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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謗太子抨擊新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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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東陽今天散班回來得晚,到家天已黑了。平常回家,他都會先到後院看看夫人潘氏說幾句家常話,今兒個卻都免了。

他一回來,就心事重重的一頭扎進書房,援筆伸紙,寫下「請裁抑外戚疏」一行字,眼睛瞄著它卻半天寫不出下文。這當兒,他吩咐李荃安排廚下做了一碗蔥花掛麵端進書房,胡亂扒下去充飢,心思還在那道待寫的奏疏上。

昨晚王玉突然來訪,轉達皇帝意思,皇上授意他寫「請裁抑外戚疏」這本奏摺本意就是對付宗親貴戚,這可是件得罪人的事,本來他就心中猶豫。沒料到,今日一早受到劉健的詰問,這一整天,他就心緒不安。

隨著弘治十九年清田完成,去年三月財政改革的正式實施,京城裡頭已是風聲鶴唳物議沸騰。這兩年,皇帝朱祐樘勵精圖治,經過兩年多吏治,十八大衙門已在皇上牢牢掌握之中。

一令既出爭相回應,這固是可喜之事,但皇上的權威日盛,卻也不是作為次輔的他願意看到的。所幸的是,皇帝對各位閣臣依然信任,並不過多的干涉內閣工作,內廷和內閣目前倒也相安無事。

但終究是個隱憂,皇權相權相爭,自古以來,就是繞不過去的話題。從某種意義說,劉健所為,站在朝臣角度看也並不過分。他爭的是相權,也不完全是為了私利。畢竟皇權過大,失去內閣制衡,對國家總體來說也不是好事。

萬一將來的皇帝是個昏君、庸君,手中的權力這麼大,沒有一點制約肆意妄為,對大明來說,豈不是一場災難?因此他不願意在這件事上與首輔劉健翻臉,每次政見不合,李東陽選擇了忍讓。

按道理說,身為謹身殿大學士的李東陽,屁股應該坐在內閣這邊,跟著劉健一起和皇帝爭。李東陽之所以沒有這樣做,主要是弘治皇帝自始至終行使權力時很有節制,並沒有過分攬權,也不干涉內閣的日常工作。

再加上這兩年改革的成績斐然,大大改善了朝廷的財政,尤其是軍隊改革,不僅提高了戰鬥力,還大幅度降低了財政的負擔。這一切,都讓李東陽看到了大明強盛的希望,這非常符合他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所以作為戶部尚書,帝國的次輔,他儘量配合皇帝,把各項新政落實到位。

不過,改革並非事事順心。尤其近一年來,隨著改革繼續深入到經濟層面,反彈的壓力越來越大。因這兩年的財政改革觸動的都是大戶利益,對這些皇親國戚戚畹膏粱,各衙門官員也莫可奈何,作為兼任的戶部尚書,這正是李東陽心憂之處。

今年正旦,皇上對全國各地公侯貴戚的子粒田每畝徵收三分稅銀的聖旨公布,立刻就引起軒然大波,一些宗親勛貴私底下相互勾連,小動作頻頻。

也有一些自以為身份特殊,有恃無恐的傢伙。譬如,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德王朱見潾,他是明英宗朱祁鎮之子,明憲宗朱見深之弟,當今皇上的皇叔,身份尊貴又資格很老,故此桀驁不馴。

成化三年(1467年),德王朱見潾就藩藩邸,到達藩邸之後,德王上書,請求得到齊(明太祖朱元璋七子齊恭王朱榑)、漢(明成祖朱棣次子漢王朱高煦)二王貶為庶人時的居所東昌府、兗州府的空閒之田及白雲湖、景陽湖、廣平湖三湖之地,其兄明憲宗全部應允。

德王又上書請求經營南旺湖的產業,明憲宗以漕渠之由駁回。德王又上書請求漢王朱高煦的牧馬之地,濟南府知府趙璜說土地已經歸於民間,供給稅賦已久,不應奪取,明憲宗聽從趙璜的建議。可見此人有多貪婪。

