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能自度曲為新聲(2/2)
徐霖答:「殿下,這位六小娘子其實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如果您不信,可以到街上隨便找人打聽。恐怕你們有什麼誤會。六小娘子在南京城聲名赫赫,沒有人會說她的壞話。她從不恃強凌弱,反而喜歡濟危扶困,行俠仗義。南京的老百姓都稱她俠女六仙姑。」
「哦,哈哈,本宮的弟妹還有如此成就。」聽到這種評價,朱厚照更是有了興趣。他追問,」子仁,快說說,江湖上這徐家六小姐還有什麼傳說。」
聽到這席話,朱厚煒有些意外。他也看向徐霖,想聽聽真象,不管怎麼樣,這個女孩將來肯定是他的王妃,這已經是既成事實。如果他堅持退婚,也可以辦到。
但他也知道在這個年代,這樣做將毀了這個女孩一生。他也於心不忍。既然這女孩在南京有個好名聲,不是他想像的那樣,那就更好了。打聽一下也是一件好事,總比盲婚啞嫁要好。如果這女孩做事不太離譜,就湊合著過吧。
徐霖揖讓道:「膳房已經備好了晚宴,兩位殿下,想必已經腹飢,不如我們邊吃邊聊可好。」
「好!頭前帶路。」朱厚照很爽氣的一揮手。
徐霖住的是祖宅,傳到他這一代,庭院、堂室、後閣不知經過多少次精雕細刻,這廬園占地三畝不到,在這時代不算很大。但非常精緻,每一處景致都很有意境。
兩人隨著徐霖來到庭後一處閣樓,這裡已經準備了一桌酒宴,酒宴是南京有名的醉香閣的送餐,所有的菜品用食盒打包送來,用餐時熱氣騰騰的直接端上,非常的方便,跟後世的酒樓訂餐相比也差不多,甚至更加的服務周道。
耍了一天,大家都有些飢餓,先填飽了肚子。又小酌了幾杯後,借著微醺,徐霖接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聊:「兩位殿下,這位六小娘子是魏國公最小的女兒,雖然名義上是嫡女,其實並非嫡出。
六小娘子生下來時母親因為難產去世了。國公夫人憐惜她命苦,把她視若己出,百般疼愛。因為年紀最小,甚至比他的晚輩徐鵬舉還要小兩歲,所以全家人都很寵她。
六小娘子不喜歡琴棋書畫,從小像個男孩子一樣就喜歡舞槍弄棒,性格豪爽,她曾拜峨眉山閒靜師太為師,學得一身好武藝,劍術尤其精妙。
兩年前,六小娘子遇見城中的城狐社鼠敲詐進城販菜的菜農,她俠義心起,便出手相助這些菜農,狠狠的教訓了這伙地痞流氓。這事情傳出去以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很多飽受欺凌的老百姓,經常會找到六小娘子,請她出面討還公道。六小娘子也來者不拒,查明真相後,便會出手相助。甚至還明察暗訪,打擊那些作惡多端,欺壓百姓的流氓地痞。
正因為如此,這兩年來,南京城的城狐社鼠收斂了不少,治安比以前好了很多,敲詐勒索的事也少了不少。因此老百姓就給這位六小娘子起了個六仙姑的名號,說實話,六小娘子在南京的口碑不錯,人人都很尊敬她。」
「嘿,還真是個女俠!」朱厚照拍案稱奇。
朱厚煒卻噗嗤一笑,說道:「呵呵,憑著她那三腳貓的功夫,也敢行俠仗義。這位六小娘子幼稚的很啊!她被這虛名給綁架了還茫然不知。大哥您想想,這些城狐社鼠並非真怕了她的武藝,一個女孩子再歷害,又怎能敵過群毆,真正害怕的還是她背後的魏國公府啊!
南京這麼多巡捕快手,卻管不好南都的治安,任由這些地痞流氓欺壓小民,這說明什麼?說明很多城狐社鼠是有官方背景的。至少很多捕快手腳就不乾淨。
這徐家六小娘子還懵然不知,自以為行俠仗義。那些小老百姓這樣捧她,真正原因是看中了她背後的權勢。這幼稚的小丫頭,雖然有一顆俠義心腸,卻看不透其中的道道,如果她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即使武藝再高,又能如何?
