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蝴蝶扇動的翅膀(2/2)
姿三郎抹了一把眼淚,慢慢伸手接了俞洪敏遞來的藥包,在俞洪敏的幫助下,把母親背在背上。走到門口,姿三郎轉過身來,雙目噙著淚光,背著母親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帶著謝意轉身而去。
此刻殘陽如血,灑在石和城中石板鋪就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的詭異。李文博站在店門口處,目送著姿三郎走出了很遠很遠,方才折身緩緩走回店中。
他坐到藥案後邊的木榻上,師徒兩人相對而坐,面色一下凝重起來,李文博靜靜地深思了許久。然後,他對俞洪敏說道:「洪敏,日本有了新動向,國內還不知道這個情況。看來今天要首次動用電台了。這麼遠,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唉,不管了,今夜試試再說。」
「師傅多慮了。放心吧!咱們王爺弄出來的東西肯定管用。「俞洪敏倒是很有信心,他站起身來說,」徒兒把店門關了,順便看一看門外有沒有什麼閒雜人,等天黑了我再把天線安裝好。聯絡的時間是晚上,反正每天有三次可以聯絡的機會,一次不行就試兩次,多試幾次總會可以的。咱們時間充裕。」
「但願一切順利。」李文博依舊信心不大,憂心忡忡的說道,「洪敏,這玩意兒如果不管用,你得冒險去一趟京都,找到盧掌柜的手下,雖然我們不是一條線,但事情緊急,不得不打破常規了。他四海商社的路子比我們野,肯定另有辦法傳遞消息。」
「行,就按您說的辦。」俞洪敏也嚴肅的點點頭,說道,「放心吧,師傅。如果電報聯繫不上,徒兒就跑這一趟,不管多困難。我一定會把消息送回去的。」
出乎意料,事情比想像的順利,晚上九點多鐘第一次聯絡,就和青島的總台聯繫上了。月色朦朧,同仁堂藥房內院的一座閣樓上。師徒兩人興奮的看著青島發來的回電,「情報已查收,總部要求東國站查明日軍的兵力,出發的時間和地點,向你們致敬!青島總部。」
「嘖嘖嘖,這東西真好使!」李文博感慨道,「殿下真乃神人也,以後方便多了。隨時可以聯繫總部。」
「別介!師傅,還是少聯絡一點吧。再來幾次,徒兒就快掛掉了。」
俞洪敏喘著粗氣吐槽道,剛才發電報時的那番操作,幾乎把他累得癱倒在地,說實話,他可不想再來一次了。總部為他們配發的是十五瓦的電報收發機,電源要用手搖發電機發電,必須兩個人同時操作,不用問這種體力活肯定是俞洪敏這個當徒弟的來操作。
這破發電機足有四十多斤重,發電機連著折式搖柄,兩隻手握好搖柄,坐上去以後剛好看見發電機上的電錶,兩手搖轉,必須保持錶針在右方綠色區。說實話,俞洪敏也是第一次操作這玩意兒,培訓的時候都是柴油機帶動的電機發電,根本不用操心。
開始啟動的時候還很輕鬆,當李文博開始按電鍵時,俞洪敏只覺得手中搖把突然變得很沉,十分鐘時他已全身濕透,十五分鐘時他開始缺氧,看人都變成兩個,三十分鐘後他都忘記了自己姓啥!一句話,就是快沒知覺了!
