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非正規反抗 退休牛頭犬(1/2)
我們現在都會隨身帶著很了不起的咪咪小盒子上街。
這個小小的黑盒子,可以變成電子的小錢包,可以數字錄音,也可以充當拍攝相片與影片的攝影機。當成音樂播放器或電視來使用也相當有效(雖然到哪裡都想看電視的那種粗俗傢伙應該並不是那麼多)。它也能夠連上網絡,馬上回答「全國第六多人口的國家是?」之類的問題(正確答案是巴基斯坦,約一點六億人)。它在行程管理方面或當成備忘錄使用很有幫助,也附有方便的文字處理功能。最近的年輕人之中,有人光用拇指就能寫出什么小說來。但由於屏幕很小,故事本身的架構也跟著變小了,這或許也莫可奈何吧。
這個秘密的小盒子,可能成為鎖定你目前所在位置的GPS目標,也可以若無其事地把你三百個一面之緣的朋友(其中朋友的,大概百分之十吧)的聯絡數據吞下去。說起來,你花了幾十年時間在全世界撒出去的蜘蛛網,就是由這個電子玩具坐鎮在中央,閃亮亮地讓它的金屬盒子發著光。
只要是在鬧區,到處都看得到穿著迷你裙與緊身褲、露出微笑的促銷小姐。由於是那種虛情假意的女生以有如免費般的價格在銷售,手機看起來就好像是什麼無聊的東西一樣;但如果你這麼覺得,可就大錯特錯了。什麼程序都能夠安裝到手機里,數量甚至不輸核能發電場,而且水平高得可怕。
當然,手機純粹只是一種工具,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刀子、汽車、手機以及貨幣,所有的工具都有他的兩面性,有時候會變成兇器。只要人類有無數張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次的事情發生在秋天的池袋,講的是愚蠢的恐嚇集團與極其可怕的老人家活躍的故事。裡頭的小玩意是收藏了不堪入目照片的音色手機。那個大叔也讓我稍微吃了點苦頭,但既然我是做這一行的,偶爾碰到這種事也是無可奈何的吧。畢竟每天在池袋的街上,到處都會發生警視廳統計中不會出現的微妙小衝突。
一旦在這種地方長大,就會變成像我這種既聰明又風雅的青年。我說,全國的爸爸媽媽們,要不要把你們家的孩子帶到池袋來呢?我覺得來池袋,會比去上只懂得塞考試技巧的輔導班,還更能培養小孩子的生存力量唷。
納通電話是當我在點頭排列著有如秋天夕陽般通紅的富有柿時打來的。時間也恰好是西一番街大樓上方的天空燃燒通透的傍晚。由於深夜才是我們家生意最好的時候,這時候還沒有什麼客人。店頭播放著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因為一講到秋天,就要聽這首黃金七號曲吧。日劇里都不知道播了N,或許各位早已耳熟能詳了,但它依然還是一首好曲子,沒有改變。
手機傳來耳熟的聲音。
「阿誠嗎?」
是持續在池袋街頭擔任國王,甚至謠傳他是永世國王的崇仔。
「是我沒錯,但除了聯誼之外,所有邀約我一概拒絕。我現在正為截稿忙得不可開交。」
我在街頭時尚雜誌上連載的專欄還有一星期截稿。雖然沒有多少頁,但到這時候都還沒決定寫什麼可就累人了。畢竟我只是個業餘作家而已呀。崇仔仿佛極其愉快的低聲笑道:「什麼呀,你又沒梗了是嗎?既然這樣,要不要聽我講講?或許多少對你寫的專欄有點幫助。」
我放下柿子站了起來。
「你覺得是可以拿來用的梗嗎?」
