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不畏浮雲遮望眼(1/2)
「曲阜孔家,究竟是怎麼回事?」
朱厚煒聞言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的說道:「你儘管據實說來,如果你說的是事實,別說是他孔家,就是孔丘從墳墓里爬出來,他也得把這軍田還給我。」
「殿下,此言當真?」,趙汝見衛王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咬了咬牙,繼續說道:「特麼的,這些年來下官一直在裝孫子,實在受夠這廝,下官再也不想受這腌臢氣了!今天下官就說過痛快吧!……」
趙汝一改剛才猥瑣的樣子,將事情的原委娓娓道來:這五千畝土地目前在孔家家主孔聞韶的堂兄孔聞慶的名下。是衍聖公孔弘緒在成化元年侵占的土地,孔家第六十一代家主賄賂了當時的威海衛指揮同知,以購買荒地的名義巧取豪奪的。
說起這個孔弘緒,那真是無惡不作,史上最臭名遠揚的孔家家主。成化二年(1466)三月癸卯,居住在山東曲阜的衍聖公孔弘緒,因為奸**女四十餘人,無辜殺死四個平民,被官府捉拿歸案,按《大明律例》應當斬首。
鑑於孔弘緒的特殊身份,當地官員不敢擅自處置,將此事上報朝廷。明憲宗看了卷宗之後,為了給孔聖人面子,沒有批准孔弘緒的死刑,只是將孔弘緒衍聖公的爵位削去,革職為民。
然後讓孔鴻緒的弟弟孔弘泰繼承衍聖公的爵位。孔鴻泰死後,又讓孔弘緒的兒子孔聞韶繼承衍聖公的爵位。但霸占的土地不知什麼原因一直沒有還回衛所。
非常蹊蹺的是,這五千畝土地莫名其妙的轉到了孔鴻泰兒子孔聞慶的名下,這裡面如果沒有貓膩鬼都不會相信。趙汝接手威海衛後,也想干點實事,他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清查田畝,很快就發現了這五千畝地被孔府侵占的事實。
說實話,趙汝剛開始還真沒把孔聞慶放在眼裡,直接就上門討要,沒想到反而遭到孔聞慶刻薄的羞辱,一怒之下,趙汝就打了孔聞慶,這下子他可闖了大禍了。
孔家不知動用了什麼關係,幾天後他就被濟南來的錦衣衛抓了起來,直接押送到了設在濟南的山東千戶所衙門。整整一周他受盡折磨。渾身是傷的他又莫明奇妙的被放了出來。
等回到了衛所第二天,孔聞慶大喇喇的上門羞辱他,告訴他這只是一個教訓。還逼他擺酒賠罪,並且威脅他,如果還敢討要這五千畝地追究此事,趙汝在廣西當縣令的兒子將會丟官去職。
趙汝這才知道,這孔聞慶除了在家中地位尊崇,還是當朝閣老李東陽的親家。為了兒子的前途,他不得不忍辱負重登門賠罪,吃下了這個啞巴虧,從此就變得自暴自棄,頹廢起來。
李東陽怎麼會是孔府的親家呢?事情的緣由還得從弘治六年說起,曲阜孔家原來的府第遭火災,弘治皇帝朱祐樘便下旨將孔府移到曲阜孔廟的東側,以便於保衛。於是,孔廟和孔府便一起成為了曲阜的中心建築。
弘治十年進行擴建時,由李東陽監工設計。李東陽當時是太子太傅、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國史總裁,但是他為什麼要親自設計呢?原來,李東陽的女兒嫁給了孔子第六十二代孫、衍聖公孔聞韶,做了一品公夫人。
