他的眼睛轉向我這邊。

「不可能這樣吧?」

「我們真的一毛錢也沒拿,他只說會安排作業比較輕鬆的固定工作給我們。」

固定的意思就是經常被派到同一個工作地點去。工作有各種類型,也有做起來不辛苦的單純作業吧。自己的錢一毛也沒花,就利用這些沒錢的小鬼襲擊工會成員,真是最下流的小氣男人。

「目前為止的襲擊事件,都是你們幹的嗎?」

小鬼低垂著眼。他們的回答,就算聽不到也知道。崇仔說:「這些傢伙,怎麼辦?」

我一面抽出自己的手機一面說:「幫我關起來,我要告訴僱主。」

奔馳的休旅車開進了狹窄的小巷來,G少年們像在堆貨物一樣,把動彈不得的三個人押了進去。崇仔在快要關上門後說:「這些傢伙先寄放在我這裡,再來你打算怎麼做再和我聯絡。」

我揮手說再見,目送著貼上貼膜、看不見內部的休旅車逐漸開走。

我和萌枝約好,三十分鐘後再池袋西口公園對面的PRONTO的咖啡店碰面。我先到店裡,反覆思量了這次的事件好機回。襲擊工會成員的事件,姑且算是解決了。不過,完全沒有開心的感覺,心情也沒有跟著舒暢。

黑色女僕裝的萌枝站到了我的桌前。

「對了,你這種衣服是在哪買的?」

冷靜的工會代表乾脆地說道:「有專賣店。」

「果然是要到秋葉原之類的地方嗎?」

「不,東京的鬧區哪裡都能找得到。目前這種法式風格的女僕裝,相對上較為普通了。不說這個了,襲擊犯是誰?」

我把三張登錄卡排列在萌枝點的咖啡牛奶旁。三者都是來自池袋西口分店。

「這是襲擊我那些人的卡片。使喚他們的是區域長倉敷。」

「那個聲音很大的人吧?」

有特徵的人很容易記住。

「三人目前關在崇仔那裡,可以把他們交給警方,也可以要他們去自首。萌枝你打算怎麼做?」

黑色女僕裝的女孩思考了好一會兒。

「這樣的話,三個人會變成傷害犯嗎?」

「是啊。說起來,他們確實讓幾個人受了傷。不過,應該不會判太重吧。雖然他們是犯罪執行者,但不是主嫌。」

那三個小鬼的事,我覺得怎樣都無所謂。

「有件事讓我很在意。這次的事件即便公諸於世,最後一個只會以『區域長一個人亂搞』、稍微起點騷動,就收場了吧。可是這樣下去的話,不會對智志那樣的人帶來任何影響。目前必須正視的問題,我認為是為所欲為的派遣業者。」

萌枝露出一種好像在探索自己內心般的眼神。

「那樣的話,就不是純粹的刑事案件了。也必須證明那家公司正在從事的違法行為才行。那可是很辛苦的事情啊。」

我想起拖著傷腳坐進計程車的青木的臉。在那裡一別以來,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然而,應該有什麼事是我能夠為那小伙子做的。

「之前你講過,法令禁止港灣或建設工地的派遣工作對嗎?」

萌枝點點頭。他發箍上的荷葉邊也柔軟地搖著。

「嗯,還有就是派遣法里也禁止雙重派遣之類的。」

「要怎樣才能證明BetterDays的違法行為呢?」

工會代表呼的一聲嘆了口氣說道:「畢竟還是只能靠內部告發了。由熟知內情的內部人員把資料帶到外頭,訴諸相關部會。我認為,這是迫使BetterDays改變做法最好的方式。」

「這樣呀。」

在咖啡的香氣中,我盤起手。如果能有內部告發,對派遣業界整體來說,或許能夠造成一些衝擊。每個月加班一百小時的池袋西口分店店長,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我決定趕快打電話給他看看。

