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我們走在大路上(四)(1/2)
朱翊鈞用一幅銀絲手帕輕輕擦了一下自己額上的細汗,正了正臉色,向齊王朱厚煒緩緩說道:「爺爺,孫兒今日微服出宮前來,一來是為了給爺爺賀壽,二來也是為了宗族勢力與地方官勾結,殘民害民的案件越來越多。孫兒想找爺爺尋求良策,實乃為我大明社稷的長治久安而來。還望爺爺傾心授孫兒以奇謀大略……」
「鈞兒,你這個問題可真是難住老夫了。」朱厚煒一拍額頭,露出無奈的苦笑。無它,因為這就是一個在他看來根本無解的問題。說白了,包括皇家在內其實也是最大的宗族勢力。想了想,朱厚煒還是就這個問題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分析說:中國是有著兩千多年封建歷史的國家,而這漫長的封建統治,實際上是靠種種宗法關係在維繫著的,宗法制是封建社會的基礎。而宗法制又以宗族制為核心。在封建制度下,統治者以政權控制社會政治,以族權控制社會基礎。從古至今,宗族是僅次於社會行政組織的社會集團,它作為封建國家的細胞和社會基礎,對維護封建秩序起著重要作用。
因此,各個朝代的統治者歷來十分重視宗族制,使宗族成為地方的組織力量,發揮著控制地方的社會功能。可以說,一部中國封建統治史,就是一部宗法制度發展的歷史。換一句話說,包括皇家在內,都是這種宗法制度的受益者,想要完全消除宗法社會的影響,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這些年暴露出來的案件,大多數是以村落的形式表現出來的。這也難怪,自然村落中的親族聚居現象是中國農村許多地區居處形式的突出特徵,為農村宗族活動的發生提供了土壤。因為在這些聚族而居的村落,特別是山高路遠、交通不便的偏僻地區,國家法律難以顧及;那裡的人們習慣了按祖宗遺法為人處世,事無巨細均由族長仲裁處理;家族成員關係密切,稍有風吹草動,就能結成強大的宗族組織以對抗外部壓力。總而言之,宗族正是以這種父系血緣關係的宗族群體聚族而居逐步發展起來的。宗族勢力蔓延的地區與華夏歷史上強宗豪族的地域分布呈正相關。
自弘治十八年以後的大明農村,雖然商品經濟有了較快發展,但畢竟時間較短,發展水平有限。許多地區的商品交換和人員流動與城鎮相比仍難望其項背,自然村落依然是大明帝國農村地區的主要居住模式,也是農村社區行政區劃的基礎。這種以血緣為紐帶,以地緣為基礎的宗族環境當然就成了宗族勢力活躍的溫床。
目前,大凡宗族聚居較突出的村落,宗族活動亦較頻繁,宗族勢力也較強大。比如江南的徽商,福建的閩商、還有山西的晉商等等,已經逐漸形成了一個又一個以宗族為團體的商業集團,雖然他們還沒有干出特別出格的行為,但是壟斷經營時常是這些宗族不正當競爭的一種方式。
這還算好一點的,最令人頭痛的就是那些比較偏遠地區的宗族,比如這次四川宜賓的姚家,那就根本是依靠宗族勢力不擇手段,買通官員,喬取豪奪。已經成了社會的黑惡勢力。大明的工業化走到了世界的前列,這些宗族利用龐大的家族勢力聚斂財富,對社會的危害性愈發的大。換一句話說,如今大明最大的敵人,不在外面,而是在內部。
這是穿越者朱厚煒也沒有預料到的新課題。而且在他看來,這根本就是個無解的難題。試想一下,朱元璋建立起來的大明帝國,本身就是一家一姓之天下。根子上實際大明帝國是君主立憲制。他朱厚煒總不能革自己的命吧!這種惡習,即使是到了後世21世紀,改革開放四十年後,依然不能完全杜絕這種現象,你讓他如何做?畢竟這些人都是大明的子民啊!
