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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決疣潰癰風波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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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位師爺也是錢鐵在南京任職時,從紹興帶過來的,張師爺四十多歲,主管總督府一應章奏文牘,田師爺比他小了四五歲,主管錢糧往來冊簿,都是他的心腹。

「行了,二位先歇歇吧。」錢鐵招呼他們。

「大人,這些文件太多,怕一時整理不完。」張師爺回答。

「哼哼,怕什麼?王軾這老兒即使來了,恐怕還得交接幾天,來得及的,他抓不住本官的把柄。」錢鐵說著,吩咐堂差備茶。

三人在值房裡分賓主坐定,飲了一回茶後,錢鐵說道:「二位先生,常言道落毛鳳凰不如雞,我如今就成了一隻落毛鳳凰,你們二位跟了我多年,如今我倒霉,害得你們也丟了飯碗,這也是我不情願發生的事,還望兩位先生海涵。」

張師爺這人比較實誠,見錢鐵傷感,連忙安慰道:「大人,我們入幕這幾年,東翁待我們不薄,該照顧的也都照顧到了,人非草木,東翁的這份情,我們永遠記得,田師爺,你說呢?」

「張兄說得是。」田師爺話趕話,隨話搭話,「這幾年我們跟著東翁,也得了一些好處,即使從此散席,也絕不至於為生計犯愁。」

兩位師爺說的都是實話,他們跟著李延,每年撈的外快也不下四五萬兩銀子。錢鐵也懂得他們的意思,但依然從袖子裡摸出兩張銀票,一人手裡遞了一張,說道:「這是兩萬銀元銀票,回到南京即可兌現,你們拿去收好,算是我奉送的安家費用。」

兩位師爺免不了遜讓辭謝一番,但還是半推半就收下了。錢鐵接著說道:「兩位先生手頭掌握的文札,務必清理乾淨,不要讓後來人看出破綻,特別是田師爺,你那些帳目,能抹平的就儘量抹平。」

田師爺會意,與張師爺略一注目,說道:「這個嘛東翁盡可放心,您就是不吩咐,在下也知道如何處置。該掩飾的我都已掩飾過了,只有一宗最最要緊的帳目,恐怕難以抹平。」

「什麼帳?」

「就是兵士的空餉。」田師爺蹙了蹙眉頭,小聲說道,「這三年來,我們給兵部具文,報的都是五萬兵士,實數其實只有三萬,其間有兩萬兵士的空額,新的總督來,我們斷斷交不出五萬名兵士來。」

「是啊,這也是我最最擔心的事。」錢鐵說罷站起身,在值房裡橐橐橐踱起步來。

卻說三年前錢鐵來到雲貴當總督,不出一月,他就發現了一個大大的生財之道,這就是吃兵士空額。由於這裡偏僻,加上情況複雜,全國性的軍改沒有涉及到這裡,依舊延續著過去的模式。

一名士兵每月馬草糧秣例銀衣被等各項開銷加起來是三兩銀子,西南邊陲本來只有三萬士兵,錢鐵仗著自己朝中有人,求財心切膽大妄為,竟然謊報成五萬。那子虛烏有的二萬兵士,一年下來就給錢鐵帶來了七十多萬兩銀子的進項。

錢鐵入駐之日經過籌劃,認為大明現在強大,又平定了北方,這些南蠻子不可能招惹大明。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這節骨眼上突然爆發了「米魯叛亂」,一個臭娘們竟然把雲貴攪得周天寒徹。他本意是想吃滿四年空額,私囊大飽不說,因為是鎮守邊疆,往後還可加官晉爵。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三年來錢鐵不斷派人進京,花重金打點吏部、兵部、戶部等要緊衙門的官員,加之又有「焦芳門生」這一塊金字招牌,他滿以為按計劃行事,可以高枕無憂,誰知中途出了這麼大的變故,這也和該他倒霉,最後一年碰到了「米魯叛亂」,打亂了他整個發財的計劃。

不過有一點錢鐵至今也不明白自己這麼快被撤職的原因,難道就為那一份阿馬坡之戰全軍覆沒的邸報?這並非自己親自指揮的呀!而且當事人右布政使閻鈕,按察使劉福,都指揮李宗武、郭仁、史韜、李雄、昊達等戰死了,根本沒有人知道裡面的貓膩。難道是哪裡走漏了風聲?

