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反自殺俱樂部 皮條客布魯斯(2/2)
雖然我沒有信心能用口才來說服女人,但說起持續地站在街頭晃悠,可是我的拿手絕活。幹得好的話,兩千萬的年收入就不再是遙遠的夢了。
晚上,我戴上耳機聽著音樂,把房間的窗戶大開著,月光對我的好意心領神會,瀉滿整個房間。我聽的既不是皇后樂隊,也不是老鷹樂隊,而是莫扎特的《唐喬萬尼》。這部歌劇里展現了一個真實的人生,講的是風流倜儻的唐璜在石像騎士的教唆下墮入地獄的故事。不論聽多少次,我都只能聽到整天沉浸在女人堆里,只忠於自己意念的唐璜對人生的認真,其他所有的人都愚蠢至極,就像我和布魯斯。
聽著莫扎特為數不多的悲壯序曲,我陷入了沉思,布魯斯每天在女人堆里應該很幸福吧。他的生活離不開女人,工作照樣離不開女人,現在他靠十八個女人的業績來維持生活,卻那麼慷慨仗義,為了幫一個沒有太大關係的女人,竟能毫不猶豫地扔出一百萬日元。把我身邊的朋友一個不剩地搜尋一遍,也不會有一個會像他這麼做的。
我想到了受石像詛咒、被無情的地獄之火吞噬著的唐璜。要是有一天布魯斯真的墮入了地獄,一定與女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而那些想要把他推入地獄的女人,最終都會選擇和他一同墮入地獄,對於布魯斯這樣的男人,地獄就好像是對他的獎賞。
而我則不同,要是我也墮入地獄的話,肯定是為了街頭混混和黑道這類的繁瑣糾紛,想到這裡,崇仔、猴子就浮現在我的腦海里,還有就是吉岡那滿臉倦容的面孔。僅僅是想像著和這些男人一起被地獄之火焚燒的情景,心情就變得陰鬱沉悶。
我聽著第二張CD,帶著崇仔、猴子帶給我的不快,看著天空中亘古不變的月亮,漸漸在夢境中失去清醒。
月亮不會因我們情緒的波瀾而有所起伏變化,她總是靜靜地懸在夜空,露著微笑,看著人間的一切,演著圓缺。
第二天下午,心裡有點記掛布魯斯,情不自禁地向東口五岔路走去,但我倚著路邊的護欄等了很久,始終沒有看見他的身影,也許他在和我玩失蹤。我決定放棄等待。於是進了一家BlCCAMERA電器連鎖店,但只買了一節隨身聽用的三號電池。
我還是對此耿耿於壞,於是跑去街角的咖啡廳,本來是想從小忍那裡揪出布魯斯,但令人失望的是,去了之後,才知道小忍也休假了。我只好掃興而歸,我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麼搞的,同時從我眼前消失了。交稿之後,我只能在水果店裡看店。今年,天氣好像在跟我們開玩笑,八月像九月,九月又突然變成了春天的模樣。所以,幾乎無人問津的西瓜又成了暢銷品。
我一直在店裡忙著賣水果。雖然身兼兩職,專欄作家和看店小弟,但只有在店裡的時候我才是我一一百無聊賴,全副武裝,就等著有事發生,這時的我就像荒野中饑渴的野狼一樣尋找著麻煩。
一切是那麼的盡如人意,在關店門前麻煩竟登門造訪了。
架上捲簾門的支架,用鐵管前端的小鉤把捲簾門拉下,一切像往常一樣進行著,捲簾門落地時與地面撞擊的聲音是我最愛聽到的,但我家的店只是一個有兩片捲簾門的小店而已,所以每次總是不能很盡興地享受撞擊的震撼。在後一道捲簾門即將落地的時候,背後傳來的聲音代替了我最鍾愛的聲音。
「你就是人稱麻煩終結者的阿誠?」
這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我手裡握著鐵管回頭,一個身穿黑襯衫、牛仔褲的男人進入我的視線,曬得黝黑的胸膛從開到第三顆扣子的襯衫里露出來,這應該是他引以為榮的優勢,也許他認為這能迷倒很多人,一條粗粗的銀鏈在胸前正中央的位置懸著,鐘形墜子在不停地搖晃;一樣曬得黝黑的圓臉,看起來並不兇悍;他留著衝浪男孩們的髮型,頭髮是銀色的,有著明顯的漂染痕跡。
「聽說就是你把我們中介公司的女孩帶走的,『射女孩』對我們是怨聲載道,你小於過來。」
這男人就像鄉下都市裡肥胖臃腫的理髮師,努力打造著自己的形象。後面停著的雷諾旅行車,緩緩地降下玻璃車窗,玻璃窗大得就像魚缸,黑玻璃裡面露出布魯斯左眼浮腫帶著淤血的臉。
「阿誠,快跑,這些是自由線的人。」
無奈的是,我怎麼能從家門口逃走呢,再說他們還抓了布魯斯當人質。我沖那個男人喊:「喂,難道他們店長沒有告訴你嗎?」
他冷笑幾聲,只要稍稍一動身子,他身上的鐘形墜子就發出微弱的鈴聲。難道這傢伙是聖伯納夫不成?