電話是內勤的員工接的,我請對方轉接給谷岡店長。又是那極度疲累的聲音。

「什麼事,真島君。」

我只告訴他事實。

「今天傍晚,我在池袋的路上遇襲了。襲擊犯是……」

我把登陸號碼讀了出來。

「I18367的宮英次、I19934的島本健一郎、I20185的林弘明三人。」

就連疲累的店長,聲音都有精神起來。

「那不全都是我們分店的登陸者嗎?到底怎麼回事?」

我說道:「想知道真相的話,請你馬上離開公司到一個地方找我,這真的是很重還要的問題。」

有一段事件沒有回答。店長再度以疲累的聲音說:「我知道了。要我到哪裡去?」

我看向玻璃窗外的熱鬧景象。雖是冬天,還是有很多年輕人與上班族群聚在圓型廣場那裡。

「池袋西口公園。」

我正想切掉通話時,店長說:「怎樣都好,真島君,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無法可說,陷入沉默,最後只講了一聲「等你過來」就切掉電話了。

萌枝、谷岡店長與我三個人,在入夜後安靜下來的噴水池前坐下。我向他介紹,說萌枝是工會的代表。谷岡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馬上從萌枝那裡別開。

「真島君,到底是怎麼回事,全都告訴我吧。」

我把工會委託我的事,以及搜索襲擊犯的事簡單得講給他聽。至今已有四名被害者,以及這已經是被害人像警方報案的正式刑事案件。店長的臉色果然又變得更糟了。他的聲音小聲道很難聽得清楚。

「要他們襲擊你的,是BetterDays內部的人嗎?」

我點點頭,萌枝一臉鎮靜。在衡量過戲劇性效果之後,我緩緩道:「嗯,主嫌是區域長倉敷。」

谷岡深深地呼了口氣,說道:「……怎麼會這樣。」

我瞪大眼睛凝視著店長的臉,此時是成敗與否的關鍵。

「不過,就我們的角度來說,光是解決襲擊事件並無法滿足。等一下能否陪我們道社福設施去?」

講到設施這裡,萌枝似乎總算了解我的計劃了。領帶歪一邊的古岡店長點了點頭。我們在劇場通坐上計程車,位於南大冢的遊民自立志願設施去。

智志當然還在床上,他的膝蓋受傷,少不了要用拐杖。谷岡當然認得智志。

「柴山君,我才在想好一陣子沒看到你了,原來你受傷了呀?」

接著,他仿佛察覺到我的視線似地說:「你果然也是遇襲了嗎?」

智志在不明就裡之下點了點頭。我輕聲說:「今天我們抓到襲擊你的那些傢伙了唷。要他們下手的,是那個講話大聲的區域長。他似乎沒來由地厭惡工會,就和過去那種惡意解僱與打壓工會成員的傢伙是一樣的。」

「原來是這樣。果然有人鎖定我們為目標。」

谷岡店長很坦率,他深深向智志鞠躬道:「我們公司的人做了很過分的事,柴山君,對不起。」

我放低聲音道:「直接把襲擊犯與倉敷交給警方,是很簡單的事。不過光是這樣子,我認為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智志,那本筆記本,借我一下。」

智志從床邊拿出筆記本,我接過後交給社長。

「谷岡先生說過吧?做我們這種工作,絕對拜託不了難民生活。智志努力了三年,但是一直到他像這樣膝蓋受傷位置,都沒在生活上接受濟助。能不能請你讀一下這個,看看被別人以『責任自負』切割掉,被別人用過就丟的人,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在工作的?

