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金湜叩闕哭明廷(2/2)
「藩籬有難,大明作為宗主國,自然有責任提供保護。這樣吧,金卿且回朝鮮告訴你們大王:我大明天朝雖不會坐視爾等遭到倭寇侵犯,但畢竟事發突然,大明猝然出兵,也需要時間籌備軍需物質,集結軍隊。回去告訴你們大王!在我軍抵達之前,你們還需要堅守一段時間。打鐵還需自身硬呀,這段時間就靠你們自己了。請轉告你們大王,你們放心,一個月之後,朕的大軍一定會抵達朝鮮。」
「微臣謹記陛下聖訓。回到朝鮮之後,必定將陛下聖訓一字不漏地轉呈本國大王。」
聽到正德皇帝答應出兵援助,也沒有提出任何的條件。金湜喜不自勝,連連點頭。
「很好,李伴伴,讓人扶他下去休息吧……」
朱厚照嘴角撇了撇,他覷見金湜剛才那一會又哭又鬧的折騰,已是累得聲嘶力竭,便不再讓他待在紫光閣里苦撐,現在是自己人要開會的時候了,豈能讓他待在這裡,正德皇帝便吩咐李榮從閣外喚來幾個內侍把他扶了出去。
聞聽金湜有些踉蹌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朱厚照那剛毅沉著的表情一瞬間便變了,露出了一副輕鬆的表情。他抬眼看了看李東陽、焦芳、楊一青等人,聲音低沉了下來,慢慢說道:
「諸位愛卿,朕剛才那番話,是為了穩住他們朝鮮藩國君臣的心,你們可別當真啊。這空口白牙的,就想讓朕出兵救援,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說到這,朱厚照微微一笑,搖搖頭,繼續說道:」不過,這朝鮮半島對我國的戰略意義很重要,是我國東面的屏障,必須掌控在我們手中。朕今天召你們來,主要想討論一下我們今後的東亞戰略。應該採取什麼樣的策略,達成什麼樣的戰略目標。諸位愛卿要做到心中有數。做出決定之前,諸位先參加軍機處的軍情通報會,先聽聽軍機處參謀部提出的意見。尤其是兵部,制定作戰計劃時,必須遵循我大明的戰略需求。」
聽到正德皇帝的話,楊一清心中大吃一驚:這位青年天子當真是剛毅異常,做事有張有馳,遊刃有餘。卻不知他胸中究竟有何成熟方略?此刻,楊一清雖是心中驚疑不定,但這時在紫光閣內,當著正德皇帝的面,也只得俯下身去,隨著眾人應聲領旨。
眾人隨在正德皇帝的車駕後面,來到了設在豹房的軍機處。齊王設立軍機處,對外宣稱是協助皇帝處理軍務。軍機處設有軍機大臣,目前由李東陽擔任。正德皇帝從大學士、尚書、侍郎以及親貴中指定充任,如成國公朱輔、瑞安侯王源、大學士焦芳、戶部尚書梁儲、大學士楊廷和等,都是以親重大臣兼任軍機大臣。楊一清成為軍機處的一員後,還是第一次參與軍機處的討論。
軍機處還設有軍機聯合秘書處,由內閣、翰林院、六部、理藩院等衙門官員中選充。所有這些人都是兼職,他們的升轉仍在原衙門進行。因此,軍機處設立之初,沒有專門的官員。軍機處沒有正式衙署,目前暫時設在豹房的一處四進的院子裡。有值班房,緊臨正德皇帝豹房寢宮,以便於軍機大臣被召見議事。無專官,無衙署,就使軍機處成為一種特殊的機構。
召見時,正德皇帝指示各項事件應如何辦理,有時向軍機大臣詢問情況,聽取他們的意見,以作出裁決。軍機大臣根據旨意,草擬文書。上諭形成後,可以不經過內閣,由軍機處直接發給有關官員,減少了中間的環節,這也是文官們最有意見的地方。
不過,當楊一清走進軍機處的作戰指揮室時,他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大廳的正中有一個巨大的沙盤,整個大明帝國以及周邊各國的地理地貌,站在這個沙盤前,就可以一覽無餘,做到心中有數。楊一清很快就在沙盤上看見了自己的家鄉——雲南安寧。
他驚訝的發現,那座小縣城竟然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連繞過現成的無名小河都模仿得栩栩如生,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仔細看去,那沙盤上連小河有幾個彎道這樣的細節都關注到了,這些軍校生是花了多大的心血才做到的,楊一清想想就感到毛骨悚然。如今的大明軍隊對地方上的情況掌握竟然如此之深,任何地方出現問題,大明的軍隊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介入,可以說最大程度的杜絕了內部的叛亂。