「告訴了,不就是要是那個女孩或是她的家人有任何閃失就拿『射女孩』問罪嗎?勞駕,警察憑什麼幫一個特殊行業的皮條客和小混混呢?少囉唆,快走。」
我握著一米長的鐵管,朝店後面的停車場走去。我雖然不是一個打手,也不太清楚車上到底有幾個人,但也只能作最後的掙扎了。幾個人影迅速從雷諾旅行車上下來,跟在我和黑襯衫的後面。
自由線總共來了四個男人,其中包括黑襯衫。一個個年紀輕輕,卻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夜晚噴灑著濃濃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個人身邊。從肌膚的顏色看,想必他們每個星期都會到陽光浴沙龍去,都像炭一樣黑。身上也都掛滿了銀飾。黑襯衫的聲音在停車場的某個陰暗的角落響起: 「我是自由線的負責人大浦秀光。」
我審視了他的面部表情後,心裡的膽量便有些力不從心,心想著先投降會不會比較好。沉默被他的聲音打破: 「你知不知道你和布魯斯的行為妨礙到了我們營業?」
「你們的營業項目中也包括坑蒙拐騙和強迫接客嗎?」
「你要搞清局勢,有哪家中介公司是例外的?你不會還天真地以為她是什麼大家閨秀、國色天香吧?難道你什麼都沒有聽說?」
他又是一陣冷笑,小忍還對我和布魯斯隱瞞著什麼嗎?我來不及從他那裡尋找答案,只顧專心觀察著他身後的三個男人。其中的兩個年紀很小,卻長得英俊,我猜應該是大學生,面對這樣的紛爭,一副茫然不太習慣的樣子.實際上,這應該是算二對一。黑襯衫又開口說: 「你既然有膽量跑去向警察告密,就應該有心理準備。有什麼後台啊?」
僅憑他愛用黑話這點,就可以猜出他是一個水平不高的混混。「後台」這個詞我已經有八百年沒有聽過了,我無法控制從口中噴出的笑聲。
「為你撐腰的又是誰?」
一陣鈴聲從大浦胸前的鐘形銀墜子上傳出。
「罩著我們的是老本行紀流會的宇佐美大哥,擔心你小命不保。」
那每個月少得可憐的保護費,不至於讓人家為了芝麻綠豆大的事鬧出人命。「投資效益」這個詞這傢伙可能沒有聽過,這家中介公司的前景還真是讓人擔憂。
「知道你們厲害,今天就向你們正式提出道歉,你們把布魯斯放了吧,一切奸商量。」
那個黑人頭大叫著,一副要放馬過來的樣子, 「你真當我們是傻瓜不成?」
隨著我揮動著的鐵管發出的咻咻聲,後面那兩個小伙子面色也隨之變化,我想他們是有些膽怯了。
「快放馬過來,我們可不是吃素的,走著瞧好了。」
自由線的前身是一個名叫搭訕的學生社團,根本沒有池袋街頭混混的那種膽量。此刻,空中傳來老媽猶如槍聲般震耳的吼聲: 「你們幾個在那邊搞什麼鬼?」
把布魯斯往柏油路上一扔,四個人便急急忙忙鑽進了車子,一陣輪胎髮出的噪音過後,就消失在了夜幕籠罩下的停車場,一切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不用我說,你們也應該能想像得到,老媽吼聲的威力與警車的警笛相比,絕不遜色.