想到這裡,總督錢鐵心裡多少有點忐忑不安。這次前來接替他的王軾可不是什麼好打交道的人,這可是個脾氣又倔又犟,又很有手腕的老頭,想想他過去的事跡,錢鐵背上感覺到發寒。

王軾,字用敬玉軾,字用敬,公安人。天順八年中進士。被授予大理右評事一職,遷任右寺正。他在四川審查囚犯,為一百多人洗血冤情,被提升為四川副使。某一年四川收成不好,請求撥官銀十萬兩作為買糧的費用。因為審查嘉定同知盛崇仁貪髒罪,被誣陷後,被交付司法官吏審訊。事情真相大白後,官復原職。

因為審查嘉定同知盛崇仁貪髒罪,被誣陷而(交給司法官吏審訊)治罪。事情真相大白,被恢復原職,改任陝西。弘治年間,他被提升為四川按察使。三年後,遷升南京右食都御史,任提督操江,後又晉升右副都御史,總管南京各地的糧食儲備。

不久前大朝會上,朝廷討論西南平叛一事時,李東陽大力推薦王軾,正德皇帝再三考慮後,同意了李東陽的意見。前不久王軾被命兼任左副都御史,督率貴州軍務,征討普安賊婦米魯。隨王軾同行的還有一支五千兵馬的新編山地軍團,領軍的大將名叫王通,據說是齊王麾下四大親衛之一……

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錢鐵心裏面愈發的煩躁。這時院子裡一片闃寂,臨午的陽光透過窗欞,白熾得炫人眼目。忽然,一隻烏鴉飛臨院中的那棵女貞樹上,發出幾聲刺耳的叫聲,錢鐵心中頓時生起不祥之兆。

好不容易穩定了情緒,錢鐵抬頭對兩位師爺說道:「你們兩個也知道,這些銀元也並沒有裝進我一個人的腰包。」錢鐵在藤椅上坐下,心事重重地說道,「身邊的人不說,好處自然都得了,還有京城幾個部衙的要緊官員,也都禮尚往來,領了我的獻芹之心。只不知為何這一回平地一聲雷,皇上來了這麼一道旨意,風雨欲來呀!」

兩位師爺都是久歷江湖玲瓏剔透之人,哪能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只不過錢鐵自己不提,他們不好說破就是。現在見東翁有討教的意思,幾天來一直憋在心底的話也就有了一吐為快的機會。

想了想,張師爺清咳一聲,首先說道:「大人,皇上垂拱九重,深居大內,哪能知道雲貴真實的情況。何況皇上的旨意,均采自內閣票擬,依在下陋見,東翁這次致仕,問題還是出自內閣。」

「你說的倒有這個可能!」錢鐵垂下眼瞼思量一會兒,狐疑說道:「不過這事有些蹊蹺,內閣次輔焦芳是我座主,我對他執門生禮,這是天底下人所共知的事,難道他會整我?前年右布政使閻鈕上摺子彈劾我,說我貪贓枉法。「

錢鐵哼哼說道:」結果又怎樣?最後還不是皇上頒下旨意把閻鈕調去了普安,事情不了了之。這該死的閻鈕死在了阿馬坡。事後,焦閣老還親來信札對我安慰有加,雖然也要我慎思篤行,但口氣十分體己。之後彈劾摺子還上過幾道,都被焦閣老一一化解。怪就怪在這回沒有一點徵兆,聖旨上沒說明任何理由就直接讓本官致仕,真的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說到這裡,錢鐵低垂下一副苦瓜臉,兩手撫著腮幫,眼睛盯著窗外,愈發顯得煩躁不安。

見此情形,田師爺斟酌著措辭拱手說道:「東翁不必煩惱,人生尤其有落,不可能一帆風順。再說東翁這幾年花大把的銀子,把京城各要緊衙門打點得路路通,照理不會落到這般結局的。「