大概是知道我已經上鉤了吧,國王好整以暇地說:「誰知道呢。不過,至少是個蠻有意思的故事。」
這陣子池袋每天一直都是平靜的,或許也差不多做做顧店之外的副業了。雖然和寫專欄一樣,是完全賺不到一毛錢的副業,但唯一的好處是不無聊。
「好吧,你講。」
最近的手機雜音真的少了不少呢。耳邊聽到崇仔的聲音,就好像現場聽到的一樣。
「你等一下。」
他只講了這句話,就突然切掉了。與此同時,崇仔一面把手機放進牛仔褲的口袋,一面轉完走了過來。他穿著今年秋天流行的學院男孩風、帶有滾邊的深藍色西裝外套,以及經過一次水洗處理的牛仔褲,一如往常時髦。保鏢至少有兩人。他在我家店前的欄杆上坐下,舉起右手說:「唷!你這是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第二樂章的小快板吧。」
最近在我的影響下,崇仔也開始聽古典樂了。他的頭腦很好,耳朵也很好。這樣下去,我搞不好馬上會被她追過去。我以破快的速度把柿子丟向崇仔,不是由下往上丟,而是由上往下丟。他面不改色地如吸住接下水果,咧嘴笑道:「你在音樂方面有品位,但似乎不太有擔任投手的才能呢。」
我也在他身邊坐下,隨行的兩人在我家水果行的左右分散開來。
「所以這次的委託是什麼?」
崇仔皮也不剝地啃著富有柿說:「好甜哦。假裝很澀,其實很甜,這一點和阿誠好像。委託人不是我,也不是你不喜歡的黑道組織,是個年輕女子。細節的話,我也不太清楚。」
我真是受不了國王,或許他對庶民的生活並不關心。
「光是這樣的情報,你就把事情丟給我嗎?」
池袋的冷冰冰國王皺起眉。或許他並沒有什麼忠臣會對他這樣出言不遜。
「嗯。這件事是透過G少女告訴我們的,似乎是個遭人恐嚇而感到困擾的年輕女孩。」
遭到恐嚇,那自然是以錢為目的了。
「這已經是很明顯的犯罪了,去報警就好了。」
崇仔微微一笑。如果他再這樣笑個二十秒,池袋的年輕女孩們都會蜂擁過來吧。或許我們店裡的生意會變好。
「因為某種因素,她無法報警。這麼一個孤立無援的年輕女孩陷入困擾,怎麼樣,這不是你好像會喜歡的狀況嗎?」
或許我確實不討厭這種情況。如果那個女的是身材好的美女,那就更棒了!不過,這很難稱得上是能夠拿來寫專欄的有趣事件。企業的業績再怎麼好空前的好,大家再怎麼說東京都心有迷你泡沫,錢還是不會落到池袋的小鬼頭身上。最近街上出現恐嚇、詐欺或飛車搶劫的案例相當多。少年少女們雖然外表穿著入時,卻缺錢得很。
「真尷尬耶,我完全提不起勁來。總覺得在我們家顧店還比較好。」
說起來,大多時間都是這樣的。由於崇仔是天生的國王,不懂的用纏的。
「這樣呀,那我就回絕對方說沒辦法。雖然,對方已經指定今晚碰面的地點了。」
聽到這樣的事,也很難臭手了。崇仔從牛仔褲口袋抽出手機,從檔案夾中選擇照片。他似乎找到目標了,把液晶畫面轉向我。
黑頭髮,黑黑的大眼睛,眼線粗到像是拿粉筆塗的,讓人想到不斷在惹麻煩的美國少女偶像布蘭妮。要說美女,她確實是美女沒錯,但好像有某個地方壞掉了。
「我知道啦,至少我先去聽聽她怎麼說。我該到哪裡去碰面?」
「在Hardcore前,十二點。」
我馬上對他說:「這是透過崇仔委託的,如果需要幫手的話,我可以借用G少年把?」
他略微露出思考的表情說:「嗯,看狀況把,但不要花他們太多功夫。柿子很好吃,感謝招待。等一下我們要舉行集會。」
