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萬疊雲起帆破浪(2/2)
崔銑是河南安陽人,字子鍾,又字鍾鳧,弘治十八年新科進士,與嚴嵩等三十人被選為庶吉士,入翰林院深造。本朝制度,會試中試過後,還要通過一道手續來決定名次。原則上,或者說形式上,由皇帝親測於廷,又稱作廷試,或殿試。欽定的一甲三人,為狀元為榜眼為探花,直授翰林院官。
另二甲三甲中,挑長於文翰者若干名,就讀於翰林院,稱為庶吉士,學業結束後散館,也多在翰林院授官。
有趣的是,直接授予翰林院官的殿試前三名,能夠升至閣臣的並不多。越來越多的閣臣由庶吉士出身。於是,這些庶吉士也被士人視作儲相,入閣也成了庶吉士的終極目標。因為這層關係,即使和座主沒有師生關係,庶吉士也要稱閣臣一聲老師。
而崔銑叫李東陽老師是出自內心的。儘管些時朝廷有不少河南籍高官,首輔劉健是洛陽人,吏部尚書馬文升是鈞州人,吏部左侍郎焦芳是泌陽人,翰林院侍讀學士劉忠是陳留人,但這些鄉里前輩都不如李東陽讓他感到親近。
他清楚地記得,剛被選為庶吉士不久,他與陸深等人拜訪朝廷大員時的情形。
在安福里劉健府邸做了一個多時辰,從始至終都是這位首輔大人在講治學之道:
「學問者有三事。第一是求索演繹義理:義理明,方能純潔胸臆,消蝕濁機。第二是熟悉考究典故:典故通,方能經世濟人,有益天下。第三也要學會做文章。各位不要以為華詞麗句就是好文章,不能以義理服人,以典故喻今,卻萬萬算不得好文章的。」
這一番話,還算在情在理,誨人以道,接下來的一段話,卻要使得在場的很多人坐不住了:「現在的一些後生,才得科舉,不去求索演繹義理,不去熟悉考究典故,不去學習做好文章。卻去學著作詩,你等道好笑不好笑?」.
說到這裡,劉健朗聲大笑,好像真的很好笑。
在座各人,或低頭不語,那定是為了遮掩羞愧;或皺眉沉思,那定是尚有惑未解;也有一兩人坐著較近,陪著老師在笑,那可真是在訕訕而笑,極不自然。試想,舉子士人中,風流也好,刻板也好,瀟灑也好,端正也好,有幾人不以詩詞自娛的呢?
接下來,劉健便說起了以詩詞自娛:「哪有什麼詩詞自娛?我說那是詩詞自誤。作詩有何用?作詩大家,無非李白和杜甫。李杜也只是兩個醉漢。自古以來,有多少聖人學者?這麼多好人不去學,偏生去學兩個醉漢,荒唐啊,實在是荒唐!」
說罷,連連搖頭。如果有性格暴躁或輕狂之士在座,說不定會為了李白和杜甫跟先生爭辯一番。好在讀書人都懂規矩,劉健又是泛泛而談,並不確指某人,心中不服,不說話就是了。
氣氛始終凝重沉悶。
在李府,又是另一番情形。
記得那天是李東陽設席,為某一人餞行。在做的有成化年甲辰科會員儲罐,弘治庚戌科狀元錢福,弘治癸丑科庶吉士顧清、汪峻,弘治壬戌科庶吉士何瑭等人。
何瑭只比崔銑早一科,儲罐已升至從三品的太常寺卿。崔銑等人進去所看到的是,同時一室之內,科舉不論先後,品秩不論高低,雜然處之。
踱步低吟者有之,閉目靜坐者有之,就幾揮毫者有之,原來主客告准了假,回鄉省親。李東陽讓在座陪客各賦詩一首相送。那如家人一般相處的景象,讓崔銑等人稱羨不已。
江西戈陽人汪峻最有捷才,率先完卷,他把詩稿雙手遞給李東陽,說:「老師,請改正。」
立即有幾人圍上觀閱。
顧清念著其中一聯:「千年芝草供靈藥,五色之泉洗道機。」,止不住擊案稱絕:「老師,這一聯真是絕佳之句!」
眾人亦紛紛附和。不料李東陽把最後一句划去,叫著汪峻的字,將詩稿還給他。說道:「抑之,這一句要改。」
「老師,這……」何瑭叫了一聲,臉上頗有不平之色。
「爾等休要多言,讓抑之再想一想。」李東陽攔住眾人說道。
汪峻也以為,這雖然是應時之作,這首七言詩也可稱為佳品,顧清念到的最後兩句尤是得意之筆。不明白老師為何要改,思索良久,不得要領。便放棄了努力,他對座中最年長的儲罐投以求助的一瞥。
儲罐微微頷首,問李東陽:「我輩都以為抑之寫了首好詩,未知老師何故以為未善?」
李東陽反問汪峻:「抑之,不想再試一試了!」
汪峻深躬一揖,道:「請老師賜教。」
於是,仍在打腹稿者,抄錄已成詩者,都聚過來聽講。
「以抑之之才,略變更一二字,做出相同的聯句,甚至更佳的聯句,都不在話下。」李東陽緩緩說道,「他未作修改,是因為他不明我的用意。這就對了。我要他重寫,不是在字詞上,而是在立意上。不錯,你們說的一聯,的確是此詩的精華。立意也當在此聯。
