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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勁草縱橫勢未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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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發生在去年。弘治二十年夏天李東陽因公去登萊,途中歇息時遇到了逃難的一家七口人,一看竟然還算是熟人。雖然這家人是平民百姓,但李東陽為人隨和,也就和他們聊了起來。

這家人本姓張,家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為人憨厚老實,張家原本是北京城中一家裁縫店的掌柜,因為祖傳手藝好,在京師也小有名氣,經常替一些達官貴人縫製高檔衣裳,生活雖算不上大富大貴,也算是頗有積蓄,日子應該過的不錯。

李東陽府上李荃就曾經在他那裡定製過幾次衣服,一來二去也就算認識了,李東陽也見過一兩次。不過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張老頭眼窩深陷形銷骨立,滿下巴鬍子拉碴,套在身上的褲褂也都是皺巴巴的,看樣子過得很苦。

張老漢很想在掩飾自己的重重心事,但強作歡顏的後面依然讓人感到他有著至深的哀愁。見他如此恍恍惚惚,李東陽動了惻隱之心,便打聽他家裡究竟出了什麼事,怎麼落到這種田地。

「張老爹,您裁縫鋪的生意可還興旺?」

「裁縫鋪?」張老漢悽然一笑,「還好,還好。」

旁邊的李荃看出其中有隱情,便開導說:「張老爹,你不用隱瞞,有話直說好了。」

張老漢愣了一會兒,突然一陣劇烈咳嗽,他猛咳幾聲,才嘆氣說道:「實不瞞閣老大人,小可的裁縫鋪已關門五個多月了。」

「咦,這是為何?」

李東陽好奇這一問,把張老漢心中的苦楚一古腦兒都勾了起來。話說寧王作亂後,朝廷一直在追查其餘黨,張老漢一家也莫名其妙的牽連進來,理由是,假扮算命先生的劉養正曾經在這家店裡定製過幾次衣服,裁縫店有可能是這些反賊的聯絡點。

東廠的人把張老漢抓過去問了幾次話,關了十來天又放了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可就亂了套了。刑部、大理寺、東廠、錦衣衛等一應辦案部衙,走馬燈一樣,幾乎不隔天地到張老漢家問事取證。

俗話說的好,窮人怕接媳婦,富人怕打官司。只要有驚動官府的事,有多少銀子你都賠得進去。單說張老漢家,來一起胥吏皂隸各色差人,哪怕問了三兩句話,都得打發一頓酒飯,見人封幾個腳力錢。開頭,張老漢一心想自己是冤枉的,應該很快可以洗清自己,花再多的錢也不心疼。

可他哪裡知道,各衙門辦案的吏卒,都是些能在骨頭縫裡吮出血來的刁鑽螞蟥,不把你榨乾怎會鬆口,這是他們的行規。寧王早已經伏法一年多,如今張家涉及到這個案子,又無權無勢,是一個平頭百姓,差人們便都把弄錢的主意打在張老漢身上。

幾個多月下來,可憐的張老漢做一輩子小生意,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一點家底就被敲得一乾二淨。卻還一直沒個說法。其實這寧王謀反案一直是由東廠把持,其它什麼衙門本都插不上手。

張老漢只是個本本分分的苦主,這裡頭的一趟子渾水他哪能知道?只要是個皂衣皂褲的公門中人,他都當是一個得罪不起的王爺,都是能替自己洗脫冤情的恩主。所以開始的時候,大凡進門之人,他都是好酒好肉地款待,現鈔現銀地打發。

幾個月下來,不但把張老漢的幾個家當吃得乾乾淨淨,而且還欠了一屁股爛債,一家人賴以活命的裁縫鋪也山不顯水不露地垮了下去。看看家中什麼都沒有了,差人們也不再上門。

直到此時,張老漢才明白這些衙門中的吸血鬼並不是為了給他洗脫冤情,而是挖空心思前來敲榨錢財。好端端的一個殷實之家,如今已是家徒四壁人財兩空。

家中一貧如洗沒了活路,總不能在家中等死,有個老顧客很同情他的遭遇,便說登萊日子好過,那裡的官府從不盤剝老百姓,張老漢有手藝,便勸他不如去登萊找條活路。於是張老漢一咬牙,把房子也賣了,籌得了一點盤纏,一家人準備逃難到登萊去。這才有了與李東陽一行人途中相遇的一幕。

在李東陽一再追問之下,張老漢聲淚俱下講出了這段隱情。李東陽緊繃著臉沒說話,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書僮李荃對縮在一角兀自抹著眼淚的張老漢說:「張老爹,你這麼多苦處,為何去年見到我家老爺時,你都不曾講起?」

