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龍淚 流浪漢的遊行(2/2)
「被誰打的?真的沒事嗎?」
男子沒有看我,而是提心弔膽地朝隧道左右張望。此時,從東口明治通那邊走過來三個男的。他們穿得很普通,但隔得很遠就能看出他們也是流浪漢。俗話說薑還是老的辣。男子看到他們後,慌忙就要把硬紙板關上,我對他說道:「你害怕那些傢伙嗎?」
雖然面帶懼怕的表情,但男子逞強說道:「笨蛋,誰會害怕那些傢伙?」
「那麼,那三個人是怎麼回事呢?」
「他們是池袋流浪漢中最令人討厭的人。」
我用手擋著將要關閉的硬紙板,說道:「你也被人偷走了失業證件嗎?」
男子什麼都沒有說。他黑下臉,很有力地同復道:「你最好還是快點走吧。你也會有危險的。」
男子的眼睛裡游離著一絲恐懼。我把手放開後,硬紙板的窗戶緊緊地關上了。很難想像人們可以用硬紙板和塑料帆布來阻擋世上的邪惡和冷風,以保護自己。
「在各個地方搗亂的傢伙就是你嗎?」
帶著威嚇的聲音。我轉過頭,看到流浪漢三人組雙手交叉,威武地杵在那裡。危機時刻到了。
※
鐵路橋下即使是白天也很陰暗,螢光燈一直開著。這一帶基本上沒有行人,汽車也是勢頭猛烈地飛馳而過。三人組的中間是一名穿著背心的身材魁梧的男子,看起來像他們的頭兒。我能從他身上感覺到自信和暴力的氣氛。他左右兩邊分別是留著一頭長髮的瘦弱大叔和身體很矮、體格健壯的光頭。背心男居高臨下地瞪著我,開口說道:「你,哪來的?」
我
舉起紐帶協會的會員證給他看了看,隨口胡扯了一番。
「我受代表的委託,正在調研這一帶流浪漢的生活現狀。我們必須向城市主管部門提交報告。想要拿到補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長頭髮的大叔說道:「我們不用你管!你不要鬼鬼祟祟地探聽了!」
那天我才剛開始著手偵查,看樣子不能小看流浪漢的信息網。這麼說來,阿元也有手機呢。流言是不是很快傳開了?那個往橫向發展的光頭有著螃蟹般的體格,他一邊左右扭動脖子,一邊向頭兒說道:「Nobo,要不要給他點顏色瞧瞧?」
這個傢伙看起來像是三人組當中的暴力角色扮演者。是不是該向他們展示一下我逃跑的速度了?周圍好像沒有可以求助的人。
「Gata,住手。」
那個叫Nobo的頭兒把左右兩邊的人推開,站到前面來。他的眼睛和我的僅隔著五十厘米。他用小眼睛瞪著我。
「我們有我們的規矩,不允許外邊的人對我們指手畫腳。下一次,如果再看到你搗亂,我就會讓Gata對付你。聽好了,這個傢伙可不怕進監獄待個兩三年。」
真嚇人。雖然我手無縛雞之力,但我有個壞毛病,受到別人的威脅後,反而更想說一些多餘的話。真是無可救藥。
「是你們這些傢伙偷走了流浪漢的失業證書,到處毆打他們吧?」
三人組的臉色都變了。
「是誰走漏的這些?不要隨便給我們添油加醋。」長頭髮的男子叫嚷道。
「住手,Unico。」男子的舉動被嚴厲地制止住了。Nobo轉向我,面無表情地說道:「聽好了,我已經認真地警告過你了。不要再摻和這件事了,明白嗎?」
Nobo緊緊地攥住了拳頭。他要打我嗎?最後發現他的拳頭並沒有落到我身上,而是落在旁邊的塑料帆布房上。此時,Jamo那座用硬紙板、三合板、捆包用的繩子搭建而成的房子隨著嘩啦嘩啦的聲音倒塌了。
「給我住手!」
從屋裡傳來一聲悽慘的叫聲。但即使這樣,Nobo一邊看著我,一邊繼續破壞這個房子。
「你們倆也來幫忙。」
Jamo從硬紙板中爬出來。三人組繼續破壞這個房子,他們把車輪子也給弄翻了,最後用腳踢車輪,這才肩並著肩向西口走去。Jamo目瞪口呆地站在變成廢墟的家的旁邊,然後開始默默地收拾七零八落的生活用品。
「我來幫你。」
我剛想伸出手,臉部泛腫的流浪漢不高興地說道:「給我住手!再也不要來這裡了!你就是個瘟神。」
既然別人都這樣說了,我還能做什麼呢?
