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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龍淚 流浪漢的遊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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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就我一個人感覺到這街上的風變涼了嗎?

雖說已是秋天,但風帶來的不是涼爽,卻是刺骨的寒冷,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這種冰冷的感覺並不只是由於季節的變換,還來自我們生活的時代的冷酷。原有的社會差距像山谷般,變得愈來愈廣、愈來愈深。山谷兩邊的人已經完全看不到彼此的身影。這樣一來,其實與最初沒有差距時是一樣的。總之,對面的對手若不存在,那麼自己所在的世界就是全部的世界。

在山谷的兩側,人們在分隔開來的小世界裡生活著。上層的人僅僅活動在港區和涉谷區(最多加上成田機場和海外),而像我一樣底層的人則在豐島區的中下層世界苟延殘喘。

今年秋天,我目睹了發生在最底層世界的弱肉強食的現象,許多次,小魚吞食比自己更小的魚,更小的魚被人毆打、被奪走工作、被趕出居住的地方,甚至連壓箱底的存摺也被偷走,縱使如此,他們卻連一聲呻吟都無法發出。即使在深海的最底處呼喊,也傳不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欺負他們的人是同樣生活在最底層的夥伴,只不過比他們稍微兇惡些、塊頭稍大些。小吃小,底層人掠奪底層人,這就是二十一世紀全新的食物鏈。

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可思議?小魚在海底被悄無聲息地吞食掉,而燈火輝煌的豪華客船在數百米之上的海面行駛著。那些所謂的環保愛好者,衣著優雅、品位不凡的男男女女們在船上夜夜笙歌。女人們一件裙子的錢足以讓海底的小魚們輕鬆地生活半年。

我時常想,現在所需的難道不是看別人看不到、想別人想不到的強大能力嗎?如果不培養這種不合常理的能力的話,不知什麼時候起,我們甚至會連自己眼前發生的事情都看不到了。

如今,人們習慣把一個東西分割開,巧妙地隱藏被分割的各個部分,然後當這個東西原本就不存在。

可現在,我們必須睜開睡眠不足的眼睛,正視當下正在發生的事。

我們必須這麼做,因為絕對沒有其他人會注意到海底的爭鬥。

夏天的尾聲是閃電和暴雨。

就像生命誕生之前的原始海洋一樣,雷忽遠忽近地胡亂落下,像厚厚的灰色窗簾似的傾盆大雨包圍了整個街道。現在的時代,就連天氣也極其惡劣。

此時,我正在從池袋的西口向東口遠征的途中。西口與東口被皿線分隔,西口下著瓢潑大雨,穿過離西口僅有一百米的地下通道到達東口後,卻發現人行道上一滴水都沒有。這是一條穿越天氣邊界線的通道,有點像科幻小說。不過,托西口大雨的福,我拿著濕淋淋的塑料傘,漫步在陽光普照的綠色大道上,活脫脫像個傻子。

我的目的地是東池袋中央公園,曾經是紅色天使的集合地。現在小鬼的黑社會也變得安分了,所以這裡就變成了和平的城市次中心公園,每周二在這裡給流浪漢發放救濟食品。

把我叫到這個地方的,照例還是這一帶的小鬼們的國王,指定的會面時間是救濟食品發放日的下午。我拿著濕淋淋的傘走過綠色大道,回過頭一看,Paroo百貨商店對面西口的天空黑雲密布,而這邊的天空卻是夏末的晴空萬里。宛如兩極分化的社會本身,—邊是晴天,—邊是傾盆大雨。

公園的小路兩旁分別種了兩排櫸樹,我穿過小路,來到噴泉廣場。旁邊立了塊礙眼的牌子,上面寫著:禁止玩滑板。這裡最引人注目的是穿著暗淡服裝的男人們的隊列,隊伍長得都可以繞廣場一周了,男人們默默地排著隊,其中有年輕的,也有年邁的。最近的流浪漢好像沒有年齡限制了。

