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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勁草縱橫勢未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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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梁儲心亂如麻,愣怔有時,他動了動坐僵的身子骨,徐徐說道:

「賓之,今天來內閣一趟值得,老夫至少弄清楚了你急著實施京察的真正動機。只是積重難返,幾十年鬱積的痼疾,不可能一次京察就解決得了。何況,你大道理講得再多,在別人看來,依然只不過是你藉機整人的幌子。」

李東陽眉尖微微一揚,不動聲色地問:「厚叔兄,你剛進門時就說外頭的輿情對仆不利。究竟有哪些具體實例,還望先生明告。」

梁儲想了想,就把早上李良去他家講的那番話說了出來。

聽罷,李東陽不屑地輕輕搖了搖頭,譏道:「如果不是做賊心虛,李良這就是庸人自擾。厚叔兄,您相信仆會藉此機會打擊報復劉閣老的門生故舊麼?」

梁儲心中暗道:「按你今日所言,比打擊報復劉閣老的門生故舊還更可怕。」但想是這樣想,嘴上說的話卻是另外一個樣:「你已經說過,當以至誠至公之心實行京察,所以,老夫並不擔心你會假公濟私排除異己。」

「多謝厚叔兄的信任。」李東陽說了一句敷衍的話,但聽起來卻情真意切。正待繼續客套幾句,忽聽得一聲炸雷響在頭頂,驚得兩人一激靈,屁股騰地都離開了座位,一齊拿眼看了窗外。

只見本來響晴響晴的天此時已是烏雲密布,隨了這聲驚雷,如澆似潑的豪雨已是洋洋灑灑鋪天蓋地而來。兩人因談得忘情,對窗外天氣的驟變竟渾然不覺。

「真是一場好雨!」李東陽拍拍窗台,贊道。

「久旱多日,也該下一場透雨了。」暴雨夾雜著一股涼風襲來,梁儲感到神情氣爽,精神一放鬆,頓時感到乏困,他雙手握拳揉了揉眼窩,問,「啥時候了?」

李東陽抬頭看了看登萊最新出產的計時座鐘,指針已經指到了最上面。答道:「快到午時了。這一上午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厚叔兄,雨下得這麼猛,您想走也走不了,只能在這裡吃頓便餐了。」

「好吧,咱也不要別的,只要一碟鹹菜一根蔥,兩隻窩頭一碗粥,有嗎?」

李東陽噗嗤一笑,說:「厚齋先生若要燕窩魚翅,仆無法辦理,若只要這個,管飽供應。」

說罷,李東陽抬手一請,兩人便出了門,沿著走廊,有說有笑向膳房走去。

……

弘治二十一年九月初,山東登萊。

「轉了,轉了。成功了!」

動力水渠旁邊,爆發出一陣喝彩聲,一群年青的學子在歡呼雀躍,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

登萊衛王城外,去年才完工的門樓水庫岸邊人頭簇擁,一處從這個大型水庫中引出來的水渠上一片歡呼,十幾個水力機械正在轟隆隆的響著,轉輪正在快速轉動,通過一系列齒輪、連杆等的傳動裝置,一直連接到旁邊的廠房。

車間裡,一些婦女一手用手指握著棉條,另一手抽緒捻勻,變成細勻的紗線,隨著幾十個轉子的轉動,紗線也隨之旋轉,然後纏繞在紗錠上。

朱厚煒在水車周圍走動,心中頗有些興奮,這些個水力大紡車是登萊職業學校機械班的實驗科目,附有很高的獎勵。出海的這段日子,這些平均年齡十五六歲的學生在沒有他的指導下,獨自也搞出了不錯的成果。

何鼎也笑的合不攏嘴,不時在學生中拍拍這個,拍拍那個,翹起大拇指不吝誇獎。衛王出海後,投奔登萊謀生的老百姓越來越多,僅僅上半年就超過三萬人口,一時間,登萊安置的壓力很大。

朱厚煒出去的這段時間,王府主官何鼎對開發新產業想了很久,這需要幾個必備的條件,第一是勞動密集型,必須能解決大量人口就業,第二是有足夠銷量,第三是原材料豐富。

作為王府的外事主管,何鼎安排四海商社作了一些調查,棉紡業正好能滿足他的要求,如果能發展棉紡業,除了紡織本身以外,還有大量的上下游產業可以發展,比如機械、染色、製衣、運輸等,帶動的其他消費行業就更加巨大。

棉花是宋朝才傳入中國的,中國的棉紡業在宋代就比較發達,棉花最初傳入的時候是在福建和廣東,後來江南地區的棉種產量更高,福建和廣東的灌木型棉株比不過江南的一年生棉花,閩廣的經濟作物便向蔗糖類作物轉變。

