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肅鹽政皇帝發飆(2/2)
正在這時,皇帝開口了:「劉公公,彭韶勾結鹽商,貪贓枉法一案審結後,朕曾諭令百官同心修省?你可知道?」
「是,奴才也記得此事。」
」那麼,你也該知道,最近上來的本章,半數是衝著爾等。彈劾爾等收受賄賂,以權謀私。有沒有這回事啊?」
想起犯官彭韶的慘狀,劉瑾心中發涼,他雙膝跪倒,連連磕頭泣道:「奴才們該死!奴才們該死!」
「哼,你們太讓朕失望了。起來吧。」
皇帝的語氣並不嚴厲,劉謹稍稍放心,他爬起身,拂去膝上的灰塵,又乖乖的站在一旁,低眉順眼的不敢亂動。
「現在樹欲靜風不止啊!爾等還不警醒點。你看看這份彈章,劉閣老質問朕:「茲當長夏盛暑之時,經筵日講俱停止,臣等愚昧,不知皇上宮中何以消日?」說是不知,其實知道的很清楚嘛。你看他後面所述:「奢靡玩戲,濫賞妄費,非所以崇節儉;彈射釣獵,殺生宰物,非所以養仁心;鷹犬狐兔,田野之畜,不可育於朝廷;弓矢甲冑,戰鬥不祥之象,不可施與宮禁。」朕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外朝看樣子都知道的很清楚嘛,劉先生何以說是不知呢?」
「裝腔作勢。」劉謹小心翼翼的答道。
「嘖嘖嘖,你說他裝腔作勢,他卻要說循循善誘。」皇帝臉上露出不屑,冷哼一聲說道,「哼哼,朕不管他裝腔作勢也好,循循善誘也罷。朕只想知道,為什麼朕在宮中的言語行為,外廷都會知道呢?」
說完,朱厚照的眼睛瞥向劉謹。劉謹心有靈犀,猛地意識到眼前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必須抓住。他趕緊說道:「萬歲爺,宮中之人並非個個像奴才這般愚誠,只知道聽萬歲爺的話,為萬歲爺辦事。有一等人,專門與外廷通報消息,對外泄露禁秘之事。」
「哦,誰敢如此大膽?」朱厚照不知真是想不出所以,還是明知故問。
「爺只要想一想,何等人與外廷結交最多,便可知曉。」劉謹看不出來皇帝的心思,小心回答。
劉謹意有所指,皇帝心中有數:宮裡的太監就沒有不想入司禮監的,就如外朝無人不想入閣。以劉謹等人的誠心辦差,早該當個司禮監太監了,王玉受傷後病退,蕭敬又重新當上了司禮監掌印太監,此人地位特殊,侍候過三位皇帝,資格太老。
再加上這一年多來,尤其是揚州鹽道貪腐案曝光後,一大批相關文官落馬,下獄定罪的就有三四百人之多。在文官看來,都是拜劉謹等人所賜,尤其是劉瑾掌控的東廠,簡直是無孔不入。
近段時間,外廷動輒彈劾內官,雙方已經勢若水火,言官彈劾則以劉謹、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張永八人為言,這八人還有了「八虎」的稱號。讓劉謹當掌印太監這件事,因此,朱厚照還是有所顧慮。
不過,既然現在蕭敬領導下的司禮監不能誠心辦事,尤其是蕭敬和外朝牽扯過身,弘治皇帝雖然打壓過他。但依然如故,依老賣老。動不動就搬出祖制,動不動就搬出外朝的奏本,也實在令朱厚照咬牙切齒。祖制不能不知曉,行事卻不能全依祖制。
「哼!」想起登基這一年來,自己處處受人掣肘,朱厚照心中有氣,憤憤地說:「朕若查這些人私通外朝,絕不輕饒。」隨即想到,今日叫住劉謹,還是因為這老小子手腳也不乾淨,竟敢買官鬻爵,收受周廷皓等人的賄賂。
看樣子二弟說的對,此人膽子太大了,要用他也得做好防範。不過這傢伙的確有能力,交待下去的差事也辦的漂亮。現在情況複雜,用還得用,不過敲打一下還是有必要的。朕還就不信了,這老小子還能跳出自己的手掌心。