簡易的帳篷下擺著可摺疊的桌子,桌上放著兩口很大的鍋,鍋里散發出奶油湯的味道。在我使勁吸鼻子的同時,背後傳來像冰柱一樣冰冷的國王的聲音。

「肚子餓了的話,阿誠也排隊領吃的吧,如何?」

我轉過頭去,看到G少年的國王穿著今年秋季的新品站在背後。灰色的法蘭絨馬甲(※日語中,「馬甲」一詞來自法語的Gilet而非英語的vest,故有下文。)(不知道馬甲為什麼不叫vest,對我來說是個謎),下身是法蘭絨的深藍色褲子。馬甲的裡面是白色短袖T恤衫,感覺國王就像某本時尚男性雜誌的封面人物。這次果然也沒有忘記帶兩名隨身保鏢。

我低聲回答道:「我怎麼能搶大家的食物呢?我回到家,就能吃到老媽做的晚飯了。」

要說我們家的晚飯是否比這裡的飯好吃,還需另當別論,但這次國王很少見地順從地點了點頭。

「是呀,你老媽的料理是很特別的。」

看到這麼順從的國王,我反而上不來情緒,不高興地說道:「只有你來的時候,我老媽才比較用心地做。平時做的飯還不如盒飯店的盒飯好吃呢。」

我說完之後,保鏢不知為什麼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崇仔笑著說道:「有很多G少年都是你老媽的粉絲,所以今後你最好注意一下說話方式。」

這叫什麼事呀。比起賣力解決這一帶棘手事件的我,我家那位缺少風度、說話刻薄的老媽反而更有人氣。與其說這是差距,不如說這是明顯的歧視。

「知道了。今後談起我的同居者時,我一定會小心說話的。先不談這個,對了,你要給我介紹的人是誰?」

打扮得像模特的國王舉起了右手。於是,從帳篷那邊走過來一個年輕的男子。他穿著與崇仔相同的馬甲,還圍了牛仔布的圍裙。髮型是卷卷的大波浪。小鬼走到我們面前,微微低下頭,說道:「我是紐帶的武川洋介。能見到傳說中的真島誠先生,真是倍感榮幸。」

真是非常有禮貌的青年。紐帶是說唱組合還是別的什麼?看到我不解的表情,小鬼解釋道:「對了,紐帶指的是流浪漢的援助組織,我是這裡的志願者。」

崇仔瞟了—眼洋介的馬甲,說道:「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和我穿一樣衣服的人。阿誠,他就是這次的委託人。」

洋介昕到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了他一眼,如果他和崇仔穿的是同—款馬甲的話,這可是某個奢侈品牌的衣服,一件就要十萬日元呢。難道這個志願者是個富二代?

「那麼,你要委託的是什麼事?」

聽到我這麼問,洋介把頭轉向流浪漢的隊列。

「在這裡說話不太方便,能借一步說話嗎?」

他脫掉圍裙捲成一團,走向公園旁邊的太陽城。我跟在他後面走過去的時候,國王在後面喊道:「阿誠,我已經幫你們互相介紹過。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如果需要我幫助的話,給我打電話。」

「哎,等一下。」

國王完全不理會我的叫喊,在保鏢的護衛下,擺著一副漠然的表情走出了市中心的公園。奔馳RV靜靜地停在樹叢後面。崇仔鑽進開著空調的車內,消失不見了。池袋還是個封建社會,國王發出命令,臣民行動。或許問題在於我喜歡特別麻煩的工作。

我和洋介去星巴克買了冰拿鐵,然後捧著杯子坐在太陽城的露台處。這個地方的樓梯非常寬,是用茶色的瓷磚鋪成的,感覺像個小舞台似的。抬頭一看,左手邊矗立著六十層高的大廈。頭頂高低不同的雲朵錯落有致,天空感覺上有點奇怪。夏天和秋天並存的微妙天氣。

「誠先生,你知道最近流浪漢的事情嗎?」

我搖了搖頭。很遺憾,我在那個世界沒有朋友。曾經抓過一個把流浪漢骨頭打斷的襲擊犯,不過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於是,洋介接著說道:「現在,漸漸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了。」

怎麼回事?剛剛不是還見到那排暗淡的隊列嗎?

