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無心牽出案中案(1/2)
永安公主朱秀英今年六歲了,這是個眉清目秀的漂亮小姑娘,是紫禁城皇宮裡最受寵的寶貝。這宮裡面除了皇帝、皇后還有太子哥哥,就屬這位小公主身份最尊貴。
自打前面的三個女兒夭折後,朱祐樘夫婦就特別寵溺這位小公主,兩個哥哥也很疼她,尤其是二哥,對她特別上心,經常讓人送來一些可愛的小動物玩偶,和他親手製作的小人書。
裡面很多的童話故事,讓她看的津津有味,尤其是那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她看了很多遍也不覺得厭煩,總是幻想著自己也有一天,像白雪公主一樣,也有七個小矮人做朋友。
宮裡的生活其實很乏味,二哥說的不錯,這就是個巨大的牢籠。朱秀英跟著自己的丫鬟馬蘭花,從慈寧宮的後門溜了出來,七彎八拐,來到了承光門後的御花園,興沖沖地跑到那棵老柏樹下,抬頭一望卻傻了眼。
昨日看到掛在樹梢的那個鳥窩,此時卻已不見,回頭看看地上,有被打掃過的痕跡。馬蘭花沮喪地說道:「公主殿下,咱們到底還是來遲了。」
「什麼人這麼大膽,竟敢抓本公主喜歡的小鳥!我問問人去。」朱秀英一跺腳,準備去找人。
馬蘭花喊住他,說道:「公主,依奴婢看不用問了,說不定就是有人知道公主殿下要看小鳥,故意先叫人掏了,免得公主殿下在這裡被毒蟲傷了。」
「哎,這宮裡面一年也難得找一回樂事,又樂不成了。」說著,朱秀英像個大人一樣嘆了口氣。悵悵地望著柏樹梢,一臉的不高興。
此時的御花園中,奼紫嫣紅,百花齊放,水清葉翠,鳥語花香。溫暖的陽光直射下來,連平常顯得陰鬱冷峻的假山,這會兒也變得生機勃勃,明媚可愛。
但朱秀英已經沒有了遊玩的興致,和馬蘭花一前一後,怏怏地離開御花園。沿途不時有路過的太監宮女避向路旁,恭恭敬敬給小公主請安,朱秀英雖然心情不好,但依然很有禮貌,每次還是衝著這些人點點頭。
不過次數多了就有些煩,為了避人,她踅向乾清宮西五所,決定從平常很少有人走動的永巷回慈寧宮。
「馬蘭花,你走上來。」
剛拐進乾清宮西五所的甬道,朱秀英就回頭喊。馬蘭花身為丫鬟,哪敢與小公主並肩行走。儘管緊走兩步,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但仍磨蹭著不肯上前。朱秀英見馬蘭花還落在後頭,索性停住腳步,扭過頭惱怒地問:
「你怎麼不上來?」
「奴婢不敢。」馬蘭花低聲說。
小公主撅著嘴,說:「我要問你話,你落在後頭,我怎麼問?」
見小公主發了怒,馬蘭花只得硬著頭皮跨步上前,大著膽子和小公主並肩走著。
「你今年多大了?」朱秀英問。
「十三歲。」
「哦,你比我大七歲,我應該叫你姐姐。」
「奴婢不敢,公主殿下千萬不要,奴婢會受罰的。」
「好啦,不叫不叫,看把你嚇的!你哪一年進宮的?」
「弘治十八年,已經三年了。」
朱秀英突然停住腳步,抬頭望了望白雲悠悠的天空,問道:「馬蘭花,宮外有什麼好玩的嗎?」
說到「玩」,進宮沒多久的馬蘭花眼睛一亮,平日訓練出來的那種拘謹一下子不見了,說話的嗓門也提高了:「回公主,宮外好玩的東西,確實太多了,太多了!」
「啊,是嗎?」朱秀英艷羨地看了馬蘭花一眼,追問道,「那你說說看,究竟有哪些好玩的。」
「趕廟會、看社戲、玩獅子、踩高蹺、點炮仗、放河燈、鬥蛐蛐、過家家……」馬蘭花如數家珍,說得有板有眼,接著又說了每一種「玩」的方法和樂趣,把個朱秀英聽得心花怒放,驚嘆不已。
待馬蘭花落了話頭,朱秀英接著問道:「現在這時候,外頭都玩些什麼?」
「放風箏。」馬蘭花不加思索,張口就答,「我還只有五歲的時候,爹爹就教我唱會了一首歌。」說著,馬蘭花就小聲唱了起來:
乍暖還寒四月天,
東風好像一支鞭,
抽得大地百花吐,
咿喲喂,呀咿喂,
抽得俺的蜈蚣咿呀嗨嗨,
抽得俺的蜈蚣咬著蜻蜓尾巴飛上天。
馬蘭花唱得很是投入,眼睛裡漸漸有些淚花閃動。唱罷,怕朱秀英不懂,又解釋說:「蜈蚣、蜻蜓都是風箏名兒。俺爹爹是十里八鄉的巧手,凡昆蟲百獸,都能扎製成風箏,放到天上去。」