谷岡打開筆記本,我假裝在看筆記本,實際上專注於觀察店長的表情。

不放棄。放棄的話,就當場結束了。

不哭泣。哭泣的話,只會招惹別人同情你。想哭的時候,就笑。

不怨恨。不拿自己和別人比較。再小都沒關係,要追尋自己理想中的幸福。

不生氣。不能對別人生氣。現在我的生活,全都是我自己的責任。

這是遭到體制用過就丟的年輕人吶喊。一群被迫無限的責任自負,廉價而任意遭到替換的工作者心聲。我原本的想法是,如果店長沒有因為這些話感動,就要放棄的。內部告發是一種志工行為,無法硬叫別人做。

「如果BetterDays能夠變得更好一點,我會很開心。畢竟它是規模最大的派遣業者,年營收也有五千億日圓吧,對業界帶來的衝擊想必很大。與此同時,像智志這樣的人所做的一日派遣工作,如果能夠更人性化一點,我也覺得悔恨美好。人類如果可以像個人一樣工作,而不是像機械的零件一樣,畢竟是件好事。我的頭腦不好,不懂什麼全球化啦價格競爭力啦等等的東西,但如果照目前這種誰都無法變幸福的工作方式,絕對是不好的啊。」

谷岡店長的眼力泛起淚光。他翻閱著紙張,逐一讀著智志的話。最後他說:「真島君,你希望我做什麼?」

我和萌枝四目交接,彼此點頭。

「BetterDays應該違反了派遣法所禁止的,把工作者派遣到港灣或建設工地去吧?應該也有雙重派遣的問題。谷岡店長能不能從公司內部幫忙讓公司變的更好呢?請你進行內部告發,如果你想要匿名,也沒有關係。不過,我們希望你能夠把機密數據送到媒體與相關部會去。」

女僕裝的萌枝向他鞠躬。

「大小姐,請你不要這樣。如果我這麼做,真的可以讓BetterDays變好嗎?」

工會代表說:「應該會亂上好一陣子吧,不過再來的事誰也不知道。我認為,要想讓公司變好,靠的是每一個像谷岡先生這樣的人努力。」

谷岡用力點頭道:「我知道了。既然大小姐這麼說,這件是一定是正確的吧。我現在就回公司去,把備份數據燒成光碟,再直接交給你們,請你們自由運用。」

萌枝是大小姐?確實,他的長相和我一樣,都帶點氣質,但為什麼這個女僕裝的她會是大小姐呢?兩小時後,我碰到了這次的事件中最讓我驚訝的事。

我和萌枝從谷岡店長那裡拿到光碟是在晚間十點過後。這樣子,這次的事件就解決了吧。隆冬的夜晚空氣固然很冷,我的胸口卻很舒爽。

「呼!身體覺得好累,但這樣子就完全結束了吧。我想我不會再去網咖第二次了,調整式躺椅我已經坐到怕了。」

萌枝沒有因為我的玩笑而笑。

「阿誠先生,等一下想請你陪我到一個地方去。」

一個年輕女生在夜晚這種事件叫你陪她?那時以為我的魅力還是能夠好好傳達到懂我的女生身上。

「事情已經解決了,我可以陪你沒差。」

萌枝在西口五岔路的轉角處叫了計程車,自己先坐進去告訴司機,「六本木山莊」。

我曾去那裡逛過一次,是個外表弄得漂漂亮亮,讓人迷路的購物中心。當然,我沒有朋友住在那裡。

「你到六本木山莊去做什麼。」

「我要把今後會發生的事告訴某個人。」

我已經受夠了。思考變的好麻煩,我直接把背部靠在計程車后座上。

計程車在櫸木板大道上停了下來。坐著玻璃電梯往上後,附近不遠處看得到山莊一整片玻璃的入口處。萌枝以熟練的動作輸入住宅號碼,然後對著CCD攝影機說:「是啊,萌枝。」

玻璃門靜靜地開了。我踮著腳尖在美術館展示廳的入口處走著,因為走在上面好像會弄傷整片大理石的地板。電梯的門一開,是三十六樓。萌枝毫不猶豫的在內廊上繼續往前走,好像超高級的飯店一樣。