略一頓,田師爺繼續勸道:」在下以為,朝廷上肯定有所變化,焦閣老上面還有李首輔,他老人家還做不到一手遮天。事既至此,我看大人現下是要先求平安,不要把這裡的事捅出去,按《新大明律》,我們幹過的事十顆腦袋都不夠砍的。但事在人為,京城裡那些得過東翁好處的高官為了自身安全,也不會袖手旁觀見死不救。只要躲過這一劫,東翁就還有機會,您韜光養晦一段時間,再活動起復。在下平常也讀點雜書,略通相術,東翁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官運好像不會到此為止……」

兩位師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起勁,錢鐵默然坐聽,手無意中摸到袖子裡的田契,福如心至,忽然間有了主意,心裡一輕鬆,便打了一個哈欠說道:「行了,今天暫且議到這裡,下午,你們抓緊把這些文檔整理清楚。本官出去辦點事。」

「是,大人。」

兩位師爺躬身退出值房,錢鐵從袖子裡抽出那三張田契,又反覆看了一遍,接下來是小心翼翼地折起又打開,打開又折起,一時間又心亂如麻,呆呆地出起神來。

這三張田契上的四千畝地,是他為座主焦芳置辦的一份厚禮,李延心裡清楚,沒有焦芳就沒有他的官運財路。他有心報答,卻找不到表達心意的門徑。

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結識了焦芳之子焦黃中,這傢伙去年中了進士,明目張胆的送銀票不敢,送別的又顯不出孝敬。思來想去,他才想到乾脆出銀子為座主添置些田產,直接交到焦黃中手裡,不過這焦黃中很滑頭,讓他辦在焦府一個遠房親戚的名下掩人耳目。

錢鐵坐在值房裡想暈了腦袋,終於橫下一條心來,提筆給焦黃中修書一封,告知代置田產一事,並說明了自己的處境,希望他能從中斡旋一下,至少是現在發生了什麼情況,希望現在還來得及吧。

他本想把那三張田契隨信附上,但臨時又留了一個心眼,信件終究不太穩當,田契還是親手交上為好。故又從信封里把那三張田契抽了出來,然後親手封上火漆,最後一次動用雲貴總督關防,採用八百里快報方式,日夜兼程,把這封信送往北京。

忙完這件事,不覺午時過半,錢鐵就在值房裡胡亂吃了一點兒東西,渾身懶洋洋的不想動彈,便也沒有心情去後院歇息,就著值房裡的藤椅,把兩隻腳擱在茶几上小寐了一會兒。

迷迷糊糊中,忽然侍衛進來稟報:「大人,參將李虎求見。」

「他回來了?請他進來。」錢鐵連忙吩咐,頓時清醒過來。

十幾天前,錢鐵收到快報,言新總督王軾已從南京出發,走水路取道沅江前來貴陽府接任,七天前已經到了羅鎮,羅鎮距貴陽有六百餘里路程,一過羅鎮,便是崇山峻岭的畢節地面,為了安全起見,錢鐵命令參將李虎率一千兵馬前往羅鎮等候迎接。如今既然迴轉,想必新總督也隨軍來到了,錢鐵正準備整衣出門迎接,只見一個七尺黑臉大漢挑簾進來,單腿一跪,兩手抱拳高聲言道:

「參將李虎叩見總督大人。」

「起來,新總督呢?」錢鐵問。

「回大人,末將沒有接到新總督。」

「這怎麼會呢,按日程計算,兩天前他就該到了。」

「可是末將硬是等不來他。」李虎一臉焦急,說道,「我如今把一千兵馬留在羅鎮,單騎回來請示,大人,我是繼續等還是撤回來?」

「會不會出了意外?」錢鐵嘴上這麼說,心裡頭卻卻盼著王軾出意外,這樣他才有更長的時間打點好一切,想了想,又對李虎說,「聽著,你立即回到羅鎮一直等下去,不接到新總督就不能回來。」

「是,末將遵命。」

李虎抱拳一揖,又風風火火退了出去。看著他的馬蹄聲嘚嘚而去,總督錢鐵的心緒已經飄到了京城,但願能夠逢凶化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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