從進家門的那一刻開始,布魯斯就變成了老媽最關心的人,她對他的照顧可算是無微不至,一直不辭勞苦地用冰袋幫布魯斯敷淤腫的左眼,並且殷勤地送上用僅剩的哈密瓜榨成的鮮果汁。我把一直黏著布魯斯的老媽從我那四疊半的房間趕出去,以便爭取到摸清事情來龍去脈的機會。
「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布魯斯倚著牆壁,用冰袋敷著眼睛,一副精疲力竭的表情說:「他們想脅迫我加入自[掃線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再加上最近又出了小忍這樁事,所以大浦就對我下手,強行把我從五岔路口押上車,帶到中介
公司把我狂揍丁一頓。」
「他們中介公司具體位置在哪?」
東池袋一棟寫字樓的六樓,樓下就是一個全家便利店。
我突然想起大浦詭異地說著小忍秘密的情形。
「布魯斯,你和她聯繫過嗎?」
這個池袋的唐璜滿臉疑惑,問:「你指的是哪個她?」
「就是咖啡廳的小忍。」
布魯斯搖著頭,懊惱不已地說:「我一到中介公司手機就被他們搶走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在大浦的腳下碎裂而又無能為力,那滋味比打我更讓我心痛,對一名皮條客來說,毀了我們的手機就等於是斷了我們的財路。」
存有一百個女人號碼的手機,的確價值不菲。我從桌上拿起手機,當時大概是半夜,對他們而言,這時間可是他們的黃金時段。我想隔行如隔山,同一行業的人對行業內部的情況會很清楚,於是我撥通齊藤富士男的電話一一那個傢伙是羽澤組系冰高組代理會的會長,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想當初他總是被欺負的對象。
跟吉岡不同,猴子現在的心情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光聽聲音就能知道他現在正享受美酒的醉意。但他頭腦還很清楚,他在電話那邊說:「阿誠啊,我現在在赴宴,你來不來,一定不會讓你失望而歸的。」
女人尖銳的笑聲成了背景音樂。
「你在哪兒啊?」
「池袋的一家酒店,這可比崇仔去的酒店豪華上幾百倍,而且小姐也很漂亮。」
不知是誰,一聽到猴子提及漂亮小姐,就抑制不住開心地大叫:「說的是我嗎?」真是耳朵的不幸,我當時只想趕快把重點講完,掛掉電話。
「猴子,你有沒有聽說過紀流會?」
猴子發出爽朗的笑聲.「你小子也太會挑時間了,紀流會的公關現在就在這裡。」
「他們和羽澤組有什麼關係?」
猴子笑道:「是垂直關係,有點類似於母子公司,我們是關東贊和會的支系,紀流會又是我們的支系。所以他們對我才會殷勤恭維、盛情款待。」
除我之外,大家似乎都很有成就,那種高級場所我可是一次都沒有進去過。
「紀流會的宇佐美在裡面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稍等一下。」
猴子用手捂住話筒,不知在電話的那頭說了些什麼,沒多久,他又跟我繼續說:「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了解黑道上的事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到我這裡來千算了,一定能出人頭地的。」
我根本就沒有絲毫在猴子手下做小弟的意思。
「就我這樣,還是算了。宇佐美是何方神聖?」
「聽說剛四十出頭,看上去挺年輕的。但反應不夠敏捷,手腕也不太高明,充其量不過是紀流會的一個小角色而已,平常只能跑跑腿。怎麼了,不會又遇上什麼麻煩了吧?」
猴子就是猴子,反應如此敏捷,他在我所有高中同學中都是數一數二的。
「唉!和特殊行業的中介公司發生一點小摩擦,給他們撐腰的就是紀流會的宇佐美,我還聽說他是那裡的一霸。我剛剛被人恐嚇,讓我當心自己的小命。」
猴子笑得非常開心,聽上去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你要真從池袋消失了,說不定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你這話怎麼說的?」