大哥!別以為這是好事。依法治國才是根本,俠以武犯禁,以暴制暴,長此以往下去,只會帶來惡性循環,挑戰的是法律的尊嚴。
總之,透過現象看本質,這還是吏治有問題呀!我在登萊絕不容許有這樣的情況發生。治大國如烹小鮮,有法必依,違法必究。規則需要大家來維護,任何人凌駕在法律之上都是不被允許的。大明需要的是法治,而不是人治。」
徐霖聽到朱厚煒的評論,若有所思,陷入了沉默。朱厚照卻聽著有些頭大,興趣缺缺。
他不耐煩地說道:「二弟呀!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這一本正經的特沒勁。大家在聊閒篇,你怎麼說著說著,又扯到朝政上面去了。二弟,我可說好了啊!出來玩我可不想操這些閒心。行了!我們換個話題。對了,子仁,這兩壇酒聞起來不錯,應該是狀元紅吧。」
「正是十年陳釀狀元紅,殿下好眼力!」徐霖贊道。
斟上酒後,太子說:「子仁,酒是好酒。這兩壇好酒,今天第一天到南京,咱們三個人喝光了算。不過,既然是好酒,就不能喝俗了,本宮與你猜個謎語,輸者罰酒罰唱,如何?」
「但憑殿下吩咐。」徐霖做好了被罰的準備。
朱厚照轉過頭來問:「二弟,你怎麼說?」
朱厚煒微微一笑,答:「哈哈!既然大哥有興致,小弟奉陪。」
「好,夠意思,這才叫親兄弟。那就開始。子仁,你是主人,就由你先出謎吧。」太子命道。
徐霖頗費心思,臨時編了幾句謎語,既不太俗,也不太難。太子和衛王一猜即中。三個人嘻嘻哈哈又喝了幾輪酒,這酒果然不錯,漸漸的大家都有一些微醺。
又輪到太子出謎語了。太子喝了一口酒,咂巴著嘴搖頭晃腦地說:「呵呵,本宮的謎語,是在路上聽來的,很有意思,二弟和子仁用心破一破。」
他念的是四句七言詩:「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酥玉膚。走入帳中尋不見,任他風水滿江湖。」
四句詩打四個歷史人物,其實這謎語出自江南,逐漸傳入北方,對江南士人來說,過於簡單了。徐霖故意問道:「不知殿下四句話打的是什麼?若打的是人物,小的想第一句應該是賈島。」
「子仁果然敏捷過人,四句話打的是人物。第一句正是賈島。」
「第二句嘛,露出胸前酥玉膚。」徐霖重複了一遍,似有所悟地說,「對了,應該是李白吧?佳人不去別處,卻要走入帳中,莫非姓羅?走路帳中,卻尋他不見,是羅隱吧?」
羅隱是晚唐詩人,第二句寫李白,第三句寫羅隱,都是不會錯的。第四句卻難住了徐霖,他看看旁邊的朱厚煒,求助地說:「衛王殿下,最後一句說的是誰?殿下若肯相告,我送一枚篆章給您。」
朱厚煒暗道這傢伙的確聰明,他不敢一口氣把後面三個人都說出來,是怕大掃太子的清興了,這傢伙當官,是個八面玲瓏的角色,一定會做的順風順水。
朱厚煒故意將他一軍,說:「子仁開什麼玩笑?我大哥出的謎語。我怎知是誰?既然大哥與你賭酒,我總敢助你?你既然猜不出來,還不認罰?酒是三盅,曲要三唱。呵呵,大哥,你和子仁是不是這樣規定的?」
「不錯,酒是三盅,曲要三唱。」剛剛猜謎並沒有具體規定,規矩是朱厚煒靈機一動,想出來的,就是想教訓徐霖這傢伙耍滑頭。他猜朱厚照不會不同意。果然,太子呵呵一笑順杆爬,「嗯,不錯。子仁先罰酒三杯。」
旁邊的小李子要斟酒,被谷大用搶先抱起了罈子,笑嘻嘻的斟滿三杯。
徐霖喝下第一杯,清了清嗓子,吟唱起江南流行的小曲:「春雨過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閨動春思,春樹叫春鶯。」
唱了兩遍,卻被朱厚煒打斷:「子仁,曲詞聽起來好熟悉,是你填寫的嗎?」四句小詩他一定聽人吟唱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吟唱過的。
「殿下知道學生有個怪號叫髯仙嗎?髯仙作婦人態小曲,豈不惹人笑話?」徐霖道。「詞是吳江顧家女兒填寫的,曲是南教坊司趙師傅譜的曲。江南多有人傳唱,學生也學會了。呵呵,學生喜歡趙師傅譜的曲,曲調悠揚婉轉。而不是顧家女填的詞無病呻吟。」
