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汪直的前世今生(2/2)
此刻已是深夜,雖然還在下雨,但海面上已經平靜了很多,金州號也重新升帆,調整航向,根據測量定位,金州號已經偏離航道有三百多海里之遠,已經不在前往瀛洲的太平洋暖流的範圍。
船長室里燈火通明,朱厚煒放下剛收到的王陽明回電,心中感慨萬分。不過他非常疑惑,汪直和松浦家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裡離南美只有十幾天的航程了,難道他們想去南美,那他們的海圖是從哪裡來的呢?又如何導航的呢?要知道這幾樣技術,都是大明帝國最高的機密,康管的很嚴。他們絕不可能獲得這些技術。即使他們得到這些技術,也不是那麼容易學會的,這需要高中以上的數學知識。難道是偶爾出現在這裡的嗎?那也太巧合了。
朱厚煒百思不得其解,他從床上坐了起來,又仔細的看了一下瀛洲和南洋錦衣衛發來的報告,看完報告,他倒吸一口涼氣。這家公司發展的太快了,最然他吃驚的是,根據納稅記錄,這家公司的香料貿易額竟然占據了這兩年香料群島產量的兩成。
一家民間成立的貿易公司,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這實在超乎他的想像。要知道,為了保持香料價格的穩定,南洋總督府對各經銷商是有配額的,不可能隨便出貨。五年前還名不見經傳,現在竟然成了南洋乃至日本都數得上的大公司,實在是有些不正常。
翻閱著連夜發過來一份份資料,其中一份五峰海貿公司在工商局登記的股東名單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個看下來,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徐惟學的名字上面,另一個股東李鶴也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這個人登記的祖籍竟然是奴爾干都司,這尼瑪太扯了!
第二天凌晨,電訊官被叫到了船長室,朱厚煒遞過去兩份密電,命令道:「即刻發電,命令瀛洲和南洋錦衣衛鎮撫司,調查這家公司和這份名單,我需要他們這幾年活動的軌跡,貿易中的細節。」
「是!」
電訊官敬了個軍禮,轉身離開了船長室。朱厚煒看著舷窗外的大海,陷入了沉思。他意識到資本是逐利的,這些年自己太難了,忽視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但願亡羊補牢,猶為未晚吧。
……
正德十七年四月,椰城。
大管家焦安剛走出總督府的大門,一直等候在門房的鄒師爺忙湊過來,附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東翁,有個人想見您。」
剛跟自家少爺焦黃中交接完這個月橡膠廠的收成,焦安的心情不錯。隨口問道:「什麼人?」
「從南京里來的,他不肯講出姓名來歷,看樣子卻有一些來頭。」鄒師爺小心翼翼的答道。
「哦,有這種事!「焦安眉毛挑了挑,追問道,」人在那兒?」
「他就住在揚州會館。這位客人說,在哪兒相見都行,由東翁您定地方。」
揚州會館是椰城中最好的旅店,住店的客人都是腰纏萬貫的商賈。會館離這兒只隔了半條街,走過去也用不了片刻工夫。自從和李文昌搭上線,這一年多來,托他辦事的人越來越多,收益也越來越好。既然這人是李文昌介紹的,肯定是大買賣。
焦安已經有些心動。他打算前往拜訪那位神秘人物,又怕上當,便問鄒師爺:「你從哪兒看出那人有些來頭?」
鄒師爺答:「那人身上有一份南京兵部發給的勘合,本可沿途馳驛,但他到椰城卻不住府屬的驛店南洋賓館,自個兒跑到揚州會館住下來。」
焦安一聽皺了皺眉,有些疑惑。按照慣例,只有新官上任和高官致仕,相關部門才能發給勘合。這位客人身揣勘合卻不享受特權,焦安頗感蹊蹺,更加斷定這是個大買賣。於是讓鄒師爺領路,自己登上馬車往揚州會館而來。
新月如鉤,清風拂面。揚州會館所在的南大街,原是酒肆青樓鱗次櫛比畫棟朱梁爭奇鬥豔的繁華之地。若在白天,焦安的馬車路過這條街,定會引起路邊行人的注意,但在晚上卻不一樣,這條街上到處都是各種各樣的馬車,富商巨賈一個個爭強擺闊,誰都是坐著馬車來這裡尋歡作樂。
