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清官難斷家務事(1/2)
晚飯後,李時珍又單獨和海瑞的妻子聊了聊,開了方子,神情凝重的告辭走了。海家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晚上竟是如此的悶熱。海瑞夫婦倆寢室的窗大開著,門也大開著,依然沒有一絲風,令人煩心的是,今天屋外院子裡的草蟲叫得格外響亮,吵得讓人的心情很難平靜下來。
緊挨著臥室書房靠窗書桌前一盞檯燈下,海瑞換了一件粗布短衣,在好高一摞案卷前一邊看,一邊批著字。只左手的蒲扇偶爾在腿上拍打一下,顯然是蚊蟲太多。外屋裡,海妻依然在忙碌著。天已經這般熱了,她還坐在一隻小炭火爐前,望著正在撲撲吐著熱氣的藥罐。
汗雖在不停地流著,臉卻映出一片紅暈,眼睛也不時泛著光亮,透露出少婦的猶存風韻,遲暮春光。藥熬好了,旁邊擺著兩隻空碗,海妻拿起了空碗邊的一塊濕布去捏端藥罐,卻禁不住先向裡面坐在窗前的海瑞望去。
海瑞不動如山,竟是那般全神貫注在批閱著案卷,似乎有忙不完的公務?海妻輕輕的嘆息了一聲,想了想,還是用抹布包好了藥罐的把手,提起了藥罐將藥湯倒向一隻空碗,又倒向另一隻空碗。藥倒好了,海妻反而又怔在那裡。出了一會兒神,猶豫了半天。她咬了咬下嘴唇,顯然下了決心,先是將那隻火爐包著端出了門外,折回來端起了一碗藥走向海瑞。
走進書房,把藥碗輕輕地放在桌上,海妻望向海瑞,表情複雜。海瑞似乎在有意躲避她的目光,雙眼依然在案卷上,手中的筆遲遲沒有寫下一個字。見到這情形,海妻的目光黯淡了,躊躇了半晌,又折回去端起了另一碗藥走到桌邊也放在桌上,然後在海瑞對面的桌前靜靜地坐了下來。
海瑞還是在閱著案卷,海妻的目光也望向了窗外。院子裡的草蟲鳴叫得更加響亮了。海妻終於又把目光望向了丈夫,輕聲說話了:「夫君,藥涼了。」
「哦,我這就喝。」海瑞手上一滯應著,終於放下了筆,低著頭端起了靠近自己這邊的那碗藥一口喝了,卻不敢看向妻子,旋即又拿起了筆,目光再次望向案卷。海妻的眼角微微有些濕潤,目光中閃過一絲失落。她端起自己的那碗藥喝了,猶豫了一下,然後拿著兩隻空碗走了出去。
海瑞這才慢慢望向門外,看著黑洞洞的屋外,目光終於停在那裡,有愧疚,還有憐愛,更多的還是迷茫。海瑞雙眼空洞的望著門外的夜色,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聽到腳步聲過來,他又立刻把目光移望向了案卷。
原來是妻子這回端著一盆水又進來了。把水擺到了海瑞面前的凳上,海妻輕聲地說道:「時辰不早啦!你也洗洗,該歇著了。」
「嗯。」
海瑞只是應著,始終低著頭。海妻望著他,看見他的臉上正在流汗。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從盆中絞出臉帕,靠近他的身邊,把臉帕向他的額上擦去。海瑞仿佛像觸了電一樣身體一抖,馬上閉上了眼,抬起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海妻眼中有了光亮,輕柔地從額上到臉部替丈夫慢慢揩著。揩完了頸部,海妻在丈夫耳邊,吐氣如蘭。
海妻輕聲地說道:「歇吧,好嗎?」海瑞終於睜開了眼,慢慢站了起來,也終於把目光望向了妻子的目光。兩個人的目光在微弱的燈光前都有了柔情,他終於伸出了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海妻反而露出了新婚時才有的羞澀和緊張:「夫君,門還沒關呢。」
「哦,我去關!」
海瑞大步向門前走去,有一團火在胸中燃燒。海妻坐到了床邊,拔下了頭上那根廉價的銅簪。海瑞拉過了左邊的那扇門,又拉過了右邊那扇門,兩扇門慢慢關上了。突然,海瑞的手停在那裡,目光也停在那裡,他聽到了背後妻子悅耳的吟唱聲。
海妻長髮披肩,一邊在慢慢脫著衣裳,一邊在輕輕唱著:「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和著妻子的歌聲,海瑞渾厚的吟唱聲也輕輕地響起了:「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
海瑞轉過了身,背著他的妻子已經脫掉了內衫,只剩下了一件肚兜,削肩膩膚在微弱的燈光下使他心中驀地湧出了一片愛憐,他的妻子本是詩書世家的閨女,平日的粗布麻衫幾乎褪盡了她的天生麗質。海瑞走向了妻子,挽起了她的長髮,把她抱了起來。
妻子臉頰紅暈,卻閉著眼睛。海瑞心中愧疚,凝視著妻子的眼睛:「細君,這麼多年,委屈你了。我……」妻子倏地睜開了眼,用手堵住他的嘴,眼睛竟是那般明亮,嗔怪道:「這個時候不要說這樣的話,好嗎?」
海瑞輕輕地點了下頭,抱著妻子輕輕地放到了床上。開始脫自己的內衫,露出了他依然強健的體魄,海妻臉上泛起了紅暈。
「關燈。」妻子在床上輕輕說道,仿佛是位待嫁的新娘。
海瑞轉身走到桌前,剛要關燈,突然怔住了。海妻也臉色大變猛地一顫,在床上坐了起來。他們都聽到了從前廳那邊傳來的微弱但清晰的哼唱聲。那是海母的哼唱聲:「太陽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月光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海瑞立刻條件反射一樣,從椅子上拿起了內衫又穿上,向門口走去。
「汝賢!」