他把吃剩的柿子遞給我,我無可奈何的接了過來。和來的時候一樣,他連再見也沒說就走了。我在心裡比較著手上的柿子,以及他硬塞給我、毫無吸引力的麻煩。我到底應該把哪一個向國王的深藍色西裝外套丟去呢?出身高貴、不知什麼民間疾苦的人,又是很讓人困擾。
雖然沒有六本木或澀谷那麼多,但池袋也有夜總會。Hardcore是個頗酷的地方,播放的是介於電子舞曲與龐克搖滾間的酷音樂。打烊後,我前往位於西口鐵軌旁的這家夜總會。
就算已正式進入秋天,東京還是暖得像夏末一樣,只穿著一件長袖的格子襯衫也還微微出汗。賓館街到處都亮著空房的霓虹燈,或許是在嗑什麼詭異的藥吧。因為就算是合法的藥,也有多如繁星的異常嗑法。
沒有看見像是委託人的女生。我站在停車場邊如燈塔般的自動販賣機旁等待她來。確認了一下手錶,剛好十二點。就這樣每隔五分鐘看一次表,一直到第四次看表。就在我差不多想回去時,一個搖晃著腳步的細瘦身影從樓梯上走了上來。
女子四下張望,似乎注意到我,筆直朝這裡走來。我仔細觀察她,身高近一百七十公分,與其說她很瘦,不如說是病態的瘦。黑色的熱褲短到快要看見內褲了,長到膝蓋中央的長筒襪是流行的音色。從熱褲往下垂懸晃著的,似乎是吊帶襪的袋子;上身穿的是無袖的銀色T恤,脖子上還纏著長到可以拿來走鋼索用的圍巾。整體來說,大概算是一個會走路但不健康的人體模型。
這時,女子哈哈大笑向我揮著手,在道路正中央絆了一下,維持著大笑直接爬到
了地上。我不由得在口中喃喃道:「……喂,喂!」
原本想就這樣回去,但女子跌了跤似乎還不當一回事,她雙手還是撐在柏油路上,對我說道:「你就是阿誠先生吧。」
要是我說「不是」就好了,可惜我本性正直。
「是我沒錯,你是誰?今晚喝了幾杯啊?」
「不……知道。」
女子胡亂發著笑,把臉抬向池袋沒有月亮的夜空。她的妝因為汗水而變得糊糊的,再糟糕不行的登場。這麼一來,也不可能變成什麼美好的愛情故事了。
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瓶礦泉水,交給熱褲女子。再換到別的地方也很麻煩,因此我們把地點換成投幣式停車場的一個黑暗角落,直接在仍留有白天熱度的柏油路上坐下。看來雖然不雅,但沒有目擊者也就算了。
「我從G少年的國王那裡聽說了,你有什麼困擾是吧?」
女子似乎渾身是汗,應該是跳舞跳得很激烈把。她喉嚨發出聲音喝下冰水,然後豪邁地擦了嘴後說:「是啊,你是叫阿誠是吧?是麻煩終結者對吧?這麼好像樂團的名字耶。」
哪裡會有這種又沒錢又沒好心的搖滾明星啊?還是趕快完成工作,趕快回家睡覺吧。
「你叫什麼名字?」
「宮崎遙,二十二歲,B型,筆直飛向的射手座。」
她一開口就聽不下來。
「好好好,我知道了啦。那困擾的根源是?」
已經完全變成讓人很想草草了事的工作了。小遙從後面口袋抽出手機,啪的一聲彈開機蓋,選了一張照片後把屏幕朝向我。總覺得今天是個好多人都把屏幕拿給我看的日子。
「這種照片還有多達幾十張。」
那是一張小遙被人以紅色繩子綁起來的照片,身上穿的只有胸部的地方開了圓圓大洞的全身網狀緊身衣,乳頭的地方夾了小小的夾子。講好聽一點,她的表情像是極其享受的樣子。給我看這種別人玩樂的照片,是在很厭煩。
「很好啊,找到一個樂趣相合的男生。」
小遙在柏油路上盤起腿來,她大眼睛的四周整個是黑的,好像大病初癒的惡魔一樣。
「在我們交往的期間,是真的蠻好的。該怎麼說呢,就是一種可以放縱地玩的感覺。可是分手之後,他的態度就變了。」
大部份男人分手後都會改變對女人的態度吧,你不是這樣嗎?