「這樣就會少一些逞口舌之能的人。」
我也絕不示弱,笑著說:「那你猴子也是其中之一了。」
「為什麼這麼說呢?」
「多汲取一些地下的養分,說不定就能長高了。」
在放肆的笑聲後,猴子用極其嚴肅的語調說: 「要是跟宇佐美發生衝突的話,儘管報上我的名字,聽到我的名字他們就會放手。還有,事情搞定以後,不要忘記我的功勞。是你的話在便宜的酒店請我就可以,我們好久沒有坐在一起聊聊了。」
真是讓人欣慰,即便是沒有十八個女人養著我,一生能有這樣一個肝膽相照的朋友,我也不枉此生了,我對幸福的定義就是這麼簡單。
我把猴子的話向布魯斯轉述了一遍。
因為擔心外面還有埋伏,我把布魯斯送出了門,看他安全離開之後才回去。
在西一番街等計程車的時候,布魯斯忽然很嚴肅地看著我說:「阿誠,我身邊沒有一個男性朋友,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我很慌張,就像初次接受表白的小男生一樣窘迫,我抬起右手打車,以此來掩飾此時的慌張。正常情況下,這樣直白暖昧的對話只會出現在女人之間,皮條客的直率讓人有些暈眩。
「只要你覺得我們是朋友就夠了,說這些就見外了。你應該試著和小忍聯繫,明天見。」
計程車消失在夜幕里,我空虛的心想起了莫扎特的音樂,莫扎特的音樂伴我度過了美好的一晚。美好的心情永遠不會長久,只會像夜晚一樣短暫。
此時,我們的公主,在一個我們不知道的角落,正被逼得走投無路。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看店的時候,布魯斯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神色有些慌張,手裡提著便利店的塑膠袋,我記得那隻袋子是白色的。
「伯母好.」
*魯斯還真會獻殷勤,沒跟我打招呼便先向老媽問了好。他的T恤.女胸前的位置上印著Foxtrot專輯的封面插圖,專輯的主唱是彼得.蓋布瑞爾。他還是老樣子,一直對音樂有著不錯的品味。
「阿誠。」
我們打開塑膠袋,裡面是一盒錄像帶和被踩的手機。布魯斯有些擔憂地說:「一大早起來就發現門把手上掛著這個塑膠袋,我們一起看一下錄像帶裡面到底是些什麼吧。」
在和老媽請示了一聲後,我和布魯斯回到我的房間。
我的四疊半房間裡有影碟機,我們在看了錄像帶之後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第一個畫面就是一大片垂下的白色幕布,之後出現一個女孩,穿著靴型牛仔褲配著白色小背心,外面是一件小外套,她就是小忍。接下來就是大浦在說話,「你很可愛,說不定去拍AV會比當酒店小姐更掙錢。」
旁邊圍觀的男人也像助威似的你一句我一語地稱讚小忍,無非就是可愛、身材好之類俗套的詞彙。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的小忍有些怯弱、羞澀,在他們的贊語中小忍的雙頰漸漸泛出了紅暈,兩隻手有些不知所措,一會兒交叉背在後面,一會兒又環抱著肩膀。大浦的語氣就像馴貓似的:
「你很有當明星或是綜藝節目的知名藝人的潛質,成名之後可千萬別把我們這家中介公司給忘了。」
接著又是陣陣男人們的吹捧和笑聲,大浦接著說:「今天人都到齊了,就先試一下鏡吧!先脫掉上衣。」
小忍僵住了,顯然有些震驚和不適應。「就現在?在這裡?」
這時,大浦的聲音變得冷漠,就像陌生人一樣。
「不然呢?快脫,別浪費時間,我們這是在工作,不是玩遊戲。」
小忍瞬間露出掙扎的眼神,這個房間裡到處都是男人注視的目光。
潛意識裡,也許為了保護身體柔軟的部位,小忍雙手抱著肚子,大叫:「你們先去把布魯斯叫來,讓我先跟他說話。」
「這女人真是囉唆。」
大浦話音剛落,從鏡頭旁邊伸出一隻手,緊緊抓住小忍的肩膀。這時,電視屏幕里像是捲起了沙塵暴一樣,畫面突然消失了,聲音也消失了,只剩下沙沙聲。
我困惑地問:「布魯斯,這是怎麼了?」