朱秀英越聽越興奮,她手一揮說:「走,馬蘭花,我們也回去扎個風箏放一放。」
馬蘭花搖搖頭,說:「不行的!公主,放風箏要好大好大的空地兒,宮中到哪兒放去?就皇極門裡的那片廣場還可以放,但皇極殿是萬歲爺開朝的地方,威嚴得很,怎麼能讓人放風箏呢?」
朱秀英一聽泄了氣,不無傷感地說:「馬蘭花,宮外頭有那麼多好玩的,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進宮來。」
馬蘭花頓時眼睛發紅,眼淚都流了下來。她嘆口氣說道:「公主殿下,奴婢家裡窮,家鄉發大水遭了災,眼瞅著活不下去了,爹爹為了保住俺弟弟,只好含著淚把俺賣了,只換了一袋子小米。公主,俺進宮是命中注定的。」
「馬蘭花,別哭了。你真可憐!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等本公主長大了,就帶你回家看看。本公主一定像白雪公主對待小矮人一樣,好好的保護你。」
主僕二人這麼走走停停說話,不覺已把永巷走了一半。忽然,他們聽到咸福宮後一排小瓦房裡,隱隱傳出嚶嚶的哭泣聲,兩人便停下腳步。
聽了一會兒,朱秀英說:「走,去看看。」
兩人循著哭聲,推開一間小瓦房的門。屋裡,一個眉發斑白的老太監坐在杌子上,一個約摸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太監跪在地上,正抽抽搭搭地哭。看見公主朱秀英推門進來,慌得老太監趕忙滾下杌子,伏跪地上請安。
「你是幹什麼的?」朱秀榮一雙大眼睛盯著這老太監問。
「回公主,奴才是教坊司里打鼓的。」老太監哆哆嗦嗦地回答。
「啊,宮中戲園子的,我看過你們的戲。」朱秀英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小太監,問老太監,「本公主問你,為什麼要欺負他?」
老太監頭也不敢抬,小聲解釋說:「奴才不敢欺侮他,是他犯了錯兒,奴才按規矩懲罰他。」
「他犯了什麼錯?」
「這小雜種吃了豹子膽,竟跑到御花園裡掏鳥窩兒。」
「啊,本公主的小鳥不見了,原來鳥窩兒是你掏的,」朱秀英一聽也生起氣來,撅起小嘴,朝跪著的小太監屁股上踹了一腳,恨恨地說,「該打!」
小公主人小沒什麼力氣,踢在小太監身上根本沒感覺,只是晃了一晃,又趕緊跪好。屋子裡空落落的,只有那一條杌子。馬蘭花抽過來,請朱秀英坐了。
「喂,你掏鳥窩幹什麼?」朱秀榮忽閃著大眼睛,問跪著的小太監。
「奴才想掏鳥蛋。」小太監瑟縮地回答。
「喂,你掏到了幾個鳥蛋?」
「四個。」
「蛋呢?」
小太監把手伸進襴衫,掏出四個蠶豆大的鳥蛋來,雙手托著送到朱秀英面前。
朱秀英拿起一個,還是溫熱的,她把蛋舉到陽光下照了照,問:「你掏鳥蛋幹什麼?」
「奴才吃不飽,想煮鳥蛋吃?」小太監抽抽噎噎的說道。
「宮裡面不是供應膳食嗎?你怎麼會吃不飽呢?」
馬蘭花站出來喝道:「大膽小奴才,敢誑公主,罪不輕饒!」
那小太監渾身發抖,哭泣著說道:「稟公主,奴才不敢騙您,像奴才這樣沒有主子的小太監,經常會被剋扣伙食。」
「你胡說什麼!」老太監喝住小太監,又朝朱秀英賠著笑臉說,「這小雜種才進宮,什麼規矩都不懂,請公主多擔待些。」
小公主從小就在宮裡長大,年紀雖小卻聰明伶俐,哪是那麼好騙的。她瞪著眼睛看著老太監,冷冷的說道:「他說的是真的嗎?是你剋扣了他的伙食,害得他成天挨餓。」
老太監撲通一聲跪下,狡辯道:「公主殿下,奴才冤枉,奴才從未剋扣過。」
「到底是誰?」朱秀英用手一指小太監,說道,「你來告訴本公主,是誰剋扣你們的伙食?」
「是他們,」小太監眨巴眨巴眼睛,一指老太監,「你問他,他們是一夥的。」
「你說,他們是誰?」朱秀英又追問老太監。
老太監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此時跪在地上身子篩糠一般,瑟瑟答道:「公主殿下,奴才真不知道,奴才只是按上面的吩咐做事。別的奴才一概不知。」
朱秀英臉氣的通紅,想了想,對小太監說:「你叫什麼名字?」
「張山。」