門是雙開式的,門牌上寫著羅馬字「KAMEI」。我愣在那。那是BetterDays的社長龜井繁治的住處。萌枝舉起右手,然後在按下門鈴前回頭看我道:「他是我爸爸。」

出於衝擊,我什麼話都將不出來。電子音一響,門開了,裡頭是個正牌的中年女僕。

「大小姐,您回來了。那位是您的朋友嗎?」

「我回來了,阿惠姨。爸在嗎?」

「在,剛洗好澡唷。」

萌枝一面和女僕交談,一面在走廊上往內走。屋裡到處都看得到烏龜相關的擺設。我對著萌枝背後說:「該不會網咖Turtles也是萌枝你爸的公司吧?」

「嗯,似乎是。」

客廳約莫有五十張榻榻米大小,大到好像可以當成羽毛球場。一個男的在睡衣外面套著手肘處磨破的手織毛衣,背對著窗戶站在那。六本木的夜景,確實比池袋美多了。

「萌枝,怎麼會突然來找我?那邊那個人是誰?」

在電視上看過的寬額頭與鬍子。父女在眼角的地方很像。

「爸,您還在穿我織的毛衣啊?明天起公司那邊會有大騷動,我先來跟您講一下啦。這位是幫忙解決這次事件的真島誠先生。」

接著,萌枝簡短地說明了池袋西口分店的工會成員襲擊事件。聽到倉敷的名字時,龜井的臉色變了。

「那傢伙給我搞了這種名堂出來是嗎?真是無可救藥的男人。不過,工會這種東西終究只是好玩而已,你也差不多該回我這裡來學習企業經營了。」

似乎是他的獨生女。萌枝以極其溫柔的聲音說:「我能夠體會爸您想對金錢復仇的心情,因為當時您無法讓媽接受充分的醫療照顧嘛。可是我覺得現在的爸很明顯已經做過頭了。再這樣下去,由媽命名的母公司會完蛋的。」

原來,BetterDays這個諷刺的名字,原本是個充滿希望的名字。我正在驚訝時,龜井社長說:「你在說什麼?公司能夠成長到這樣,都是靠我的經營手腕。人才派遣業仍大有成長的空間,但因為每間公司都被迫必須壓低成本經營,所以往後和海外業者間的競爭會變得更嚴苛吧。倉敷的事件是那個男的一個人幹的吧,我既不知情,再者這種事對大局也沒有影響。」

萌枝並未退縮。

「我打算透過工會活動,從外部監督BetterDays的經營。爸的公司已經到處出問題了吧?這一點您自己應該最清楚啊。」

龜井社長陷入沉默,萌枝趁勝追擊。

「身為BetterDays的股東之一,我把資產負債表讀很很清楚。由於強推的成長路線以及多角化,負債已如滾雪球般變多,資金的周轉哪天如果出現短缺的問題也不意外吧。爸,您以個人名義擔保向銀行借來的款項,應該已經不下幾十億日圓了吧。」

龜井社長露出疲累的神色,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雙手抱著後腦。

「所以我說,只要你回來參與經營就行了。你比公司那些專務要有能力多呀。」

萌枝一臉寂寞地笑道:「再講什麼也沒有交集呢。今晚我是和真島先生來警告您的,我們工會已取得足以證明BetterDays違反派遣法的內部資料了。再過不久,就會送交相關部會與媒體。」

龜井社長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對著我這邊說:「萌枝說的是真的嗎?」

原本我不太像涉入別人的父女關係,但無可奈何下我只好說了。

「對,是一些關於派遣法所禁止的,派遣到港灣與建設工地去,以及雙重派遣的數據。」

萌枝的父親扯著自己的頭髮說:「這種事哪家派遣公司都在做啊。」

「是啊,下次修法時會變得如何就不知道了。不過,目前都算是明確的違法行為啊。告訴您,爸,明天起BetterDays會陷入暴風雨中,狀況會變的很辛苦,但我希望您把它當成是讓公司浴火重生的機會。如果爸真的有心改造公司的話,我也會拼命幫忙您的。」

