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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仗義烜赫駱馬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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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鑒回頭看了看正德皇帝,見朱厚照正漫不經心地打扇,又問道:「你家祖上可是仕宦人家?」姑娘聽問這話,低頭不言聲,只不住用腳尖著地。見她這樣,朱厚照倒留了心,用目光詢問何鑒。

何鑒嘆道:「公子,我觀此女有大家風範,不是書香敗落人家,必是祖上為宦。您聽聽她的名字,再說哪有叫花子說『求賜一碗排骨湯足矣』的?小姑娘不用怕,說說你父親到底是誰?也許我家公子認識。」

正在這時,兩個夥計一個端著八珍席條盤,一個捧著一鍋熱騰騰的熬雞湯進來,把雞湯專送到婉如面前,說道:「不知哪位菩薩顯靈,你今兒倒好運氣,快拿去餵你那餓不死的娘去吧!」

那小姑娘聽了沒理會,只向正德三人各叩了個頭,端起砂鍋不言聲去了。正德笑道:「何先生倒是細心,我就沒聽清楚。」

「世事無常,誰又能料到以後的命運?」劉良女自哀自憐的嘆道,「如果不是代王妃相救,義父收留,說不定妾身也在要飯……」

「正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莫過如此啊!」何鑒也附和道。

三個人正說著話,這才吃得半飽,便聽滿街人吵嚷叫喊成一片,卻再聽不出喊的什麼。朱厚照便叫進夥計問道:「外面開了鍋似的,究竟怎麼回事?」

夥計躬身賠笑道:「客官,也不算啥大事,剛才那賤丫頭沒福消受公子您的賞賜,出事兒了……」

「說清楚,她怎麼了?」朱厚照放下筷子問道。

夥計遲疑了一下,說道:「小的也是聽人家一言半語說,漕運李總督的小舅子蔣河神和幾個閒漢在大河沿田家棚子吃酒。見這小叫花子端了一鍋雞湯往五通祠去,幾個醉貓要買來下酒,她自然不肯,被搶了去。

不想小丫頭氣性大,一頭栽進黃河,人們都在岸上干嚷救人呢。唉,這是她命不濟,那姓蔣的是這裡的一霸,誰都惹不起,與客官不相干的,客官不要管閒事的好,免得惹火燒身。」

「竟有這等事!」朱厚照頓時勃然大怒,「啪」地一聲,拍得滿桌酒菜跳起老高,立起身便走。正德剛到店門口,便被那堂倌攔住,變了臉說道:「客官,不會帳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想混吃不成?」

朱厚照正在氣頭上,聽到這話火冒三丈,揚手一個老大耳刮子打去,又順手一搡,那夥計後退七八步,一屁股跌在地下發怔,半邊臉早紫漲起來。

何鑒苦笑一下,顧不得說話,將二十幾枚銀元扔過去,便跟著正德皇帝直奔黃河岸邊。守在店門外的江彬一見情況不對,趕緊帶著一幫手下追了上去。

菜花汛汛頭已經到了。上游浩浩蕩蕩的黃水打著漩渦,裹挾著泥沙、麥草、樹葉向下傾瀉,渾濁的排浪散發著腥味,將駱馬湖石堤拍擊得刷刷作響。

朱厚照趕到時,河岸上站滿了人,都張著眼看遠處時沉時浮的小婉如。離岸已將有百多米之遙,有的大聲喊「救人」,有的撮著牙花子看熱鬧,有的惶惶不安地議論。

朱厚照在岸邊翹首而望,因附近無船,也只干著急。劉良女急得直跺腳,眼淚都下來了。正懊惱間,正德皇帝見一個絲瓜棚下有幾個人醉醺醺地猜枚兒吃酒,那鍋雞湯兀自放在案上,臉色陡地一變,低聲吩咐何鑒:

「告訴江彬,把這幾個狗東西看好了,婉如死了,必拿他們抵命!」

「是,公子。」何鑒忙低頭一躬退下。

正在這時,朱厚照眼睛瞥見不遠處的龍舟,突然想起一事,來不及解釋便發足狂奔,朝著龍舟跑去。劉良女和何鑒在後面追,又哪裡追得上?等他們趕到龍舟附近時,卻見朱厚照已經站在一個OP艇上下了水。

突然,堤岸上的眾人發出一聲驚呼,只見這小艇在水中輕盈地一轉,朱厚照一個漂亮的轉身,已經找准了風向,風帆展開,小艇像箭一般沖了出去。不多久,已是追上了婉如。小艇在滔天的渾浪中一隱一現,遠遠的只能看見一片風帆,朱厚照似仙人踏浪似的漸漸靠近,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他一貓腰出手如電就把這小姑娘撈了上來。

