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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仗義烜赫駱馬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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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三年七月十八日,正德皇帝所乘的蒸汽動力的龍舟已經過了鄭州,兩岸十數萬河工施工的壯觀的景象立刻呈現出來,花園口潰堤處堵漏以後,朝廷投入大筆的資金,新的黃河水利工程已經轟轟烈烈的展開。

黃河水利工程經過了軍機處工程局的重新規劃,採用了新的施工方法,這將是個前所未有的百年工程。過了花園口這一段,施工技術人員採用束水攻沙的辦法,依河勢寬窄流量,沿岸四丈余高的縷堤芳草,將黃水緊緊束起,幾乎見不到沙灘,只因河堤夾緊之後,水速加快,將河沙沖走。

從河堤水痕上明顯可見,河床平均已下降二尺有餘。為防洪水決潰,縷堤之外二里之遙,還築著遙堤。遙堤上柳絲拂風、淺槐密植,宛如兩條綠龍,數千里連綿不絕。

看到兩岸的情況,正德皇帝特意停船上岸,視察這段特殊的河堤,聽取來自登萊行政學院技術人員的匯報,聽說了種種好處後,朱厚照龍心大悅,當即給這些技術人員豐厚封賞。

三天後,龍舟過了開封,正德皇帝來到了黃河的重點工程——皂村減水壩。但見南北兩岸各開一大閘,臥石到頂的水泥堅堤外又有兩條大渠,將黃水分成三條支流,蛟龍探爪般蜿蜒東伸,十里之外又與主流相匯,與減水壩相通的還有十幾條大渠,都建有閘口,澇時封閉,旱時引水灌田。

隨行的大臣都沒見過這個,跟著正德皇帝跑前跑後,爬上爬下。時而用篙測量水深,時而棄舟登岸細看。梁儲見正德皇帝格外高興,有些不解,便詢問緣由。

當得知這些減水壩的可以降低黃河水患後,梁儲不禁感嘆道:「微臣也算是博覽群書,讀書多矣,孰料道見識還是如此淺陋!這減水壩實是千古奇創,既有分水之能,有防洪之功;又有驅沙之效,有灌溉之利。妙哉奇思!不知是何人所創。」

「呵呵。這並非一人所創。」正德皇帝得意的指指那些新學的學子,說道,「正是這些登萊行政學院的學子,他們有個水利工程系,專門學習如何治理黃河長江,研究新的水利工程技術。這個減水壩就是他們這些年來最新的研究成果。」

「呵呵,皂村這裡還只是個小減水壩,不算什麼。」正德皇帝因為批閱過這本奏章,因此知之甚詳,聽梁儲如此讚揚,高興得合不攏嘴,他得意洋洋地說道:「再過幾日見到蕭家渡的減水壩,那才叫你這位文淵閣大學士吃驚呢!以後哇,咱們大明將創造更多的奇蹟。」

正德皇帝乘坐的這條船是登萊造船廠建造的內河輪船,或者說是一艘遊艇也不為過。因為是在內河行駛,排水量雖然很大,但吃水並不深,很多內河都可以出入。再加上船上裝飾得非常漂亮,各種設施齊全。即使不下船,住在船上也很舒適。

正德皇帝每次出巡都帶著一種遊客的心態,如果在後世,這傢伙絕對是個驢友,最大的愛好是遊山玩水。他現在想得開,國事現在有那位能幹的弟弟打理,索性心無旁鶩的盡情玩耍。正因為如此,所以他的行程很輕鬆,基本上是走一路玩一路,隨心所欲。

就這樣走走停停,看看行至七月底,正德皇帝的御駕一行才堪堪抵達蘇北的駱馬湖濱。前面一段黃河有一百八十里與運河相匯,江浙巡撫劉雲在這裡集中了五萬民工用板車騾馬馱運土石,正在開鑿中河,這是正德三年治黃治漕工程最大的一項艱巨工程。

黃河到了這裡河道狹窄,聽得菜花汛將至,多數商船不敢冒險南下,南運的京貨船灣得滿碼頭都是。這一天跟隨當值的大臣是工部尚書何鑒。他見龍舟船體太大,此時這裡停泊的船也多,龍舟不易通過狹窄的航道。

何鑒借著伴駕的機會向朱厚照進言道:「皇上,這一路上視察黃河水利工程,竟沒有歇息半日。方才聽蘇進公公說,伴駕的梁閣老累得要病倒了,靳閣老也暈船暈得厲害。說句實話,微臣還算年輕,也實在有些受不住了。兩位閣老都年過花甲,年老體衰。