「公園裡聚集了那麼多人,難道他們都是透明人嗎?」

洋介喝了一口冰拿鐵。

「但僅在發放救濟食品的時候才能聚那麼多人。以前,在東京稍大一點的公園裡,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藍色塑料布的村落。但是最近應該基本上看不到了。」

這麼說來,池袋的大多數公園都看不到藍色塑料布的村落了。

「這是什麼原因?按理說現在經濟這麼不景氣,這樣的人應該會增加才對呀。」

洋介面無表情地說道:「這是因為政府正在推行公園的規範化。在東京的公園裡,以前已有的東西暫且不談,現在禁止一切搭建新的小屋或帳篷的行為。同時還啟動了自立援助服務。」

自立援助?在這個世界上,有些詞彙聽起來很冠冕堂皇,不過一般情況下,這些詞都用於掩蓋更加殘酷、骯髒的事情。

「有種不好的感覺。」

洋介微微一笑:「你的直覺很好。解釋起來也很簡單,四年前政府開始向流浪漢提供租賃公寓,有兩年的期限,房租非常便宜。」

「原來如此!」

我喝了一口不怎麼甜的冰拿鐵。在兩年的過渡期間,如果順

利找到工作,他們就可以脫離流浪漢的生活。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計劃。但是,要實現這一點必須有兩個有利條件。一個是經濟比較景氣,工作多的是;另一個是當事人有勤勞工作的欲望。

「雖然稱為區域生活過渡援助事業,但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最近,被逐出公寓又重新回到大街上的人不斷地冒了出來。」

「他們還能像以前那樣,重新住到公園裡來嗎?」

洋介嘲諷似的揚起了嘴唇的一角。他背後陽光60大樓的燈一閃一閃的。

「很難。因為公園都被規範化了,禁止人住在公園裡。」

我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唉,真是無可救藥的故事。

「那剛才的那幫人究竟在什麼地方生活呢?」

「他們分散住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比如地下通道、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下面、河岸邊等。這種情況是不是有點像次級抵押貸款(※次級抵押貸款,英文叫做subprime loan(或者subprime lending),是指一些貸款機構向信用程度較差或收入不高的借款人提供的貸款。)?」

學生志願者突然冒出這麼難的經濟詞彙。我最近也有看報紙,所以還知道這個詞。但美國的房地產和日本的流浪漢有什麼關係呢?

「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

「我是說,對於社會而言,不管是次級抵押貸款還是流浪漢,如果集中在一起就會引人注目,所以比較危險。而把他們分散開來,薄薄地廣泛地散開,用這種方法就可以當作從來沒有過問題。」

原來如此,聰明人的想法果然比較有意思,對於社會的危險因素,只要切斷、分割他們之間的聯繫,然後把他們分流到整個社會就可以了。在加利福尼亞州,把房地產抵押貸款證券化就可以了。但池袋的流浪漢是人類,不是物品。難道人類也可以證券化,然後把他們散發到各處嗎?

我突然冒出一個問題:「洋介,你為什麼因此而煩惱呢?」

紐帶志願者的中心人物仰頭望了望初秋的天空。「為什麼因此而煩惱?我也不明白。」

證券化,不可見的問題,這條街的麻煩變得更難解決了。麻煩終結者將不是水果店看店的人,而要輪到數學家或物理學家出場。

我凝視著洋介的臉。

「喂,為什麼你這麼熱衷於流浪漢的事呢?你穿的這件vest,不對,叫Gilet吧。雖然它看起來很薄,但確實是件高檔品牌的衣服。你住的地方應該也沒有流浪漢吧?」

洋介摸了摸馬甲的領子,說道:「啊,這個呀。這是尼奧·貝奈特(※尼奧·貝奈特(Neil Barrett),義大利服裝品牌。)的衣服。我覺得也挺適合阿誠你。其實,這是我在大學的一個研究課題,主要調研流浪漢的生活方式和居住環境等。我見了很多人,但其中有幾個人已經去世了。露宿街頭的生活,危險還是挺多的。突然有一天,我想通了一件事。現在不是做調研的時候,必須幫助眼前的這些人。因此我創辦了紐帶協會。這樣解釋,你能明白嗎?」

我看了看這個家境很好的小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分清楚了。不知為什麼,現在感覺很有幹勁。」

不管是—件十萬曰元的馬甲,還是一千日元的T恤衫,和這些都沒有關係了。總之,重要的是針對擺在眼前的困境做些什麼。衡量人的標準,還是儘可能簡單些好。

洋介暫時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頭腦中整理思路。

「重返大街的流浪漢驟增。他們不能住在公園,因此大家分散住在各個地方,但是總體上居住環境比之前惡化了。與兩年之前相比,經濟變得更加不景氣,工作也減少了。這樣的話,在一般人看不到卻充斥著流浪漢的社會,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如果生存下去的條件全都變得更加嚴峻,答案只有—個:

「生存競爭變得更加激烈。貧困者的同伴之間,圍著少得可憐的一點東西進行爭奪。小吃小。」

從我嘴裡說出這番話時,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殘酷。但在貧富分化的半叢林社會,這種現象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但在十年前,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卻是無法想像的事態。

「最近我們在派送救濟食品時,發現有的人忍痛拖著腿來領食物,還有的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特別是在豐島區的周圍。我們的成員向流浪漢們打聽這件事時,大家都噤聲不語。於是我想到,阿誠或許能有什麼辦法。」

原來是這樣呀。但是,我還有—件事比較在意。

「洋介和崇仔是什麼關係呢?紐帶協會不是受G少年庇護的志願者團體吧。」

不過,最近的黑社會什麼事情都做,如果真是這樣也沒什麼可吃驚的。洋介的臉上現出悲傷的表情。

「最近二十歲左右的流浪漢也呈增加的趨勢。其中有幾個人是崇先生的手下。據他說,混街頭的生活一年比—年嚴峻了。」

原來如此。現在的社會連二十歲左右的流浪漢都不稀奇了。我們生活在怎樣—個充滿希望的時代呀?

「那麼,你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也不知道應該朝哪個方向使勁?」

洋介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盯著手中的星巴克的杯子看了一會兒。

「雖然覺得很慚愧,不過或許正如你說的那樣。」

「弄得不好會出事,導致你們援助的人中間有人被逮捕。這樣的話也沒關係嗎?就算不出事,好人和壞人也可能是同一個人。那種情況下,應該怎麼做呢?」

這是一個所有的風險都被證券化的世界。我們的善和惡被狠狠地壓扁,細細地剁碎,然後混合在一起。打倒壞人的時候也會把好人一起打倒,這是常見的故事。此時,洋介抬起了頭。西邊的雨雲消失了,夕陽的餘暉照亮了整個天空。

「生活在痛苦中的人們可以稍微過得輕鬆點,不管做什麼,只要能朝著這個方向發展的話,我們沒有任何怨言。那就拜託了,誠先生。」

原來世界上還是有既簡單又能打動人心的語言的。激發人鬥志的正是這樣的語言,特別是對於我這種用金錢都打動不了的中世紀騎士般的人。不管怎樣,如果硬要提自己拿不動的錢袋,肩膀會疼的。雖然貧窮,但可以有自由的時間和一顆感性的心,這樣的生活方式很好。

後來我們又在太陽城的露台上碰了一次面。我恨不得馬上和受傷的流浪漢直接見面談談,但洋介說這很困難。

「我們的成員沒能問明情況,是因為那群人之間有種相互監視的氛圍。像發放救濟食品時很多人在場的情況下,我想他們任何人都不會開口講話的。」

「那我應該怎麼做才好?」

他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信用卡模樣的東西,正面是經過設計的「紐帶」二字。我接過來,發現上面還有我的名字。

「這是我們成員的會員證。另外還有個東西交給你。這可是機密信息,所以請妥善保管。」

那是一張黃色紙片,好像是從本子撕下來的。

「這上面寫著可能提供協助的人的暱稱和住所。這是我從協會的緊急聯繫信息中抄下來的,請妥善保管。」

我看了一眼這張紙片。阿元、阿駿、E、Jamo,好像每個人都沒寫自己的真名。住所寫的是:南池袋二丁目步行天橋下、雜司之谷鬼子母神參道、池袋大橋下、驚奇鐵路橋(※驚奇鐵路橋,指的是與池袋站南端銜接的鐵路橋及其周邊,因初建時高度極低,火車經過會驚擾橋下,故此得名。)。

與其說這是住所,不如說這些都是散布在這條街上像黑洞似的人們看不到的地方。

「明白了,我會妥善保管的。這些信息不想給政府機構看到吧。」

洋介無奈地說道:「是的。這些信息都是我們的人員走訪了大街小巷找到的。公園規範化的下一步就是街道的規範化了。到那時,這薄薄的一張紙將會變成多麼危險的東西,誠先生,你能想像吧。」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長官」。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和郵箱後就分開了。差不多談了一個多小時。我曾經認為我是池袋底層社會的萬事通,但這—個小時足以破滅我的這一錯覺。不過在流浪漢之間發生的事件很少會浮現出來,所以不知道這些事也是理所當然的。