剛才這一幕把伴駕的眾人嚇得不輕,天爺啊!這位皇帝千金之軀怎麼敢去冒險,干起了這麼不著調的事。劉良女更是把心都嚇到嗓子眼裡了。看到小艇迴轉過來,眾人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在岸上眾人的歡呼聲中,朱厚照像英雄一樣揮手致意,洋洋得意的靠了岸。

伴駕的一幫人才放下心來,何鑒已經嚇得兩腳發軟,他渾身像篩糠一樣走進正德皇帝,用發顫的聲音說道:「皇上,你可嚇死臣了!可別這樣玩了,會死人的!」費盡力氣說完這句話,兩眼一翻竟然暈了過去。

朱厚照趕緊伸手把他攬住,這才沒讓他掉進河裡,要不然又要來一次。把何鑒交給侍衛,轉頭一看,卻發現劉良女眼睛裡水汪汪的充滿著崇拜,那眼神頓時讓朱厚照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他洋洋得意地吹噓道:「呵呵,愛妃不用擔心!雕蟲小技,不足掛齒。朕從小就是浪裏白條,號稱水上漂。」

劉良女噗嗤一笑,伸手挽住朱厚照柔聲說道:「您不用解釋。您就是我心中的英雄,我心中的好漢,讓妾身侍候您更衣……」看到劉良女這千嬌百媚的樣子,朱厚照色心大起,頓時蠢蠢欲動。

正德回頭對江彬吩咐道:「將蔣河神幾人拿下,先賞每人三十板子。救起來的婉如先洗漱乾淨,晚些帶她到朕的船上,有話問她。」說著竟摟著劉良女揚長而去,上了船就迫不及待的進了船艙……

一直到黃昏的時候,正德皇帝才從船艙里出來。江浙巡撫劉雲、工部尚書何鑒以及侍衛統領江彬已經候在外面,見到皇帝進來,趕緊見禮:「臣等叩見皇上!」

朱厚照神情有些疲憊,他擺擺手說道:「行了,都免了吧!賜坐。」

「謝皇上!」

「劉愛卿,你來的正好。」朱厚照半仰在椅上,溫言說道,「朕今日看了黃河正值菜花汛,水位很高啊,於開中河有沒有妨礙?朕心裡總有點不踏實啊!」

「回皇上的話。」劉雲答道,「幾位御史的參本臣已經拜讀,實在不敢苟同,這些人不懂科學,只會人云亦云。登萊行政學院水利系實地做過勘測,由此地向南,經宿遷、桃園,到清江口,一百八十里半,都是以黃代運。河道險深曲折,激浪涌流,實是漕運危途。引黃河之水入中河,不但漕運船可免數日風濤之險,且分流之後,黃河水位下降,駱馬湖也免了倒灌之虞……」

這一段是這次治河、治漕耗資最大的工程,花費巨大,甚遭那些御史言官的非議,所以作為新學派官員的劉雲說得很細,手比指畫,侃侃而言,備細說了幾年治黃工程的效用、耗費錢糧的情形。

末了又道:「今個皇上已親眼見到,這段河若不治理,下游漕運殊堪憂慮。皇上龍舟尚且擁塞受阻,何況區區漕運小舟?請聖上明查。「

正德一邊聽,一邊印證著這一路視察的印象,他點頭笑道:「著實累你了。言官言官,你總得叫人家發言嘛,朕又沒有降罪!這一路看來,朕心甚慰甚喜。至於那些腐儒的話,你就當他放屁。齊王說過:空談誤國,實幹興邦。朝廷就需要你這樣的實幹家,好好干,等這裡的工程完成了,朕不吝封賞。」

「多謝皇上恩典。」劉雲趕緊磕頭拜謝。

正德皇帝突然想起一事,沉著臉問道:「劉巡撫,聽說你中午和那個蔣河神一起吃的飯,你跟他很熟嗎?」

劉雲有些莫名其妙,還是老實回答道:「皇上,您說的蔣河神臣並不認識他,但中午的確有個名叫蔣奇的人請臣吃過飯,臣本不想去,可這人拿著漕運總督李嗣的帖子,臣要修水利,少不了漕運衙門的相助,因此就給了他一個面子。」

「哦,原來如此。蔣奇想找你幫什麼忙?」正德皇帝的臉色好了一些,繼續追問。

劉雲說:「稟告皇上。蔣奇想承包工程的砂石供應,不過臣沒有答應他,因為此人根本就沒有資質,也沒有自己的砂石場。」

「嗯,朕知道了。」

又寒暄了一陣。江彬前來請示正德皇帝現在要不要見一下那個名叫婉如的女孩。朱厚照今天當了回英雄,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帶著炫耀的心理,他立刻召見那個女孩,沒想到這一問,竟然扯出了一件成年爛穀子的往事。

