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金湜叩闕哭明廷(1/2)
正德六年的八月,紫禁城。
雖已是初秋,天氣卻仍是十分酷熱。太陽火辣辣的,炙烤得北京滿城街道兩旁楊柳叢中蟬鳴吱吱。兵部堂院掩映在一片綠雲似的樹蔭之中,隔開了陽光的灼射,顯得涼幽幽、靜悄悄的,倒成了一個清淨涼爽的佳處。
此刻,少傅、太子太傅,軍機處常務,兵部尚書、身兼左都御史的武英殿大學士楊一清在值事房內,一邊悠然自在地呷著清茶,一邊漫不經心地瀏覽各個軍區送來的文函和報告。
這一大堆文件跟以前這些公函大都還是各藩鎮離不開索糧、索餉的老套路不一樣,現在,這些公函主要以各大軍區的工作總結,訓練計劃,部隊換裝情況,彈藥補給存量等匯報和各類器材經費申請有關,工作量比過去增加了很多。
正德新政延續了弘治十五年開始的軍事改革,十一年後的今天,大明的軍事體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上至下,已經形成了完全不同於這個時代的體系。尤其是兵部已經具備了後世國防部職能。重新修訂的《大明律》專門規定新的兵部職能:大明由內閣領導和管理國防建設事業,內閣之下設立兵部,大明國內外一切需要由朝廷負責的軍事工作,則經內閣作出相應決定,通過兵部或以兵部的名義組織實施。
《大明律》還明文補充規定:兵部在接受內閣領導的同時也接受軍機處的領導。需要兵部辦理的事宜,由兵部下轄的總參謀司、軍事情報司、總後勤司、總裝備司分別辦理,兵部和錦衣衛聯合成立單獨的軍事法庭,專門負責處理涉及軍隊的案件,同時配合軍法督查總隊管理各部隊糾察工作。
正德元年,朱厚照登基幾個月後,一大批從登萊軍事學院畢業的優秀軍官從齊王麾下的軍隊中抽調出來,他們以武改文,頂替了原兵部那些科舉出身的官員,將登萊模式完完整整的搬到了兵部。同時,通過這些軍官,正德皇帝牢牢的掌控了整個兵部的運作。
正德元年,原來的兵部尚書馬文升因為反對軍改,被正德下旨致仕,楊一清三邊總制的官職被正德皇帝取消,為了安撫老臣,他被提拔上來成為了新的兵部尚書,不過他到任以後才發現,自己是現在兵部中唯一一個沒有進過軍校,從科舉進入仕途的文官,兵部從上到下,即使是所署衙門的書吏,至少也是士官學校的畢業生,已經完完全全成了軍人的天下。
大明立國以後,尤其是土木堡之變,武官的地位越來越被文官壓制。正統年後更是變本加厲,對外指揮作戰時,軍隊的統帥全部都是科舉出身的文官,武將只有拼命的份。在朱厚煒看來,文官們積極推行的「以文御武」管理模式,就是個笑話,弘治十五年,朱厚煒提出了」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做」的口號,不允許外行指揮內行的情況再次發生,他首先從自己的封地開始實施這一套理念。
由於朱厚煒驚人的戰績,包括正德皇帝當太子時,平定了北方草原,又開闢了新疆,恢復了漢唐的華夏領地。赫赫戰功下,如今「以文御武」這種話,再沒有哪個文官敢公開提出來,否則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去邊關當兵,正德皇帝公開宣布,誰覺得「以文御武」好,他就請誰去邊關最偏僻的哨所去當哨長,從那裡開始御起吧。
軍事改革完成後,可以說皇權得到了空前的加強,尤其是軍權,除了軍機處,任何部門的文官不得參與。這些年朝局的變化,讓期望大明皇帝垂拱而治的楊一清內心很是不安,他真的很恐懼,皇權如此大,正德皇帝皇帝會不會變成那個一掃六合的秦始皇,一言不合,就會再來一次」焚書坑儒」。坐在那裡,楊一清想想都不寒而慄。
自從弘治十五年開始的軍隊改革後,十幾年來由北至南逐步推行下去,花費了十多年時間,一直到正德四年才算是大功告成。大明所有的軍隊都重新經過了整編和裁汰,衛所軍隊不是被編入工程兵部隊擔任修路架橋的建設,就是改編成了建設兵團安置到蒙古和新疆,在大明北部西部邊疆組建了一個個大型的國營軍墾農場,這些兵團被稱作預備役農師,這些農師在發展生產的同時,還負責當地的戎守。
保留下來的軍隊經過改編後,全部實現了火器化、職業化,無論是軍事作戰理念和作戰方式,現在的大明軍隊,已經是一隻不折不扣的現代化軍隊,水平相當於原時空十九世紀末歐洲強國的水平。軍事改革以後,大明帝國擁有總兵力共一百八十萬人的常備軍,全國軍隊共劃分了十二個大軍區,三百多個軍分區進行管理。