走在夕陽照耀的大街上,我拿著淋濕的傘回家了。白天的陽光還像夏天似的,傍晚的風卻讓人感到些許秋意。風從燈紅酒綠的大街和小鬼們身上帶走了熱氣。為什麼風稍微冷一點,我們就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呢?是因為我們出生在一個四季分明的國家嗎?

回到西一番街的家,我和老媽交了班,輪到我看店了。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聽秋天的音樂,於是選了約

翰內斯·勃拉姆斯。雖然我不喜歡浪漫主義派,但勃拉姆斯是特例。他是個不故弄玄虛、認真又嚴謹的大叔。但是,他內心深處卻有著非同尋常的浪漫情懷。如果他出生在二十一世紀的東京,一定會被那些女孩子耍得團團轉。因為他是純情的藝術家。

我往店裡的CD機放的是協奏曲集。我非常喜歡這些曲子,擁有格倫·古爾德(※格倫·古爾德(1932.9.5-1982.10.4),加拿大鋼琴演奏家。)、瓦萊瑞·阿凡納斯維(※瓦菜瑞·阿凡納斯維(1947.9.8-),俄羅斯鋼琴演奏家。)、伊沃·波各萊里奇(※伊沃·波各萊里奇(1958.10.2-),塞爾維亞鋼琴演奏家。)的版本,但我還是和以前一樣選了古爾德。你聽了之後就會明白我為什麼選他。這是可以讓人嘆口氣的秋天的音樂。

我想好好思考一下這次的事件,但由於信息量太少,結果什麼都想不出來。沒有辦法,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要向那些可能會有內幕消息的人打聽,這是解決問題的捷徑。我拿出手機,找到了崇仔的號碼。代接電話的人應答後,我說道:「我是阿誠。喂,你也是我老媽的粉絲嗎?」

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了狼嚎一般的狂吼,好像我不是在和人類說話似的。接下來聽到的是崇仔的聲音,他的聲音就像跨過秋天吹在嚴冬里的北風那樣寒冷。

「你這傢伙很擅長惹我的保鏢生氣呀。有何貴幹?」

我向崇仔說了一下洋介的委託內容。其實有時候通過和別人聊一下這件事情,也可以整理出一些頭緒。最後我說道:「總之,從明天開始,我先試著去拜訪一下流浪漢的家,但信息量太少,不知如何下手。崇仔能告訴我一些你那邊收集到的信息嗎?什麼都可以,再怎麼說,G少年中間不是也有一些流浪漢嗎?」

這次輪到國王發出狼嚎的聲音了。崇仔吼道:「不景氣應該也要接近尾聲了吧!那些小年輕失去工作、與家人離別後,很快就淪落為流浪漢了。我們這邊也做了各種各樣的調查,但是還沒有查出什麼。只是問了幾個G少年中的流浪漢,他們好像都在懼怕什麼。」

懼怕?會是誰呢?會讓人類恐懼的,只有人類自己。

「懼怕的對象是誰呢?」

「剛才不是說了我不知道嗎!不過,應該不是我們平時的對手——小混混或黑社會。」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

崇仔從鼻子裡笑了一聲:「那些傢伙害怕的不是外部的監視,而是夥伴之間的監視網。簡直就像一黨獨裁時代的蘇聯。」

由恐懼引發的背叛和告密橫行。我讀過蕭士塔高維奇的評傳,所以可以想像那種氣氛下的一部分情形。

「是嗎?明白了。」

崇仔聲音的基調發生了變化。與平時的冰冷不同,這次有微妙的溫度,像冰開始融化的時候。

「那個志願者的代表說有些流浪漢受了輕傷,但事實上不止是這樣,只不過他們一般不會去醫院。好像有幾個人被弄得半死不活,然後被逐出這條街。所以阿誠,你也要小心點。」

我大吃了一驚。國王在擔心我的人身安全。

「知道了。我會儘量多注意的。」

崇仔笑著說道:「那你就多注意點吧。像你這樣很會搞笑的人,如果從池袋消失的話,我會有點寂寞的。」

原來我只是國王喜愛的玩具?我沒有說再見,而是直接啪的一聲掛了電話。這個世界上難道沒有可以告發國王的地方嗎?