中國農村行政力量的薄弱由來已久,在西方文明中,家族制度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退出了歷史舞台,然而它在中國卻生生不息。這一方面與文化的特質有關;另一方面又與中國特殊家國關係有關。首先中國一直就是個宗法國家。從西周開始,家族的等級序列就和國家政治統治的行政序列合二為一。宗主就是國君,家即國,國即家。家族制度在中國古代文明中經歷了一個不同於世界大部分國家家族制度的歷程。長期以來,」家「與「國」不但沒有緊張對立,而且「家」居於政治之上,」家」、「國」不分,和諧融洽。
更現實的原因是,農民在精神心理和生產生活中,對宗族的依賴和需求則是造成這些年來農村宗族勢力抬頭的兩個直接的主觀原因。在傳統的宗族文化、宗族意識和宗族情感中,蘊含著中國農民的「本位性」的需求。即對於「類」的認同感、歸屬感的需求,在這裡對同類的認同即是對同族的認同和歸屬。
這種認同和歸屬是宗族在長期的祭祀、拜祖活動中,推崇和神話血緣關係,提倡宗族意志的結果。在個體看來,宗族是自身的根,是自身存在和發展的基礎,祖訓、族規等宗族的制度規範高於個體意識,是自己必須無條件服從、不可抗拒的「共同意識」。在精神心理上,個體自覺地以宗族為歸屬,希望祖先保佑,恩賜幸福,同時積極靠攏族人,投身宗族活動,以求得精神、心理上的安全和滿足。
這種宗族心理使得族人即使遠離家鄉,也與宗族鄉情心心相印。說句實話,這種傳統既有利也有弊。比如開發南美和北美。在海外領地的漢人社會中,宗族仍會成為一種重要的組織形式。比如這次打官司的祖家所在的加州新臨汾鎮發展的如此快,就很說明問題。
這既使得大明帝國在海外拓殖行為效率高,因為抱團,對付外敵時戰鬥力也最強。這一方面顯示了宗族心理的強大吸引力和凝聚力;另一方面又在相當程度上強化了宗族的認同感。特別是近些年來,許多農民面對快速變遷的工業社會,失去了「主心骨」,感到無所適從,精神上漂泊不定,這種心理上的空虛和失落為他們家族意識的復興起到了極大的催化作用。
根據錦衣衛的調查報告所反映的情況來看,目前在大明帝國農村各地越來越多出現的建宗廟、修家譜以及由家族組織的各種節慶,正是宗族發揮情感功能的反映。農民不僅在精神心理上對家族有一種歸屬感,有一種依賴和需求,而且在生產和生活中,也迫切需要族人間的互幫互助。
農民捲入商品經濟大潮之後,感到一家一戶的力量非常弱小,他們希望得到幫助,寄希望於朝廷的地方行政組織,但鄉村組織不少處於軟弱渙散狀態,無力為他們提供實質性的幫助。在這種情況下,農民不得不把希望轉移到族人的聯合,或宗族間的互助中。
於是宗親便成為人們尋求生產和生活互助的主要對象和聯繫家庭之間的紐帶,成為生產和生活的一種特殊利益集團。隨著以血緣關係為特徵的家庭在生產、生活中地位的加強,以血緣關係為紐帶的家族群體再度發生作用就難以避免。
總之,宗族勢力作為華夏一個複雜的社會現象,它在農村的重新抬頭決不是偶然的,而是歷史與現實、主觀與客觀等一系列複雜原因綜合作用的結果。朱厚煒雖然是個穿越者,但他也並非是無所不能的!這麼複雜的社會問題,他真的還是拿不出什麼好的辦法來。
加強「國家的意識」他從五十年前就開始有序的進行,不能說沒有一點效果。用一句話說,在當今的世界上,大明帝國如今是國家意識最強的國家。但是在很多大明老百姓心中,尤其是農村,」家「與」國」從屬關係還是根深蒂固,這其中甚至包括很大一部分朝廷官員。
針對上面的情況,老王爺朱厚煒還是提出了三個方面的建議:朱厚煒認為中國農民力量的弱小和分散,在面對國家機器和天災人禍時,有聯合起來的必要,宗族組織是他們的習慣選擇,是他們為尋求共同利益保護的聯合。再加上市場經濟實現了利益多元化和經濟的發展,農民利益更需要堅固的組織來維護。朝廷應該專門成立相關的政府組織引導宗族組織向合法化方向發展有著現實的需要。