我試著問她:「是差異極大的變化嗎?」
「是啊。他寄來好幾張這種手機照,叫我給他兩百萬日圓。」
毫無疑問是個人渣般的男子,但這種數字總覺得有點不上不下,不是真正的犯罪者會要求的金額。
「你前男友的名字是?」
小遙如唱歌般說道:「池本和麻,二十七歲,AB型,是個膽小的處女座。」
只要和這女的往來,她都會用這種一整組的方式介紹人物把。講客氣一點,煩到不行。
「和麻還說了什麼?」
小遙露出略微思考的表情。
「唔,他說這個金額的話,只要跑幾家上班族接待中心就能籌到了。以你來說,只要到池袋的SM俱樂部去打工,馬上就能付得起這金額。你老爸是警官,如果有人寄女兒的SM照片過去,他也會困擾的,不是嗎?」
原來如此,就是因為這樣才無法報警。無論哪一國,公務員都極其厭惡流言蜚語。
「和麻這個膽小的處女座,還有沒有講什麼?」
「這個嘛,他說不付兩百萬的話,就要把手機照寄到學校、警察局以及我朋友那裡去。他好像是從我的手機里把通訊簿挖走了,為什麼會做這種事呢?」
最近出現一些可以方便拷走手機數據的軟體。頭腦好的傢伙,什麼東西都會拿來做壞事。即便如此,這個被害者也太大方了,仿佛是別人隨便散播她玩SM的照片也不痛不癢的那種女生。
「和麻還說,錯的是我。他說『都是你不好,拋棄我』,還噙著淚水。」
真讓人不舒服的男生,我心想一定是個醜八怪,問道:「既然你們交往過,應該也留有他的手機照吧,能不能給我看看?」
小遙操作著手機找尋和麻的照片。
「這個嘛,哪一張拍得比較好呢……」
「只要讓我人的他的長相就好了,不需要拍的最好的。」
可是,小遙仍沒有停止找照片。女人的心很不可思議,就算是威脅她的前男友,還是希望讓別人覺得是很好的男人吧?小遙總算把屏幕朝向我。
「吶,就給你看這張珍藏的手機照吧。如何?」
白襯衫如鉛筆般細的黑領結,髮型是老式的龐克頭,以髮膠弄得尖尖的。長相的部份,出乎意料不是個醜男,而是不錯的帥哥。眼睛周圍清楚畫著與小遙相同的黑眼影,不過長相不知道哪裡給人一種討厭的感覺。既自戀,又容易受傷害到病態的地步。已經二十七歲,彆扭的嘴角卻還是透露出這些訊息。
「眼影很流行嗎?」
小遙啪的一聲關上手機。
「並不特別流行,不過心情不好時只要化眼妝就會變好呢。會暫時有一種想到哪裡去玩的感覺。阿誠要不要也畫畫看?我剛好有帶,可以幫你畫哦。」
化了妝去顧店是嗎?或許池袋有這種人把,但我絕對不要。
其後,我聽小遙喋喋不休地講著她與和麻的相識,以及愛情的開始與結束。兩人在物業的夜總會相遇,感情在盛夏到達最高潮,在秋天結束,是很女星周刊的那種故事,司空見慣。
最後,小遙說:「這次的事我不想考我父親。因此請你千萬保密,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設法解決。」
難得露出認真表情的小遙咬著嘴唇。
「為什麼?」
「我母親在我小時候去世後,一直都是父親把我養大。雖然我很討厭『光靠男人一手拉拔大』的這種說法。雖然我父親就像國王一樣不可一世了,別人的事什麼都想控制,但我還是很感謝他。因此,我想不在依賴父親的力量的狀況下,乾淨利落地把事情解決。」