第二天開了店,我立馬飛奔到街上去了。現在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情。但即使這樣,走到街上,在尋找蛛絲馬跡的最初瞬間,心裡感覺還是很激動。在秋風中,我的目的地是名單上的第一個地址。

出了東口,沿著明治通朝新宿方向走。拐過大鳥神社的小路,就可以看到一座古老的人行天橋。這裡緊挨著幹線道路,一定非常吵,很難入睡。在階梯的下面是用硬紙板做的像棺材一樣的流浪漢的窩。如果空著手去別人家聊天,我會覺得不好意思,所以在附近的便利店買了飯糰、水果和綠茶飲料。

「你好,阿元在嗎?」

沒有回音。過往的人看到我朝著一個硬紙板的屋子喊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又喊了幾聲,還是沒有回音。是不是出去了呢?沒有辦法,我敲了敲屋頂的部分。

「你好,我是紐帶協會的人。請問有人在嗎?」

「誰呀?好吵!人家正在睡覺呢。」

從棺材裡傳出響亮的聲音,著實讓我吃了一驚。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音,側面的硬紙板被移開了,從裡面露出一張頭髮花白滿臉鬍子的面孔。那張臉從地面朝上瞪著我。我蹲下來,給他看了紐帶協會的會員證。

「我想做一些問卷調查,我叫真島誠。你是阿元吧?」

上了年紀的男人的眼睛—直盯著我手上提的便利店的塑膠袋。

「我沒有什麼跟你說的。小哥,你手裡拿的是什麼,給我的慰問品嗎?」

我連袋子一起遞給了他。阿元接到後,蛇一樣敏捷地從硬紙板屋子中爬了出來。

「不好意思,這是我今天的第一口米飯。」

他趕忙撕開塑膠袋,將飯糰塞到嘴裡。

「由於經濟不景氣和環保的雙重影響,流浪漢的生活很難熬呢。現在不論是便利店還是盒飯店,買的材料都會控制到剛剛好,不會出現浪費的現象,所以任何餐館的垃圾箱裡都翻不出可以吃的東西了。」

阿元好像是個健談的流浪漢。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鞋子應該是從什麼地方撿來的,竟然是差不多全新的耐克。阿元狼吞虎咽地把慰問品吃了個精光,我在他旁邊坐下。只因為和流浪漢一起坐在人行天橋的下面,此時我好像也變成了透明人,經過這裡的人沒有一個朝我這邊看。

「我從代表那裡聽說,最近在這一帶築巢的人,好像有很多都受傷了。」

阿元露出一絲狡猾的表情。

「流浪漢的生活,要和危險做鄰居。一方面不知道高中生、初中生們會搞出些什麼,而且我們的同伴中也有很多小偷。我離開這裡的時候,都會隨身攜帶全部的貴重物品。」

說著,他從運動服的上衣口袋掏出一部手機,是Docomo的新款,還帶有無限流媒體電視功能。他抿嘴笑了笑,然後啪的一聲打開手機。

「這個手機可以看電視節目。我有時還把它借給沒有手機的人,一次收兩百日元。這還是我的生財工具呢。」

我好像被對方帶得太遠了,不得不強行把話題拉回來。

「聽說最近有好多人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還有人被打瘸了腿,關於這件事,阿元知道什麼嗎?」

穿著運動服的流浪漢吃完飯糰後,慢悠悠地用牙籤插了一塊切好的菠蘿,送到嘴裡。

「嗯,關於那件事,我不是太清楚。這個菠蘿還真甜呢。有好幾個月沒有吃過水果了。」

在步行天橋的階梯下面,我眺望著明治通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和流浪漢—起坐在地上,感覺有點奇怪。貌似很難強行獲取到信息,於是我們隨便聊了聊八卦。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話題,比如,今年夏天不正常的天氣、北京的奧運會、這條街上哪家餐廳的剩飯最好吃等等。聊天時還交換了各自的手機號碼。雖然對方是頑固的流浪漢老頭,但是他也很高興看到自己的電話簿上又增加了一個號碼。