「不好意思,因為我搞成這樣。」
在這個天還很亮的秋天的下午,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店裡,心情跌到了最低點。雖然在這樣的時候,外面還是晴空高照,絮狀雲一片一片悠閒地飄在空中。為什麼人類就不能像它們那樣,純潔無瑕地飄浮在空中呢?人類真是麻煩的生物。
※
回到家之後,我開始看店的工作。背景音樂又是憂鬱的宛如搖籃曲的勃拉姆斯的協奏曲。一架鋼琴真的可以慰藉人們的心靈。那種作曲家在晚年放棄所有一切的音樂,正符合我此時的心情。
我一邊賣剛上市的豐水梨和長十郎梨,一邊想著關於流浪漢三人組、失業證件、零工失業保險的事。好像能連成一幅畫,但又好像缺一個角。誰在管理從流浪漢那兒收集到的證件?如何管理?如何每天都能貼上印花紙呢?我感覺三人組做不了這麼多事情。假設他們每天需要二十人份的印花紙的話,僅這些就需要花費近三干五百日元。流浪漢不可能輕易拿到這些特殊的印花紙。
我繼續尋找著缺失的一角,但答案不會這麼輕易地浮出水面。我聽完協奏曲,又聽了敘事曲和狂想曲,然後又聽了第一和第二鋼琴協奏曲,但還是一頭霧水。到了晚上,我決定暫時停止思考這個問題,等明天再說。或許睡一晚上就可以想出好主意,而且明天可以進行新的調研。
結果證明是我太天真了。第二天,形勢轉向了不好的方面。
※
第二天,一大早天空就陰沉沉的,雲層很厚。據天氣預報稱,關東南部地區的局部會有暴雨。我又一次拜訪了名單上列出的四個地址。這次帶的便利店的禮物降了一個檔次。每次都帶甜點,有點太奢侈了。
南池袋步行天橋下的阿元,鬼子母神參道的阿駿,池袋大橋下的阿E,鐵路橋下的Jamo,他們沒有一個人願意跟我講話。連一句打招呼的話都不願說。他們甚至不願從硬紙板屋露個臉。我惟一的安慰是Jamo的房子修好了。好像用一天的時間就能很快搭建好簡陋的房子。如果沒有建築基本法的話,人類可以多麼自由自在地居住呀。
我走了半天,腿都快累斷了,但依然沒有什麼收穫。我一瘸一拐、步履蹣跚地頂著暴雨回到了店裡。在暴雨天,我雖然打著傘,牛仔褲也被淋濕了。沒有成果的勞動讓人身心都很疲憊。那天就連古爾德演奏的勃拉姆靳的名曲,我也沒有聽進去。
那麼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呢?麻煩終結者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困難。
※
雖然這麼說,但我現在除了這份名單沒有其他東西可以依靠。於是第三天、第四天我也只能傻瓜一樣繼續拜訪流浪漢。不管是什麼人,每天都見面的話,漸漸就會有親密感。俗話說,讓人開口說話,比起北風,太陽公公會更有效果。
到了這個時候,我開始覺得去便利店買飯糰都是件麻煩事。於是我就把水果店賣剩下的進口葡萄和西瓜的四分之一帶了過去。一連幾天還是沒有人搭理我,到了第五天,終於有一個人肯開口跟我講話了,他就是住在人行天橋樓梯下面的阿元。
我們—邊眺望夕陽照射下的明治通對面的高層大樓,一邊坐在地上吃西瓜,並把瓜子吐到塑膠袋裡。如果把這周圍弄髒,周圍的居民會向政府通報,這樣的話,就連這個地方也住不下去了,因此清潔第一。
「喂,阿誠,你辦完這件事之後,就不會來這裡了吧?」
或許。但我現在還在調查中,所以不能這麼說。
「不會的,我會偶爾來露個臉。」
阿元捋了捋半白的鬍子,瞅了我一眼。他好像什麼都看明白了。
「這樣的生活讓人感覺最痛苦的是什麼?你知道嗎?阿誠。」
冬天的嚴寒、夏天的酷暑、弄到一日三餐,我的腦子裡只能想出最一般的答案。
「不知道。」