布魯斯鐵青著臉,和小忍剛剛的動作一樣,把手放在肚子上。
「我想這就是她第一次去自由線的情景。」
我坐立不安,我想知道的不是這盤帶子拍子何時,而是接下來怎麼了。
「小忍後來會怎樣?」
布魯斯咬牙憤怒地說:「他們肯定先試了。」
我像是一下子被憤怒奪去了聲音說不出話來,原來在我們救她出來之前她不僅被客人欺負,還被這幫人給欺負了。皮條客喃喃地說,像是自言自語。「不知小忍被自由線里多少人給糟蹋了。他們經常為了讓女人乖乖順從而不擇手段,再把這個過程拍下來,威脅她馬上到酒店去上班。」
我的天哪,我的憤怒讓我想大吼一聲,就算我反應再遲鈍也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這再明白不過了。
「然後再把錄像帶作為把柄來要挾。布魯斯,得趕快聯繫小忍的家人。」
我把自己的手機輕輕扔給他,他點頭後輸入了電話號碼。一聽到電話那邊的聲音,布魯斯就對我猛點頭,他十分禮貌地說:「小忍還好嗎?我是她的朋友。」
可能是她父母接的電話,布魯斯緊張得臉都扭曲了。
「知道了,我這就
去醫院看她。」
布魯斯拿著手機飛奔而去,快得我都沒有時間反應發生什麼事了,我對著布魯斯的背影大喊:「出什麼事了?」
布魯斯雙腳伸進籃球鞋中,連鞋帶都沒系好,就往樓下衝去。樓下傳出他的聲音:「小忍現在長崎農島醫院,昨天晚上她割腕自殺。」
於是我三步並作兩步,緊緊跟在他後面。
醫院就在西武池袋鐵路長崎車站附近的一個住宅區里,看上去很新,像是剛建成不久。秋日的陽光溫柔地照著玻璃窗,像是在和它嬉戲,玻璃窗也附和似的閃著光,顯得有點灼人的眼睛。我們一下計程車就向大門衝去,向前台諮詢小忍的病房號。
我們急切的心情讓我們無法接受等待,哪怕等電梯所需的短短一分鐘,於是一口氣直接衝到四樓。也許精神太過緊張,腳步變得異常靈巧,也絲毫沒有氣喘吁吁的感覺。在進病房前,我和布魯斯四目相對,向對方點頭示意,之後就像是要登上戰場一樣,雙腿緩緩前移。
我們一進入病房,就看到一個白色的世界,這裡的一切都是白的,窗簾、床、床架、床單……無一例外。這個病房已經住進了一半人,小忍的床就設在最後面左邊靠窗的位置。她身下墊了幾個枕頭,看上去有些懶懶的。比起上次在公園見面的那晚,她的臉色蒼白了許多,比手腕繃帶的顏色還要蒼白,幾近冰塊般透明。發現布魯斯來了之後,她閉上眼睛,雙唇有些顫抖。
「你看過錄像帶了沒有?」
布魯斯使勁搖頭。「沒有,送給我的那捲只有十分鐘,完全看不出所以然來。」
撒謊是皮條客的專長,我只有在小忍腳邊站著的份,插不上嘴。
「阿誠,又給你添麻煩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緊閉著雙眼,流著眼淚,讓人很心痛。我說沒關係,小忍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昨天晚上,我收到兩卷錄像帶,一個上面寫著布魯斯的名字,另一卷則是我的。你收到的那捲只有十分鐘,而我的卻有一個半小時。另外還有一封信,信上寫著我要是不想讓布魯斯和我父母看到全部的內容,就必須再到中介公司去一次,還說這次會把我介紹到一家更掙錢的酒店。我不想再給布魯斯惹麻煩,又找不到解決的方法,所以就選擇在浴缸里割腕自殺。對不起,布魯斯。」
從一進來,小忍就一直在道歉,真是可憐又可氣。可恨的是自由線那群人,我的身體像是要被怒氣擠爆了一樣憋得難受,卻沒有發泄的地方,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對著打點滴的病人大吼。
「布魯斯,我並不想跟你道歉,這一切皆因你而起,都是你把女人們寵壞了。是時候教訓教訓自由線了,讓他們收斂收斂。小忍,你也應該覺悟才是,雖然是女人,但也要敢於擔當,不要再說害怕讓父母知道的話了。你應該挺起胸膛勇敢面對,你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這一回一定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布魯斯抬起頭,用惶恐的眼神看著我說:
「我們勢單力薄,何況有黑道給他們撐腰。」
我急促地說:「布魯斯,你之前的一百萬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我要讓自由線的人睜大眼睛看清楚這世界上什麼東西才是最可怕的。」
布魯斯的眼神遊離在我和小忍之間,一直保持沉默、緊閉雙眼的小忍睜開眼睛,原來炙熱的眼神不只會出現在卡通里,小忍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憤怒,任它燃燒著自己。
「阿誠,真的嗎?只要能毀了自由線,我在所不惜。」
我誇獎她是一個乖女孩,想要伸手摸她頭的時候,卻看到布魯斯面露難色。
「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
我掏出手機,顯得和這個潔白的世界有些不相容, 「會有好戲看的,讓這些從池袋學生社團出來的混混知道山外有山。今晚就讓大浦胸前的墜子響個不停好了。」
我在手機電話簿里尋找G少年的國王。正打算撥號時,一位中年婦女的聲音從寂靜的窗簾後面傳來,有些突兀和刺耳。
「醫院裡禁止使用手機。」
我只好收起不屬於這個白色世界的手機,然後走出病房。
我在醫院的停車場外面給崇仔打電話。聽到我的聲音,他立刻變成了國王,聲音高傲得仿佛來自南極般寒冷.「把你的G少年精英借我用一天行不行?」
也許是在高傲中得到了滿足和快樂,他聲音里的冷峻在加劇。
「這次你又想幹什麼?」
「想要端掉一家中介公司,裡面的人由你隨便發落。」
我不知道「隨便」這個詞裡隱藏著什麼樂趣,讓崇仔一直在偷笑。
「似乎很好玩,你怎麼不去找警察?」
「他們無賴到底了,警察也沒辦法。」
國王理直氣壯地說:「想請我辦事,預備好錢了嗎?」
「當然,早就準備了一百萬,請你派二十個人左右.」
似乎是由於錢的力量,崇仔高興地說:
「知道,這是一份美差嘛!我一直很想讓G少年們也做一做像東京地檢局一樣的事過過癮。需要紙箱嗎?」
我向布魯斯比畫出G少年的手勢,他對我的手勢有些目瞪口呆,也許是在想我不像是會這種手勢的人。我對池袋的國王說:「對,麻煩你準備好搬家車和五十個紙箱,不困難吧?」
我環抱著布魯斯的肩膀,此時的他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們一起朝東長崎車站的都市銀行的方向走去。我在電話里跟崇仔說一切等見面再作部署。
用別人的錢打仗真是人生一大樂事。我一見大浦的黑襯衫和胸前的銀項鍊就覺得礙眼,再看到他在錄像帶里的醜惡嘴臉後就更厭惡了。
把錢給崇仔後,我們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對行動作了簡單的部署。會議結束的時候將近三點,約定六點在綠色大道會合。傍晚六點,天色還微微泛著白光,我等在綠色大道上,全家便利店前多了一輛四噸位的大卡車,不知G少年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全都靠著護欄和柵欄,穿得整齊一致,打扮得就像某個搬家公司的工人。
布魯斯、我、崇仔和五個G少年打先鋒,坐便利店旁邊的電梯上樓。自由線的樓層和安全通道都布滿了G少年,其餘的人負責把紙箱和膠帶搬下樓。
充當前鋒的布魯斯穿過短小狹窄的樓道。這種蓋在狹小土地上的細長寫字樓,一層樓里只有一家公司,在看到防火鐵門上貼著鐘形圖案的門牌後,我和崇仔對視了一眼,壓低音量說:「走吧。」
國王紳士般優雅地點點頭,其中的一個G少年用力撞開門,六個人瞬間像洪水一樣湧進中介公司,我和布魯斯則緊跟在後面。檔案架像屏風似的擋在眼前,對面則是一組塑料沙發,牆邊放著四張看上去已經閒置了很久的桌子,都是灰塵,房間裡面半個人影也沒有。
G少年很謹慎,悄悄打開中介公司的後門。崇仔一堆人迅速闖進去。裡面的景象讓我不禁想起小忍,一個女人被堵住了嘴,赤身裸體,手腳全被人按住不能活動,旁邊還有一台攝像機。現場的布幕並不像錄像帶裡面那麼白淨,而是呈現出一種很骯髒的灰色。