張老漢畏葸答道:「李小哥,小可不敢講。」

「為何不敢講?」李荃追問。

「哎,李小哥,小可心想,冤枉錢已經花去許多,如果講出來,這些當差的老爺一怪罪,又跑來找碴子拿咱,那小可花出去的錢,豈不白白打了水漂兒。」

「真是豈有此理!」李東陽騰地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他恨恨罵道,「京城之內,輦轂之下,竟有這等徇私枉法魚肉百姓的公門敗類。張老爹,這些人你可還記得?」

「記……啊,不,不記得了。」張老漢吞吞吐吐。

李東陽知道他仍心存顧忌,便壓下火氣耐心開導:「張老爹,你不用害怕,有我李東陽給你做主,看還有什麼樣的人敢來欺負你。你只要肯講出來是哪些差人敲榨過你,我必將他們捉拿歸案繩之以法,拿走的錢一釐一毫也得吐出來。」

「閣老大人,您,您,您老的話可是真的?」張老漢神情有些激動站了起來。轉而又變得神情黯然,自言自語地嘀咕道:「算了,小可再也折騰不起了。李閣老,您幫得了一時,也幫不了一世。小可年紀活了一大把,也不敢相信日頭能從西邊出來。」

「老人家此話怎講?」李東陽溫顏問道。

張老漢說:「小可打從知事時起,就常聽人言,天下烏鴉一般黑,要想不官官相衛,除非日頭從西邊出來。」

「張老爹,你不要瞎說。」書僮李荃瞅著李東陽的臉色似乎又要陰了下來,便及時提醒。

張老爹這才意識到失言,也不知道是否闖禍,只得慌忙掌了自己兩個嘴巴,往地上一跪,說道:「小可一時圖嘴巴快活,說話扎著了李閣老,還望大人不記小人過。」

李東陽瞪了書僮李荃一眼,意思是責怪他多事,然後又親自挪身扶起張老漢,好言說道:「張老爹,你不要聽李荃的,您方才說得很好,請繼續講下去。」

張老漢的頭搖得貨郎鼓似的,說:「都是咱小老百姓嘬牙花子的話,再不敢講了。」

眼見張老漢疑慮甚深,李東陽索性用起了激將法:「看來,張老爹是不肯信任我這個閣老囉。」

「哪裡哪裡,李閣老府中李小哥這麼多年照顧俺家的生意,把天大的恩典送到小可家中,小可生生世世都感激不盡,哪還有不信任的道理。」

「既是信任,為何不肯暢所欲言?」

張老漢遲疑了一下,問:「閣老真的想聽?」

「真的想聽。」

「那,恕小可冒昧,先給大人您念幾段京郊流傳的順口溜。」

……

聽完這段故事,梁儲知道了兩首民謠的來源,悶頭悶腦想了好一陣子,才撫髯嘆道:

「京城天子腳下的老百姓,比之外省,一張嘴也格外地尖刻。什麼『一部五尚書,三公六十餘』,這明顯是譏刺劉健在位時賞典太濫,不斷地給人升官晉爵,故朝廷多了不少秩高祿厚的閒官。

劉健本意是想給當官的撈點實惠,沒想到因此而弄出一個大隱患來。這幾句順口溜也算是言之有物。至於第二首,說什麼當官的都姓貪,長安道上不見青天只見官,此語有失偏頗。」

李東陽苦笑著說:「偏則偏矣,但絕非捕風捉影,老百姓盼清官,把清官比作青天,自古皆然。但歷朝歷代,清官莫不寥若晨星。我大明開國洪武皇帝,吏治極嚴,那時有一個戶部主事貪污了十兩銀子,被人告發,洪武帝下旨給他處以剝皮的極刑。可是現在呢,連一個吏都稱不上的公門皂隸,辦趟差也不止敲人家十兩銀子。

遠的不說,就說去年,潭州知府調任新職,攜了眷屬家資上路,走到襄陽住進驛站,半夜裡被一個偷兒偷了一隻箱籠去,這位知府不敢報案。後來,地方捕快因另一起案子捉住那個偷兒。

偷兒一併交待了這件事,大家才知道那隻箱籠里滿登登裝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這便印證了那句話:『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湖廣道巡按御史給那知府奏了一本,因朝中有人袒護,最後也不了了之。厚叔兄,您想一想,這些銀子後頭,藏了多少敲肝吸髓的貪墨劣跡,又有多少老百姓,像張老漢這樣,被敲榨得家破人亡貧無立錐之地。

您想想,從正統開始、歷經成化年、到如今是弘治二十一年了,朝廷差不多五十年已經沒有正兒八經地整飭吏治了,才導致今日的官場腐敗。如果再拖延下去,必然江山不保社稷傾危!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活生生的事實!此種情勢之下,所幸今上勵精圖治,仆深蒙聖恩,正好愧得治國之柄,此正是刷新吏治重振綱紀,保我大明基業萬世無虞的絕佳時期。「