「原來如此,好像那天在龍潭酒樓吃飯時聽過,咿咿呀呀的聽起來蠻有味道,呵呵,這兩天本宮也打算去十里秦淮,去見識一下紅粉風流。」太子朱厚照也想起來果然聽過。
朱厚煒有了五分醉意,他搖搖頭說道:「大哥喜歡十里秦淮的春花秋月,靡靡之音,小弟卻不太喜歡。咱們是男人,男人就應該唱男人的歌,錚錚鐵骨,氣吞萬里如虎,焉能學這小女作態?「
「二弟就喜歡胡說八道,十里歡場,本來就是消遣娛樂。誰特麼的願意在那裡聽赳赳戰歌?」朱厚照有些不高興。
徐霖打圓場說:「衛王殿下,十里秦淮恐怕會讓您失望,如今這江南風氣如此。想聽那些氣吞山河的曲子,恐怕只有盛唐時邊塞曲才有這種氣魄。」
「呵呵,」朱厚煒今天發現自己有超能力,非常興奮,心中的狂喜總想發泄一番。他猛地想起來一首歌,頓時來了興致,他問徐霖,「你家中有沒有奚琴?如果有的話拿過來,今天本王要讓我大哥開開眼,什麼才叫做氣吞萬里如虎,什麼才叫做男人才要唱的歌?其實十里秦淮如果能傳唱這首歌,那才叫有味道。」
朱厚照調侃道:「二弟,你要是讓十里秦淮流行唱戰歌,大哥就對你心服口服。」
「呵呵,」朱厚煒自信的一笑,答道,「大哥,敢不敢跟我打賭?我這首曲子,不出三天,肯定會在秦淮流傳開來。」
「賭什麼?」
「賭你一年不得離開京城,如何?」
「行!要是你輸了呢?」
「那我就一年不離開登萊,還專門為你打造一樣新的兵器。如何?」
「一言為定。」
在徐霖的見證下,兄弟倆擊掌立下誓言。徐霖本來就是個音樂愛好者和作曲家。家裡面還真不缺這玩意,不多時,一個僕人就拿來了一把古色古香的奚琴。
奚琴就是俗稱的二胡,這是朱厚煒上輩子唯一會的樂器。坐在附近幾桌正在吃喝的隨從和護衛們,聽說衛王殿下今天要唱一曲新歌,紛紛圍了過來。
朱厚煒調了幾下音,熟練的拉了幾個曲子,聽得朱厚照嘖嘖稱奇。尤其是朱厚煒拉了一段經典的《賽馬》,更是讓眾人聽得血脈賁張,激動不已,仿佛又回到了草原和敵人在追逐。
朱厚煒很快就熟悉了這把奚琴,手法也愈發的熟練。果然是一把好琴,音質很好。他清了清嗓子,很快就拉出一段很有韻味的旋律,前奏過後就聽他唱道: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淘盡紅塵,俗世知多少
清風笑,竟惹寂寥
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啦……」
朱厚煒的一曲《滄海一聲笑》唱出,頓時技驚四座。此刻已是月上樹梢,月光下,朱厚煒扯著嗓子唱起這首滄海曲,起初是為了發泄心中的激動,更是為了勸諫自己的大哥。唱著唱著,有了七分醉意的朱厚煒不覺一種悲情從中來,他心潮澎拜,思緒萬千。
這些年的辛勞,讓他身心疲憊。此刻頗有些傷感:「我特麼的沒事操那麼多心幹嘛?還不如學那令狐沖,歸隱山林,笑傲江湖,找個心愛的女人在這世上混一輩子,那樣子有多瀟灑啊!」
醉眼迷離中,他想起了前世的兒女,想起了上輩子相濡以沫的妻子。又想起了這些年來的風風雨雨,想起了大海上的狂風暴雨。想著想著,朱厚煒的嗓音有些沙啞,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忘記置身何處,忘我宣洩內心深處的孤獨。情到深處,他淚流滿面。
不知什麼時候,徐霖也拿出一張古箏伴奏,他的琴音跟了上來,他彈著琴給朱厚煒的伴奏,第一遍的時候,他彈奏的還生澀,朱厚煒唱第二遍時,徐霖的琴聲已經跟上來了,等朱厚煒唱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的嗓音沙啞起來,而徐霖的琴音變得高亢而嫻熟。
雅!這首《滄海曲》本身就是模仿古曲那種陽春白雪的味道譜寫的,琴音中充滿一塵不染的孤傲。這個時代一流的作曲大家徐霖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技巧,配合朱厚煒略帶沙啞的嗓音,真箇是讓聽到的人激情澎湃。
