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遊京師問起居(2/2)
「誰說不是呢?唉,這天下何曾有過十全十美的事。罷了,只要他們自己開心就好。嗯,今日夜色很好,你去安排一下。朕待會帶著厚煒出宮走走,讓他寬寬心。」
「皇上,會不會太晚了?已經過了三更了。」王玉勸道。
「無妨,以前閒暇時總帶著厚照出去,這些年太忙,倒是冷落了厚煒,咱們爺倆還從未單獨待在一起過。去安排吧!」
「是,奴才這就去安排。」
……
慈安宮附近的那坐小院裡,書房裡的燈火依然通明。朱厚煒坐在一個小桌子後面,正在用一把銼刀打磨手中的一截金屬管,神情十分的專注。
良久,朱厚煒終於打磨好了這根鐵管,他對著燭台又仔細的檢查了一遍,發現已經沒有任何瑕疵,這才輕輕地吁了一口氣。
擦拭乾淨後,他用乾淨的麻布仔細包好這根鐵管。打開床榻上一個很隱蔽的暗格放了進去。
料理完這一切,把桌子收拾好,朱厚煒這才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他回到書桌旁,從書架上的書籍中抽出一張圖紙,這是一張複製的大明天下地圖,他按照後世的記憶在地圖上開始勾畫起來。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少頃,何鼎的聲音傳來:「二皇子,王玉公公來了,皇上請您去乾清宮。」
朱厚煒聽了皺皺眉,這麼晚了,父皇讓自己過去,會有什麼事呢?難道是那些流言蜚語……管他呢,反正是禍躲不過,縮脖子是一刀,伸脖子也是一刀。
朱厚煒懶得往下細想,答應了一聲,然後收拾好東西,緩步走出了書房。進了大廳,卻見皇帝的隨身太監王玉,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禮招呼:「老奴見過二皇子。」
「父皇還未休息嗎?這麼晚了還有何事?」朱厚煒隨口問道。
他攙住王玉,不讓他施禮,王玉知道這位小皇子很討厭繁文縟節,便順勢站了起來。
笑道:「皇上剛剛忙完,忽然想起從來未帶二皇子逛過夜市,今個來了興致。讓老奴過來請您。」
朱厚煒聽了一滯,他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件事。想想又有些發囧,皇帝一直把他當做小孩了,大半夜的要帶他偷偷出去逛街。心裡頗是感動,又有些哭笑不得……
斯時夜已深了,立夏剛過幾天,正是北京城最熱的時候。每逢到這節令,北京就變成了不夜城,多少戚畹人家膏粱子弟,正好去那些酒館青樓或倚翠偎紅或揎臂痛飲,極盡聲色犬馬之能事。
鼓打三更,夜涼如水,罩在朦朧月色里的北京城。酒樓歌榭還在酒醉紅帷弦歌不絕,大街小巷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倒是像白日裡一樣熱鬧。
朱佑樘左手提著燈籠,右手牽著朱厚煒,在內侍的陪同下避開文官的視線,從宮中的角門出去,來逛民間的街市。
說實話,朱厚煒來到明朝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走出紫禁城來到民間,外面的一切讓他感覺到有些好奇。
出東華門不遠,緊挨著皇城有一片熱鬧非凡的街市,這便是棋盤街。有一首詩單道棋盤街的繁華:「棋盤街闊靜無塵,百貨初收百戲陳。向夜月明真似海,參差宮殿涌金銀。」
這棋盤街在元朝就是京城裡第一等繁華之地。永樂皇帝遷都北京,在元代大內的太液池之東,新修了當今的這座皇城,其規模氣派不知超過了元城多少倍。
元城周圍的市廛店肆也遷走了不少,但是這棋盤街卻留了下來。棋盤街又名千步廊,它一頭靠著皇城宮禁,另一頭連著富貴街。宗人府、吏部、戶部、禮部等重要政府衙門,都在那條富貴街上。
棋盤街得了這寸土寸金的上好地望,不熱鬧那才叫怪。天下士民工賈,無論是來京述職交差,還是經商謀事,都得到這棋盤街上落個腳兒,溜個圈兒。