首先是要加強教育引導。最重要的是要使族規與朝廷的政策法規及村規民約相符合,消除其衝突性和對抗性,淡化族規特立性。以民主(朱厚煒第一次在大明提出了民主的概念)和科學的精神和力量蕩滌一切封建的、迷信的、腐朽的、落後的東西,擯棄宗族中的傳統思想,消除封建思想的殘餘,培養和提高農民的科學精神和民主意識。
這個過程中,也不要搞一刀切。要注意區分一般的宗族頭面人物和宗族黑惡勢力頭目,教育引導工作的重點應該放在宗族頭面人物身上,這些人往往有思想、有能力、有號召力,可以影響和帶動一大批人,教育引導好了,可以起到正面的帶頭作用,引導他們多為村民辦實事、辦好事。如果這些人站在朝廷的對立面,則會產生許多消極的影響,乃至破壞地方衙門對農村的控制能力。
其次,地方衙門要注重和諧。這有兩個方面,一個層面是政府和宗族之間的和諧:宗族內部或宗族之間有著合作互助的傳統,可以利用宗族組織的號召力來推行一些工作,比如修建老人院、學校、道路,建立農村合作醫療等,通過引導其舉辦公益事業實現宗族的「功能轉換」,從內部功能上遏制其消極影響,有利於社會的和諧穩定。另一個層面是宗族間的和諧關係:和諧的族間關係,對宗族本身來說,有利於宗族的穩定和發展,有利於人際關係的構建。
最後一點最重要,那就是強力機關要重點打擊不法的宗族勢力。農村各項工作的開展,都必須注意到宗族勢力的存在,充分考慮到它的影響,對於那些不聽朝廷和地方衙門教育和勸解,依舊我行我素進行封建活動,或是阻礙朝廷管轄、糾結械鬥的宗族要進行重點打擊,把這些宗族的破壞力限制在較小範圍內。朱厚煒強調:要特別警惕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宗族組織進行非法組織活動,對於已經形成的農村黑惡勢力的宗族勢力等非法的宗族組織活動必須進行堅決的打擊,決不能手軟,以免破壞社會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增加社會控制的成本。
萬曆皇帝和申時行聽得頻頻點頭,感覺到今天大有收穫。漸漸的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思路,開始提出一些比較新穎的想法。正當朱厚煒對萬曆皇帝和申時行侃侃而談,三個人熱烈討論該如何引導和限制宗族勢力的時候,太監李蓮英前來報告,說張四維和梁夢龍兩人相偕而來,前來給老王爺拜壽。
聽到小李子的報告,朱厚煒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用手點點申時行說道:「呵呵,汝默,有人惦記得你屁股下面的位置呢,梁夢龍是個書呆子,他前來拜壽是真,這張四維嘛……恐怕想要見的不是老夫,而是鈞兒呦!」
申時行有些尷尬的笑了。萬曆皇帝倒是語氣輕鬆地說道:「爺爺慧眼如炬,一眼就瞅出了張四維的小心思。不過這張四維嘛,能力還是很強的,也算是一個棟樑之才。畢竟他也是爺爺的學生,不過這人也是個宗族勢力的典型代表啊!山西蒲州張氏如今基本上壟斷了山西的煤礦開採業,家族企業的規模在全國也算數得上號的。雖然這次清查沒查出張家什麼違法的事情。山西晉商之間這些年相互聯姻,勢力盤根錯節,利益相互糾結,已經成了不小的一股勢力。孫兒一直對他們有所提防,和徽商一樣,從來不敢懈怠。這種家族出來的人,我是不會讓他當政的。我很擔心如果讓他當政的話,這人的屁股恐怕會坐到宗族勢力那邊去嘍。孫兒看來,這人可以用,但絕不可大用。」
「鈞兒,你能有這樣清晰的認識,我很高興啊!也不枉爺爺從小對你的教導。」朱厚煒捋須笑笑,又提醒道,「民營企業的發展,還是要大力支持的,不過,監管措施必須到位。另外,你作為國君,家事即是國事,你的幾位妃子人品都不錯。你偏愛鄭淑妃,這是人之常情,這樣聰明伶俐,又知冷知熱的好女子的確值得珍惜。皇帝也是有感情的平常人,不是一塊木頭。爺爺能夠理解你。但什麼事情都要有個度,切記不要讓人有可乘之機,尤其是在繼承人的問題上,別讓人家拿這個做了文章。記住,堡壘往往是從內部被人攻破的。家和才能萬事興。切記!」