大浦的黑襯衫邋遢地搭在身上,看來他是第一個完事的。他一看見我們便失控地大叫,中介公司里的其他人就像是被凍僵了似的一動不動,整個房間只聽到那個女人的哭泣聲。
「你們是什麼人?以為這是什麼地方?想來就能來的?」
崇仔對大浦視而不見,轉頭問我:「就是這小子?」
我點頭。
「大浦,警察都警告過你了,你竟還依仗著黑道的勢力繼續作惡,我聽說小忍把一卷她不太喜歡的錄像帶落在了這裡,所以我們幫忙找找。」
中介公司的負責人把手機放在耳朵上大吼: 「你們是怎麼搞的,趕快把她放了。」這種吼聲只能對電話那邊產生威懾力,對現場毫無影響。辦公室里只有四個職員,一個男人負責按住女人的雙手,她的身邊還各站了一個男人,還有一個男人脫了牛仔褲光著屁股。之前在停車場打前鋒的黑人頭,放開女孩的手,向G少年撲過去。崇仔一陣小跑,就在黑人頭的後腦勺來了一個輕巧完美的飛腿。我沒到現場看過職業柔道比賽,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一個非職業柔道選手能踢這麼高,真是太酷了。黑人頭被踢倒在牆邊,無法動彈。G少年反綁住他的雙手,迅速將他制服。
其餘的三個男人全都被街頭的精英混混在三十秒之內迅速搞定,兩人一組地把他們按在地板上,綁住他們的手腳。只有黑人頭還在作垂死的掙扎,其他的都完全放棄了反抗,像一隻只溫順的綿羊倒在地上。或許是因為還沉浸在剛才的快感之中,現在還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性與愛同樣容易讓人迷失方向。那個女子迅速取回衣服穿上,衝出房間,顯得有些尷尬,在離開之前她
還不忘用手上的高跟鞋使勁戳了黑人頭一下,鮮血從蓬鬆的髮絲間滲出,但卻無人理會。
大浦緊貼著牆瑟瑟發抖,連聲音也變得顫抖,但還不服輸,用與錄像帶中完全不同的聲音說:
「你算老幾?明知我們有紀流會撐腰還敢這樣?咱走著瞧。」
崇仔微微一笑,徑直向他走去,對準大浦的臉揮拳,就像碾死螞蟻般輕鬆。僅此一下,他就沿著牆壁飛出了兩米。我撿起他掉在地上的手機,交到布魯斯手上。布魯斯把手機摔在地上,用腳上穿的籃球鞋把這款最新的攝像手機踩得粉碎。
這種機器被弄壞的聲音讓我感到一陣快感,就仿佛是那種破壞欲得到了滿足的快感。
紙箱被複印紙、電腦、錄像機、錄像帶塞得滿滿的,我們合力把它們一個個地搬了出去。看來這裡幾乎就用不著文員,最多就是錄像帶加上攝像機就夠了。G少年把攝影設備和刻錄機之類有價值的東西一併搬走。
在所有的東西被搬空後,自由線中介公司的空間頓時變得豁然開朗。這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他自認為是《向太陽怒吼》這齣戲裡扮演警察的松田優作不成?接著,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穿著黑色西裝,腿有點。型。他左肩垂得厲害,呈現出怪異的角度。坐在地上的大浦對著這名男子喊道:
「宇佐美大哥,勞煩你把這幾個傢伙處理掉!」聲音里我聽到的不是求助,更多的是一種快意。
崇仔聳著肩,對我小聲說:「太囉唆,乾脆直接動手吧。」
我笑著阻止了國王,朝那名男子說:「你就是紀流會的宇佐美大哥吧?說來話長,能勞你和我們大哥聊聊嗎?」
我掏出手機,找尋猴子的號碼。中年黑道大哥的眼神里顯出了略微不安。「誰是你大哥?」
「關東贊和羽澤組冰高組代理齊藤富士男就是,我們是高中同學。」
宇佐美撓撓頭,望著天花板說:「原來是冰高組的齊藤大哥呀,那你就是水果店的阿誠了。我突然記起來我還有事情要做,大浦,你可別惹是生非。」
他走出中介公司的背影在竭力地虛張聲勢,弄得崇仔、布魯斯和G少年都笑得直不起腰。虧得大浦每個月都上繳保護費,也難怪現在他嘴裡不知在念叨些什麼,但也只是藉此來掩飾自己的無能為力。
二十分鐘以後,我們搬完了所有的紙箱。
當天晚上,大家分工合作,查找小忍的錄像帶,這期間我們看了無數女人的裸體,數量多到令人生厭。也許有的男人不以為然,但那一副副淚眼婆娑滿是恐懼的表情對我來說一點都不性感。除了痛苦之外,查找錄像帶並沒有帶給我任何的東西。