說到這裡,李東陽頓了頓,露出堅毅的神情。繼續說道:「厚齋先生,實不相瞞,如何刷新吏治,仆已深思多年,主要在於治三個字:一曰貪、二曰散、三曰懈。貪為萬惡之源。前面已經講過,不再贅述。第二是散,京城十八大衙門,全國那麼多府郡州縣,都是政令不一各行其是。

六部咨文下發各地,只是徒具形式而已,沒有人認真督辦,也沒有人去貫徹執行,如此則朝廷威權等於虛設。第三是懈,百官忙於應酬,忙於攀龍附鳳,忙於拉幫結派,忙於遊山玩水吟風弄月,忙於吟詩作畫尋花問柳,惟一不忙的,就是自己主持的政務。

此一懈字,實乃將我大明天下一統江山,變成了錦被掩蓋下的一盤散沙。此時倘若國有激變,各級衙門恐怕就會張皇失措,皇權所及,恐怕也僅限京城而已。

所以,貪、散、懈,可以視為官場三蠹,厚齋先生是官場老前輩了,又在各地遊宦過多年,這些應該也看的很清楚。這次京察,就衝著這三個字而來。」

李東陽鞭辟入裡慷慨陳詞講了一大通,梁儲聽了連連頷首。他二十三歲步入官場,從山東平度縣知縣干起,四十多年來先後在十幾個衙門待過。地方官幹過省級巡撫,掌兵官當過延綏總督,都是到了頂兒的。

京城裡也待過吏、戶、兵三個部,因此,李東陽所講的官場種種行狀,沒有一件他不清楚。他年輕時也曾總結過,官場有三多:痞子多、油子多、混子多,並發誓不與這三種人為伍。

五十歲之前,他總夢想出一個聖君能夠使出雷霆手段,將這種官場積弊掃滌乾淨,但久而久之他就感到自己的想法不切實際。「天命」年一過,他總結自己官場經歷,竟有那麼多公正廉明的官員因不滿現實紛紛上折彈劾巨奸大猾,事後卻遭到同僚孤立或官場的排擠,他的一顆熾烈的心也就慢慢冷卻下來,灰暗起來,這時候,他只求潔身自好善始善終。

現在,聽到李東陽義憤填膺痛斥官場三蠹,他的久已麻木的正義感又豁然而蘇,但僅僅只是一個火花的閃現,旋即又熄滅了。他畢竟是快七十歲的老人,嚴峻的現實使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賓之,」梁儲這一聲喊得格外親切,「老夫很讚賞你官場三蠹的說法,老夫年輕時也說過官場上有三多,即官痞子多,官油子多,官混子多,這三多與你的三蠹,庶幾近之。但是,要想去掉三蠹,讓長安道上走的官都是清官,談何容易!不是談何容易,簡直是比登天攬月還要難!」

李東陽已注意到了梁儲感情上的微妙變化,他想儘量說服這位老臣支持他的吏治改革,便婉轉答道:「厚齋先生啊,難是難,但身為宰輔,你也怕難,我也怕難,只管袖手旁觀,如果一味地姑息好名,疾言厲色不敢加於人事,豈是大臣作為!夫治家而使父母任其勞,治國而使聖上任其怨,還能說自己是忠孝之人嗎?」

李東陽的話句句在理,梁儲無從辯駁,只得長嘆一聲,憂戚說道:「賓之啊,老夫再提醒你一句,你如果一意孤行堅持這樣去做,無異是同整個官場作對,其後果你設想過沒有?」

「呵呵,想過,怎麼會沒有想過?都想過了,厚齋先生!」李東陽神色冷峻,決然答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為天下的長治久安,為實現盛世大明,仆將以至誠至公之心,勵精圖治推行吏治改革,縱刀山火海,仆將置之度外,雖萬死而不辭!」

梁儲很感動,眼睛有些濕潤,他凝視著李東陽,好長時間默不作聲。李東陽這幾句剮肝掏肺的誓言讓他深深感動。他頓時想起了「治亂須用重典」那句話,他相信眼前這個人正是敢用重典之人。要想國家富強綱紀重整,非得有李東陽這種破釜沉舟的勇氣不可。

但是,他以一己之力能否蕩滌污濁扭轉乾坤,現在還很難說。從今天的談話看得出來,李東陽是已鐵了心要按他十年前的《整肅綱紀六事疏》行事,梁儲雖為他的前途擔憂,但也明白此時此際再也不是潑冷水的時候。

思來想去,梁儲心亂如麻,愣怔有時,他動了動坐僵的身子骨,徐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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