阿元好像要吐露心聲似的笑著說道:「最痛苦的是每天都是孤身一人,身邊沒有—個可以說得上話的人。下雨的時候,說聲『哇,下雨了』。天熱的時候,說聲『今天也很熱呀』。像這樣簡單的會話,都沒有可以說的人。這裡與公園不同,這裡沒有其他的夥伴。」
孤身一人,在這個城市裡作為流浪漢生存著。他們一定是因為什麼事情,不得已才選擇了這樣的生活方式,代價是巨大的。雖然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擠滿了人,但自己卻像不存在的透明人似的,跟任何人都說不上一句話。
「那是比較痛苦呢。」
「阿誠是為了調研,所以才會每天來看我們。但即使這樣,我也覺得很開心。不過我不打算跟你說失業證件的事,因為我還想在這條街上繼續住一段時間呢。」
阿元說完又豪爽地笑了起來,然後大口咬著依然冰涼的西瓜。我也笑了笑,大口吃著快要過季的水果。原來和別人一起吃西瓜是這麼令人開心的事呀。這份開心不會因為是在人行天橋下吃,或是和流浪漢一起吃而改變。
但是,就連這種小小的樂趣,那些傢伙也不會放過。
這是我的失誤。
※
第二天,我看店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洋介打來的。
「喂,我是阿誠。我這邊沒有要向你匯報的新進展。你那邊有關於失業證件的最新消息嗎?」
一般當自己這邊沒有材料的時候,人就會變得有攻擊性。紐帶協會代表的回話聲很急切。
「先不說這些。阿元被襲擊了,好像左手臂骨折了。」
我把手中的雞毛撣子一扔,捂住手機的話筒,朝在二樓的老媽喊道:「我有點急事,看店的事就交給老媽了。」
從樓上傳來了老媽的怒吼聲,我沒有理睬她,直接跑了出去。我一邊跑向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一邊向洋介問道:「阿元他現在在哪兒?」
「池袋醫院。我們的工作人員把他送到醫院了。誠先生能不能馬上來一下?」
「嗯,我已經在往那邊跑了。」
池袋醫院位於東口,是坐落於首都高速路邊的一所中型規模的綜合醫院。
「我現在也馬上去那邊,我
們在病房裡碰面吧。」
「知道了。」
我一邊跑,—邊掛了電話。跑過池袋東西口之間的通道,然後穿過三越百貨旁邊的小路,雖然是白天,這條路還是有點陰暗,我用了不到五分鐘就到了醫院。我的腿腳還沒有變得不靈活。再怎麼說,像我這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襲擊的人,逃跑的速度還是很重要的。
※
阿元的病房是個四人間,進去之後右側的病床是他的。鬍鬚斑白的流浪漢坐在床上,臉上還留著被打過的痕跡,一隻眼睛的眼白由於內出血變得紅紅的,有點渾濁。他的左臂纏著繃帶,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阿元看到我,說道:「我被他們教訓了一頓。好像有人看到我和阿誠聊天,然後向那些傢伙告了密。」
我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三人組的臉。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站在床的一角。
「原來如此,不好意思,因為我,害得你變成這樣。」
阿元搖搖頭。
「沒有,不是你的錯。主要是因為我太膽小了。那些傢伙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流浪漢的眼睛變得堅毅,閃著亮光。那些傢伙把手伸向了不應該伸手的一類人。有些人在暴力面前選擇沉默,而有些人則選擇反抗。人類的骨氣是不可小瞧的。