臣奏請皇上憐恤大臣,再說這裡商船這麼多,龍舟太大,迴避不容易。皇上您看,這些船隻尚且不肯冒這風濤之險,何況皇上萬乘之尊?微臣斗膽提議,皇上且駐駕駱馬湖驛站歇息幾日。微臣已命人叫江浙巡撫劉雲來此接駕,皇上不如看著菜花汛情勢,再走不遲。」

正德皇帝四下看了看,見碼頭上停得滿滿當當的船,拈了拈頷下短須笑道:「何愛卿言之有理!就依著你,看看此地風土人情也好。如水路不能走了,朕就要改走陸路。這艘蒸汽輪船不怕汛水,至遲明日得先走。朕原本打算召見江浙巡撫劉雲,詢問當地流民安置情況。既然他會來,倒不急了。」

「皇上聖明!」何鑒趕緊行禮。

兩人正說著,後艙走廊上發出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正德回頭看去,臉上更是露出笑意。卻見寵妾劉良女款款而來,她一席淡青色襦裙,外襯白玉色百合褶曳地宮裝羅裙,一段湖藍色繡銀線玲瓏錦帶系在不堪一握的纖腰上,錦帶上繫著羊脂白玉玉佩。

一柄由羊脂玉所雕成的玉簪斜插在挽成桃花髻的青絲中,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鵝蛋臉兒,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站在船頭,隨風而立,衣袂飄飄,卻似那嫦娥奔月一般,貌雖無嫦娥似傾城,恣意嫵媚之態卻更勝嫦娥一籌。

朱厚照一見到她,臉上露出少有的幾分柔情,執手笑道:「船頭風大,怎麼出來了?愛妃身體不適,何不好好在船艙里休息,朕打算在這駱馬湖停留幾天,愛妃也好順便調養一下。「

「臣妾謝過皇上掛懷!」劉良女蹲了個萬福,笑道,「皇上體恤老臣體衰,更改行程。妾身剛在後頭都聽著了,何大人所言極是!小戶人家出門都看皇曆,還講究『七不出、八不歸』呢,何況這幾位老爺子是皇上之肱骨老臣!只是妾身聽說這個地方人情雜,以前又有水賊出沒,皇上定要小心些罷!」

朱厚照牽著她,拍拍她的小手笑道:「呵呵,愛妃就你精明,勸諫的話都說得這麼好聽,還有這麼一大套,什麼七不出八不歸的?得了,你也不用拐彎抹角了,朕就在這駱馬湖驛站歇息歇息,至於那些小毛賊,朕還沒放在眼裡。」

劉良女嫣然一笑,道:「妾身可沒有胡說,今個兒可是七月三十,不宜出行的!」

「好好好,朕聽你們的,「正德皇帝生了個懶腰,說道,」天色尚早,哪裡去走走才好?嗯,讓江彬派人查查這些船,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裡就遇著水賊了?」

聽說皇帝打算讓江彬帶著那幫如狼似虎的侍衛去檢查船隻,何鑒擔心錦衣衛擾民,連忙賠笑岔開話題道:「皇上,這裡正開中河,工程浩大,有些御史言官上疏說這是虛糜國幣,皇上既打算出去,咱們不妨瞧瞧。果真不必開挖中河,又能省幾百萬銀元呢!」

一語提醒,朱厚照倒真的想在這裡停留兩日了。當下說道:「嗯,那咱們下船。只何鑒你和劉愛妃跟著,其餘人一概不用侍候。叫梁儲、靳貴兩個人好生歇息一會兒,就這麼辦吧。」

蘇進幾個太監聽了,傳旨的傳旨,餘下的趕過來替朱厚照換便衣。劉良女心細如髮,因見朱厚照腰間掛著的荷包,笑道:「皇上,您打扮得再像個公子,這東西也是幌子,您瞧瞧,黃顏色的,平頭百姓誰敢用這顏色?」

朱厚照一看果然打眼,便笑著摘了丟去。劉良女從蘇進手上接過象牙梳子,親自替皇帝梳頭,那神情溫柔,仿佛面對的不是天子,而是在伺候自己的如意郎君。說起來劉良女和朱厚照的相識,倒也稱得上是機緣巧合的傳奇。