「這樣呀。」
這是真的,每個人都是另一個人的女兒或兒子。就算是眼睛四周全黑、喜歡SM的女孩,這一點一樣沒變。到那之前,我都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接受這次的委託,但聽到最後這番話,我有了一時的幹勁。於是,我們總算交換彼此的手機號碼與手機郵件地址。總覺得好不可思議唷,只要沒和別人交換這幾個數字,竟然就好像沒和對方碰過面一樣。
我從投幣式停車場的一角站了起來,拍拍牛仔褲臀部的地方。池袋的夜空中,有著映照出地面光亮的七彩雲朵在移動著。
「我要回去睡覺了,你呢?」
小遙也站了起來。由於她穿著高跟鞋,身材和我差不多。
「我要回夜總會去跳通宵。」
「這樣呀,那你好好玩吧。不過,下次可別再迷上奇怪的S男啊。」
「我問你,難得來這裡,阿誠要不要也跳個舞?」
我已經不是會隨音樂起舞的個性了,只要靜靜聆聽就很夠了。
「不了,我明天還要顧店。有什麼困難,馬上到西一番街來吧。」
小遙走向通往地下的樓梯。走了兩、三階後,她回過頭來雙手圍在嘴邊叫到:「和你說,阿誠,等到一切都搞定後,我會陪你玩玩的唷!」
自信過剩的女人,小遙。不知為何,我總是受到這種可以不必喜歡我的女生歡迎。
在一天的嚴酷工作後,還要聽這種古怪的威脅情節到半夜,累死我了。趕快回家去沖個澡然後睡覺吧。手錶時間是一點半,就連池袋站前的人煙,也只有白天的二十分之一左右。
不過,在這裡麻煩連續到訪的日子,雲上的某個人可不會這麼輕易地饒過我。就在我打算抄近路走進賓館街的小巷裡時,眼前出現一個如黑色小山般的人影站在那。
到底是誰呢?難道我才剛接受委託,就馬上遭到和麻的襲擊嗎?我正感吃驚時,魁梧的男子快步滑近我。
「你就是池本吧?」
從腹部發出低沉的聲音。我正想大喊我不是時,格子襯衫的衣領就被他抓住了。超大的握力,大到光是被擰住就動彈不得。我就這樣子被拉了起來,一回神,天與地整個倒過來了。這就是柔道中的「體落」技嗎?由於太過利落,我沒有被摔出去的感覺。如果就這樣摔到地上,應該會直接送醫院吧?但男子沒有鬆手,而是直接騎到了癱在地上的我的身上。好重哦,好像被小型卡車壓在身上一樣。男子把我的衣服拉倒不能再拉。
「你就是池本吧。你對小遙做了什麼?」
這個男子極其魁梧,但仔細一看,頭髮已經半白,大概六十多歲吧。不過,身體厚度卻有
我的兩倍左右。我輕拍男子的手腕說:「……你認錯人了。不然你打給小遙,我是真島誠。」
男子看著我的眼睛。我本來就不是那種在和女友分手後勒索對方的低劣傢伙,但他似乎這時才察覺到,離開我的身體,幫助我起身,立正站好後向我鞠躬。
「對不起,我不由得焦急起來。你沒受傷吧?」
我自認為沒有什麼地方受傷,但猛烈撞到地面的左小腿外側開始痛了起來。我配合著心跳節奏,忍著疼痛說:「是沒有什麼大礙,但腳很痛。」
剛步入老年的男子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這樣呀,真不好意思哪。對了,你和小遙是什麼關係?」