到了明朝中期,棉花種植到達頂峰,全國各地都在種植,連遼東這樣的最北地區都有,從而迅速把麻製衣料淘汰,麻制布料成了幾個局部地方的特產,江南地區變成棉紡的中心區。

棉紡業是比絲綢業更利於家庭式生產的行業,所用的紡機和織機都很簡單,單錠的紡機是老少都可使用,通常一個農戶一天能織一匹,織好第二日就拿去變賣,換回棉花又繼續織,資金上周轉很快,最適合家庭作坊,所以在江南發展迅速。

棉布針對的市場是普通底層百姓,銷量巨大,對工藝的要求並不高,不需要花哨的紋路花紋,所以又十分適合大規模生產。相比起來,發展絲綢行業就很複雜,打開海外市場後,按照何鼎的想法,絲綢行業出口便利,也是可以發展的,但是調查後發現,絲綢的機械和流程都很複雜,雖然單價很高,但銷量遠不如棉布。

絲綢作為奢侈品,各種獨特的需求很多,也就造成產品種類繁多和生產工藝複雜,其生產要經過繅絲、絡絲、治緯、牽經、結綜、捶絲、接頭、提花等工序,每個工序都需要專業的人員來完成。

對登萊而言,培養這些專業人員需要很多時間和精力,更重要的是,原材料上山東沒有任何優勢,還不如直接到江南採購。再加上山東現在本身就有羊毛紡織,有了一定的紡織業基礎,就沒必要再搞絲綢紡織業。

另外一方面,此時的棉衣已經取代麻製品,成為百姓最常用的衣物,而且是一個自由競爭的行業,不像鹽業一樣有複雜的專賣制度,以登萊目前在各地的影響力,難以打破各地的利益糾葛。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現在登萊目前的棉花品種好,經過這兩年多的培育,三年前在葡萄牙人船上繳獲的印度長絨棉已經適應了這邊的環境,產量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所以何鼎放棄了絲織業,把重點放在棉紡織業上。

如今的棉紡業集中在南直隸和浙江,北地在明正統年間發明了在地窖中紡織,對南貨形成部分競爭,占據了低端商品的市場,但配套的染色、商業等不如江南,每年依然有大量河南和山東棉花南下,這些棉花在江南地區加工後,又返銷各地。

而登萊還有一個最大的優勢,那就是目前有了更好的化學染料,這些年王府的化工實驗室,先後從石油中開發出不少新的染料,這種染料染色後效果特別好,既非常的鮮艷,又不容易脫色。是其他地方根本無法比擬的。正因為以上原因,何鼎這才下了決心,準備在登萊地區大力發展棉紡業。

朱厚煒前天剛回來,還沒來得及休整,聽說今天王府棉紡廠開始試生產,頓時來了興趣。作為穿越者,他可是知道,棉紡業可是一個大產業。在原時空鴉片戰爭之前,中國每年生產六億匹棉布,是英國人外銷棉布數量的六倍,雖然現在明代中期人口不如清末,但市場容量也是非常可觀的。

同時,這是衛王府管理團隊在他不在的情況第一次單獨制定的項目,如果成功,朱厚煒相信這個項目的推動力能帶來登萊經濟、技術、管理的轉變。

朱厚煒也希望通過集約化生產、技術創新來加速這一進程。技術創新就是使用新式機器,除了水力紡車外,還會有人力的紡車,以解決大量人口就業。

雖然登萊有柴油機,但是柴油的產量畢竟有限,目前還只能夠以水利為主。相比起工業革命前的英國,紡織科技還不如中國十三世紀的水平,因為他們連多錠的概念都沒有,直到1764年珍妮機發明才有多錠的紡織機械,而水力紡紗機更是要等到1769年,足足比中國的水力紡機晚了四百多年。可以說,登萊的起點和條件,要比後世的英國人好的多。

陪同參觀的葉良輔介紹江南紡織產業的情況時說,江南紡紗基本上還是手工操作。這讓朱厚煒有些疑惑,宋代就有用於麻紡織的水力紡車,但直到這時,葉良輔卻從來沒有聽說過江南有用於棉紡的水力紡機。

此時江南等地也有水力紡車,不過仍是只用於織麻,卻沒有任何用於棉的水力機械。那些人都是傻子嗎?這麼好的機械不懂得利用,可真是怪事!