劉良女原本是大同代王府上的一名歌姬,正值豆蔻年華,才剛滿十六,因為她長有一副傾國傾城的容顏並且懷有一身能歌善舞的絕技,在當地也是小有名聲。

據說她原是個「清倌兒」(在窯子裡賣藝不賣身的),某次出外踏青路遇劫匪,逃避途中失足墜河,被路過的代王妃所救。人雖救過來了,但失憶了。恰好王妃寵愛的老僕劉良五十而無後,就送給他做了乾女兒,因其忘了名字,劉良圖省事,直接給她起名劉良女。

正德二年夏,朱厚照曾巡遊山西,到此處之後,偶爾聽聞了此女子的軼事,出於好奇想要去看一眼此女子的真容,一時出於玩心,登基才一年多的正德皇帝便假扮成一名山西邊軍中的普通軍官,喬裝打扮前往代王府上。

朱厚照到了府中之後,僅僅是正眼看了幾分鐘,馬上就被劉良女的容顏吸引的魂不守舍,他已經被這名歌姬的容顏深深迷住了。不知不覺中,朱厚照第一次有了戀愛的感覺。因此朱厚照不再矜持,主動上前結識此女子。

劉良女在當地也算是遠近聞名的一位主角,在那樣的風月場所之中,朱厚照的外表雖然英俊,但他假扮的軍官品秩並不高,不知情的人眼中他只是一名普通的軍官,以他當時的行為,無疑被他人理解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大家對於他的行為都持以嘲諷的態度。

但劉良女自己卻對這位普通的軍官有著莫名的好感,她覺得朱厚照的身上流露出一股雍容華貴的氣質,此時她便認定此人一定不是尋常之人,也許是上天註定,她對朱厚照也是一見鍾情。

朱厚照生平第一次相信這世上真的有愛情,因此對這份感情也非常的珍惜。兩個人卿卿我我,感情迅速升溫,劉良女對他也是熱情非凡,這也迅速博得了朱厚照的歡心,因此這位歌姬徹底的住到了朱厚照的心中。

朱厚照回宮之後,還是對此女子念念不忘,豹房建好後,正德皇帝派太監蘇林將其接入了宮中,念及之前劉良女對自己的真情流露,正德將她安置在西苑太液池騰沼殿中,冊封為崆峒夫人,宮內將她俗呼為劉娘娘。

這些日子以來,兩人一直是形影不離,正德皇帝也是走到哪把她帶到哪裡。再加上劉良女的溫柔體貼,從現在來看,她無疑是朱厚照目前最愛的女人。

皇帝梳洗完畢,一群人悄悄的下了龍舟。江彬這次出巡,主要是擔任皇帝的護衛,自知責任重大,也不敢似以前在邊軍時那樣粗疏,自出船舷外看了看,黃燦燦的太陽略為西斜,還不到未時,遠遠就看見駱馬鎮上人頭攢動,料是無事,因此叫過幾名侍衛領隊先喬裝打扮進城,待正德一行人遠去,自己方帶了四五個侍衛遠遠跟著護駕。

此時未牌已過,黃鸝在樹上鳴囀,仲夏的知了幽幽長鳴。朱厚照一行三人步行半里之遙便到了駱馬鎮。這是個五百餘年的老鎮子了,自北宋熙寧年間黃河南徙,駱馬湖被灌,一潰不可收拾。前頭近二百里水路一到汛期,湖水倒涌河中,舟楫便不得通行。

過往行人一向視為畏途,常在此候汛,免不了就有行商坐賈漸漸聚集,竟成一個大鎮。正德三人一路行來,見街巷兩廂肉肆、作坊、珠寶、瓷器、綢緞、鮮魚、竹木、酒米、湯店、扎作、仵作、醬料、鐵器、顧繡……三十六行齊全,琳琅滿目,三人看得饒有興致。

見米店插的標牌是六文錢一斗,正德皇帝不禁高興地笑道:「這個價錢最好,再貴了窮人就吃不起,太便宜了做農的也吃不消。」說到糧食,朱厚照猛地想到早上起來只用了兩塊雲糕,已過去近三個時辰,笑問劉良女,「你餓不餓,咱們不如找一家酒肆,品嘗一下當地小吃,如何?」

劉良女還沒來得及答應,何鑒搶先道:「公子,在下早就飢火中燒了。不如就在這附近找個飯店胡亂吃幾口,咱們也別走遠了,等一下您還要召見劉雲呢!」朱厚照聽了笑著點點頭,見前頭一家大飯店,寫著「春風閣」的匾,便踱過來。