控制馬六甲海峽以後,朱厚煒獲得了豐厚的利潤,有了充足的資金,他就不遺餘力的發展海軍。從弘治十八年開始,朱厚煒開始對沿海各個水師進行整編,海軍的發展可以說是日新月異。截止到正德六年,大明海軍紙面上的總兵力就超過二十多萬,五大艦隊共擁有各類大小艦船近萬艘,其中包括五隻海軍陸戰隊。
實際上,這僅僅是紙面上的數據。這還不包括作為預備役,海軍後勤部下轄的漁業總公司,如果把那些漁民也算進來,海軍在編人員最少也超過五十萬,用一句不客氣的話講,現在大明海軍任何一個艦隊拿到這個世界上,都是一股滅國的力量,根本不是這個時空任何一個國家能夠抗衡的。
隨著軍隊的實力越來越強,表面上看,兵部應該是加強了,攤子也大了很多,實際上,楊一清這個兵部尚書卻發現自己成了一枚橡皮圖章,手上的實際權力越來越被削弱。兵部尚書要管的事情貌似很多,但很多不是他這個兵部尚書能夠完全作主的。要不是心中的那股執念,他早就想辭職不幹了。
楊一清上面有兩個婆婆管著,一個是內閣,還有一個就是那個讓他如芒在背的軍機處,前不久,他也進入了軍機處成為常務委員,越是了解其中的運作方式,楊一清就越害怕。
無需諱言,現在兵部尚書的權利已經被皇帝架空了,全國的武裝力量實際上牢牢的掌握在皇帝手裡。坐在書案後面,楊一清喝著茶這麼想著,越想心裡越來越煩躁,伸手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文函拂到書案一邊去。
這時,值房的門響了,外面傳來他的秘書報告聲。楊一清面色一緊,他可不想讓人看到他的不滿,他很清楚,如果讓人察覺他的不滿,他肯定保不住現在的地位,馬上就會有人取代他。
他急忙擱下手中還托著的茶盞,又打開一份文件,穩了穩心神,正襟危坐地對著門外喊了一聲:「進來!」
話音剛落,畢業於軍事學院的秘書李執一身筆挺的戎裝推開門走了進來,先是「叭「的一個敬禮,然後報告說:「報告楊尚書,皇上有旨,朝鮮國使臣金湜入宮稟報要事,涉及藩國軍務事宜,急宣尚書大人速速進宮會商。」
「哦,知道了!本官馬上過去。」
實在不習慣這種舉手到額前的軍禮,楊一清揮了揮手答道。自始至終,他連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德性。秘書李執也不介意,又是一個軍禮,然後邁著標準的軍人步伐退出了值房。說實話,楊一清一點也不喜歡這些來自登萊的軍官,首先是因為他們取代了那些科舉的文官,軍隊改革完成以後,在」軍隊專業化」的口號下。大明那些走科舉進入仕途的文官想要插手軍隊,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除非文官願意去軍事學院回爐改造,或者下部隊當一段時間的兵,然後進入教導隊,具備了一定的專業知識,才可能在兵部任職,否則想都不用想。其次,這些人只忠誠於皇帝和國家,對於上級不合理的安排,會當面跟你提出來,很多次讓他下不了台。
迄今為止,軍政已經過去了七八年,還沒有任何一個科舉出身的文官願意放下架子,去當一名每天臭汗的武夫,這不得不說是種悲哀的事。為此,楊一清常常感慨不已,對那些科舉的進士們恨鐵不成鋼,儒生這樣不爭氣,靠耍嘴皮子,還敢叫囂以文御武,簡直是不自量力。
相處了這麼長的時間後,從內心講,楊一清很佩服這幫年輕人,這幫科班出身的軍官特別守紀律,還特別有朝氣,工作效率很高,專業知識紮實。他們沒有那些儒生的酸氣,更難得的是他們非常的廉潔,自從他們頂替了那些文官後,接管了軍費預算後,各軍區的開支可以說是梳理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可能給任何人有剋扣軍資或貪污軍餉的機會,新的財務管理制度和最新的複式記帳法最大程度的堵住了漏洞。
大明的軍隊經過這些年的整頓後,一大批軍中的蛀蟲都上了軍事法庭,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軍隊風氣肅然一新。可以說,如果有人問,朝廷哪個部門最廉潔?不用問,楊一清心裡很清楚,那只會是兵部。這也是讓楊一清不得不服氣的地方。
胡思亂想中,楊一清穿戴整齊出了堂院,到了以前的轎房,現在所謂的車庫。坐上了專門為他配置的四輪馬車。專職的馬夫熟練地一揚鞭子,車前四匹高大的挽馬一個個運步如飛,向前一溜煙兒似的奔去了。
……
建極殿後的雲台是一處三楹小殿,名曰紫光閣,與乾清宮僅隔著一道乾清門。平日裡有什麼要緊事,或出現了什麼緊急情況,皇上便在這裡接見大臣。
