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2/2)
或許她正幫我們拖住美鶴也說不定。於是我們帶著嚴肅的表情進入快要打烊的店裡,而貓村小姐似乎也猜到我會來,立刻丟下掃除用具跑到我面前。
「美鶴學姐一個小時前回來過這裡。」
然而她聽說我不在這裡,似乎就立刻掉頭離開了。
據說當時是因為美鶴忘了東西在員工休息室,而貓村小姐去拿的時候美鶴就跑掉了。貓村小姐感到愧疚似地如此說著,並從口袋中拿出美鶴全新的手機給我看。
「這是美鶴學姐早退的時候忘記帶走的。如果我有把手機交給她,至少現在就能把她叫回來的說。真的很對不起。」
「怪不得都聯絡不上她!受不了,那孩子就是在這種地方很冒失呀!」
兔大概是想像到美鶴冒冒失失的樣子,一臉無奈地抱住自己的頭。
「她有說她要去哪裡嗎?」
「沒有……不過學姐拼命在找龜井戶先生喔。中午的時候,學姐還對鵺原先生發過飆呢。」
貓村小姐回想起當時的樣子,露出黯淡的表情。
「我第一次見到學姐對她在職場中最尊敬的鵺原先生那麼激動。鵺原先生承認了那時候他講的話都是知道學姐和龜井戶先生其實在交往的前提之下撒的謊,說自己那麼做是為了想得到學姐的心。學姐聽完之後應該非常震驚才對……可是她比起自己的事情更在意當時龜井戶先生心中的感受……罵了鵺原先生一頓。」
「美鶴做出那種事情啊。」
「是呀。現在的學姐肯定是被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來了。所以龜井戶先生,請你好好跟學姐面對面談談吧。請不用擔心,這次一定會順利的。」
與如此鼓勵我的貓村小姐道別後,我們又再度毫無線索地來到屋外。
「你想不到還有其他地方嗎?」
就算兔這樣說,我能想到的地方大致上都已經找過了。
應該已經沒有其他可能的……
不———等一下。
有。美鶴可能會去的場所,還有一個地方。
還有一個以前我們每次去的時候,她都會說從我們交往之前她就很喜歡的地方。
是我和她還有萊斯總是一起散步的路徑,最後絕對會到的———河岸公園。
如果她現在跟我想著同樣的事情,為了見到我而在尋找我可能會去的場所……
或許她會猜想我可能會到她喜歡的地方去。
「呃,喂!龜仔,你怎麼啦?」
雖然不確定,但我卻莫名有這樣的預感。於是我加快腳步,接著奔跑起來。
美鶴的老家前面有一條大馬路,從途中穿過一座人行天橋就能到河岸公園。
跟在我後面的萊斯也知道這條路是通往河岸公園,結果通過附近的瞬間它就使勁奔跑,拖著嘴上抱怨自己穿高跟鞋已經走不動的兔。
我爬到堤防上水泥鋪成的人行道,環顧四周。
太陽早已下山,遠處可以看到街上閃閃亮亮的燈光。相對地,河岸邊則是連一盞像樣的照明都沒有,頂多是前方幾百公尺的橋上偶爾有車經過的車燈,或是帶狗來散步的人手上微弱的燈光而已。
河岸邊沒人修剪的草皮在夜風吹拂下飄散出泥土與河水的氣味,流動的河面微微發出沙沙的聲音。看著那樣的景象,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兔對停下腳步的我拍拍肩膀,讓我轉回頭。
「美鶴看起來不在這裡呢。」
「嗯。」
「畢竟也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搞不好已經放棄,回家去了。我再打一次電話到她家看看。」
兔說著,拿出他的手機。就在這時……
原本在水泥路上拼命嗅著味道的萊斯忽然抬起頭,不知是發現什麼而大聲吠叫起來。
「嗚、呃———啊、等等……!」
牽繩被用力拉直,萊斯使出渾身力量往前沖。兔因為穿高跟鞋踏不穩,當場跌坐到地上,同時放開了握在手中的牽繩。
霎時———萊斯就像火箭發射般沖了出去。
「討厭啦,痛死了!」
「萊斯———!」
有如一陣疾風的萊斯,頭也不回地沖向一個孤零零站在橋邊的人影。接著撲到那個人影前面,繞著那人影跑跑跳跳,又再度吠叫起來。
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人影做出受到驚嚇的動作,並傳來微弱的尖叫聲。我也因此拔腿衝過去並大叫萊斯的名字,可是它卻依然不回來。
就算萊斯是抱著跟人玩耍的意思,但要是在毫無預警之下忽然有一隻沒人牽住的狗奔到自己面前,不論是誰都會感到恐懼的。
那個人大概也是感受到危險而一步步往後退,並且望向周圍尋求救助。
「危險———!」
那個人退到堤防邊緣踩了個空,當場全身失去平衡,像是要抓住空氣般揮動手臂。
「啊!啊!」
就在那個人跌落平緩的草叢斜坡之前,我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想把那人拉回堤防上的人行步道。然而我支撐不住已經傾斜的重力,結果連我自己也一起從堤防上跌落下去。
