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我們走在大路上(四)(2/2)
張四維吩咐不必拘禮,眾人便改作大揖,將張四維迎至樓中。這玉蟾樓的五樓是一間通楹大廳,四壁吉祥如意木格明窗,如今都珠簾捲起。從窗前放眼望去,但見參參差差十萬樓台,都罩在清輝朗月之中。鬧嚷嚷的街面上巾車輻輳,黑黝黝的瓦脊上鋪著如水的月華,濃淡異色錦繡多姿。
這如詩如畫的京俗良宵,看了怎不令人心曠神怡!張四維站在窗前,聽得李植對上樓問菜的店家說:「菜餚就是先頭預訂的,不作改動,另外,醋壺、茶壺都要,酒壺就免了。」張四維連忙插話:「汝培,酒壺不能免。」
李植一怔,笑問:「大人,你不是戒酒了麼?」
張四維笑而不言。這裡沒有人知道,他年輕時本是豪飲之客,山西蒲州家鄉的老白燒,雖然辣得嗆人,他來了興致,仰脖兒就能咕下一海碗。後來當了京官,地位漸隆,再不做那牛飲之事,但每日晚上用膳,總還免不了自得其樂地抿幾口。
自從進入內閣後,他突然覺得天底下第一等的重要事就是保養身體,於是在武當山道人的勸誡下戒了劉伶之好,幾個月下來滴酒未沾。此時他踱到樓面正中的大圓桌邊坐下,笑道:「如此良辰佳節,可人的滿月蓮花世界,豈能無酒?店家,你店裡有何佳釀?」
李植表面上看雖是江都人,但實際上他祖籍是山西大同的,三十多年前跟隨父親遷到江都,家裡還保留著山西人的習慣,而且祖屋和家族還在大同,這也是他能夠得到張四維信任的原因之一。這也是大明官場上的陋習。今天來相聚的官員基本上都是山西人,或者跟山西有千絲萬縷關係的官員。
不用問,李植選的這玉蟾樓酒樓也是山西人開的。玉蟾樓店家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白白胖胖的倒是長得十分討喜,尤其是他那一雙眼睛賊精。聽得張四維問他,便習慣性地恭身施禮,畢恭畢敬地用山西話答道:「回大人的話,鄙店有玉壺春的十年陳窖,還有四川的太白液,山西的老白燒。」
作為親信,李植知道張四維的嗜好,便搶著說:「將上好的老白燒先抬上一缸來。」
「嗯,這個可以,」張四維點點頭,又補充說:「老白燒是要,其他好酒,也拿兩三樣上來。菜呢,點的什麼菜?」
李植趕緊回答:「座主,咱點了三湯四羹五大菜,都是這裡的招牌菜,我跟您說,這裡請的山西大廚手藝很地道,味道很正宗。店家,你再給張大人報一次。」
「好嘞,」店家吱了一聲,扳起指頭,用字正腔圓的山西話熟練地報起了菜單,「稟告大人,這位大人點了燕窩雞絲湯、海參燴豬筋、鮮蟶蘿蔔絲羹、海帶豬肚絲羹、鮑魚燴珍珠菜、淡菜蝦子湯、魚翅螃蟹羹、蘑菇煨雞、轆轤錘、魚肚煨火腿、鯊魚皮雞汁羹、血粉湯。咱是按上菜的順序報的。」
張四維本就是山西鹽商後代,鹽政改革以後,家族轉行做了煤礦老闆,是個不差錢的主。在山西也是一等一的大戶,他從小就是吃著山珍海味長大的。今個一聽這菜名兒,便知這頓筵席不但價格不菲,而且製作費時。單是那鮑魚燴珍珠菜一道,就有十五道工序,要耗費七天時間。便笑著說:「汝培,今晚上是誰請客,這麼破費?」
「大家湊份子,孝敬老座主。」這次說話的是禮部給事中王繼光。
張四維看了王繼光一眼,笑著言道:「呵呵,雖說朝廷是高薪養廉,不過啊你這六品官一年的俸祿還要養家餬口,就是有些剩餘也還不夠在這地方吃幾頓飯的,免得到時候打饑荒。這樣吧,今夜裡,你們也不用踮起腳來做人,這頓席面錢老夫掏了。店家!」
「小的在。」一直候在旁邊的店家又走進幾步。
「你再加兩道菜。」張四維吩咐。
店家趕緊說:「請大人吩咐。」
張四維想了想,問道:「店中可有石斑魚?」
「有。」店家答。
「那好,就炒一盤石斑魚肝。「張四維又叮囑道,」記住,剖石斑魚之前,不要見生水,將肝剜下,用滾水氽一氽,然後用雞油炒。」
「去了肝,魚肉呢?」店家有點暈。
「呵呵……」張四維輕笑一聲,理所當然的答道:「活剖魚取肝,這魚肉就沒法兒吃了。你扔掉即可,實在捨不得扔,就賞給下人煮湯,反正銀子我出了。」