度過糟糕的一天後,在漆黑的巷子裡與年老的大熊對峙——拜託各位想想我的心情,這隻大熊不知是敵是友,因此我謹慎發言,希望他不要再賞我「體落」技吃了。
「小遙捲入了某種麻煩中,我接受委託幫她解決。」
男子盤起手。
「什麼嗎,你這副德行,原來是偵探?」
「不,我不是偵探啊。我不收錢,但也不是職業的。」
男子以肆無忌憚的視線骨碌碌地從我的頭部端詳到腳趾。我身上又沒有什麼兇器,卻感覺自己好像成了恐怖分子一樣。
「不過,你似乎很熟悉聚集在夜總會那種地方的年輕人。我有電話和你說,可以陪我一下嗎?」
池袋也已經到了深夜兩點的半夜了。我好想念自己那四張半榻榻米的墊被。
「現在嗎?」
「是啊。一到明天,狀況可能又會改變。」
完全沒完沒了的一個晚上。我沒精打采地駝著背,跟在姿勢標準到異常、剛進入老年的大熊背後。
我們前往的是位於西口圓環的麥當勞。那裡二十四小時營業,到這種時候都還有一半的位置坐了人。大熊把冰咖啡放到了我面前。窗外只有計程車拍了長長的一排,好一片估計的站前廣場。這麼看來,與其說這裡是都心,還比較像是某個鄉下都市的車站前面。池袋的範圍不大,席捲各地的都市更新浪潮也只觸及到這裡一點點而已。不過我個人覺得這樣子很好。大熊喝了一口熱咖啡後,一臉不爽地說:「我叫大垣忠孝,如你所見是個前警官。我還在當警官時的主管,是宮崎裕史警備科長。」
「你的主管是小遙的爸爸?」
大垣自豪地挺起胸膛。
「沒錯。宮崎科長在警視廳柔道部雖然是我的學弟,在工作上卻是我的主管。雖然他不是通過國家高級公務員考試的菁英,但別說是警視正了,哪天就連警視長他都可能當。然而,這次……」
平常很早睡的我此時想睡的不得了,但還是連忙阻止前警官。
「等一下。小遙要我對恐嚇的事絕對保密,不讓她父親知道,為何那位科長又會要你來調查呢?」
大垣繃起臉道:「手機照片也寄到科長那裡去了。」
「是小遙被綁起來的照片嗎?」
雖然他的腕力很強,畢竟是舊時代的男人。前警官在麥當勞里四處張望。
「不要那麼大聲講這種事啦。大小姐她還沒嫁人咧。」
乳頭被用夾子夾住卻很享受的未婚女孩是嗎?時代真的變了。雖然我個人不覺得那有什麼問題。
「小遙的父親也知道恐嚇事件的存在了?」
「沒錯。」
仔細想想,真的很怪。小遙希望瞞著父親設法解決事件而來找我;她父親卻又瞞著小遙派以前的部下跟著她。小遙雖然講了父親不少壞話,兩人卻出乎意料是為彼此著想的父女。
「問個假設問題,如果女兒的這種醜聞曝光,父親在警方內部的立場會變得如何?」
他頸部向後方的斜方肌(Trapezius)如小山蜿蜒般地鼓了起來。大垣全身使力,露出鬱悶的表情說:「升遷會在那裡停住的吧?不會再往上了。警察是采扣分主義的。」
我再次觀察了眼前的大漢。這時間借重他的力量或許也不錯。要讓恐嚇男心生害怕,他會是比我適合的角色吧。
「對了,剛才你的摔技好厲害。大垣先生年輕的時候很強吧?」
前警察撐大了鼻孔,挺胸說道:「我以前在慕尼黑奧運會是柔道無量級的指定選手,雖然在選拔會的決賽中我輸掉了。」