視野劇烈翻轉,我不自覺用力抱住眼前纖細的身體。
滾了好幾圈總算停下來後,我一時間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而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注意到狀況的嚴重性而冒出冷汗。
擁有訓練師資格的美鶴平常就會嚴格管教萊斯,所以它正常來說絕對不會對人做出像這樣失控的行為才對啊。
「Stay———!」
做出這樣誇張行徑的那隻愛犬居然還不罷休,又追了上來想要繼續胡鬧,於是我擠出渾身的怒吼叫它趴下了。
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搞清楚狀況的萊斯雖然當場趴下,卻依然興奮地搖動著整個身體。
「嗚、嗯……」
就在我瞪著萊斯的時候,抱在懷中的溫暖存在忽然扭動身體發出呻吟。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把狗管好真的非常抱歉!」
我趕緊跪下膝蓋,拼命道歉。我連在公司都沒有這樣道歉過,但這次的狀況實在太誇張了,我一點藉口都沒有。
「對不起,呃、請問您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真的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連看向對方的餘力都沒有,不斷磕頭。
「隱、隱形眼鏡……我的隱形眼鏡、掉了。」
對方纖細的手指在平坦的草地上到處亂摸。
我不禁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趕緊趴在地上尋找又小又薄的鏡片。
「啊、請、請不用在意。反正只是拋棄式的。」
「對不起,我會賠償!啊、請問您看得清楚嗎?要不要用我的眼鏡———」
著急地拿下眼鏡遞出去的我,以及揉著眼角的對方———這才同時發現自己面前的人物究竟是誰。
「啊……龜井戶先生。」
美鶴沾滿沙子的臉蛋就在我眼前。
我再度看向萊斯,發現它開心地伸著舌頭在喘氣。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就在我總算明白的時候,兔從斜坡上走下來,默默撿起牽繩,有如舞台的幕後人員一樣牽著萊斯快快離場了。臨去前還對我小聲說了一句「要好好干啊」。
現場再度剩下兩個人之後,我們緩緩拉開距離。美鶴拍拍大腿站起來,於是我也照做。
兩人的視線好久沒有這樣相交了。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我想說來這裡應該可以見到你,因為這裡是我喜歡的地方……」
「是嗎……我們想的事情都一樣啊。」
我和美鶴互相微笑。
「劍城小姐,呃……」
「叫美鶴就可以了。以前你是這樣叫我的對吧?」
在我重新道歉之前,美鶴就緊接著靜靜開口:
「對不起……對不起!」
用顫抖的
聲音,反覆道歉。
「……一直以來,真的對不起……!」
緊咬著牙根的美鶴,表情看起來隨時都要哭了。
「這麼單純的一句話根本不夠……我對你,對自己應該最重視的你,一次又一次傷害……也不想想你心中多痛……只顧著自己的事情……」
美鶴從口袋拿出一個附有小狗吊飾的鑰匙,亮在我眼前。
「這是哪裡的鑰匙,你應該知道吧……」
什麼知不知道,那就是我家的鑰匙。正確來講是打開我們家大門的鑰匙,美鶴持有的備鑰。
她從我的表情看出答案,用力握住鑰匙。
「果然是這樣。我出院的時候發現這鑰匙在我的包包里。可是我從來沒看過這鑰匙,而當我想著這究竟是哪裡的鑰匙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就是龜井戶先生的臉。」
「美鶴……」
「如果我一開始相信你講的話就好了,可是我卻一直犯錯。你肯定覺得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吧。明明在一起三年,我卻什麼都忘記了,肯定讓你很失望吧。」
仿佛把帶刺的話語擠出喉嚨般,美鶴不禁皺起表情。即便如此,她依然像是在警告自己不可以在這邊哭、絕不原諒自己哭一樣,緊握拳頭,鼻子吐氣,光看就知道她努力在忍耐。
「我總算知道你的心情,也知道你在笑容底下總是在想什麼…………但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你會覺得連我的臉都不想看到是很正常的。所以請至少讓我向你道歉,然後請你對於我一路來犯的錯好好罵我一頓。你要怎麼罵都可以,我會全部接受的———」