「謹遵爺爺教誨,孫兒記住了!一定會小心謹慎的。」萬曆皇帝神情一斂,鄭重的行禮說道。朱厚煒凝視了萬曆皇帝一下,點點頭,轉頭對李蓮英說:「小李子,去吧,讓張四維和梁夢龍進來,都是老夫的學生,不能夠厚此薄彼呀!」
「是,老奴這就去。」
太監李蓮英趕緊答應一聲,過去的小李子,如今也六十多歲了,跟在齊王身邊也有五十年了,為人一直很低調。雖然他和那位清末的大太監同名同姓,但朱厚煒對他很放心,這些年來,很多重要的事情都交給他辦。
……
轉眼就到了農曆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各衙門照例放假三天。張四維整整一個白天閉門謝客,貓在書房裡起草條陳,闡述在承德舉辦那達慕大會的意義。那天他和梁夢龍就給老齊王拜壽,孰料不僅皇帝在齊王那裡,總理申時行也在。
這讓他心裡有幾分尷尬。不過稍稍讓他安心的是,申時行很大度,沒把他的小動作放在心上。更加讓他意外的是,但他在閒聊時提出在承德舉辦那達慕大會,新建承德避暑山莊這個方案。當時,皇帝聽了還有所猶豫,老王爺也沒有表態,他沒料到申時行倒是極力贊成。認為禮部的提案很有意義,而且申時行更加激進,認為不如把承德開發成為旅遊勝地,搞活當地的經濟,而且提議讓張四維主管。
這讓張四維又驚又喜。這一輩子他給皇上寫過的奏本,大大小小攏共有上百道,卻沒有哪一道奏摺像今天這樣叫他費盡心思,這畢竟是一個龐大的開發計劃,前後足足有數十萬字,光是前期的資料準備就花了他一個月的時間,折磨得他這段日子來茶飯不思。
今天寫完之後,心下一松,不覺天色已暮,但見幽邃高遠的穹隆之上,卻早推出了那輪明月。此時京城裡多少官商士民人家,無不餚果滿席慶賀佳節,或詩文觴詠或絲管競奏,或酒壚茶灶仙侶嘉會,或倚紅偎翠泛舟清淪。
張四維自從三年前進入內閣後,家中自是更加熱鬧。傍晚他自書房出來,正說高高興興與家人一起吃頓晚宴,經張順提醒,他才猛然記起數日前李植等一幫門生就來說過,中秋節晚上要請他到玉蟾樓賞月,他當時是應允了的。
想起這件事後,他忙到後院挑了一件夾料紵絲醬色雷公袍,換下家居方便起坐的開襟大褂,並選了一頂金絲起箍的坡公巾戴在頭上,到車庫坐上朝廷專門配備給他的豪華轎車。命令專職司機馬上開車,望玉蟾樓匆匆而來。
玉蟾樓在珠市口附近,是京城裡上好的地望。張四維現在是朝廷的重臣,像他這樣的國家領導人,出入警蹕森嚴,朝廷有專門的部門負責保衛他們的安全。因此,他人還沒到,玉蟾樓周圍,早添了不少的巡兵游哨。
這玉蟾樓共有五層,李植他們數日前就付了定金,包下最高一層。按理說,內閣成員駕到,玉蟾樓就該戒嚴,一應閒雜人等不得入內。但張四維為人謹慎,平日裡做事還是比較低調的。他思慮著現在還不是擺譜的時候,一切尚需低調,便特別關照不要清場。
因此,一至四樓如常營業,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喝五吆六喧聲一片。張四維在一干護衛的簇擁下登上五樓,李植、王繼光、雷士禎、褚墨倫等五六個門生都早早兒到了,一起趨到樓梯口迎接。雖然那地兒狹隘,李植帶頭,都要跪下去拜迎。
張四維吩咐不必拘禮,眾人便改作大揖,將張四維迎至樓中。這玉蟾樓的五樓是一間通楹大廳,四壁吉祥如意木格明窗,如今都珠簾捲起。從窗前放眼望去,但見參參差差十萬樓台,都罩在清輝朗月之中。鬧嚷嚷的街面上巾車輻輳,黑黝黝的瓦脊上鋪著如水的月華,濃淡異色錦繡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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