圍繞著沙盤,是一排排座椅,正德皇帝的座位在最中間的位置,其他的座椅都圍在皇帝的後邊,等大家按照貼有自己名字的位置坐定以後,一位不到四十歲的中年軍官走到沙盤前面,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教鞭,滿臉的書卷氣,雖然一身戎裝,但他依舊像書生多過軍人。
他首先行了一個軍禮,然後自我介紹道:「皇上好!諸位大人好!下官乃軍機處戰略研究室參謀顧問趙本學,兼任大明帝國軍事學院戰略系系主任和教授,今天我為皇上和諸位朝廷重臣講述一下東亞地區的戰略態勢,為諸位制定國策提供戰略研究室的諮詢意見。」
這位趙本學可不是一般人,可以說,他是朱厚煒的老部下了。趙本學原名趙世郁,字本學,號虛舟,生於明成化十四年(公元1478年)。他是趙宋宗室後裔,即南宋初南下泉州的南外宗太祖趙匡胤系趙子先的直系子孫,在原時空,他還有一個身份,就是抗倭民族英雄俞大猷的老師。
在原時空,明代軍事家趙本學是一位如同鬼谷子一樣的隱居之士,為不使孫武以來的兵學思想失傳,他選擇了鑽研軍事治學的道路,寫出了《韜鈴內列篇》七卷和《趙注孫子》《孫子書》三卷,頗受後人重視。
後世的日本,明治維新後所有的軍事院校教材全部採用的是《趙注孫子》。這樣的人才朱厚煒豈容錯過。登萊開辦軍事學院時,朱厚煒派人親自把他以福建隱居地請了過來,聘請他出任大明第一所軍事院校的教育長,說起來他從事軍事教學這項工作已經十年了。
走到沙盤前面,趙本學拿起了教鞭,點了點沙盤上東亞的幾個位置,然後說道:「今天我要介紹的內容,是我們戰略研究室最新的學術論文。題目是《東亞的軍事經濟一體化對大明帝國未來國防的重要意義》,首先我們看一看朝鮮半島的位置,半島的最南端……」
中場休息的時候,楊一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陷入了苦思,今天給他帶來的震撼實在太大了,他實在沒想到,管理一個國家竟然還有這種模式。軍國大事還可以當做一門學問來研究,大明竟然有了這樣的專門機構,處理國家大事還有這樣的方式。
怪不得李東陽、焦芳、王鏊和梁儲這幾位閣老對於軍機處的設立,態度如此的曖昧,從來不明確表明自己的態度,原來他們已經體會到了這種好處。
今天的所見所聞,除了震撼外,楊一清有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一刻,他信奉的理念瞬間崩塌了,他痛苦地意識到,他所信奉程朱理學那套純粹的儒家學問真的跟不上形勢了,如果再這樣下去,程朱理學肯定會被邊緣化。
因為,這世界徹底改變了!
……
正德六年七月二十三日,朝鮮尚州。
城下,三萬多名戴笠裹甲的武士們整整齊齊地站在尚州城三里外的沙場上,他們列成了大大小小數十個方陣,身披竹甲,舉著樹林般的火繩槍,身上纏著點燃了的火繩,神情凝肅地目視前方。
凜冽的海風呼呼地從日本武士們的頭頂掃過,諸位大名那一張張圖案各異的家紋旗被颳得獵獵作響,在陰沉沉的天幕下猶如一隻只巨大的蝙蝠張揚而怪異。
看到士卒們飽滿的士氣和精良的軍械,武田信虎微微頷首,滿臉溢出了得意的笑容。這時,軍師荻原靠近過來,向武田信虎輕聲提醒道:「家主,快到您登台發布攻擊命令的吉時了!」
武田信虎微一點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斂住了心神,表情顯得無比肅重,在無數道含意不一的目光注視之下,一步一步獨自向陣前矗立的指揮台上登去。終於,他站到了高高的雲梯之上,俯望著地面沙場上黑壓壓一大片烏雲般集合的武士,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之氣頓時從他胸中溢然而生!