最後發現小忍那捲較長的錄像帶的是布魯斯,也許這是對小忍最大的安慰。在四疊半的房間裡,我們用從自由線搜來的設備,重新複製了一卷,打算交給警察。小忍一旦提起訴訟,有了這卷錄像帶,池袋警察署就可以立即採取行動。
除了警方,我們還可以藉助媒體的力量,所以我們同時也在編輯錄像帶的濃縮版,專業剪接設備的方便之處就在於可以加上馬賽克。與一般的AV不同,不需要對男性的身體加以掩飾,只需在他們的面孔上打上馬賽克。這卷令人作嘔的濃縮版在黎明時終於完成了。最後,再把自由線公司的簡介一同給媒體傳真過去,就算大功告成。一天的忙碌讓我和布魯斯倒頭就睡,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我暗暗發誓,這輩子我再也不看這種錄像帶了。從前我對熒幕上的馬賽克恨之入骨,現在卻喜歡上它了。
人體有時候是需要稍作掩飾的。
自由線給社會造成的震撼,自然是不言而喻的。經常出入中介公司的人當中,十今有八個就是明星大學的在讀生,一些娛樂雜誌對他們的真實姓名和背景爭相報導。聽說他們被學校開除了,我心裡沒有一點同情和惋惜,包括他們本人和他們的父母。因為,僅一個短短的晚上,我就看到了不計其數讓人眼睛發漲的影像。看了他們所有人的醜惡行徑後,根本就不會產生酌情量刑的想法。
大浦被池袋警察局生活安全課逮捕。強姦、傷害、恐嚇、誘拐……不知有沒有哪家報社會猜對他到底有多少項罪名。至於我,自然是希望他永遠都在監獄的鐵柵欄里。
我對這位負責人所有的驚訝都集中在一張媒體曝光的高中相片上。那天我正好在收看晚間新聞,一換台,就看見一個羞澀內向的少年抱著狗的畫面。那是一隻白色的狐狸犬,那位少年穿著牛仔褲和藍色高領毛衣。當我正在思索這個人會是誰的時候,旁邊出現了「嫌犯自由線負責人大浦光秀的高中相片」的字幕。誰會想到相片上沒有女人緣的青澀少年幾年後會變成一個惡魔,當初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少年的未來會如此的醜陋不堪,時間就是一個無情的殺手。雖然這都是大浦自作自受,但也不得不讓人深思。
在法庭上,小忍挺身而出,指證了自由線的一切罪行。她好像還在長崎,但在新宿找了一份工作。小忍打了那位說話刻薄的店長後,就辭掉咖啡廳的工作。現在在一家位於新宿車站南口新開的咖啡廳里工作,在這裡她是一個全新的人,不會有人知道她的過去。最終,她並沒有和布魯斯在一起。
我認為這樣是他們最好的結局,因為布魯斯沒有那麼大的心力來承載小忍的死心塌地。可能短時間內經歷了太多事情,當我們一起走在太陽60通的路上時,我總覺得他像是一直在空中飄著。
在他身邊我感覺到的全是女人注視的目光,在她們面前我只是一個透明人。灼熱的目光全聚焦在布魯斯的身上。我想這是屬於皮條客的光榮,也是施加在他身上的詛咒。
現在布魯斯還在五岔路口堅守,變化最大的就是他的穿著打扮,穩重的深色西服代替了經典搖滾T恤和牛仔褲。他帶著燦爛的笑,遞給我一張新名片。
「我也到了一家中介公司,但和特殊行業毫不相干,這是一家模特經紀公司.成就女人的明星夢。但還是跟以前一樣靠女人吃飯,誰讓我除了討女人喜歡之外一無是處呢。」
我拍了拍布魯斯那件不太協調的外套下的肩膀說:
「怎麼不去源宿?池袋找得到有明星潛質的女人嗎?」
布魯斯繼續在護欄上坐著,抬頭凝視櫸木樹的上空。雲朵、太陽綴在遙遠的天邊,涼爽的風告訴我,夏天已經定到了盡頭。
「阿誠,你還不知道?現在漂亮女孩都聚集在池袋。柴崎幸、優香郁都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唉!是我沒眼福,都在池袋待了二十多年了,從未見到過那樣的美人。我們總是只留心自己需要的東西。趁著寒冬還沒有來臨,我也來好好發掘發掘。看看能不能遇上一個還不算太醜的女人吧。在街頭上比站功,說什麼我也不會輸給皮條客的。
一定能行的,天上掉下的餡餅總有一天也會砸到我。
在這荒謬的地方生存,怎麼能少得了幻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