正因為如此,何鼎看到了商機,他特意在王府所屬的工業研究室設立了這個項目,然後又從登萊職業學校機械系抽調了很多學生參加。獎金很高,研究室和機械系一群年輕人幹勁十足,分成三個小組分別研究人力紡紗、水力紡紗和織布。

有了以前各個工廠、特別是羊毛紡織廠抽調的工匠,以及科技班和職業校的積累,有專研精神的人很多,熟練工匠也不少,研究進展得很快,一個月就拿出了成品,試驗後效果很好,現在已經正式投入生產。

看到出了棉紗線,葉良輔也滿是笑容,他久做商社,對棉布的行情很清楚,一般來說,織布比紡紗快,很多時候是織機等紡機,水力降低了勞力的數量,轉子數量是人力的十倍以上,那麼登萊的價格會比江南低得多,唯一顧慮的,就是擔心水源不足,所以這家廠子才建在了水庫旁邊。

葉良輔看著那些正在抽棉條的婦女織工,皺皺眉頭,對朱厚煒說道:「殿下,這個水力紡紗機倒是好,就是這個棉條,若是還是要人力來抽,實際也節約不了人,最多是省力一些。」

講實話,朱厚煒對紡織業真是一竅不通,這些具體的細節還不太清楚,他轉頭看看負責水力織機的人,這人便是他今天才認識的張殊,這個小孩才十六七歲,跟朱厚煒差不多大,原來是北京人,一家人去年才來到登萊。

這小孩子非常聰明,讀過私塾,有一定的文化基礎。去年隨著家人來到衛王城後,就進入登萊職業學校機械班,學習非常刻苦。加上他底子好,接受能力強,很快就顯示出與眾不同,學習不到一年,就成了機械班的佼佼者。

張殊在機械班已經做過多個機械項目,每次都表現很好,小小年紀被聘用兼職成了紡織工坊裡面的技術主事,如今他還在登萊職校高級班學習。剛剛朱厚煒考核過他,發現這傢伙對機械很有天賦,極有希望成為大師級人物,所以對他非常的看重。

看到這位年輕王爺的目光看向自己,張殊倒不是很緊張。他恭敬地對兩人道:「殿下,葉大人,從棉條抽絮,便是棉紡有別於絲麻織物的最要緊的一項,俺們機械班研究過江南的織機,他們的轉子一般為三錠四錠,蓋因紡工一手執棉條,一手抽絮,五指之間便最多四條,由此錠子不能超過四個。」

朱厚煒和葉良輔都不懂這些,認真的聽著張殊講解,他們看張殊的神態,應該是有預案能解決。

張殊繼續道:「殿下,蠶絲的難處在繅絲和合絲,到紡絲之時已較容易,麻亦長,難在績而不難在紡,是以合用多錠紡機,棉花單絲甚短,又互相纏繞,紡紗前只能搓為細長棉條,雙手邊紡邊抽,必須手指之間執棉條。

要增加錠子,就得在抽棉條上下工夫,俺昨天在一江南紡機上發現一物,是一個可以帶五錠的木條,由此俺想到一個法子,用兩個木製長條當作兩手,由兩人操作,三四個人便可管四十至六十個錠子,如今在人力紡車上試驗,待穩妥之後再上到水力紡車。」

何鼎這時笑咪咪補充道:「殿下,張殊確實機靈,這個雙層木條雖是看著簡單,但無論水力人力,實乃棉紡機之關鍵所在,目前看來頗為可行,咱家打算定張殊為首功,拿一等獎金。」

葉良輔聽完問道:「人力和水力最多的帶幾個轉子?」

何鼎笑道:「人力眼下是實驗的八轉和十二轉,後面實驗二十四轉,水力可到六十轉。」

葉良輔聽完默默計算了一會,他對朱厚煒低聲道:「殿下,這可是筆大買賣啊!眼下棉紗最多的是蘇州和松江,他們中品售價一般每匹一錢五六分銀,其中棉價約一錢一二分,毛利大約兩成,運到北地售價每匹三錢銀。

若是登萊能做出相同之物品,已是占了地利,走海運去天津和遼東,亦比運河便宜許多。工坊之分工細作,遠超那些小戶,又占了人和。如今再有這紡機,賺相同的銀子,咱們的價不會超過二錢二三分,至少在北地能很快勝過那南貨一籌。」

朱厚煒想起這個巨大的產業,也有些興奮,但是他又想到了一個問題。便對葉良輔道:「老葉,本王和你想得差不多,咱們的棉布取代南貨是肯定的,呵呵,不過你忘記了還有一件麻煩事。」

「殿下,什麼麻煩事?」葉良輔不解。

朱厚煒嘴角一翹,用手點點他,揶揄道:「呵呵,老葉啊,你的政治敏感性可不行啊!你光想著搶別人的生意,你有沒有想過這你江南的布莊背後是些什麼人啊?」

葉良輔低頭細細一想,頓時恍然大悟。驚道:「哎呀,不好!是江南士紳。」

朱厚煒調侃道:「怎麼?你怕了?」

葉良輔咬咬牙,勸說道:「殿下,如果打壓的太狠,下官恐怕會給您帶來麻煩。」

「呵呵,這你不用擔心,放心大膽的做。本王會替你撐著!」朱厚煒無所謂的聳聳肩,轉頭看一下那一排排水車,笑道,「是時候讓這些榆木腦袋開開竅了,這幫士紳思想陳舊,抱殘守缺。讓他們見識見識科技的力量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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