因此,為了女兒,李東陽才如此大賣力氣,修建花園。在修建完孔府和孔廟後,李東陽還曾四次作詩寫賦,勒碑刻銘,記此盛舉。正因為如此,孔聞韶的堂兄孔聞慶經常打著李東陽的旗號,在山東橫行無忌,侵占田地,別說是個武將,就是一般的縣令也不敢招惹到他。
趙汝說完後已經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他也是個有血性的七尺男兒,受到如此的奇恥大辱,心中如何不恨!這件事壓在他的心頭時刻在摧殘著他,以至於他剛滿四十,就衰老的像一個五十多的老頭。如果不是為了兒子的前程,他豈會受這樣的鳥氣。
朱厚煒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好了,老趙,別哭了。是本王錯怪你,你受委屈了!你兒子的事也不用擔心,李東陽再牛,手也伸不到本王這裡來。
本王封地正好還缺一個福山縣令,這樣吧,我把你兒子調過來擔任福山縣令。哼,孔聞慶竟敢羞辱我大明軍人,真是活的不耐煩了。你放心,他會付出代價的,他吃進去多少,我要讓他加倍還回來。」
趙汝頓時眼淚又刷的流下來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謝泣道:「下官謝殿下!我……」
「起來吧!什麼也別說了。男兒膝下有黃金,記住,本王麾下的軍人流血流汗不流淚,只能站著死,不能跪著生。從今天開始,你給本王挺起胸膛來。這次清理田畝你放開手腳干,出了什麼問題,本王替你兜著。」
說到這裡,朱厚煒衝著門外喊道:「王通,馬三炮。」
「屬下在!」
「你們明天從本王的衛隊裡帶兩個小旗的憲兵,把威海孔家圍住,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兩個人齊聲答應,王通追問了一句,「殿下,以什麼樣的名義,打算圍多久?」
「就以保護孔府的名義,記住,人員只許進,不許出。誰要是敢反抗,直接給我打回去。任何吃的東西都不許送進去,聽明白了嗎?哼,本王也要當一回紈絝了。沒有我的命令,一隻鳥都別給我放過去。」
「是,殿下。」
「趙汝。」
「末將在。」
「你明天回去以後,把孔家所有的佃戶全部編入軍戶,告訴這些人,既然種的是我威海衛的軍田,那就是我威海衛的軍戶。這些佃戶很多都是孔家的族人,肯定會無理取鬧。你不用害怕,誰敢不從?全部拿下送到福山縣來,哼,哈密衛還缺不少勞動力呢。「
「末將遵命,保證完成任務!」趙汝昂首挺胸的答道。
等眾人走後,王府大總管孫彬有些擔心的說道:「殿下。這樣做會不會有些魯莽?畢竟孔聞慶的背後還是曲阜孔家,孔聞韶和他是堂兄弟,恐怕不會不干預的。孔家在仕林中影響很大,那些儒家門徒肯定不會坐視不管。還有涉及到了李東陽。萬一……」
朱厚煒打斷他的話,不屑一顧的說道:「哼,曲阜孔府代表不了儒家,也代表不了仕林。如今的孔家算什麼東西?宋朝以後,是孔家已經變了味,幾姓家奴罷了。
這些不孝子孫仗著老祖宗的蔭恩,在曲阜為非作歹罷了,還敢跑到威海衛來作惡。本王的手現在是伸不到那裡去,否則我要替他們的老祖宗好好教訓教訓這群混吃等死的敗類。」
回到座位,朱厚煒冷笑道:」老孫,放心吧!這曲阜孔家撞到我的槍口上,只能怪他自己倒霉。曲阜孔府從宋徽宗開始就慫慣了,金兵入主中原就捧金人的臭腳,蒙古人來了就投靠韃子,小日本來了……「