夜風之下,這琴音聽得所有人兩肋生風,只想站起來,舞之蹈之。太子朱厚照聽第一遍的時候,就已經瘋魔了,歌聲中的豪邁讓他如痴如醉。第二遍時,他用筷子敲著餐盤,打著拍子扯著嗓子吼唱。漸漸的,四周一片應和聲,那是隨從和護衛荒腔走板的嗓音。
於是好好的晚宴辦成了篝火晚會,不大的徐府整夜都飄蕩著這首歌,唱著唱著,這群大明人終究把這首歌演繹成充滿明代本土味道的神曲,這些人用南京官話唱出來,多了一種別有特色的韻味。
第二天,在徐府各個角落忙碌的僕人和太子衛王的侍衛們,還在哼唱著這首曲子,他們的嗓音已經沙啞,也因此這首歌更充滿一種滄桑的味道。廬園內最好的寢室里,已經醒來的朱厚照聽著外面那些人哼唱,滿臉的得意洋洋。
二弟說的對,這才是男人唱的歌!本宮一定要到秦淮畫舫上唱一次,讓這些自詡風流的讀書人開開眼。
在谷大用的伺候下起床洗漱完畢,正準備出門去找二弟,突然聽到窗戶外面隱隱有女人嬉戲說話的聲音,頓時有些好奇。他走過去推開窗子,這棟小樓的窗外竟是一處兩河會流的地方。
那岸上遍植垂柳,放眼望去,蒼翠如煙,一些雕樑畫棟的遊船正在河中緩緩往南而去,許多女人在對面河邊的洗衣石上捶打衣服,甩出串串的水珠。
朱厚照頓覺心曠神怡,恰好這時徐家的僕人進來準備收拾房間,朱厚照便問道:「喂,外面這河叫什麼?」
「稟告太子爺,外面便是秦淮河了。」
朱厚照先是一愣,忍不住撲哧一笑,沒想到眾里尋他千百度,霍然回首近在眼前。打聽了附近的情況,他一臉平靜的打發走了徐家的僕人,氣定神閒的走到迴廊下,走進了隔壁朱厚煒的屋子,他一關上門,馬上換成一副興奮模樣,壓低聲音道:
「二弟,沒想到吧,徐家後面就是秦淮河了,我打聽了,妓館集中在兩處,一處叫珠市,一處叫舊院,咱們這裡離兩邊差不多距離。下午咱兄弟去看看?」
朱厚煒剛剛練完武,正在擦拭身體,無趣的道:「大哥,要去你自己去,我下午去買金陵圖詠,然後就回來休息,看看哪些地方好玩,選一兩處明日去看看。大白天的,誰去那種地方?」
「二弟呀!你怎麼不開竅呢?橫豎不過逢場作戲。人不風流枉少年,你幹嘛這麼古板?」
朱厚煒認真的說道:「大哥,小弟並不反對你去,只要不沉迷於此道沒有關係,誰都有七情六慾,就是皇帝也不能例外。說實話,我只是對那地方沒興趣而已,你想去我也會陪你。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承諾,已經三年了,大哥呀!我那侄兒什麼時候出世呀?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的身體……」
「不不不,你可別瞎猜。」朱厚照揉揉額頭,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一時間不知怎麼回答,「二弟呀!哥不瞞你,我對太子妃沒一點興趣。這麼跟你說吧,她就像一塊木頭,我記得我的承諾,沒少和她同房。可她怎麼也不懷孕,我也沒辦法。」
朱厚煒頓時無語,他也不知道怎麼勸說,只好聳聳肩,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番,說道:「大哥呀!太子妃不行,你不是還有那麼多妃子嗎?要不換一個試試。如果你真有問題,也不要瞞我,咱們是親兄弟,有啥還不好說的。要不還是請李太醫看看,別真的有什麼問題?「
「老弟啊!你就別瞎猜了,大哥真的沒問題。」
朱厚煒目光炯炯的看著他,朱厚照被他看的渾身發毛,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疲倦,小聲嘀咕道:」唉,跟你說不清楚,這下子興趣都沒了。算了,乾脆我下午也去街上逛逛,看看書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