他定了定神,將自己的聲音提到了有生以來最響亮的程度,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武士們,今天我們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集合在一面軍旗下,諸位勇士過去都是為了自己的家主而戰,為了日本那塊小小的地方,我們大和民族的精英們,自相殘殺,流的血已經夠多了。但是今天不同,為了日本國『天下布武、總齊八荒』的宏圖大業,為了日本國千百年來代代相傳的偉大抱負,為了不負天照大神對我們日本君民的深寵厚愛,為了讓我們出類拔萃的日本子民獲得普天之下『人上之人』的崇高地位。」
說到這裡,他拔出腰間的太刀在空中虛砍了一下,吼道:」我現在命令你們,抱著『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決心,帶著天照大神的靈光佑護,向前面城牆上的敵人發起最猛烈的攻擊,大和的勇士將所向披靡,橫掃朝鮮,為我們的子孫後代打下這三千里江山。」
高台下,荻原恰到時機地領著手下振臂高呼「拿下尚州,活捉守將!板載」的口號,一時急起千層浪,呼聲漸漸地向四周傳開,武士們神情激動,他們高舉火繩槍,一齊發出嗷嗷的怪叫:
「板載!板載!……」
聽到下面震耳欲聾的怪叫,城牆上的朝鮮士兵手裡握著嶄新的火繩槍,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日軍首先發起了炮擊,城牆上面也用不多的火炮開始反擊,一時間,城上城下硝煙滾滾。十幾分鐘後炮管開始發紅,炮聲漸漸平息下來,城上城下都充斥著刺鼻的硝煙味。
武田信虎上前一步,拔出指揮刀向前一指,他衝著城上發出一聲怒吼:「大和的勇士們,隨我衝鋒!板載!」
頓時,日軍的戰陣向前開始發動衝擊,數萬日軍像潮水一樣沖向尚州城牆,一時間,整個戰場上都是震耳欲聾的「板載!板載」的嚎叫聲,很快無數個雲梯搭上了城牆,像螞蟻一樣的日本武士蜂擁而上,風起雲湧,烈火燎原,銃炮聲,吶喊聲與慘叫聲交織著,血光與刀光輝映著.......
朝鮮軍士在長官的督促下,在苦苦的抵抗。很多地方已經開始了慘烈的肉搏戰。頓時,空氣中布滿了血和硝煙的味道,整個世界在顫抖,槍炮轟鳴,山崩地裂。
剎那間,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化為烏有。他們好像千刀萬剮一樣,透露,肢體崩裂著,軀幹支離破碎。在這被血光吞噬的時刻,已經分不清什麼是武器。血紅的手,鋒利的牙齒,迫不及待地將一張張臉孔撕碎。就在這千軍萬馬之中,已經沖城牆的姿三郎腦中早已失去了理性,失控似的去滿足自己殺戮的欲望。在他看來,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覺就是能用自己的雙手抹殺一切的快感。
尚州城是漢城外圍最後一道屏障,為了守住這裡,趙光祖派來了朝鮮最精銳的北方邊軍,這些曾經和女真人作戰的軍人,意志力還算是比較頑強的。沒有前奏,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雙方一直打到了傍晚時分才分出勝負,這是一場慘烈的戰爭。
雖然這支朝鮮精銳的北方邊軍打也很頑強,但是日軍更加的兇悍以及訓練有素,戰鬥經驗,根本不是朝鮮人可以比擬的。缺乏火器訓練的朝鮮軍隊明顯的在作戰中處於下風。尤其是雙方的火銃對射中,日本人明顯的更加的熟練,射擊頻率更高,也打得更准。
慘重的傷亡終於讓朝鮮人崩潰了,一些被慘烈的戰事嚇破膽的人開始逃跑,緊接下來逃跑的朝鮮士兵越來越多,最後演變成了大潰逃,朝鮮軍隊打開了北邊的城門,開始奪路狂奔。就在城門打開的那一刻,已經宣告尚州已經易手,戰爭已經沒有了懸念,漢城也失去了最後的屏障。
城牆上,精疲力盡的姿三郎拄著火繩槍艱難的站起來,他向著西邊遠遠望去,東門也打開了。日軍像潮水一樣衝進城內,大街小巷到處是火光和濃煙,伴隨著慘叫聲,哭喊聲,到處是紅艷艷的一片,此刻,姿三郎早已分不清是夕陽還是鮮血染紅了大地……
消息傳到漢城,驚聞噩耗,李懌面色漲得通紅,他雙手緊捏著王座兩側的扶手,勉力撐直了上身,哆哆嗦嗦地下令道:「馬……馬上發詔給趙光祖,讓他率……率領舉國二十萬大軍,急赴尚州城,與倭寇決……決一死戰!」
八月六日一大早,得知尚州失守,漢城危在旦夕的金緹顧不上禮儀,鞋子都沒穿好就朝紫禁城皇城跑去,等不及通報,他直接在皇極門外敲響了登聞鼓,然後坐在台階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