老夫以為,此時的立意當有二。一為養病,二為省親。因養病而告假,因准假而歸省。抑之這兩句詩對養病,寫的十分精彩。卻不曾言及歸省,這便是立意上的偏頗。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儲罐說:「老師的一番話十分精闢,我等受益不淺。」
「靜夫,不如就由你對上一聯吧。」李東陽將了他一軍。
「不行,不行。」儲罐趕緊謙虛道,「抑之的大作,我哪有資格改,不如請老師續上。」
氣氛頓時活躍起來,眾人七嘴八舌的附和。何瑭將一支筆遞給李東陽。
李東陽接過筆,笑著道:「也罷,只有我來獻醜了。好在你們不便取笑。」
於是,在汪峻原來的詩劃掉的那一句後面,寫下:五色官袍當舞衣。這一聯成為:千年芝草供靈藥,五色官袍當舞衣。前一句祈願靈藥祛病,後一句稱道衣錦省親。兩重之意,渾然一體。受命賦詩的學生,以及後來拜謁的庶吉士們,無不嘆服。
「子鍾!」
崔銑沉浸在兩個場景的回憶之中,以至於沒有聽到李東陽在招呼他。
「子鍾!」李東陽再次叫了一聲。
崔銑這才醒悟,忙問:「老師,有何吩咐?」
李東陽指指酒杯,說道:「這杯酒下肚太快,竟然沒品嘗出它產於何地。」
「那請老師再飲一杯。」
「甚好。」李東陽接過又斟滿了的酒杯,喝了一口,細細品咂。
「老師可曾嘗出了味道?」
李東陽兩眼望天,一手捋著頷下稀疏的鬍鬚,一時沒有作答。
「這是……」崔銑不欲老師為難。
「嗯,這是最新出的登萊衛王酒,味道醇正。在京城得飲,真是口福。我說的如何?」
「不錯,不錯。這正是朋友從登萊帶回來的衛王酒,我嘗了一口,甘醇沁入心肺,竟夜不能寐。在室內獨飲,又覺煩悶。於是提壇而出,在鋪房討了個燈籠,踏月而來,席地而坐。三杯一呼嘯,五杯一唱吟,何其快哉!」
「子鐘的豪情,令人羨慕又嫉妒呀!」李東陽嘆道,「劉伶能飲幾杯酒,也留名姓在人間,你竟是徑直向古人挑逗了。」
「慚愧,慚愧。學生這兩句胡話,老師也曾聽聞。老師,我想,如果真的有人要名垂千史,恐怕這位衛王才是當仁不讓啊!」
「哦!何以見得?」
「老師,你莫非沒有聽說《儒家新學傳習錄》?這本書在京城和江南已經賣斷了貨。」
「呵呵,我雖老耄,卻不重聽,豈能不聞?」
崔銑又斟一杯:「請老師再飲一杯。「
等李東陽接過,崔銑深施一禮,說:「老師,學生心中有些困惑,想向老師請教。」
「無妨,說來聽聽。」李東陽隨口答道。
「老師,科舉之前,學生就聽說過這位衛王,當時只知道這位殿下的書法舉世無雙。來到京城後,又聽說衛王將登萊治理得富甲於天下,每年主動向朝廷繳納大量稅收。在他的封地里,衛王還提倡四民平等,納稅才是大明公民的奇談怪論,聽說朝廷這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的新政,其實是出自這位衛王的手筆。
說心裡話,這位殿下的做派和行事風格,和大明格格不入,治政手段也花樣百出。實不相瞞,學生和很多好友都有種感覺,覺得這位殿下仿佛是在扭轉乾坤,另起爐灶!老師,您和這位衛王打過交道,以您的眼光看來,這位衛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李東陽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想了想,指著侍立在旁的書僮李荃道:「子鍾,你的問題,我也不知如何答覆你。我身邊的小僮曾經隨我去過登萊幾次,和衛王也打過很多次交道。不如先讓他談談感受吧。」
「李管家」,崔銑立馬笑嘻嘻的拍拍他的肩膀,叫道。
「小的不是管家,只是書僮。」李荃糾正道。
「此言差矣,別家的書僮不是管家,你家的書僮就是管家。」崔銑述說他的理由,「你想想,你家老爺家裡的珍藏,除了書籍和字畫,還有別的嗎?你替他管書,不就是替老師管家。對不對呀?」
李荃搔搔頭,眨眨眼,轉頭對著李東陽說:「老爺,崔先生說的,好像很有道理誒。」
李東陽忍住笑:「他說的當然是有些道理。」
「李管家。」,崔銑又叫,「你比我運氣好,見過幾次衛王殿下,你來說說看,殿下是什麼樣的人?」
「殿下是好人!」李荃毫不猶豫的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