工部尚書何鑒猜的不錯,這名叫劉婉如的女孩的確是官宦子女。他的祖父是原武岡知州劉遜,可以說,他是一個冤案的受害者。

事情還要從弘治九年說起,劉遜,江西安福人。明憲宗成化十四年進士。本為監察御史,因得罪太監蔣悰,被貶為澧州判官。弘治初年,改任武岡知州,地方縣曾記載他「政持大體,興學勸士,卓有能聲」,是個好官能官。

岷王膺鉟不守法度,弘治九年,劉遜加以約束,並想削減岷王的俸祿。岷王憤怒地向孝宗皇帝奏了一本,聽說皇親被地方官欺辱,弘治皇帝準備派錦衣衛前來抓捕劉遜。給事中龐泮、監察御史劉紳上奏章諫阻,說這個案子不只劉遜一人,岷王上奏涉及到的有上百人,能全部抓起來麼?不如先派人調查清楚再說。

孝宗朱祐樘大怒,令錦衣衛將龐、劉等六十二人全抓進了監牢,致「六科署空」。這一案件驚動了朝野。「數日以來,內而臣工,外而軍民,莫不私憂。」當時的太子太傅、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徐溥,文淵閣大學士李東陽力救之。

大學士劉健等人也說:「劉遜一事,實在太輕,卻處置過重。龐泮這些言官為國盡忠,皇上將他們治罪,一旦有事關國家得失利害的大事,還有誰願出來進言?」

經過朝中重臣多方的努力,龐泮、劉紳等人得以釋放。朝廷也遣郎中崔文奎至武岡調查,一查當然是冤案,當時朝廷財政困難,就連知州本人及其屬吏的祿米也是加以削減了的,何況岷王。

不過因為得罪了皇親國戚,劉遜仍被貶為四川行都司斷事,後又改任湖廣副使。正德元年這劉遜又得罪了劉謹,被迫致仕。回鄉的途中被劉瑾派人追殺,隨行的一家老小隻剩婉如母子倆僥倖逃生,輾轉逃到了河南,去年劉瑾伏法後,母子倆就準備回鄉。

不料途經駱馬鎮時,被地痞蔣河神糾纏上了,這傢伙看中了婉如的美貌,想納她為妾,婉如誓死不從。惱羞成怒下,蔣河神打傷了婉如的母親,本地的地方官忌憚蔣門神背後的勢力,不敢秉公而斷。

這裡的老百姓一是害怕蔣河神的權勢,二是護短有些欺負外地人,有些人還助紂為虐。婉如母子在這舉目無親,淪落為乞丐,暫時寄居在五通祠,才有了今天被人欺辱的一幕。

聽完這段往事,朱厚照心裏面不是滋味,說來說去,這件事的起因還是他的父皇當年處事不公,製造的一個冤案,他也非常痛恨地方上的宗族和鄉土觀念,有時候根本是非不分,欺負外地人。

想了想,朱厚照問道:「江彬,你查清楚了沒有。這蔣河神究竟有何神通?這地方刁民怎麼這麼多,連地方官都不敢管?」

「皇上,這蔣河神本名叫蔣奇,蔣氏在這駱馬鎮是個大族。這傢伙就是個流氓地痞,不過蔣家有兩個妹妹貌美如花,嫁了兩個富貴人家。大妹子是慶雲侯周壽的小妾,小妹是漕運總督李嗣的續弦,聽說姐妹倆都很受寵。因此蔣家才這麼囂張,這蔣奇養了些地痞流氓,在這河道上收取過路費。因此才被人稱作蔣河神。」

朱厚照一拍案幾怒道:「一個小小的地痞流氓,竟敢自稱河神,還敢私自設卡收費。把他和蔣家相關人員全抓起來流放苦兀島,讓他去當海神吧。再查一查那個李嗣和周壽,看看他們有什麼劣跡,有的話,就直接打入詔獄。」

「末將領命。」江彬趕緊答應。

朱厚照轉頭看向下劉婉如,說道:「婉如姑娘忍辱侍母,朕看你是個孝女。你千里迢迢回鄉,老家還有什麼人嗎?」

「回稟皇上,還有大伯和四叔在江西安福老宅。具體現在怎麼樣,小女子也不知道。」

「嗯,你的身世朕很同情,你的祖父也是一個好官,朝廷虧待了他,朕……朕向你道歉。這樣吧,朕賞賜你兩千銀元,並讓錦衣衛護送你母女回鄉,可好?」

「且慢!」劉婉如還沒來得及回話,劉良女突然從隔壁走出來,盈盈拜下,說道:「皇上,臣妾想認婉如為妹妹,認其母為母,請皇上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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