「好!張山,你跟本公主一起去見母后。把鳥蛋給我吧,可以孵化出小鳥的。我等一下給你好吃的。你跟我來。」
「公主,您不能帶他走。」那老太監臉色大變上前阻攔,竟然露出幾分狠厲。
「大膽!竟敢對公主無禮!你不想活啦!」馬蘭花攔在老太監前面喝道,又搶先扶起小太監道,「公主,孫公公就在外面,您去把孫公公叫進來。」
聽說外面有人,老太監臉上陰晴不定,一時間有些遲疑,不敢再上前阻攔。朱秀英已經意識到危險,趁機出得門來。馬蘭花出門後,立刻向公主使了個眼色,小公主心領神會點點頭。
老太監見外面根本沒人,他情知上了當,後悔不迭。想要追趕,三個小孩腿快,他腿腳不行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三人飛快地跑向慈寧宮。
片刻,一乘杏黃色的女轎停在咸福宮小瓦房門前,張皇后走下轎來,問隨轎跟回來的小公主:「英兒,可是這裡?」
「正是。」朱秀英回答。
一排小瓦房已是鎖扃緊閉。隨行太監把每扇門都敲遍,也無人應答,張皇后下令把門踹開,只見空蕩蕩寂無一人。
「哼,果然做賊心虛,這麼快都逃了?」張皇后秀眉一挑說道。
原來朱秀英回到慈寧宮後,立即向她報告了在這咸福宮後小瓦房裡發生的事情。張皇后立馬意識到公主剛剛非常的危險,這老太監竟然想殺人滅口,看來這事情很不簡單。想想差點痛失愛女,張皇后感到不寒而慄。
宮中竟有人如此膽大妄為,竟然對公主起了殺心。護女心切的張皇后第一反應就是必須消除這個隱患,所以才匆匆趕來。不想這個老太監行動飛快,不出片刻時間,就跑得無影無蹤。
此時接到張皇后口信的東廠提督孫洪也帶了一群內侍飛快跑來,見張皇后動怒,連忙說道:「請娘娘回宮歇息著,這人跑不了。這件事交給奴才來辦,他就是鑽了地縫兒,奴才也把他摳出來。」
張皇后想了想,說道:「也好,你這新任東廠提督,這回正好派上用場了。這人心狠手辣,公主無意撞破了他剋扣伙食的事情,要不是馬蘭花機靈,公主怕是已遭了毒手。你們今後要派專人好生保護公主,不管在哪裡,公主身邊一定要有人。
這個老太監如此膽大妄為,這事恐怕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你一定要把這事情查的水落石出,涉及案子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否則哀家唯你是問。」
「謹遵皇后懿旨!」孫洪答道。
張皇后帶了朱秀英乘轎返回慈寧宮後,孫洪當即對隨行的東廠一個掌作太監下達命令:「你作速調集人員封住大內各個出口,每一個出門太監,無論大小,不管是掛烏木牌還是牙牌的,都給我嚴加盤查。不許漏走一個可疑者。」
掌作太監領命而去。孫洪又叫過一個內宦監牙牌大璫,令他去找教坊司掌作,查出剛才那個老太監的行蹤。教坊司掌作張德是司禮監蕭敬的乾兒子,那個牙牌大璫稍許猶豫,表露出為難的樣子。
孫洪看在眼裡,臉色一冷,厲聲斥道:「你磨磨蹭蹭幹什麼?我告訴你,這可是皇后的令旨,你辦出差錯來,小心我剝了你的皮!」牙牌大璫再也不敢延挨,飛跑而去。
孫洪諸事分派妥當,回到司禮監值房剛剛坐下喝了一盅茶,便見那位牙牌大璫領了教坊司掌作太監張德急顛顛跑了進來。
兩人剛跪下施禮,孫洪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人呢?」
「回孫公公,你要找的那個老太監,叫劉保山,不知為何,已在鐘鼓司後的閒屋裡上吊自盡了。」
答話的是張德,孫洪聽了並不吃驚,只冷冷一笑說:「他倒是死得正是時候,走,去看看。」
說罷起身,一行人又來到御花園之側的鐘鼓司院內,走進背旮旯那間堆放破鼓爛鍾等雜物的閒屋,只見劉保山老太監頸子上系了一條鍾繩,直挺挺掛在屋樑上。
孫洪命人把劉保山解下來,蹲下翻了翻他的眼皮和嘴唇,又起身圍著屍體兜了兩圈,突然對同行的兩個東廠黑靴小校下令:「把張德給我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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