「小的遵命!」店家趕緊點頭答應。
「嗯,還要補一道菜。「張四維想了想又吩咐說,」有一次老夫在老家時吃過的,叫梨片蒸果子狸。呵呵,好點的山西大廚都會做,應該難不倒你們。這道菜溫補治秋燥,這時候吃正當令。」
「啟稟大人,這道菜恐怕有些難處。」店家露出為難的表情。
「怎麼啦?」張四維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
店家陪著小心說道:「大人,實不相瞞,咱店裡這幾日生意太好,活的果子狸都用光了。您老看看能不能換一道菜。」
「除了果子狸,你店裡還有啥野味?」張四維看在老鄉的份上,沒有繼續為難他,便問道。
「有小猩猩,有梅花鹿。」
「鹿肉鹿血,均是冬令補品,這時候吃,會熗得鼻孔流血。「張四維十分懂行,想了想又說,」小猩猩肉酸,周身只有上唇一塊肉肥嫩。這樣吧,你就換成梨片蒸猩唇。」
「好嘞,小的這就去辦理。」
店家如釋負重,衝著店夥計打了個手勢。見到老闆打的手勢,站在門口的店夥計返身咚咚咚一溜小跑下樓去,李植等五六位門生也都序齒坐了,這裡頭,就褚墨倫與雷士禎兩人的品秩最高,他們一左一右挨著張四維坐下。
少頃,店家派了四五個夥計上來侍奉,他們抬酒的抬酒,掇菜的掇菜,其中有位店夥計上躥下跳地指揮支應。李植見這人十分伶俐,便問他叫什麼,答曰「馬小四」。
李植從袖籠里摸出兩塊銀元賞給他,說道:「這裡沒你的事了,有事再叫你。」馬小四知趣,閃身跨出門檻兒並幫著掩好了門。
等無關的人都走了,一幫門生就開始向張四維敬酒,這裡面數王繼光年紀最小,他便主動擔起執壺斟酒的角色,替各人面前的酒杯滿了,李植首先便舉著杯站起來,對著滿面春風的張四維言道:「老座主在上,咱們幾個門生一直有心要擺一桌筵席,預祝老座主明年能夠榮膺首相,宰執天下。今日老座主賞臉,咱們的願望才得以實現。來,諸位,咱們先敬老座主一杯。」
六個人一起站起來,對著張四維雙手托杯一起飲了。既是敬酒,張四維本可倚老賣老不喝,但他一是因為禮部拿下了兩個大項目,心裡高興。二來戒酒多日乍聞酒香便有些忍耐不住,竟也一仰脖子喝得點滴不剩。這一口酒,讓他有了久旱逢甘霖的感覺,在學生們的慫恿下,竟一連飲了五六杯。
俗話說:酒後吐真言,這倒是不知是真是假,但酒後話多卻一點不假。張四維不知不覺半斤酒下了肚,嘴上的話頓時多了起來。此時只聽得他言道:「今天過中秋節,你們暢暢快快喝一頓酒。從明天起,你們各人都有要事去做。」
一聽老座主話中透著玄機,眾門生都興奮起來。李植嘴巴長,先自問道:「大人,聽說皇上已經同意承德避暑山莊的工程,前幾日,還在平台單獨見您。如此造膝密談,定有非凡旨意?」
「就你小子長的是狗耳朵,什麼都想聽,」張四維語氣里透著親昵地罵了一句。說著,嗞兒一口又幹了一杯,趁著酒勁兒把皇上已經同意禮部要實施兩個重大投資項目的事向門生們作了通報。
他剛一說完,李植就興奮得一擊巴掌,嚷道:「聽到這消息兒,今晚上醉死也值得。下一步咱們該如何動作,還望老座主明示。」張四維白日裡在書房裡草擬條陳的時候,已想好了如何把這件事辦的漂漂亮亮的策略,此時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向門生們布置。
他喝酒喝得舌頭髮黏,便讓王繼光下樓要了一壺熱茶上來。他喝了一口漱漱嘴,言道,「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次承德的避暑山莊,不僅僅是重建那麼簡單,而是朝廷打算全面開發承德。這就意味著承德的地價肯定會要上漲,而且展示肯定不是一倍兩倍,而是十倍百倍,利潤可觀啊!這樣的好事不能便宜了別人。目下有一件事,須得你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