朱厚煒差點說漏嘴了,咳嗽一聲說道:」別擔心,孔家人當慣了奴才,已經習慣跪著了,絕對不敢跟本王作對。這天下誰當家做主,他們就投靠誰。本王是誰,堂堂的大明親王,皇上的親兒子。這一次本王是吃定他了。不用懷疑,孔聞韶會很識趣的。「
說到這,他轉頭對何鼎道:」老何啊!麻煩你跑一趟曲阜。你去見孔聞韶,告訴他,孔聞慶侵占我衛王府五千畝軍田五十年了,我給他一點優惠打個折。嗯,每年按一千兩銀子算,讓他賠五萬兩銀子吧。你告訴他,他要是敢不答應,休怪我不客氣。「
何鼎倒吸一口涼氣,搖頭苦笑道:「這麼多!殿下。孔家只怕不會就範,善財難捨,孔聞韶肯定會發動輿論,把事情鬧大的。」
「你多慮了,老何。」朱厚煒毫不介意的說道,「這種人你不了解,把自己的小命看得很重,怕死的很。哼,你越打他的臉,他就會越慫。你告訴孔聞韶,本王很不高興。孔弘緒的帳還沒算呢,要是惹毛了老子。說不定哪一天曲阜孔家就會被一把火燒掉,也有可能遇上土匪打劫,滅其滿門。到時候本王一定會親自去拜祭他們的。
哈哈,老何啊,不要做出這副便秘的樣子,沒見過本王耍橫吧?嘿嘿,這惡人還需惡人磨,跟這種人不要講什麼道理,耍流氓就是了。敢跟本王起刺!他孔家還不配。哼哼,現在本王事情太多,不想在這些窩囊廢身上花費太多的精力,弄點錢算是便宜他了。
再說朝廷現在還需要儒家這面旗幟,否則……算了,穩定壓倒一切,暫時先放過他們一馬。哼,正好,船廠馬上要開工新船了,正缺銀子呢,老何啊,快去快回。本王急等著用呢。「
兩位貼身太監面面相覷,他們沒料到朱厚煒對孔家的印象這麼壞,從不欺負人的衛王也耍起了橫。當然他們也不了解後來孔家做的好事,明亡後孔家立馬就投靠滿清,為韃子張目。最可惡的是,小日本侵華後孔家有部分人還當起了漢奸,替日本人搖旗吶喊。
不客氣的說,北宋以後,這個家族已經成了老牌的漢奸家族,誰強大就投靠誰,沒有一點廉恥。後世中國有一些叫作「公知」的知識分子,受其毒害甚深,和孔家就是一路貨色。
這種人極度自私又色厲內荏,他們沒有國只有自己的家,外表道貌岸然,內心齷齪不堪。只要撥開他們虛偽的畫皮,剩下全是見不得光的骯髒貨色。
朱厚煒心裡知道孔府根本無法代表儒家。孔子的確是一個偉大的智者,他的思想影響了中國數千年,從他的思想中發展出來的儒家文化,也為華夏的統一和穩定做出了不朽的貢獻。
想當年,孔子曾著春秋大義,提出過尊王攘夷。如果孔丘在九泉之下有知,知道後世子孫如此不肖,也不知道會不會氣得從墳墓里爬出來。大浪淘沙,歷史就像一張照妖鏡,精華必定留下,糟粕總歸會歷史唾棄的。
……
這天上午,李東陽到內閣入值不到半個時辰,忽然乾清宮管事牌子陳平派人來報,說是皇上要他作速趕到乾清宮見面,李東陽雖覺得這道口諭來得有些蹊蹺,卻也不敢怠慢,立忙收拾一番,出了文淵閣公事房朝乾清宮走去。
此時剛過辰時,整個大內悄沒人聲,白晃晃的陽光映照著遠處乾清宮殿黃色琉璃瓦的大屋頂,再反射到周圍的花叢秀樹,愈覺蔥翠熾亮。磚道上,偶爾有巡街內役走過,他們都經過嚴格訓練,步子不疾不徐且無多大響動。
每日窩在值房中忙昏了頭的李東陽,根本沒有閒暇觀賞繁茂秋景,這會兒沿著乾清宮側花圃前行,林蔭夾道清風徐來,特別是當他看到滿園子的雞冠蜀葵罌粟鳳仙烏斯菊等都在爭奇鬥豔,逍逍遙遙地開放,不覺有了一種樊鳥出籠的感覺。