原來如此,難怪他六十幾歲還能輕易把人像絨毛娃娃一樣摔出去。
「既然如此,那要不要這樣?我們兩人合作設計那個叫池本的小鬼。當然,一切都掩蓋著不要讓他浮上檯面,也不和警察接觸。目標是教訓那傢伙一番、取回手機里小遙的照片。這樣子可以嗎?」
大垣凝視著我的臉。六十幾歲與二十幾歲;體格破敗與約七十公斤;穿著白色短袖的開領襯衫與穿著二手格子襯衫;前警官與不良少年——我們從頭到腳都是相對的。因此搞不好反而可以成為很好的搭檔。
前警察用力點點頭。他在麥當勞的桌上伸出有如棒球手套般的手。
「我知道了。雖然你似乎不是太可靠的搭檔,但阿誠應該很熟悉我所不懂的年輕人的世界吧。就請你多多指教。」
我握住他厚厚的手說:「OK啦,老大哥。我們趕快把這無聊的事件解決掉吧。」
約好隔天再見後,我們走出了和白天一樣明亮的快餐店。
隔天,我一如往常在午前開店。前一天崇仔坐過的欄杆上,坐著盤起手的大垣,好像一隻會耍技藝的大熊一樣。
「你等我一下。」
我和他講了一句後,在點頭排列起裝有水果的瓦楞紙箱。
「讓我幫忙吧。」說完,他輕而易舉的三個、三個搬起裝有香瓜、蘋果與梨子的紙箱。重達三、四十公斤左右的重量,這隻大熊似乎完全不當一回事。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家老媽從店裡露臉鞠躬。大垣搔搔頭,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是舊時代的人,只要看見有人在工作,就無法置之不理。等等我要暫時借用你兒子一下,我會注意不讓他發生危險,請多指教。」
客氣的態度、謙卑的措辭。老媽似乎遭到他一擊致命、像在演戲一樣呯的一聲拍著胸口到:「如果這種男孩可以的話,請你儘量使喚他。阿誠,如果沒把工作做好,我可饒不了你啊!」
氣味相投的老人家,真是太可怕了。
開完店以後,我們走到秋天的池袋西口公園去。今年由於暖冬的影響,櫸樹與染井吉野櫻樹才染上一點色彩而已,還沒開始落葉。當然,走在路上的年輕人們,也都還穿著夏天的衣服。有超短迷你裙,以及露臍針織服或薄針織衣。值得一看的是不穿絲襪的腿,以及腿上穿的長靴。地球暖化,也不完全是壞事。
鋼管長椅的鄰座上,大垣正展現著前警官的習慣。他拿出黑色的小筆記本,擺出一副要拿原子筆做筆記的樣子。在至今和我一起行動的人之中,完全沒有什麼人認真做過筆記。正統的做法畢竟還是不一樣。
「這次的事件很簡單不是嗎?只要把池本叫出來,適度威脅他一下,就解決了。畢竟對方也是恐嚇小遙交出兩百萬,自己也不可能去報警的對吧。」
我這麼說完之後,大垣露出吃驚的表情。
「阿誠已經習慣這樣的事件了嗎?」
「還好啦。在池袋,這種呆頭呆腦的麻煩發生頻率躲到像蟬一樣。」
我看向背後的櫸樹。就算已經是十月,蟬兒還是悶熱地在叫著。
「可是要怎樣把池本叫出來?」
這位前警官畢竟是行動派的,思考的工作全都給我來做,也難怪他只到不太高的職位了。問題就在這裡,要怎麼把業餘恐嚇犯叫出來呢?