「喂,阿誠。我要把我們這個世界的醜事全都告訴你。」
我回答說等一下,洋介代表馬上就要過來了,在這個僅有四張床的病房,長時間聊天好像有點困難。
※
十五分鐘後,我們來到醫院的屋頂上,床單和毛巾在這裡簌簌飄動。白色的布沐浴著秋天透明的陽光,閃閃發光地隨風飄揚。我們坐在殘留著雨後痕跡的水泥地上,洋介和我在阿元的正對面。阿元把背倚在鐵絲網上,看起來很痛苦。但是,鬥志滿滿的流浪漢聲音洪亮。
「這次事件的幕後與正規的建築公司有關—一坐落在池袋本町的城用建設,你們聽過這個名字嗎?他們在承包明治通的地鐵工程時,雇用了很多按天結算工資的零工。」
我一邊做筆記,一邊回復道:「沒聽過,是一家很大的公司嗎?」
「倒也不是很大,員工大約有十人左右吧。這個公司的社長,一個叫奧村的傢伙,是幕後的操縱者。公共事業減少後,業務就接不上了。這時就想到了……」
洋介插嘴道:「失業證件的失業保險金欺詐。」
阿元用鼻子哼了一聲。
「是啊。那原本是山谷(※是日本按天結算的零工聚集的地方,有很多簡易住宿的設施。)等地的黑社會維持生計的一種手段。奧村先從那邊帶回來三人組。那三個人成了黑社會的手下,出賣自己的夥伴。他們現在用同一種惡毒的手段,從池袋的夥伴那裡搶走了失業證件。」
最後缺失的一角原來是建築公司。我潦草地做了筆記,說道:「但是,失業證件是僅次於生命的重要物品吧。他們怎麼能收集到幾十冊呢?」
阿元用另一隻沒有骨折的右手做了一個OK的暗號。
「用錢呀,這還用說嗎?」
我把錢也寫到筆記中。感覺自始至終都在寫錢的故事。
「那三個人剛開始裝作是大家的朋友,幫助、照顧其他人。流浪漢的生活中時常會發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急需用錢,比如生病或失去工作的時候。他們會借給遇到困難的人兩三干日元的小錢,並告訴他們什麼時候還都無所謂。」
剩下的事大致能想像出來了。在池袋,從灰色到全黑的高利貸者多如山。
「人類是很脆弱的,有便宜都想占。借上兩三次,欠款就增多了。在很短的時間內,欠款就增加到了幾萬日元的大筆金額。雖然對於一般的勞動者來說,這並不是一筆很大的數目,但對於流浪漢來說卻是不小的金額。」
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有動歪腦筋的壞人。
「然後突然有一天,他們開始要你們還錢了。」我說道。
阿元點了點頭。「是的,而且利息還是每周一成。」
利息有的是十天一成,有的是每周一成。欠款像滾雪球似的不斷增加,很快就會增長到一個還不起的金額。雖然我終於明白了這其中的玄機,但並不覺得興奮。
「然後他們就沒收了借他們錢的那些人的失業證件。對於奧村和三人組來說,這可是想造多少錢就能造多少錢的魔法證件。」
「是的。城用建設捏造虛構的工作,假裝流浪漢幹了一天的活,然後把印花紙貼在證件上。兩個月之後就可以拿到一大筆失業保險費,相當於印花保險費的幾十倍。而且,他們會讓本人去公共職業安定所領取費用,然後當場收回錢,僅給流浪漢兩三張干元紙幣作為跑腿費,這樣就完成了他們的陰謀。」
我合上筆記本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很簡單。阿元,你去警察局把這些話告訴警察,就可以懲治城用建設和三人組。失業保險的欺詐,如果是惡性的話也會判刑的。這樣,這條街上的流浪漢又可以恢復平靜的生活了。」