萌枝對著父親鞠了個躬,我也輕輕欠了欠身。我們離開房間時,剛才那個女僕幫我們泡來了紅茶。女僕與龜井社長齊聲說:「等一下」,但萌枝的腳步沒有停下來。

在往下的電梯裡,我問萌枝,「為什麼要和你爸斗到這種地步呢?」

萌枝看也不看我這裡說:「因為我和我媽約定好了。BetterDays是一家創造更好的明天、為別人帶來幸福的公司。一開始它不是人才派遣業,而是我爸媽經營的小小衣料批發店。可是我媽死後,我爸就變了。變成金錢才是一切,實力才是一切。現在的BetterDays,是一家無法為誰帶來幸福的公司。我想,我爸現在應該也很不安。」

就算有那麼

多錢,就算住在這樣的玻璃塔里,也還是會不安嗎?如果從事一日派遣工作的打工族也感到不安,年營收五千億日圓的公司社長也感到不安,我們的社會不久沒什麼人感到安心的嗎?

「我問你,內部告發會造成什麼樣的衝擊?」

萌枝歪著頭說:「我想公司應該會接到停止營業急性期或幾個月,以及改善業務的命令吧。公司不至於關閉,但損害應該很大吧。最慘的我想就是爸爸。」

「什麼意思?」

「因為我爸的財產幾乎都是BetterDays的股份。一發生負面事件,股價就會急跌吧。搞不好會是幾百億日圓的損害。」

這個大小姐講的事還真恐怖!或許,這個公會代表是個超級女僕也說不定。

「這樣呀。萌枝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電梯門開了,萌枝轉過頭來,臉上浮現滿滿的笑容。

「即便如此,又不會變成一無所有。如果不把各種東西捨棄掉一次,就無法重新再挑戰吧。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這樣應該是好事。因為阿誠先生不是也講過嗎?大家如果都可以像個人一樣工作,是件很美好的事。聽到你那番話,我才決定正面與我爸對決。」

這話由我自己來講是有點怪,但有時候我們講的話會傳達到意想不到的遠方去。那時我認真思考著,以後要注意自己的措辭了。

關於後來BetterDays的騷動,只要你讀了報紙的經濟版,應該都很清楚吧。因為違反派遣法,停止一個月的營運,股價在那期間急跌到四分之一。龜井社長退任為沒有代表權的會長,並從一家銀行找來了新任社長。對了,據說增加了一名大股東擔任董事。現在龜井萌枝是負責法務方面的董事,經手法令遵守以及改善正職員工及非正職員工打工族的工作環境。據說那個分店長谷岡在她身邊擔任左右手。

萌枝說要感謝我幫忙,請我去吃了一家位於惠比壽、有如城堡般的米其林三星餐廳。不過那麼高級的味道,我不是很懂。如果要在惠比壽吃飯,啤酒和炸雞就很夠了。

萌枝在公司穿套裝,但偷偷跑到池袋來時,還是穿著那套黑色女僕裝。她傳承那樣的時候我會陪她出去玩,因此我漸漸喜歡起原本不是我偏好的哥特蘿莉風打扮了。

智志開始在BetterDays池袋西口分店工作了,這次是他夢想的正職員工。智志和我,以及女僕裝的萌枝,現在還是很要好的三人組。萌枝會在開著染井吉野櫻的廣場上,講述經營巨型企業的辛苦之處。智志則講著自己的工作都確實領導了加班費,以及擁有自己住處的喜悅。遠方,劇場通上的休旅車裡有著池袋的孩子王,持續進行著他那麻煩的街頭制裁。

在花崗岩的石板上滾來滾去的,是比較性急的櫻花花瓣。我一面聽著各種人的故事,一面看著萌枝那包在黑色絲襪里的美形小腿肚。

我沒有股票,一輩子應該也不會變成有錢人或地位高的人吧。不過,我還是打從心底覺得這樣子很好,因為我很清楚自己的工作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的。

在溫暖陽光灑落的春天午後,有幾個小時的時間裡,我一面相信著自己是無可替代的存在,一面豎著女僕裝的裙襬有幾個荷葉褶皺。這段事件相當美好。

就算一切都只不過是純粹的自我滿足,也沒關係。

不過,如果沒有這種程度的自我滿足,每天的工作那麼辛苦,就會做不下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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