不過,也沒有什麼好思考的。能連到池本身上的,就只有一條線而已。我抽出手機,選了小遙的號碼,眨眨眼向大垣說:「你等我一下。順利的話,搞不好今天之內就結束了。」
大垣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直盯著我的方向看。
「是我,阿誠。」
電話那頭傳來極其想睡的聲音,「什麼嘛,這種事件打來!我昨天可是熬夜跳通宵耶。」
雖然她這麼說,但時間已經是日上三竿的上午十一點半了。我無視於客戶的身體狀況說道:「我問你,你那裡有和麻的手機郵件地址吧?」
「有是有,怎麼了嗎?」
「現在你在那裡?」
「要町的朋友家。」
地下鐵一站的距離。但如果從這個公園出發,用走的可能比去做地鐵還快。
「既然這樣,你馬上過來,我人在池袋西口公園。」
「到底什麼事呀?」
「我就說,這種簡單的事件要趕快解決掉啊。你明明沒
付錢給我,有什麼好抱怨的?挺好,馬上來啊!一小時後在圓形廣場見。」
小遙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我無視於她,猛然切掉了。如果是收費的專業工作,那就不能這樣了。業餘萬歲!我露出一副完全搞不懂狀況的表情對大垣說:「就是這樣,那我們去吃午餐把,我會好好講給你聽的。」
大垣一臉不服氣。
「你別讓大小姐知道我的事。」
「我知道啦。」
我們在吉野家吃了牛丼,又到羅多輪喝咖啡,加起來是五百日元多一點。對沒錢人來說,通貨緊縮真棒啊。我把靈光乍現想到的計劃講給大垣聽。他在羅多輪的二樓一臉狐疑地說:「這麼粗糙的計劃,真能把犯人叫出來嗎?」
我喝了一口冰咖啡。吃完牛丼後喝的咖啡真是棒啊!
「在池袋做壞事的小鬼程度都很低。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夠了。再說,會派大垣先生過來,表示科長也認為只要用一點腕力脅迫,就能夠馬上搞定對吧。」
大熊的臉上緩緩的浮現理解的神色。
「你說的也對。」
雖然不方便大聲講,但第一線警官的水平,事實上就差不多是這樣吧。管用的是系統,而不是個人。這是日本各種組織都存在的狀況。
我們隨便打發掉一段事件後,走出咖啡店。池袋的站前什麼都有,真的很方便。
過了約好的時間十五分鐘後,小遙穿著和昨晚一樣的裝扮來了。在長椅隔壁坐下後,略有一點汗水的味道。大垣在相隔一段距離的長椅上帶著太陽眼鏡坐著,在手上攤開體育報。
「手機借我。」
我一伸出右手,小遙露出真的很不情願的表情。我又沒有叫她給我看內褲,但或許這也是沒辦法的,因為手機現在已經是人身上最私密的工具了。
「要幹嘛?」
「打簡訊。」
又是一副狐疑的表情。我這樣的做法讓她很不能信任吧。
「阿誠要代替我,用我的手機打簡訊嗎?」
「對。然後要把和麻叫到這裡來。」
她似乎總算弄懂了。
「可是,不會露陷嗎?阿誠你不會用什麼繪文字那些的吧?」
與其說我不會用繪文字,不如說我很少打手機簡訊。
「所以羅,很抱歉,你與和麻互傳的簡訊,全部都借我看吧。我必須假裝是小遙才行。」
我要扮演的是喜歡夜總會和SM、警視廳幹部的女兒。這次的事件中最困難的,或許就是假裝女生打簡訊。
將就這樣在長椅上坐了一小時。
我徹底度過和麻與小遙間達數百則的愛的往來簡訊。在春天結束時,兩人在夜總會認識後不久的簡訊,和麻寫的很溫柔。接著,內容漸漸變得大男人,到了夏天已經當成自己是她的主人一樣。不過,口氣驟變是進入九月後的事。
看到突然以咒罵開始的簡訊後,我問小遙:「這一陣子,發生什麼事?」
即便小遙讀了這封以「糟透了的人渣女!」開始的簡訊,也面不改色。
「他限制的太過火,我開始覺得煩了。而且,如果沒有徵得他同意就去聯誼,回來後他就會罵個沒完。和麻這個人,喜歡的是會聽話的那種娃娃般的女生。」
無關年齡多寡,這種不成熟的男生,隨處可見。簡訊讀著讀著,從態度驟變兩星期後兩人就分手了,接下來那星期就開始恐嚇了。原本很美好的戀愛,卻是這種讓人興味索然地結束,我讀來直發瘋。既然這樣,在秋天的池袋單身也不壞。
「好了,我來打打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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