聽我說完之後,阿元和洋介的臉都陰了下來。然而秋天的天空仍是萬里無雲。
※
「阿誠還是沒明白我們的處境。遵紀守法的市民或許不害怕警察,但我們不一樣。我們中間或許還有一些人是通緝犯,所以任何人都不想與警察有任何瓜葛。而且,這次的事件,僅從形式上來看,我們也是失業保險欺詐的幫凶。所以我也不能向警察說些什麼。」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凝視著白色的床單組成的牆壁。僅憑一塊布就可以遮住對面,使我們看不到對面的世界,就像我們生存的社會。洋介說道:「我擔心事件解決之後的事。或許政府機關和警察會齊心協力共同推進街道的規範化。這樣的話,這條街上的流浪漢一定會生活得更加痛苦。」
在陽光的照射下,醫院的屋頂變得很暖和,我躺在上面。天空很藍,很高。到了秋天,好像天空的透明度增加了。從那上邊俯視的話,是不是在空氣底層生存的人類,無論是流浪漢還是其他人,看起來都像塵埃似的呢?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不讓警察和政府機關介入,僅憑我們的力量能解決這個問題嗎?那些傢伙的行為很明顯是犯罪呀。」
洋介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悲傷:「我不知道該怎麼解決,所以才苦惱呀。誠先生,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為什麼世上的小鬼無計可施時,總是喜歡把所有的問題丟給我呢?我感覺非常的不公平。但我有個怪癖,就是不會扔下不管。雖然頭腦中沒有半點主意,但我還是拍著胸脯說:「明白了。我會想辦法的。」
一戴高帽就忘乎所以的人是無藥可救的,傻瓜從來不會吸取教訓。這樣一個性格好、對音樂有興趣的知性男生卻不受女生歡迎。唉,我差不多應該從主角的寶座上退下來了。
※
當場解散後,我決定回到店裡。
我感覺這件事真的令人火冒三丈。為什麼受害人要縮手縮腳的,而做壞事的人卻優哉游哉地過著生活呢。就這樣回西一番街感覺很不甘心,因此我決定去參觀一下城用建設。我知道它的地點——池袋本町,位於川越街道北邊安靜的文教地區。豐島學院、東京交通短大、昭和鐵道高校都聚集在這裡。
我很快就找到了城用建設的樓房。它的周圍是普通的公寓和獨院,不知為什麼會在這裡建一棟全白的樓房。正面玄關處並排聳立著四根沒有品位的圓柱,很像希臘宮殿。圓柱後面是非常普通的四層老樓。我面前的停車場上有兩輛車,一輛是老款的梅賽德斯一奔馳S級轎車,另一輛是輕便客貨兩用車。
我坐在建築物對面的護欄上,觀望了三十分鐘左右。基本上沒有人出入這棟大樓。僅有一個穿著制服(確切地說是緊身裙)的OL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些東西。回家的路上,我總結了對這家公司的印象,非常簡單。
那就是徒有外表的一家公司。
解決方法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很簡單的,靈感就來自那時的印象。不過當時我什麼也沒有注意到,心情煩躁地回了家。那天看店的時候一整天都很焦躁。
※
在人類所具備的資質中,認真耐心等待的能力是一種排位很靠前的能力。我們任何時候都不要輕言放棄,要繼續等待。有時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只是等待,事態也會發生變化。
第二天早上,我剛睜開眼,腦中就閃現出—個單詞。
(徒有外表!)