我放棄繼續探聽消息,站了起來。此時,阿元說道:「阿誠,你是心地善良的人,還買午飯給我吃,所以我給你提個醒。聽好了,你不要再插手調查此次的事件了,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我一邊拍打穿著運動褲的屁股,一邊回答道:「謝謝你的忠告。但是,我必須徹徹底底地調查清楚。因為我和洋介說好了。阿元,你是不是也被誰打過呢?」

上了年紀的流浪漢使勁揉了揉臉,不屑地說道:「我才不是笨蛋呢。不會笨到讓別人搶走失業證件。」

失業證件?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再見,我會再來的。」

流浪漢爽快地回答道:「好,那再見了。下次來的時候,甜品給我買酸奶吧。我挺無聊的,所以阿誠你一定要來看我呀。」

從前我在流浪漢中間的口碑就很好,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年輕的女性反而看不到我的魅力呢?我覺得這是一個大大的謎團,就像不知為什麼這個國家的首相會一個接一個地辭職。

我和之前一樣從便利店買了禮物,接著走訪了三個住處。鬼子母神參道的藍色帆布屋裡沒有人,一定是外出工作了吧。雖說是流浪漢,不工作的話也沒有飯吃。回收廢品也罷,撿拾易拉罐也罷,尋找殘羹剩飯也罷,總之,世界上沒有什麼都不做就可以生存下去的好事。

我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藍色帆

布屋裡,留了張紙條就走了。紙條上寫了一些簡單的內容:我會再來的,請協助我調查。如果弄清楚事實的話,一定可以幫到更多的夥伴。

下一個目的地是池袋大橋的立交橋下面。汽車在頭頂上奔馳,鐵絲網的對面,皿電車發出震耳的聲音。居住環境看起來相當惡劣。我又從便利店買了些東西,朝一座格外氣派的藍色帆布屋走去。它有三張榻榻米大,還有一扇三合板的門,是間簡易的房子。我敲了敲門,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人露出頭來,說道:「有何貴幹?」

他的頭髮全都白了,穿著用百衲布做的僧侶短衣,看起來很像知識分子。我想窺視門內的布置,他卻扭動著身子擋住了。我只瞥見屋裡有手提式發電機、二十英寸的電視和手工做的書架。感覺比我的房間住起來還舒服似的。

我把帶來的禮物遞給他,並說明了來意。老人聽著聽著,表情變得越來越嚴肅,還把我的禮物往回一推。

「請把這些東西帶回去。我不需要。我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請快點離開這裡。」

我沒有深想,只是試著問了一個與當初拜訪其他流浪漢時相同的問題。

「你也被打了嗎?」

眼看著老人的臉變紅了。他憤恨地說道:「這種事與你無關。你突然造訪,然後不時地來幾趟,之後就不會再來了吧。可我卻要在這條街上度過我的後半生。你這個小鬼懂什麼?」

這時他不僅臉變紅了,連眼睛裡也飽含著淚水,這一點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又試著拋出一個從阿元那聽來的意思不明的單詞。

「你的失業證件也被他們偷走了嗎?」

老人的臉色頓時變了,紅紅的臉霎時變得蒼白。他開始四下張望。

「既然你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可說的。你快走。我不想被那些傢伙看到我在和你說話。拜託了。」

聽了這些話,富有敬老精神的我從這座氣派的藍色小屋退了出來。但可以確信的是,在我們一般人不知道的海底,一定發生了不好的事件。關門的時候,老人苦苦哀求道,請不要再來了。那聲音聽起來像快要哭出來了。

下一個目的地是鐵路橋下,但我有點累了。街頭偵探也需要休息。我坐到池袋大橋的護欄上,決定暫時休息一下。在東京,走到任何地方都有自動販賣機,所以很快就能買到喝的。雖然非常方便,但在炎熱的夏天,街頭的各個地方都繼續擺放冷櫃,從環保的角度來看,不知如何評論。我拉開冰鎮日本茶的拉環,喝了一口,然後拿出手機,給紐帶協會的代表打電話。