朱厚照剛上台階,不防裡頭一陣喧嚷,一個夥計雙手推著個蓬頭小姑娘,連聲嚷著:「走走走,出去!討飯也沒個眼色,客人沒走,就狗似的趴在桌子底下撿骨頭!咱給你米糰還打發不了,非要肉湯不可!小破鞋,都照你這樣兒,我們生意還做不做了?」

那蓬頭小丫頭生得很單弱,捧著一隻小盆子似的破海碗,踉踉蹌蹌被搡出來,一個不當心,絆在門檻上,身子一仄,正撞在一個肥胖女人懷裡。那女人急忙一閃,小姑娘早摔在階下,大海碗摔得稀碎,湯汁子撒了一身。

姑娘嘴一撇,「哇」地一聲放聲大哭。那胖女人卻叉著腰破口大罵:「小浪蹄子,倒嚇了姑奶奶一跳!」圍著瞧熱鬧的人無不開心大笑。劉良女心中不忍,拉了朱厚照的袖子一下,眼睛看向那女娃,喃喃說道:「郎君,這女娃好可憐……」

「嗯,老何,去叫這女娃跟進來,咱們賞她口飯吃。」正德心裡也不是滋味,這裡的人竟然如此冷漠,一時間,他對這駱馬鎮印象差了很多。他見眾人有笑有罵有啐的,那麼點個小姑娘竟如此受人羞辱,在那邊默默流淚,不禁大起惻隱之心。

何鑒領命而去,朱厚照牽著劉良女自顧自的跨步進了店。那夥計見朱厚照高挑健碩的身材,身上的文士袍是冰藍色的上好絲綢,頭戴方巾,上面繡著雅致竹葉花紋的雪白滾邊和他頭上的羊脂玉髮簪交相輝映。搖著摺扇氣度從容地進來,身後的女人也是千嬌百媚,兩個人看上去就像是畫本上的神仙眷侶,氣度不凡。

夥計不敢怠慢,將手中搭布一甩,唱歌似的喊道:「客官來了……裡頭雅座請!」一邊讓至後邊,抹著桌子賠笑道:「客官,想用點什麼?」

何鑒帶著那小姑娘跟進來,見正德皇帝張口結舌,正有點不知所措,便知道這位爺從未沒點過菜,何鑒便笑道:「夥計,我家公子口味高,駝峰熊掌鹿筋這些料你也沒有,中下八珍席能辦來就成。」

那夥計一聽,把手一攤,笑著顯擺道:「客官忒小瞧我們了,備貨全著呢!方才送走的兩位貴客也這麼說,小的就要給他們辦上八珍席,誰知他們說說罷了,吃了兩條黃河鯉魚就匆匆去了,你道他們是誰?是巡撫劉大人和蔣河神。」

正德皇帝聽了一怔,差點問出來:「劉雲這麼快就來了?蔣河神又是誰?」見何鑒連使眼色,這才醒悟自己是微服出巡,便笑笑說道:「呵呵,你這夥計有點意思。不過你也別小瞧了我這不當巡撫的,既然你這裡齊全,那就辦上八珍來!」

「好咧!不過客官得稍候一時,海參發好了就齊全!」見來的是闊主顧,出手又大方,夥計喜得眉開眼笑,答應著就準備往外退。正德皇帝擺手止住了,又側頭問那小姑娘:「喂,你要什麼?」

「啊?」那小姑娘不防朱厚照會突然問到自己,半晌,方才紅著臉低聲道,「求恩公賜一碗排骨……足矣……」劉良女心細,想到夥計前頭呵斥的話,便溫聲說道:「小妹妹,你不用怕,家裡是不是有人病了?」

小姑娘噙著眼淚看著劉良女,默默點了點頭。劉良女頓時愛心泛濫,溫言道:「我家相公是個好人,最是看不得窮人受苦,今天也算有緣。既這麼著,跑堂的,你弄一砂鍋母雞熬湯給這孩子,一總兒算在我們帳上。」說罷,又從腰中香包里摸出兩塊銀元硬塞給小姑娘。

那小姑娘倒是沒有拒絕,而是款款的行了一個標準的蹲禮。見到這個動作,何鑒心中一動,目不轉睛地看著姑娘,突然問道:「你今年幾歲?」

「十四。」

「叫什麼名字?」

「婉如……」

「姓呢?」

「……姓劉。」

何鑒回頭看了看正德皇帝,見朱厚照正漫不經心地打扇,又問道:「你家祖上可是仕宦人家?」姑娘聽問這話,低頭不言聲,只不住用腳尖著地。見她這樣,朱厚照倒留了心,用目光詢問何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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