我馬上給洋介打電話。代表用睡意朦朧的聲音說:
「怎麼了?誠先生,想到好主意了嗎?」
我回答說,是的。
「能不能借用洋介的力量,動員一下流浪漢呢?」
「什麼意思?」
我狡猾地笑了笑。「我想到了團體談判這一招。可以幫助大
家拿回失業證件。」
「這樣的話,發放救濟食品之後的時間是最合適的。到時把大家帶走就好了。不過究竟要去哪裡呢?」
「城用建設。」
之後我們碰頭商量了一下。儘可能在那條住宅街上集合更多的流浪漢,成功與否就在於此了。假設第一次團體談判失敗,我們可以反覆進行幾次。不管怎麼說,對方做了虧心事,是不會輕易叫警察過來的。另外,如果住在周圍的五好市民報警的話,對他們也不利。
如果真的叫警察來的話,我們就全盤托出,這樣也不錯。
※
那天中午,我又提著西瓜去池袋醫院看望阿元了。坐在床邊一起吃西瓜的時候,我對阿元說道:「阿元,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能不能在下周二發送救濟食品時做—個演講?我會帶喇叭過去的。」
流浪漢大叔露出疑惑的表情。「為什麼非要做這種事呢?」
「因為我們要在不藉助警察力量的前提下奪回失業證件。看到三人組這麼橫行霸道,阿元你也很厭惡吧。那些傢伙如果和城用建設脫離關係,就只不過是些塊頭大的蠢傢伙而已。」
阿元的眼睛深處閃著光芒。「怎樣讓那些傢伙上鉤呢?聽起來很有意思。詳細給我講講吧。」
我給他講了讓流浪漢們從東池袋中央公園到池袋本町遊行的策劃。最好能一下子吸引人們的眼球,也希望大家隨意活躍氣氛。阿元聽完後說道:「感覺這件事情很奇妙。之前我們總是很害怕引起別人的注意,現在卻要舉辦如此盛大的遊行。」
「是的,給大家看一下你們努力生活的樣子。」
「明白了。我會事先和幾個夥伴通一下氣的,我們周二見吧,我也會準備好服裝。」
雖然不太明白他指的服裝是什麼,但我還是點了點頭。阿元好不容易鼓起了幹勁,我可不想在這時候潑他冷水。
回家的途中,我給國王打了個電話。團體談判的當天,如果三人組動起手來的話,感覺比較麻煩,因此拜託國王幫忙配幾個警衛保護流浪漢。大白天在眾目睽睽下,應該不會發生暴力事件,但以防萬一,還是事先和國王打聲招呼。
我在池袋的街上度過了幾天無憂無慮的日子,只等待決定命運的周二了。
※
秋高氣爽的周二,我上午就去了東池袋中央公園。這次的救濟食品是不受季節影響的咖喱飯。在公園裡聞到的咖喱飯的香味是最美味的。這次的隊伍長度是上次的兩倍左右。在發放救濟食品之前,紐帶協會的代表用喇叭向大家喊道:「接下來我們要發放免費的午餐,在此之前,希望大家能聽我說幾句。吃過飯後,有一件事想請大家幫忙,是為了保護這裡所有夥伴的權利的一次集體行動。那麼,請阿元說兩句。」
阿元用右手握住喇叭,左手還纏著白色的繃帶。
「我的這隻胳膊,就是被叫Nobo的混蛋打成骨折的。在這裡的夥伴們有很多人都遭受過他們的毆打吧?身體上的疼痛或許可以忍耐,但比起這個,你們被那些傢伙隨意擺布,內心難道就沒有受到傷害嗎?」
人群中發出「說得好,說得好」的呼聲,是和阿元事先串通好的流浪漢。
「就因為見了那麼點錢,重要性僅次於生命的失業證件被奪走,還被迫成了失業保險欺詐的幫凶。你們能容忍這樣的事嗎?即使是流浪漢,我們也是人呀。人的自尊跑哪兒去了?我們只是失去了家,但並不代表我們連自尊也要丟棄!」
阿元是個不錯的演員。這次「說得好」的叫聲中,混雜了事先安排之外的其他男人的粗嗓門。
「聽好了。今天下午我們自發組織,計劃去本町的城用建設抗議。那些傢伙也有欺詐行為,所以他們是不會報警的。我們把該說的話說出來,從他們手中奪回我們的失業證件。有多少人的證件被那些人沒收了,請舉手。」
一百人左右的隊伍中,有半數人慢吞吞地舉起了手。
「你們想要回自己的證件,是嗎?」
剛開始只聽到小聲的「嗯」。但阿元是個天生的鼓動家。