也就是幾分鐘的時間,焦安的馬車便在揚州會館的停車場停了下來。會館裡專門負責接車的小廝麻利地上前打起車門,正要高喊「接老爺一位——」卻瞧見跨下車來的卻是一位老管家模樣的人,頓時一愣,問了句蠢話:」老管家,您來這裡幹啥?」恰好這時候,先趕來這裡報信的鄒師爺從裡頭出來,他瞪了小廝一眼,斥道:「沒有一點眼力勁的東西,連總督府的焦老爺都不認識,不想幹了你」,小廝嚇得一伸舌頭,顛著瘦屁股跑開了。
鄒師爺頭前帶路,把焦安帶進後院一座兩層畫樓的樓上。從樓梯上去,是一套三開間的房子,中間是客堂,左邊是客人臨時的書房,右邊是臥室。這套房子陳設典雅器具考究,就連擺放時花盆子的小座子,都是用黃花梨雕琢而成。
雖然那個小廝不認得焦安,但焦安這一年多來卻是這裡的常客,只不過往日來這裡,穿的都是員外服,不像今天還穿著焦府管家的衣裳。他知道這套房子是揚州會館中檔次最高的,每住一晚就得花費五十塊銀元。
他進到客堂時,只見一個人正獨自享用一桌豐盛的佳肴,旁邊坐了兩個歌女,一個彈著琵琶,一個敲著檀板,為他唱歌佐酒。見他進來,那人放下酒杯站起身來,雙手一揖問道:「來者可是焦管家?」
焦安借著頭上明亮的宮燈把眼前這位不速之客打量一番,只見他身穿一領玄色湖綢癘衫,頭上戴著京式陽明巾,高顴骨,尖下巴,目生三角形如病虎,一看就不是流俗之輩。焦安不知這人的底細,先謙虛答道:「在下正是。」
「焦管家果然是信用君子,咱讓你的鄒師爺帶信,請你來見見面,你果然就來了。」
「敢問先生尊姓大名?」焦安問。
那人答道:「敝姓徐,你喊我俆先生就是。」
「呃,不知徐先生有何承教?」焦安再問。
「不急,不急!咱們有的是時間。」徐先生高深莫測地一笑,對愣站在一邊的鄒師爺說,「老鄒你暫且退下,鄙人有事要同你東翁焦掌柜單獨面談。」
待鄒師爺下樓後,徐先生便邀焦安入席,焦安忙推讓說:「徐先生,今晚酒咱是不能喝了。」
「先別忙著推辭,」這姓徐的一點也不見外,他狡黠的一笑,說,「咱知道,焦管家今天給東家上繳橡膠廠的紅利,陪你家總督已喝得有三分醉意,是不是?」
「是的。」
「三萬銀元每月的買賣,你都可以三分醉,跟咱喝酒,你就是爛醉三天也值得。」
見此人口氣如此之大,焦安只感到雲山霧罩。徐先生見焦安眉心裡蹙起核桃大的疙瘩,知他信不過,便起身到書房裡拿了一個小包裹出來,遞給焦安說:「你看看這個,如果你覺得咱徐某說話有準頭,你就留下來談,如果你覺得毫無用處,現在就可以走,咱絕不留你。」
焦安接過小包裹,打開一看,裡面放著一個公文袋。打開只見有一份加蓋了官印的南京地契副本,一看上面的文字,地契上面寫著莫愁湖畔官田一千二百畝。焦安頓時神色大變,拿著地契的手,當時就抖了起來,仿佛這份地契就是塊燙手的山芋。
焦安為何會如此害怕?無它,這是他這些年利用管家的便利做假帳,偷偷挪用焦府的錢為自己兒子私自購買的田產,本來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不知怎麼被眼前這人知曉,連留在南京衙門存底的副本都搞了過來了。
「嘿嘿,焦管家,看明白了嗎?你到底是走還是留?」
徐先生臉上帶著微笑,一雙灼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焦安的老臉。焦安儘量掩飾內心的慌亂,恨不得一拳砸在此人臉上。他佯笑著說:「咱自然要留下來,陪徐先生說說閒話兒。」
「好,痛快!那就先喝酒。」徐先生說著給焦安滿滿斟上一杯,「來,乾杯!」
焦安心裡頭像貓子抓,屁股上就像長了瘡,哪有情緒坐在這裡喝酒?卻又不得不奉陪。徐先生不知是有意耍弄還是酒沒喝好,丟了個話頭後卻一味地鬧酒。把個焦安弄得坐立難安,恨得牙痒痒的,卻又不得不陪著一副笑臉。
半個時辰後,徐先生看看差不多鬧夠了,便去裡屋抓了些碎銀出來賞給兩個歌女讓她們離開。聽到歌女下樓的聲音,徐先生對著門外喊了一嗓子,命在門外靜候的小廝沏兩杯熱茶進來。
如此一番折騰,待到小廝把廳房裡的殘肴碗碟收拾乾淨了,徐先生才把焦安請到太師椅上重新落座,一邊品茶,一邊斜睨著眼睛問道:「焦管家,你是不是真想知道敝人的來歷?」
焦安此時的心情猶如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想知道又怕知道。便乾笑著答道:「如果徐先生覺得方便,焦某願聞其詳。」
這姓徐的先打了一個酒嗝,這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個名字,等聽明白,焦安嚇得心都快從腔子裡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