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為新學閣臣生齟(2/2)
「有權?誰給他這麼大的權力?」劉健逼問。
李東陽仍是不緊不慢說道:「是皇上。據仆所知,翰林院編修主要的職責是給皇上提供諮詢,邸報上刊登什麼發表什麼,皇上認為便可以發表,其他人無權干涉。」
劉健感到李東陽明顯在袒護這兩個膽大妄為的翰林編修,心火一躥,氣昂昂地說道:「如此說來,新學提倡的所謂四民平等,你也是贊同的囉?」
劉健咄咄逼人,李東陽也有些惱火,李東陽忍了忍怒氣,正色答道:「元輔,仆贊不贊成不重要,問題是現在皇帝贊成新學觀點。仆知道元輔擔心這樣下去,會亂了天下綱常。元輔從未去過登萊,你如何敢肯定登萊就是你想像的綱常混亂的樣子。正所謂眼見為實,元輔又何必先入為主呢?
顧清、王峻他們還很年輕,未必曉得元輔的心思,也許是皇上讓他們這樣做的呢?不知者不為罪,我這就去翰林院。提醒顧清、王峻下次注意,不再發生類似事情。元輔你看如何?」
李東陽外示退讓內含威脅,把皇帝都抬了出來,劉健聽了很不受用。待李東陽話音一落,他立刻反唇相譏:「本輔從來不掩飾自己的觀點。賓之卻模稜兩可,始終不肯表明立場。顧清、王峻都是你的門生幕客,也是朝野之間人所共知的事。俗話說,道不同不相與謀。賓之呀,我看你是成心要撕破臉皮與老夫作對了。」
「元輔,此話言重了……」
李東陽還欲解釋,卻一眼瞥見乾清宮大璫杜甫急匆匆走了進來,遂打住話頭。杜甫來傳旨,讓劉健去文華殿候見皇上。
杜甫退出後,劉健喊住準備離去的李東陽,余怒未消地說道:「這件事我要面奏皇上。」說罷,踅身來到文華殿。
文華殿在左順門之東,離內閣最近,沿會極門側磚道前行不過數百步,即是文華殿的正門文華門。該殿永樂中建,但長期閒置,歷朝皇帝都不曾御臨。
弘治皇帝踐祚之初,重開講經筵,諭旨將文華殿鼎新修建,易以黃瓦,從此,文華殿就成了皇上齋居經筵及召見大臣的地方。
劉健走進文華門,早有文華殿當值太監迎上來,把劉健領進殿西側的恭默室等待皇上召見,太監給劉健沏上用上等朱蘭窨出的西湖龍井,笑吟吟說道:「劉閣老寬坐些兒,萬歲爺還沒有駕臨呢。」
這恭默室乃大臣等候接見的進退之所,原也是劉健坐慣了的地方,屋子裡的古董擺設,牆上的字畫匾對,無一樣不熟悉。這時已日上三竿,室外花圃中的芍藥,碗口大一朵一朵,在煦暖陽光下無不顯得婀娜多姿不勝嬌羞。
劉健已喝了兩盅茶,皇上仍未蒞臨,他便信步走出恭默室,站在花圃前欣賞這些開得正旺的紫煙朱粉。忽然,他瞥見一個人正順著恭默室前的磚道匆匆走來。
「這不是張翰麼,他來這裡幹啥?」劉健心下疑惑。
張翰是李東陽值房裡當差的吏員,平時最得李東陽信任。待張翰走到跟前,劉健喊住他。
張翰正勾頭走路,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上劉健,心裡有些慌張,開口說話便不太自然:「啊,是首輔大人,小人不知道首輔大人會在這裡。」
劉健瞥見張翰手中拿著一個已經緘口的足有寸把厚的信札,便問道:「你手上拿的什麼?」
張翰乾笑了笑,說:「是李閣老讓我送給司禮監的。」
「啊?送司禮監?怕是送給蕭公公的吧!」劉健厲聲一喝,「張翰你說實話。」
張翰站在原地不做聲,那忸怩不安的神情,算是默認了。
「寫的什麼?」劉健追問。
「首輔大人,小的的確不知。」
劉健煩躁的揮揮手,張翰逃避瘟疫似的走了。望著他的背影,劉健懊惱萬分心緒煩亂……