「喂,是我,阿誠,說話方便嗎?」

洋介那讓人感到親切的聲音在電話里也是一樣的。

「等一下。現在正在開會,我去露台和你說。」

聽筒里傳來沙沙的聲音後,那傢伙的聲音變得清晰了。

「好了,你要說什麼?」

我馬上問出開門見山的問題,沒用什麼技巧。

「失業證件是個什麼東西?」

洋介輕鬆地回答道:「指的是零工受保證件。」

好像在說很難的繞口令似的,比如,東京特許許可局(※日語發音為:Tokyo tokkyo kyokakyoku。發音很接近。)。

「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不愧是流浪漢援助協會的代表,洋介背教科書似的說道:

「在建築工地上工作的流浪漢很多都有這個證件。由於正式的名稱太長了,所以大家都把它叫做白本證件或失業證件。」

接下來,洋介又給我講解了一些內容。簡單來說,其操作流程是:工作一天的流浪漢在完成當天的工作後,雇用方會把雇用保險費的印花貼到他的失業證件上。根據收入的多少,印花的金額也會不同。據說一張印花值一百七十日元左右。兩個月積累到二十六枚以上的話,下一個月即使身體不舒服,或找不到工作失業,也可以拿到失業補貼。一天最多可以得到七千五百日元的補貼,可以連續領十三天以上。由於我一直在看店,所以簡單的算術還是很快的。

「這樣,如果有那個證件的話,四千五百日元左右的印花就可以轉化為十萬左右的失業保險。」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我喝了一口冰鎮的茶飲料,說道:「所以對於那些動壞腦筋的人來說,這可是一個不錯的謀生手段。」

洋介說道:「或許是這樣,不過實際操作起來還是有難度的。有失業證件的人都很珍惜它。對於那些人來說,失業保險就是生命線。不會這麼輕易地交給別人的。」

但是,阿元說過有人被搶走了失業證件。流浪漢中的暴力事件和失業保險補貼證件之謎。此次的麻煩終於有點像—起事件了。

「明白了。我這邊再調查一下。洋介你那邊能不能也調查一下發生了哪些和失業證件相關的事件?」

「明白。果然正像崇仔說的一樣。」

我想起國王冰冷的臉。作為搞笑小丑,下次應該怎樣和崇仔打招呼呢?

「那傢伙說什麼了?」

「他說,在這條街上的小鬼中間,誠先生是特別優秀的。挖出麻煩種子的直覺非常厲害。只要委託他辦事的話,就一定沒有問題。」

那時我有多自得,真想讓你們也看看。很少表揚臣子的冷酷國王竟然大大地表揚了我,下次沒準兒會給我頒發獎章呢。

我從護欄上跳了下來,抬頭看了看直指秋日蒼穹的垃圾處理廠的煙筒,然後精神飽滿地走向驚奇鐵路橋。

連接池袋東口和西口的鐵路橋有四條車軌,兩側還有人行道,長度大約有三百米。公園被規範化之後,沒有去處的流浪漢在此稀稀拉拉地搭建了房子。由於是混凝土造的長長的隧道,所以汽車的噪音很大,濕度也相當大,絕對不是什麼好環境。

我按照名單的指示,朝著靠近西側出口的移動式塑料帆布房走去。這是輛搭建在兩輪拖車上的帳篷車,移動也方便,而且即使地上積了水,也不會立即被弄濕。不錯的主意。我帶了從便利店買的禮物,開始敲門。如果每天都買四份禮物的話,在不久的將來我就要破產了。

「Jamo,在嗎?我是紐帶協會的。」

我喊完之後立馬有了回應,卻是讓人不那麼舒服的回應。

「吵死了!讓我安靜會兒!」

「不好意思,我受紐帶協會代表的委託,正在做訪問調研。我就談一會兒,能不能露個面呢?我是真島誠。」

我感覺到有道視線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仔細一看,原來在硬紙板上有一個窺視孔。我對著那個孔,給他看了協會的會員證和便利店的袋子。

「真拿你沒轍。」

硬紙板滑開了。從裡面露出一張曬黑的男子的臉,那人五十歲左右。我盡力保持原來的表情。男子的臉又紅又腫,右眼睜不開,似乎剛被打過。

「你的臉,怎麼了?」我把便利店的袋子遞給他,輕輕地問道。

「沒什麼。」男子確認了袋子裡的東西,輕輕地低下了頭。

「幫了大忙了。這樣又可以解決一頓飯。」

「被誰打的?真的沒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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