與鵺原先生之間的事情、與真相的面對,明明自己已經飽受打擊了,卻還表示願意接受我的處罰。看著那樣的美鶴,反而是我快要先到達極限了。
「你也真傻……我怎麼可能罵你嘛……」
我帶著差點哭出來的聲音露出笑容。
「美鶴……把臉抬起來吧。」
無論是我的肩膀或我的聲音,應該都顫抖得比她還要激烈。
「夠了……已經、夠了……!」
為了拼命壓抑湧上心頭的衝動,我不禁感到難以呼吸、全身發燙。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說出來。因為我一直想告訴她這句話。
「美鶴……你一點也不壞啊……」
在淚水奪眶而出之前,我往前踏出一步,靠近她面前。然後彎下腰,把眼鏡戴到她臉上。
想說的話實在太多,每句話都爭先恐後地擠上喉嚨。打開了開關的感情不斷加速,停也停不下來。
「我才應該道歉……對不起。如果我那時候老實跟你說明就好了。我本來是因為不想傷害到你,才一直都沒有講出口。可是仔細想想我這個人根本笨拙得可以,到頭來只是不斷讓你感到恐懼不安而已,真的很不行啊……」
美鶴聽到我說出這樣苦澀的反省,低下她變紅的眼睛用力搖頭。
「我總算見到你了。總算可以像這樣、跟你說話了……!」
我帶著猶豫把手伸向她臉頰,而她雖然感到困惑也還是接受了。
對於現在的美鶴而言自然是不用說,就連我自己都因為感受到她的緊張而湧起仿佛是第一次觸碰到她似的感動。
或許別人會覺得只是短短几個禮拜而已,但我的心境上卻有如從持續好幾十年的漫長惡夢中總算醒過來了。
「對不起……」
「你沒有必要道歉。真正辛苦的人應該是美鶴啊……你眼睛和鼻子都好紅,是哭了嗎?」
美鶴頓時一副「這點你沒資格說我」似地別開臉蛋回應:
「現在是你在哭才對吧。」
「我沒哭。淚水還沒掉出眼眶,不算不算。」
聽到我這麼說,美鶴濕著眼睛輕輕一笑。那表情頓時把我一直壓抑著感情的蓋子掀開,讓滿心的喜愛都涌了出來。
我把擦拭著她臉頰上沙土的手移到她頭上,剛開始輕輕地、緩緩地,仿佛在對待寶貴的東西般撫摸了好幾下。
「那時候,我好擔心你會不會死了,好擔心會不會到醫院之前有什麼萬一。」
至今的人生中,我從沒遇過那麼恐怖的經歷。
「你還活著,真的是太好了……沒有失去你,真的是、太好了。」
我反覆說著同樣的話,並保留對方可以抵抗的餘地輕輕抱住她。而她並沒有反抗,又再度擤著鼻子,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為什麼……我明明和你在一起三年卻全部忘光光了……為什麼你還願意那樣說……為什麼、你還願意、對我那麼溫柔?」
「那不是當然的嗎……因為你是美鶴啊。我會這樣做的對象……只有你啊。」
「只有我……」
美鶴仿佛想說什麼而動著嘴巴,臉頰泛紅。於是我再度輕輕撫摸她的後腦勺……
「歡迎回來,美鶴。」
把一直沒能講出口的話語好好說了出來:
「我最喜歡你了。」
以前的我從來沒想像過,能夠把至今已經說過好幾次的話再度說出口會是如此教人開心的事情。就在我因為總算把心意告訴她而感到幸福的時候,她也畏畏縮縮地把手臂繞到我背後,再緊緊抱住。
「謝謝、你……」
美鶴害羞地如此說道後,用小到幾乎快聽不到的聲音回應了一句「我回來了」,於是我也緊緊抱住了她。
「我會全部回想起來的。我會努力,儘快把跟你之間的事情都回想起來的。」
「不,你不用急,慢慢回想就可以了。我今後也會陪在你身邊,所以你儘管依賴我吧。」
「好的……呃,也差不多……」
「差不多?」
「請你放開我、可以嗎?」
「不行。」
「可是、那個……要是有人、經過……」
「再一下下。抱歉,再讓我抱著你一下下。」
畢竟是久違的擁抱,你就原諒我吧。
「嗚嗚……」
就算美鶴如果拒絕,我也想再抱個幾分鐘。
「———嘿,快看快看,有情侶耶。」
「哇!真的呢!」
河的對岸有一群大概是來放煙火的年輕人,發現緊緊抱在一起的我們而吹起口哨調侃起來。
聽著那聲音,我透過肌膚感受到美鶴的心跳又加速了。
即使內心感到害羞也依然繼續依偎在我懷中的她實在惹人喜愛。或許因為這樣,連我的心跳也跟著加快了些許。
我平常也是會顧慮周圍有沒有人在看的,但唯有今天我一點都不在意。我抱著「想看就看吧」的想法,用心感受著好不容易來臨的安穩時間。
沒問題———
肯定已經沒問題了。
我們一路培育出來的關係,才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被破壞。從這裡開始,一定可以恢復原狀。
仿佛互相療愈著彼此的傷口般,閉著眼睛感受著對方體溫的我,心中對這點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