妻子在他背後的叫聲竟那般絕望。海瑞在門口又站住了,他陷入了兩難之間。然而,海母的哼唱聲仿佛就是魔咒,依然微弱而清晰地傳來,攪得兩個人心中波瀾起伏,那歌聲中隱隱約約也透著淒涼:「阿囡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
海瑞終於打開了門,向門外走去。海妻頹然躺倒在床上,輕聲啜泣起來。來到前院,正廳的大門竟然大開著,海瑞脫了鞋,輕步走了進去。母親臥房的門也是開著,裡面透出光來。
海母的哼唱聲就在耳邊:「阿母要歇了,歇得嗎,歇不得……」海瑞走到了臥房門口:「母親。」
哼唱聲戛然而止,但海母並沒有應答。海瑞只好靜靜地站在臥房門外,又喚了一聲:「母親。」
海母卻又哼唱起來:「阿母要歇了,太陽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聽到這熟悉的兒歌,海瑞不再猶疑,走了進去,馬上便愣在那裡。只見海母抱著已經睡熟的孫女坐在床上,兩眼無神地望著窗外,眼中竟有淚光。
海瑞立刻跪了下去,磕了個頭,抬起頭說道:「孩兒不孝,讓母親傷心了。」
說完站起來,便從海母手裡去抱女兒。海母抱緊了孫女,卻依然不看海瑞:「你來做什麼?」
海瑞答道:「母親年邁了,身邊不能無人侍候。兒子還是在這裡陪母親吧。」
海母慢慢望向兒子:「李伯爵說得好,或許這些年是我這個做母親做婆婆的過分了……」
海瑞忙打斷母親:「李太醫怎能這樣說?母親,天底下唯有一個孝字沒有對錯。」海母又道:「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呀……」
海瑞忙寬慰母親:「來得及!兒子正在壯年,兒媳也才三十出頭。可母親快七十了。是兒子侍母之日短,嗣後之日長。」
海母臉上露出了欣慰,也露出了慈祥,追問道:「那李伯爵開的藥吃了嗎?」
海瑞呆了一下,才答道:「回母親,還沒有吃。」
海母問:「怎麼不吃?」
海瑞答:「也不爭在這一日兩日。母親,今晚還是讓兒子陪著母親吧。」說著就從海母手裡抱過了女兒。轉身走出門去。海母望著兒子的背影,在那裡出神。
他抱著女兒剛踏進房門,海瑞便停住了腳步,原來妻子已經站在門前,而且頭上的髮簪也又已簪好,身上也穿上並系好了外衣。海妻眼睛裡紅紅的顯然哭過。此刻她已經抹去了眼淚,目光深深地望著進來的海瑞。
海瑞目光躲閃,一時間進退兩難。只是低著頭望向抱在手裡的女兒。海妻悽然一笑,一言不發地伸出雙手慢慢從海瑞手裡把女兒抱了過去,轉身走向床頭。海瑞像個木頭一樣怔怔地站在那裡,望著妻子的背影。海夫人輕輕將女兒放在枕上,並不回頭:「你出去吧。我們也要歇著了。」
海瑞站了片刻,囁嚅了半天,終究說不出一句寬慰的話來。海妻自始至終沒有回頭,只是拿起了蒲扇在帳子裡替女兒輕輕扇著,趕著蚊蟲。天人交戰半天的海瑞閉了一下眼,接著轉過身走出門外。
才走出去三五步,只聽妻子聲音哽咽說了一句:「海剛峰,我……我們離婚吧!我不想守活寡。」海瑞腳步一滯,如遭雷擊。頓愣住了,還沒來得及轉身,海瑞猛聽得背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了!
這天晚上,海瑞第一次輾轉難眠,一直到凌晨雞叫頭遍方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天光大亮,妻子沒像往常一樣按時前來伺候海母。雞叫了三遍,海母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把迷迷糊糊的海瑞搖醒。
海瑞猝然一驚,猛地想起了妻子昨夜的話。他瘋了一樣跑到後院,推開房門,卻發現這裡早已經空無一人,房間裡收拾得整整齊齊。妻子和女兒都不在,書桌上留著一封信,打開信一看,只見上面斑斑點點,那是妻子的淚痕。
信上寫著妻子娟秀的字:「『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這是孔子的一段話,意思是:父母親如果有了敢於直言的兒子,就不會做出不仁義的事情。所以當父母親做出不義的事情,做兒子的不可以沉默,應該向父母親直言抗爭。
海妻在信的最後寫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
海瑞的妻子帶著女兒走了,為了母親的面子和聲譽,海瑞沒敢張揚。每天很晚才回到家裡,母親每天同樣用惡毒的話咒罵離家出走的兒媳。海瑞默默的聽著,心裡都是悲哀。他的心已經死了!他始終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孝順母親難道有錯嗎?
想不明白,他就不去想他,只是用忘我的工作麻痹自己。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天氣依然是那麼的炎熱,大家都在這酷熱里煎熬著。夜深了!家裡少了兩個人,海家比過去更加的冷清了,但母子倆依然如故,海瑞依然像往常一樣伺候著母親睡下。
蚊帳內海母終於累了,不說話了,海瑞這才又站了起來,坐在床邊,目光不禁望向了窗外。院子裡只有草蟲在那裡響亮地鳴叫著。海瑞無聲地嘆息了一下,悄悄熄滅了母親床頭小几上的檯燈,輕輕走到對面的小竹床上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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