李文博看著好不容易緩過氣來的徒弟,咧嘴一笑,調侃道:「真的這麼難嗎?虧你還是練武之人,得啦,下次換我來搖吧。」
「師傅啊!還是算了吧,這活您還真幹不了。「俞洪敏露出苦笑,指著那坨鐵嘎達說道,」別看這玩意了好像不費勁。可你只要一發報,那搖柄重了不知多少倍。「
喘了一口氣,俞洪敏繼續訴苦道:」您不知道,徒兒年輕力壯,剛才都差點背過氣去,您這位文弱書生還是別湊這個熱鬧了,現在徒兒才知道每個情報站為什麼都要配一個年輕力壯的小伙,敢情是累傻小子,純粹是把我們當驢使,讓我們下苦力的啊!」
「哈哈哈。」
李文博捋須大笑。
夜空中,烏雲散盡,月兒也露出來它皎潔的面龐,月光照進窗戶里,夜晚一下子變得格外的靜謐,師徒倆都不再說話。他們抬頭看著月夜各自想著心事,小小的閣樓里多了一絲鄉愁。
……
正德六年七月,朝鮮漢城王宮。
朱厚煒如果來到這裡,肯定會誤以為回到了紫禁城,如果他想參觀製作王宮,根本不需要人領路。無它,朝鮮的王宮,基本是仿照大明國的紫禁城修建的,但其中的各種殿宇規格、規模卻相當於大明朝藩王府邸。
由於朝鮮是與大明關係最為密切的一個藩國,在大明各大藩國中漢化最深,對明廷執禮最恭。所以,李成桂立國時,當時的大明皇帝朱棣特別下詔批准:允許朝鮮國君在自己的金鑾殿上配有一座雕飾五爪金龍的王椅,但體積要比大明紫禁城中的龍椅小許多。
對明成祖這一恩典,朝鮮歷代國君自是感激不盡。他們平時便供著那龍椅不敢入座,只有每逢盛會大典之時,他們才會登上金鑾殿的龍椅,召集百僚、宣詔發令,以示本國的赫赫威儀。
不過,自從「三浦倭亂」後,朝鮮王宮的這座金鑾殿上,忽然沒了往日的靜穆凝重,莊嚴大氣,殿中所有的人,不管是文武百官,還是太監宮女,人人都愁眉不展,惶惶不可終日,看上去,竟是一副末日來臨的氣象。
說起來,朝鮮這個小朝廷真正是廟小妖風大。趙光祖被陷害後,士林派被壓抑,勛舊派勢力再度登場。章敬王后之兄尹任為首的大尹派及文定王后的兄弟、尹之任的兒子尹元老、尹元衡為首的小尹派對立。使中宗這一時期的政局亂上加亂。
勛舊派大臣成希顏、朴元宗等人也沒有了搬倒趙光祖重掌朝政的喜悅。如今這幫人都是騎虎難下,既然當了權,那就得挑起這副擔子,本來這幾位是志得意滿,準備享受一下勝利的果實。沒想到飛來橫禍,「三浦倭亂」偏偏這時候發生了,倒霉也倒到家了。
於是勛舊派趕緊放下成見,暫時搶奪勝利果實的事情,大家合作先把倭寇趕出去再說。沒想到情況變得更加惡化。前幾天,成希顏想盡辦法從各地調來的三萬官軍對陣五六千倭寇,一個回合下來,竟被倭寇打得丟盔卸甲,潰不成軍,敵人一直追殺了二十里路,大勝而歸,這才收兵。
如今倭寇已經逼近漢城百里之外,眾大臣再不拿出辦法,可能就有亡國的命運。這幫大臣卻一籌莫展,個個束手無策。這樣無能的表現,你讓朝鮮大王中宗李懌如何不怒,雖然他為人優柔寡斷,容易被兩班所左右,但他明白一個道理:國難思良將,時艱念錚臣。
現在已經到不得不重新啟用趙光祖的時候了,李懌還暗自慶幸:幸虧沒聽洪妃的忽悠,把趙光祖賜死,否則哭都找不到墳頭。說來也是湊巧,這也是趙光祖命不該絕,在原來的時空,今年年底他就會被一杯毒酒賜死。儘管命令已經下去了,但人還拘押在義州,趙光祖一時半會還回不來。
就在這朝鮮君臣大眼瞪小眼的時候。驀然,只聽到殿外宦官揚聲稟道:「本國撫倭正使柳順汀、撫倭副使洪景舟,現在殿外守候,急速請求大王賜見。」
「柳愛卿和洪愛卿回來了?」李懌聽了,似乎又燃起了希望,趕緊伸著脖子往殿外看。
柳順汀和洪景舟這兩人都是勛舊派元老,還算有些膽氣,前幾日朝軍大敗後,朝廷上下亂做一團。這兩個人主動提出來去倭營議和,反正當時李懌已經沒了主意,只好有棗沒棗先捅一桿子再說,興許有意外的收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門開處,不一會兒,只見柳順汀、洪景舟二人面無人色,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奔到王筵之前,「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似是累得筋疲力盡,一個勁兒地搖頭吐舌,看樣子,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呃,兩位愛卿歇一歇,歇一歇再說吧!」