「聽不到。用力大點聲!我們拿回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質問與回應反覆進行了幾次,流浪漢們的叫喊聲大得足以震顫公園的樹木。氣勢不錯。吃完咖喱飯就可以出發了。
一直在我旁邊觀察的崇仔笑著說道:「不錯,挺有意思的。與阿誠在一起,人生就不會覺得無聊了。」
我把手放在胸口,行了個臣子的禮。
「那是當然了,崇仔。我可是這條街上的頭號英雄呢!」
※
從公園出發之前,發生了一件預料之外的事。聽說流浪漢中有一個收二手衣服的專家,他從各處撿拾別人丟棄的衣服,然後像批發商一樣推銷給自己的夥伴。阿元跟這位流浪漢的二手服裝商打了聲招呼,那人竟然帶來了兩車皮的衣服,而且都是顏色鮮艷的秋季服裝。
紅色、藍色、白色、黃色、綠色以及橙色。吃過午飯的流浪漢各自選了自己喜歡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很花哨。他們有的臉曬得黝黑、鬍子拉碴的,有的是光頭,還有的留著過肩的長髮。總之,是一個五花八門的遊行隊伍。
最後我用喇叭喊道:「好了,大家出發吧。我們的目的地是池袋本町的城用建設。但請大家注意,一定不要動手。除此之外,大家想如何吸引眼球都悉聽尊便,大家根據自己的喜好大膽行動吧。」
我們就像某個超級窮國的奧運會代表團一樣,從市中心的公園昂首挺胸地闊步出發。秋日的天空晴空高照,陽光清澈,把所有的顏色都照耀得閃閃發光,感覺一切都很完美。雖然很少見,但我有時的確有這種感覺。此時的我們帶著這種感覺,一邊走在綠色大道上,一邊接受行人投來的注目禮。
整個世界都完美無瑕。
※
十五分鐘後,我們到了白色柱子的前面。阿元用喇叭喊道:「喂,奧村,你快出來!」
有幾個公司職員透過百葉窗朝我們這邊看過來。我們大約有六十人。這麼多穿著五顏六色舊衣服的流浪漢出現在這條寂靜的住宅區街道上,也很少見吧。只見附近的一戶人家趕忙把在玄關前玩的小孩拉到屋裡去了。
不知誰開始打起拍子來。「還給我,還給我,把證件還給我。」
有個興奮的傢伙—邊一圈圈地轉動著手掌,一邊在瀝青路上跳起舞來,像琉球舞蹈似的。還有人在喊,去買酒來!此時,崇仔在我耳邊說道:「看到這樣的騷動,他們還能堅持幾分鐘呢?」
我認真地觀察了一下周圍。重壓下的人們有時會在瞬間爆發行動。此時不能掉以輕心。
※
讓人倍感意外的是,建築公司的人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反而是三人組突然冒了出來。白色的樓房裡面靜悄悄的,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突然有一輛計程車停在了我們的面前。或許是奧村打電話把他們叫來的。Nobo從車上下來,突然喊道:「你們這群傢伙!難道忘了你們還欠著錢嗎?」
阿元用喇叭反駁道:「我可沒向你借過錢。在這兒的夥伴用失業保險早就已經還給你了,而且還是幾倍奉還。如果你覺得不公平的話,快點叫警察過來!」
大塊頭的光頭突然向五顏六色的流浪漢隊伍奔襲過來。崇仔彈了一下響指,G少年的三個精英一下子就把他按住了,然後用塑料繩咔嚓一聲捆住他的手腳,他就像爬上岸的金槍魚一樣,有力氣也施展不開了。
「聽好了,你們這樣做,我們可不會善罷甘休的。」
Nobo的眼睛裡充滿著畏懼,所以他這番話的威懾力也減少了一半。畢竟我們這邊有六十個流浪漢外加G少年的人,而他們只剩下兩個人了。這期間,打拍子的聲音和叫喊聲—直沒有停止。
「還給我,還給我,把證件還給我。」
※
最後,攻破堡壘僅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叫奧村的社長是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很面熟,他穿著毛料的馬甲,踏著拖鞋從階梯上走了下來。我看到他之後吃了一驚,感覺他很像某個製造假冒偽劣食品的公司的社長,或許這些奸詐的社長在某些地方有相似之處,他們在自己的公司肯定是個獨裁者。我從阿元手中接過喇叭。