想到這裡,朱厚照於是說道:「先不必理會外朝的彈劾,不過你們的手腳要乾淨一點,別特麼的給朕丟人。朕今天跟你說話,是要告訴你:尤其是你劉瑾。有的事情可一不可二,你的管家做的好事,朕這次就不計較了。這兩日,言官紛紛論奏,外朝喋喋不休。爾等務必小心,不可再授人以柄。」
「奴才叩謝皇恩!奴才們一定小心。」劉謹嚇得冷汗都出來了,他叩頭說道,「奴才們一心為主,還乞萬歲爺庇護。」
「朕知道你們忠心,爾等為朕辦事,朕當然要庇護,何需多講。你知道,內閣劉健的奏本。朕是怎麼覆它的?」說到這件事,朱厚照有些得意。他搖晃著腦袋說道:「朕聞帝王不能無過,而貴於改過。賢卿等所言,足見忠愛之誠,朕當從而行之。你看,一切過失,朕自攬之,不令他們加罪爾等。」
「萬歲爺庇護之恩,奴才們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劉謹又欲磕頭。
「好了,好了!」朱厚照擺擺手,叮囑道:「爾等小心就是了,亦不必多慮。你也知道,朕是少不了你們的,外臣不放過爾等,朕自有主張,不必掛懷。」
「是,是。」
皇帝的情緒突然轉變,嘻嘻笑著說:「劉伴伴,有一件事真也好笑,你可知道有名叫陶諧的工科給事中?」
「奴才不知。」劉瑾答。
「呵呵。這個陶諧說了中官一大堆壞話,列了長長的一張名單,除了你們,包括先帝簡拔的司禮太監都榜上有名,唯一漏網的,只有老蕭。」朱厚照得意洋洋的講起原委,「他說:司禮太監陳寬、李榮等受先帝之重託,而高鳳、王偉尤青宮舊臣,坐視顛危,宜通加罷斥。」
「咦!皇上,昔日東宮,只有一個黃偉,並無王偉其人呀!」劉瑾插話道。
「著啊,」朱厚照一擊掌,「於是朕筆批道:本內有訛字,今其看詳自劾。你猜怎麼著?」
「陶諧肯定被嚇個半死。」
「這個朕倒不知。反正第二天,他匆匆上本自劾,把自己罵了個狗屁不如,你說好笑不好笑?」
「的確好笑。」劉瑾說,「人人都危言聳聽,想做忠臣,忠臣可不是那麼好做的。」
「好了,再有人用危言煩朕,便依此而行。挑出個把錯字,讓他們人人自劾。明白了嗎?」
「奴才明白了!」
皇帝明面上雖然放過了他,劉瑾卻不能一言釋憂,剛才皇帝點出了他貪腐的事,卻沒有懲罰他,這讓他心中不安。
離開皇帝後,劉瑾急急忙忙趕回私宅,本打算教訓一下管家劉成,收拾一下手尾。卻意外的見到了張永和谷大用正在等他。
「張哥、谷哥,情勢危矣,」劉瑾顧不上問他們的來意,跺足說道。
也只有八虎之間才這樣互相稱呼。劉瑾向來在幾個人中以穩重、鎮定著稱。他口出此言,張永、谷大用都有慌了。
「劉哥,怎麼了?出啥事了?」兩個人同時問。
「外朝紛紛上本彈劾,必欲將我等治罪。」劉瑾此時對外朝的動靜尚不詳知,故作危言,自有他的別有用心。
「劉哥,何謂紛紛?」張永心思縝密,問道。
「上至部閣,下至台諫。」
「那萬歲爺怎麼說?」知道他剛離開皇上,張永又問。
「萬歲爺當然要為我等做主,可皇上也有難處。」劉瑾故作心情沉重的樣子。
這麼一說和他這副模樣,張永、谷大用更加慌張。要不是皇上做主,以他們這段時間的飛揚跋扈,以外朝以至內廷對他們的憎惡,任何一個小小的官員上一道奏本,就足以致他們於死地。
」劉哥啊!難道爺不管我等不成。」谷大用哭喪著臉說道。
「谷哥,話不是這樣說。爺是要管我等的。」劉瑾見氣氛已經造成,便鎮定下來說道:「實不相瞞。我說爺有難處,是因為司禮監有些人對我等有成見,連內廷都是如此,皇上就不好說話了。譬如爺說:谷大用忠心可靠,不得再論。司禮監那幫傢伙不肯將爺的話傳出去,外邊便依然紛紛彈劾,不肯作罷。」
「這伙天殺的司禮監官!」谷大用咬牙切齒的咒罵,「咱們平時對他們甚是敬重,彼等卻全然不拿咱們當做人看。」頓了頓,又破口大罵:「要說缺了那兒的話兒,大傢伙都缺少,又何必相煎太急!」
「在此抱怨,又有何用?」劉瑾道,「我早就說過,咱們吃虧,就吃虧司禮監沒有自家的人。諸位哥哥當時還不在意。現在請看看,是也不是?」