他揉了揉酸脹的雙眼,提起小腹作了幾次深呼吸,頓時又覺得精神氣兒格外地旺盛起來。
大約離乾清宮還有百十步路,只見候在門口的陳平撒著腿兒跑上來跪下磕頭,口中說道:「李閣老,皇上在等著您呢,不過心情可不太好。」
李東陽心裡咯噔一下,有一種不好的感覺。他雖不喜歡和宦官打交道,但這陳平有所不同。他原是已故的大太監懷恩的乾兒子,自己任地方官時無意中幫過陳平家人的小忙,陳平很承他的情,一直想找機會回報。
今天他守在這裡報信,肯定是出了大事。究竟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李東陽沖陳平拱拱手,表示感謝之意。李東陽小聲問:「多謝陳公公,不知誰惹皇上生氣了。」
陳平左右看了看,見附近沒人,便小聲嘀咕兩句:「衛王來信了,孔聞慶得罪了衛王殿下,小的只是聽見了隻言片語。聽說孔聞慶借閣老的名義,請錦衣衛的人抓了威海衛的同知,嚴刑拷打。至於錦衣衛是怎麼摻合進去的,李閣老要想清楚再答,否則……」
李東陽頓時冷汗下來了,他可是知道,皇帝雖然好說話,但有些底線是不能觸碰的。尤其是涉及錦衣衛,這可是犯了皇帝的大忌。他拱手謝道:「多謝陳公公相告,這份情在下領了。來日再報。」
陳平點點頭沒再說話,悄無聲息的就閃到了一邊。李東陽穩定了一下心緒,抬腿邁進了乾清宮,進得大殿,果然看見皇帝朱祐樘臉色鐵青的坐在上面,手裡還捏著一本奏摺。
李東陽神色平靜的上前行君臣大禮:「臣叩見皇上。」
「李卿免禮,賜座。」朱祐樘神情緩和了一些。
「謝皇上。」
李東陽不慌不忙的坐下,神態顯得雍容優雅,表面上看上去,與平時沒什麼不同。其實他現在腦子裡在快速的運轉,思量著等下來的對話。
果然皇帝開口就直入主題:「李先生,山東錦衣衛千戶楊延庵這個人你認識嗎?」
李東陽沉吟了一下,這才回答說:「認識,不算太熟。他是臣的門生刑部給事中楊丕茂的兄長,有過兩面之緣而已。一次是七年前臣奉命去山東祭孔時,老臣見過一面,還有一次是去年老臣的六十壽宴上,他是不請自來的。不知皇上問起他是什麼原因?」
朱祐樘臉色明顯的緩和了下來,繼續追問:「四年前,楊延庵私自扣押威海衛指揮同知的事,李愛卿知道嗎?」
「微臣不知。錦衣衛抓誰扣誰是錦衣衛的事情。臣並非錦衣衛指揮使,又如何得知?」
「是嘛?可他是替你的親家孔府出頭,難道你一點都不知情?」
「什麼?竟然有這種事。皇上,臣的確一無所知。若是不信,皇上可以著人調查此事。」
朱祐樘微微頷首,說道:「這件事,朕會派人好好查查的,楊延庵竟敢公器私用。哼,朕饒不了他。不過你那個親家孔聞慶手伸的好長啊!把手都伸到錦衣衛來了。嘿嘿,頂著個衍聖公兄長的牌頭,竟敢為所欲為!看看吧,這就是孔聞慶幹的好事。」
李東陽接過皇上遞過來的一本奏章。他沒有馬上打開,而是拱拱手說道:「皇上誤會了。孔聞慶不是臣的親家。臣的女婿是孔聞韶,臣跟孔聞慶只見過一次,根本不了解此人。」
朱祐樘不耐煩地擺擺手,說道:「行了,愛卿也不用解釋了。反正孔家也沒什麼好東西。好好看看吧。這就是所謂的詩禮傳家,真是讓人不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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