儘管心裡急的不行,但李懌見他二人這等模樣,豈好意思再加催問?無奈之下,只得揮手讓兩名宮女各自端了一杯溫茶給柳、洪二人遞了過去。二人叩頭謝過,仰起身來,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咕嘟咕嘟」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然後靜息片刻,這才平復了心情,跪正了姿態,準備開口奏事了。
正使柳順汀猛地咳嗽了一陣,好不容易緩過勁來,那語氣中仍掩不住激烈的驚慌和悲憤,急促地說道:「大王,倭寇來了兩萬援軍,為首的是倭國甲斐大名武田信直,此人大言不慚,以後柏原倭皇的名義,命令我朝投降。這幫倭寇竟然想要侵吞我朝鮮三千里江山了!」
「什麼?豎子爾敢。」左議政洪秀弼勃然大怒。
大殿之上頓時一片死寂,金鑾殿上的空氣就像一下凝固了似的沉悶起來。除了幾個大臣大聲喘氣的聲音,再也沒有人開口。許久,才聽到李懌有些有氣無力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團沉悶:「柳愛卿!武田信直莫非是在虛言恫嚇爾等?你真的看見他們有兩萬大軍上了岸,倭人能有這麼多船運兵嗎?」
「太王,臣等豈敢胡說,據慶尚右道兵馬節度使金錫哲報告。三浦港灣里除了倭國戰艦,其它的滿滿當當都是漁船。海灘上密密麻麻都是敵軍。人數可能還不止兩萬。」副使洪景舟奏報導。
此言一出,但看那李懌自顧自在王座上喃喃說著,「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祖宗基業,難道要毀在孤的手中!倭國欺人太甚,這……這可如何是好?」大殿之上沉沉地靜了下來,只剩下李懌夢囈般的聲音喋喋不休,在大殿上空久久迴響著。
正在這時,只聽到殿外宦官又一次揚聲稟道:「同副承旨趙光祖,副提學金湜,現在殿外守候,叩請大王賜見。」
「快快有請,快快有請!」
仿佛打了一針雞血,李懌騰的一下就站了起來,此刻他不顧禮儀,對著太監大喊大叫。宦官不敢怠慢,趕緊往外跑了出去。
不多久,兩個人走了進來,為首那人三十五六歲的年紀,頷下一把黑亮的鬍鬚,麻衣麻鞋,可能來不及更換官服,雖作村夫的打扮,眼光卻深邃有力,這人步履堅定,不卑不亢,身上全然沒有俚俗人家的卑瑣之氣。此人正是原左議政趙光祖,朝鮮中宗時期的名臣。
「趙愛卿,你總算回來了!」李懌看到他這幅打扮,臉上有些尷尬,訥訥言道,「孤誤信讒言,險些害了愛卿,讓你受苦了!孤……孤這心裏面真的好難受。」說罷,李懌竟然還流出了兩行熱淚,這傢伙,也不像表面上看的那麼簡單。
「臣趙光祖(金湜),叩見大王。」趙光祖、金湜非常感動,也都是滿含熱淚跪伏在地,恭恭敬敬行那君臣大禮。
李懌看到殿中士林派文武大臣們都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在心底里十分滿意,他靜了靜心神,緩緩說道:「趙愛卿,孤也不繞彎子了,如今時事艱難,倭寇大軍壓境,火器犀利,朝廷上下卻無可禦敵之兵。如之奈何?」
「大王莫慌,倭寇雖來勢洶洶,所憑藉的不過是火器犀利,卻勞師遠征,後勤補給困難,倭寇必不耐久戰,臣敢斷定倭寇必敗,我軍必勝!「趙光祖揖首一禮道,見李懌有了點信心,他繼續說道,」臣來見駕之前,已經去了一趟前線。節度使金錫哲已經匯報了情況,請大王恕罪,臣先斬後奏,同四海商社達成了購買軍火的協議,訂購了兩萬枝火繩槍,五十門野戰火炮。」
李懌仿佛抓了一根救命稻草,追問:「好,好,愛卿於國有功,孤豈會怪罪。不過這畢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我軍不習火器,也沒有時間訓練啊。愛卿可還有良策?」
趙光祖答道:「臣有三策,第一派出能言善辯之士,與倭人假意議和,拖住倭寇的進攻步伐,為我們爭取時間。第二,我朝鮮乃大明天朝的『附藩』,也不是武田信直膽敢輕易侵犯的。金湜大人,你今日便攜大王親筆信函,速速奔赴大明天朝的北京,面見大明皇帝陛下陳情備倭。「
「下官遵命!」副提學金湜揖手領命。
趙光祖沖李懌拜道:」還有,請大王任命黃衡為左道防禦使,柳聃年為右道防禦使,從明日起便奉本王詔令前往釜山、東萊、慶州等地整兵積糧,守住關隘,堅壁清野,以拖待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