「劉哥也不必抱怨了,」張永勸道,「大家一起想辦法補救吧。」
谷大用說:「劉哥有遠見,我等皆不如。我看,咱們也來個紛紛進言,請萬歲爺將劉哥重新召入司禮監。你說呢,張哥?」
張永點點頭:「正該如此。」
劉瑾說:「多謝兩位哥哥的厚意,若我能重入司禮監,則外朝如何,都不必懼怕,我自可將手筆收拾妥當。只是不知道其他幾位哥哥的心意。」
「無妨,劉哥放心,自有我等去勸說他們。」谷大用拍著胸脯保證,「眼下大家同在一條船上,須得同心協力。」
這正是劉瑾所期望的,朱厚照剛登基時,就讓他進了司禮監,可惜立足未穩,就被人家排擠了出來。要說張永、谷大用等人在萬歲爺前的面子,誰都不如他劉瑾。但自己要入司禮監,說多了就是個忌諱。由他人去說,一人一句,皇上不會不動心。
「甚好,」劉瑾說,「我也去聯絡外朝相好,有什麼舉動,報予諸位哥哥知道。」
張永、谷大用告辭而去,他們連自己在這裡等了半晌,所為何事而來都忘記了。
送走了他們。劉瑾便叫道:「劉成!」
「小的在!」管家劉成趕緊跑來,他一直在外間伺候,聽到呼喚,應聲入室。「公公有何吩咐?」
劉瑾上去就踹他一腳,罵道:「你這狗日的!做事這麼不小心。周廷皓的事被人捅出來了,幸虧今日皇上護著咱家,要不然人頭都落地了。」
「啊!這怎麼可能?小的該死!耽誤了大事,請公公責罰。事已至此,請問公公,周廷皓的銀子咋辦?要不要退回去?」
「這是咱家是有計較,你先放一放。現在有件很重要的事讓你去辦。你馬上去找焦府的老韓。」劉瑾說,「告訴他,這兩日外面有了動靜,不管白天黑夜,即刻告訴你知道,千萬不可延誤。」
「是,」劉成擦擦額頭的汗,垂手而立。又問:「公公可還有交待?」
「我寫幾個字,讓他轉交給他家老爺。」
劉瑾說著,提筆寫了「風雨同舟」四個字,將紙折好,交予劉成。他雖不甚習字,寫的卻還算工整。
「紙要收好,不可遺失。你與韓范說話,也要小心!不可使他人聽到。這是大事,稍有不慎,就會……」劉瑾做了個砍頭的手勢,嘴上嘖嘖有聲:「卡擦!」
「小的知道,小的絕不敢出紕漏。」
劉成誠惶誠恐的答應,說罷倒退幾步,轉身出門去了。劉瑾看著他出去的背影,臉上現出一絲狠厲,他自言自語:「劉健、蕭敬,你們夠狠。老子只是按皇上的意思辦了件差事,你們竟然如此針對我,還咬住不放。哼哼,等老子躲過這一劫,要你們好看。」
……
果不其然,彭韶案過去兩個月後,朝堂消停了一段時間,文官們的反擊來了。
這一日,沒有任何徵兆。六部尚書會銜上疏,突然對」八虎」發難。左都御史張敷華率都察院副都御史等人聯名上疏,朝中宮中,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劉瑾等人,不能接觸這些奏疏,也不能主動與皇上討論這些奏疏,有了焦芳這個內應,各處的動靜均在劉瑾的掌握之中。
「萬歲爺怎麼樣了?」這是首先要問的。
皇帝身邊的小太監答道:」回公公的話,皇上十分震怒。」
聽到這個消息,劉瑾等人的心裡踏實了。可以確定,萬歲爺是為了外朝的彈劾而震怒,不是為內官的行徑而震怒;是對這些文人結黨抱團的震怒,而不是針對他們跋扈的震怒。
劉瑾知道這位年輕的皇上一向有主見,外對內閣,內對司禮,平日裡都很客氣。但他知道,這位皇帝最恨的就是內外勾結,抱團針對某事,如果內外眾口一詞,其實會把要做的事越弄越糟。
劉健、蕭敬,你們可真蠢!劉瑾心中暗暗吐槽,這樣齊心協力,不明擺著想架空皇帝,觸犯了皇帝最大的忌諱。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正是白混官場了。
現在劉瑾越來越有信心,這場仗他一定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