打從劉健天順四年登第成為庶吉士後,已歷英宗、憲宗、弘治三朝,就一直置身在京城的政治漩渦之中。明朝內閣輔臣幾乎清一色都由大學士擔任,而大學士又必須是翰林院出身。
每次京城會試中放榜的進士,只有極少數被主考官看中的俊才,才有可能進入翰林院當庶吉士。庶吉士雖然也算是一個九品官,但並無實職,只是留院研究歷朝經籍典故、治國用人之術,以備日後晉升為侍讀侍講,作為皇帝顧問的儲備人才。
因此,一旦被選為庶吉士,就是通常所說的點了翰林,前程就不可限量。選中庶吉士的人不一定都能入閣,但自永樂皇帝至憲宗皇帝這一百多年間,進入內閣的八十一位大臣,絕大部分都是庶吉士出身。
劉健與李東陽、謝遷,以及即將入閣的焦芳,四人都是庶吉士出身。朱元璋開國之初,承襲元朝政體,設中書省及丞相之職,後因丞相胡惟庸謀反,朱元璋藉機誅殺「胡黨」近七萬人,並決定廢除中書省,永遠撤消丞相之職,同時下旨說「今後誰敢言設丞相者,殺無赦」。
撤了中書省,總得有人給皇帝辦事,於是,內閣就應運而生。內閣起初只是作為皇帝的一個顧問機構存在。入閣的學士,官階不得超過五品。
朱棣死後是仁宗朝,由於閣臣楊士奇、楊榮、楊溥三人深得皇上眷顧,受寵日深。仁宗遂讓他們處理朝中大事。閣臣操持權柄,就此開了先河。
內閣首輔從此成了柄國之臣,與宰相無異,只是名義不同罷了。作為權力中樞的內閣,從此也就成了爭權奪利刀光劍影之地。
閣臣們雖然都是庶吉士出身,但為專權,不惜陷同門同種於死地。他看到了政治鬥爭的殘酷,但他並沒有因此退卻,相反,他更加堅定了自己入閣的決心。
堂堂七尺鬚眉,既入仕途,不入閣,不當首輔,又怎能把自己的滿腹經綸用來報效皇上報效國家呢?經歷幾番風雨,幾次坎坷,總算如願以償。
從弘治十一年開始,劉健擔任內閣首輔併兼吏部尚書,兼朝政、人事大權於一身,加之弘治皇帝信任,諸多事情對他倚重,讓他放手去干,這給他施展才幹提供了極好機會。
十年來他經天緯地,頗申其志;責難陳善,實乃獨裁。滿朝文武,進退予奪,無不看元輔顏色。但春風得意之時,亦是隱憂醞釀之日。劉健初任首輔時,李東陽尚未入閣,有馬文升、謝遷、劉大夏、李敏四位閣臣。
這四人資格均在李東陽之上,與劉健相比差不多,都是三朝老臣。除謝遷有長者之風遇事忍讓,馬文升、劉大夏兩人都同劉健一樣恃才傲物,得理不讓人。
俗話說,一個圈子裡拴不住兩頭叫騾子。何況有了三個。內閣從此成了爭吵甚至肉搏之地。脾氣火爆的劉大夏,好幾次為了丁點小事,竟與劉健老拳相向。
馬文升雖然恪守「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古訓,但天生一副好嗓子,經常與首輔叫板,罵得唾沫星子亂飛,聲音響徹內閣大院。朝廷機樞重地,成何體統!劉健每次都恨得牙痒痒的。
他畢竟在京城官場練攤三十多年,「窩裡鬥」一整套學問爛熟於胸,應用起來嫻熟自如。首先,他把李東陽推薦入閣,團結起來與其他兩人抗衡,兩人多年交情,關鍵時候,李東陽幫劉健說話。
陣腳既穩,然後瞅準時機各個擊破,因此,在他的暗中操作下,兩年時間內,馬文升、劉大夏、李敏三位閣臣相繼致仕。除李敏是自己看著沒意思上本請求回鄉外,另外兩位都是被劉健想盡了辦法,逐出內閣的。
所以,到了弘治十七年底,內閣就只剩下劉健、李東陽和謝遷三人了。內閣算是平靜了兩年,自從弘治財稅改革以後,宮府形勢又頓時變得撲朔迷離。
睡覺都睜著一隻眼睛的劉健,突然發現真正的對手不是什麼馬文升和劉大夏,而是自己昔日的摯友,現在位居次輔的李東陽!