「你就是奧村社長吧。我們知道你利用失業證件進行失業保險欺詐的所有陰謀詭計。但是這裡的人都比較好說話,不想把你直接交給警察。」
奧村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憐。「你們到底為什麼突然跑過來吵鬧?給個面子,你們今天先回去吧。證件會還給你們的。」
一看他就不像個講信用的人。他一定想著暫且把我們應付過去,日後再謀劃作戰策略。
在這種情況下,我拿出了手機。
「不行。如果你不立即
歸還證件的話,我馬上通知警察。你的行為屬於惡劣的欺詐行為,應該會蹲幾年監獄吧,你的公司也會破產倒閉。而且作為懲罰,不會再讓你的公司碰公共事業了。」
社長的臉變得慘白。我說的是事實,他也沒辦法。
「等一下。我只是替在場的各位保管一下證件而已,並沒有做欺詐的事情。大夥好像有點誤會。」
這肯定是他第一次稱流浪漢為「大夥」吧。
「那麼保管就到此為止吧。快點把證件還給我們。這本來就是大夥的東西。」
我轉向志願者的代表。洋介正在用數位相機拍攝。
「如果你不立即把證件還給我們的話,我現在馬上就給警察打電話,然後把這卷帶子賣給電視台。這卷帶子清晰地拍攝到了你的臉和你的公司。該怎麼辦你自己決定,我們僅給你三十秒鐘的考慮時間。」
Nobo叫道:「等一下,社長!怎麼能聽這些傢伙的話呢?」
奧村怒氣沖沖地說道:「吵死了。都是因為你們這些傢伙做得太過分了。」
我—邊看著手機的時鐘,—邊數道:「還有二十秒……十秒……」
如果奧村不屈服的話,我真的要打電話給警方了。當我把手指放在撥號按鈕上,矮胖的社長無力地垂下肩膀。
「好吧。把證件還給你們,不要通知警察。」
五彩斑斕的流浪漢發出了歡呼聲。還有人一蹦—蹦地跳了起來。
「你還得保證這之後不會利用三人組來報復,否則真的要輪到警察出場了。」
「明白。」
奧村社長點了點頭,然後打開了手機。好像是在打電話吩咐手下把證件拿過來。Nobo看起來很不甘心,瞪著我看了一會兒就走開了。在這裡已經沒有他可以做的事,雖然他的腦子缺—根筋,但這一點他還是看明白了。
※
返還回來的零工受保證件一共五十二冊。正如它的名字「白本證件」,封皮是乾淨的白色。我們的遊行隊伍重新朝著池袋中央公園前進。已經要回了證件,這個公司對我們來說就不相干了。
當天趁著天還沒有黑,我們在公園裡舉行了酒宴。我和這條街上的幾十個流浪漢成了朋友。和他們聊天后發現,大家都是普通的男性,其中也有些人身上有股味道,不過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是有點味道的。
那天晚上我爛醉如泥地回到店裡,被老媽狠狠地訓斥了一番。多虧了G少年精銳部隊的幫忙,我只是指揮了一下,他們就幫忙關好了店。下次不僅拜託你們協助解決麻煩,也拜託你們幫忙處理一下我們店的事吧。我說完之後,崇仔瞪了我—眼,那視線仿佛冰凌般冷酷。
※
這個故事到此就結束了,下面匯報一下後續的情況。
到了深秋,紐帶協會仍堅持在每周二免費發放救濟食品。有幾次我也被邀請過去了,我帶去一些水果,免費吃了好幾頓。有紅燒牛肉馬鈴薯、豬肉醬湯、義大利蔬菜湯,都毫不遜色於街上餐館的味道,非常好吃。當然代表還是洋介,他還沒完沒了地勸我入會,說是給我留著警衛以及調研部門負責人的職位。但我還沒給他回復,我討厭加入組織,即使是管理鬆散的組織。
我雷打不動地遵守著和阿元的約定。我有時拿蓿快要壞的水果去南池袋的天橋下,還在秋天的傍晚與年過半百的花白鬍子大叔一起吃帶蜜的紫藤花的花蕊。路人一如既往地無視我們,好像把我們當做一對父子流浪漢似的。但我完全不介意。
人類的自豪感可不是根據住的房子來衡量的。在秋天的公園,左胳膊骨折的大叔鬥志昂揚地演講時,那種自豪感是無法比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