此刻雖已經亥時三刻,這一條四圍列肆、百貨雲集的棋盤街,依然馳馬傳牒,肩摩轂擊,喧喧譁嘩,一片錦繡豐隆之象。
出了東華門向左一拐,就是一片琳琅滿目,乃是店肆林立的街市,以綢緞、珠寶店為多。再往前走一截子,便是聳著一座鐘鼓樓的十字街口。
由此向東向南向北,三條大街皆是店鋪。彩旗盈棟金匾連楹,紅男綠女川流不息。
朱祐樘站在街口看了看,便熟門熟路的往行人略少的北街走去。走了二三十丈遠,右手邊出現了一條橫街。
街口第一家是一間兩層樓的茶坊,門口掛著布帘子,屋內支著四五隻茶爐,都燒得熱氣騰騰的。
臨街窗戶裡頭擺了十幾張桌子,一些清客在此一邊喝茶聊天,一邊看街景。樓上還有七八間雅室,傳出吹簫弄笛之聲,想是什麼公子王孫在裡面品茗聽曲。
朱祐樘本想坐下來喝杯茶,一看還是鬧哄哄的,又帶著朱厚煒挑簾兒走了。往橫街里走過了七八家,朱厚煒這才看出橫街瀰漫著一股子風雅。
家挨家的小鋪子,門臉兒有大有小,都收拾得極有韻致。門上泥金刷粉的牌匾書著這個軒那個齋的,牌匾兩旁的門柱上,都懸掛著黑底綠字兒的板書對聯。
這些對聯亦莊亦諧,於店鋪的營生都極為切合。朱祐樘挨個兒看下去,正好看見一家酒肆門上寫著一副對聯詼諧有趣:勸君共進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朱祐樘拍拍朱厚煒的小腦袋,說道:「煒兒,就這家了,呵呵,今天爹爹帶你去吃點沒吃過的。」
說罷就率先走了進去。這件酒肆明顯是住房改的,上下共兩層,門臉並不算大,一樓大概有十五六張桌子,用屏風隔開成一個個獨立的空間,顯得倒也別致。
剛進門,一個腿腳麻利的酒保立刻迎了上來,唱了一個肥諾問道:「客官,進大廳還是雅間?」
朱祐樘笑道:「雅間吧。」
「好咧!客官,樓上請。」
上得二樓,走進一間靠內院的清靜雅室,剛一坐定,朱祐樘便吩咐道:「先上份熏豬頭肉,要大份的。再配幾個涼菜。一壺老酒,一大杯杏仁果露。」
「好嘞,客官,您稍等。」
店小二答應一聲,手腳麻利的沏好一壺茶端了上來,他替每一位客人斟好茶這才出去。
朱厚煒見朱祐樘如此熟門熟路,簡直和後世出來吃夜宵差不多,可想而知,想必這些年這位皇帝沒少偷偷溜出來。
剛才逛街的時候,父子倆其樂融融,倒更像是一對民間的父子。
朱厚煒今天才發現,脫離了皇宮的桎梏,朱佑樘這個時候才展現出他的真性情,他更喜歡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無拘無束的生活著,或許之前所有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是一種偽裝。
看到朱厚煒用一種不認識的目光看著自己,朱祐樘瞬間就明白了怎麼回事,他憐愛的摸摸朱厚煒的腦袋,嘆息一聲說道:
「煒兒,爹爹這些年有些忙,對你關心的不夠,沒時間陪你。是我太粗心了。你不要怪爹爹,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們少受些苦。
你性子太冷了,以後放開朗一些,不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埋在心裡,這樣會憋出毛病的。
最近你受了很多委屈,爹爹都知道。你不要害怕,不管有什麼事,爹爹都會替你扛著。「
「是,爹爹,我明白了。」
朱厚煒點點頭答應,他聽出了朱祐樘的言下之意,指的就是這段時間的流言蜚語。他此刻有些感動,鼻子有些發酸。
朱厚煒閱盡蒼生的心靈,很久沒有這樣被人打動過,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百忙之中,還會想到自己孩子的心理感受。
不管他是不是個合格的皇帝,至少在他的心目中,這位皇帝的確是一位偉大的父親,非常的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