還不到三十歲的正德皇帝朱厚照越發的顯得威嚴。此刻正肅然端坐在龍椅上。他雙手撐著御案,蹙著兩道濃眉,英俊的臉龐上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雲,嘴唇也抿得緊緊的,此刻無人說話,屋子裡面的氣氛有些壓抑。
他那雙黑亮亮的大眼裡射出灼灼逼人的精芒來,只是定定地投注在御案上一份絹帛製成的奏稿上,那正是從朝鮮呈上來李懌親筆手書求援的奏摺。而在他的對面,兩側的杌子上分別坐著內閣首輔李東陽、焦芳、靳貴和楊廷和等人。
再往下看,殿中鋪滿暗紅色波斯地毯的地板上,卻跪著一人,他一身官服和大明的官服有些差異,尤其是那帽子高高翹起,此人正是朝鮮使臣金湜。
「李伴伴,怎麼回事?主官兵部的尚書楊一清怎麼還沒到?」朱厚照沉沉地說道。
「皇上,請稍候片刻,老奴已經派人去傳旨了,他應該已經在趕往宮中的路上,」躬身站在紫光閣門口處的秉筆太監李榮急忙向裡邊恭聲應道,然後又補充道,「要不然,老奴這就再派人再去催一催……」
話音未落,閣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匆匆走近,只見楊一清的身影一閃而入,進得大殿,見到正德皇帝已經在御座上,他趕緊搶上幾步拜倒在地,顧不得擦去滿額的汗珠,喘息著奏道:「臣……臣接詔來遲,請陛下恕罪。」
「愛卿免禮,賜坐!」
正德皇帝微微點點頭說道。又揮了揮左手,讓旁邊的小太監替楊一清搬來了杌子。
等楊一清坐定,朱厚照一語不發,用左手手指隔空點了一點御案上那份朝鮮國王李懌的奏章。侍立一旁的李榮會意,趨步上前將它拿去交給楊一清。
楊一清細細看罷,大吃一驚,愕然看了一眼堂下跪著的朝鮮使臣金湜,問道:「金提學,這份奏摺上面說的是真的嗎?真有五萬多倭寇進犯朝鮮嗎?據本官所知,日本國內現在是軍閥混戰,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兵力攻打朝鮮。」
金湜此刻抬起頭來,先看了一眼正德皇帝,朱厚照微微點點頭。金湜便說道:「楊大人,這麼大的軍國大事,外臣其敢欺騙母國,這份奏摺是我家大王親筆手書,外臣敢保證,上面每一句話都句句屬實。
根據倭人俘虜的招供,日本那個所謂的倭皇,五月份在京都奈良出面主持了一次有二十多個日本大名參加的歃血盟誓,倭皇號召日本各大名停止內戰,一致對外,在拿下鄙國之前,任何人敢挑起內戰,天下共擊之。
臣月初出發之前,五萬倭寇已經逼近漢城不到百里的尚州,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多天了,也不知道大王所在漢城能不能守得住,吾王是否安全……我朝鮮國中如今生靈塗炭,倭寇到處燒殺搶掠……」
說到這,金湜已經是泣不成聲,再也忍不住悲傷,就在這紫光閣,嚎啕大哭起來。金湜往前爬行幾步,對著龍椅上的正德皇帝連連磕頭,邊哭邊哽咽著說道:
「天朝皇上,外臣早就聽聞陛下神勇蓋世、恩及海外,我朝鮮與天朝一衣帶水,奉上國如父母,藩國君臣上下泣求上國儘快出兵,救我朝鮮百萬子民於水火之中,藩國君臣上下感激涕零,永世不忘天朝上國的大恩大德。」
聽了他這番陳詞,楊一清心頭一跳,瞅了那使臣一眼,甚是驚訝:這朝鮮使臣當真是精明圓滑得很,借著話頭立刻便拽到了保衛他們朝鮮國的角度上去了,而且這人很了解正德皇帝愛慕虛榮的弱點,用神勇蓋世、恩及海外來糊弄皇上,想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能夠獲得大明朝廷無償的支援,真是精明過頭,打的好算盤!
正德皇帝似是尚未覺察出這話中的陷阱,看著他伏在地下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樣,也不禁有些惻然。他揮了揮手,吩咐宦官蘇林將金湜扶了起來。還沒等金湜站穩,只聽朱厚照緩緩說道:
「藩籬有難,大明作為宗主國,自然有責任提供保護。這樣吧,金卿且回朝鮮告訴你們大王:我大明天朝雖不會坐視爾等遭到倭寇侵犯,但畢竟事發突然,大明猝然出兵,也需要時間籌備軍需物質,集結軍隊。回去告訴你們大王!在我軍抵達之前,你們還需要堅守一段時間。打鐵還需自身硬呀,這段時間就靠你們自己了。請轉告你們大王,你們放心,一個月之後,朕的大軍一定會抵達朝鮮。」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