平心而論,劉健覺得李東陽的才能,不但遠在馬文升和劉大夏之上,就是大明開國以來的所有閣臣,也沒有幾個人的才能蓋得過他。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劉健更感到猛虎在側,威脅巨大,也就特別注意李東陽的一言一行。
三年前,弘治二十年某一日,在乾清宮東暖閣中,他與司禮監秉筆太監蕭敬因為政務爭吵起來。李東陽出面解勸,貌似公正,實際上卻在偏袒蕭敬。幾乎就在那一刻,劉健在心中作出決定,一定要把李東陽趕出內閣,而且事不宜遲,越快越好。
劉健不愧為鐵腕人物,做起事來雷厲風行。今年年初,他就辦妥了增補焦芳入閣的一應事宜。
焦芳是他的同鄉,焦芳,字孟陽,河南泌陽人,天順八年進士。弘治初年移霍州知府,擢四川提學副使,調湖廣。不久,又遷南京右通政,後又遷禮部右侍郎。此人不學有術,極善逢迎,並不是合適的閣臣人選。
但劉健一時情急找不到合適的人,只好用他了。管他呢,先弄個盟友進來,對李東陽多一份掣肘總是好的。與此同時他又故伎重演,布置自己的門生及言官,搜集李東陽的材料侍機上本彈劾。
他的這一舉動,也曾引起一些門生故舊的擔心,他們都知道李東陽非等閒之輩,性格又好,門生故舊也很多。一旦讓他知曉,內閣中就會狼煙滾滾。劉健即使能搬倒李東陽,也是元氣大傷。
但劉健主意已定,不聽勸告。現在,通過顧清、王峻擅發新學文章上邸報,他越發相信自己的判斷,李東陽肯定覬覦首輔之位,早已暗中動手了……
劉健在恭默室里胡思亂想,不知不覺過去差不多一個時辰,仍不見皇上到來,這種事往常從來沒有發生過。皇上下旨候見,最多也等不了半個時辰。
劉健正心下狐疑,只見杜甫又滿頭是汗跑進恭默室,朝劉健施了一禮,說道:「皇上讓奴才來通知劉閣老,今日的會見取消了。」
「為何取消?」劉健一驚,顧不得禮貌,直愣愣問道。
杜甫面有難色,但經不起劉健一再追問,於是低聲說道:「你是閣老,告訴你也無妨。皇后娘娘為了兩個弟弟的事和皇上吵起來了。娘娘今天脾氣很大,又摔杯子又砸凳兒,鬧騰起來了。唉,皇上現在真的很難啊!內閣就不要鬧騰了,別給皇上添亂。」
杜甫最後兩句話一出,劉健頓時一驚。這話杜甫絕對不是隨便說說,他也沒這個膽子。這絕對是皇上的意思。皇帝已經不耐煩了,間接地在敲打他。
兩人相對無言。離開恭默室,杜甫一溜煙就跑回乾清宮,劉健快步走回內閣。過了會極門,剛要跨進內閣大門,忽見樹蔭下躥出一個人,連聲喊道:「老爺,老爺!」
劉健停下腳步一看,喊話的竟是家人劉祿。他詫異地問:「你跑來這裡幹啥?」
劉祿神色有些不安,四下里瞧瞧,見沒有人,便壓低聲音說:「劉安從老家來了。」
「劉安?」劉健心頭一緊,問道,「他進京幹啥?」
劉祿小聲說道:「他要我儘快告訴老爺,老太爺病危,可能拖不過這個月……」
「什麼!」劉健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還好劉祿就在身邊,一伸手就攙扶住了他。
劉健穩了穩心神,輕聲囑咐道:「你讓劉安待在府里別出去,不要到處亂說。明白嗎?」
「小人明白。」
劉祿拔腿就走,劉健又把他喊住,小聲叮嚀:「告訴劉安,府里人多口雜,凡事務必謹慎,尤其不要讓其他人知道他從老家來。」
劉健回到值房,心情更加沉重,陷入深深的沉思:老太爺都八十九了,這一關恐怕是撐不過去了,恐怕自己即將卸下差事,回鄉丁憂守制。
朝堂上風雲變幻,皇帝漸漸開始攬權,新學開始盛行。再這樣下去,這大明又會回到朱元璋的時代,內閣權力將會削弱,名存實亡。他此時如果回鄉丁憂,以李東陽的個性,朝政主導權肯定會完全控制在皇帝手中,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另外,這新學如果全面推廣,真要是在大明推行」四民平等」,實施全民教育……想到這裡,劉健嘴中輕聲呢喃:」李東陽啊李東陽,難道你就看不出這裡面蘊含的危機嗎?這是挖士林的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