弘治二十一年正旦剛過,朝廷下詔王府莊田每畝徵銀三分,每年交稅成為常法。

德王朱見潾上奏說:「初年,兗州府莊田每年每畝交稅二十升,只有清河一縣,成化年間採用大理寺少卿宋旻的建議,每年每畝交稅五升。如果像新的詔命那樣,臣將無法供給自己。」

戶部官員堅持說山東水旱之災連續不斷,百姓凋零破敗,應該按詔書實行。弘治皇帝朱祐樘當即駁回德王的請求,說:「藩王心中只有私利,個個慾壑難填,德王哪裡要擔憂貧困,不要同意他的要求。」

在東昌府、兗州府的空閒之田及白雲湖、景陽湖、廣平湖三湖之地,德王名下的子粒田有三十多萬頃良田。此項加征,德王每年須得拿出八萬六千兩銀子,與他擁有的巨大財富相比,這個數字其實算是九牛一毛。

但為富者多不仁,讓德王放這一點點血,卻如同剜了他的心頭肉。根據錦衣衛報告,他在濟南逢人就發牢騷:

「今上對皇族的供養田也得抽分彩頭,這是哪門子王法?特麼的,照朱祐樘這樣搞下去,大明早晚得打嗝認捐,放屁繳稅。」

不單是說,德王還仗著自己的皇叔身份,依老賣老,公然寫了揭帖送進京師,要求進京覲見皇上,當面陳「苦處」,打算胡攪蠻纏,對抗到底。誰知這招法兒不靈,朱祐樘收到揭帖後並不宣旨讓他進京,也沒有隻言片語傳來予以安慰。

他感到拳頭打在棉花上,勁兒都白使了。但他並不甘心,又派人到處聯絡公侯戚畹,一起具名上奏,希望皇上能夠收回徵收子粒田稅銀的聖旨。

他這邊本子還沒上去,朱祐樘卻又有了新動作。一部由刑部制定的《弘治問刑條例》,又由皇上批准布告天下。

二月中旬,太子朱厚照奉旨親往山東當面訓斥德王,打擊他的囂張氣焰。太子到了山東,他帶兵沖入德王府,用短火銃頂住德王,命令朱見潾當眾讀其中《戶律》第四十七條第一款:

」凡宗室置買田產,恃強不納差糧者,有司查實,將管莊人等問罪。仍計算應納差糧多寡,抵扣祿米。若有司阿縱不舉者,聽撫、按官參奏重治。」

大明開國以來,除了開國皇帝朱元璋對於勛貴大戶多有抑制之外,此後的皇帝特別是正統年間,幾乎所有制定頒行的法律,都沒有對豪強勢力真正作出有效的限制和懲罰的措施。

朱祐樘效仿太祖,首先向這些皇室宗親挑戰,藉此來震懾那些勛貴。對那些敢於偷漏國賦,與官府勾結縱庇以分肥的不法大戶,進行嚴厲制裁繩之以法。

弘治皇帝如此行事,已是一百多年來所僅見。因此,這部《弘治問刑條例》一頒布,立刻博得丁民小戶的一致讚揚,但是,在全國的勢豪大戶特別是兩京的勛貴巨室中,卻引起了極度的恐慌與不滿,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時間,明里上本子的,暗裡寫謗書的,請大仙跳神念魔咒的,走胡同串宅子泄憤鬧事的,目標全都對準新政。更有甚者,有人直接把目標對準了皇帝一家人。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早上,李東陽剛到內閣,新任不到半年的五城兵馬司堂官江守義,就趕來緊急求見,緊張兮兮地報告了一件事。

五城兵馬司昨夜無意中抓到了一人,此人竟然在各個酒樓公然誹謗當今太子,聲稱朱厚照並非張皇后所出,還自稱拿到了真憑實據,五城兵馬司密探不敢怠慢,當即就拿下此人。

今天上午的事,其實劉健多心了。他所見吏員張翰送給司禮監蕭敬的材料,正是這件誹謗案的卷宗。李東陽沒有料到,劉健會因此誤以為他勾結內廷權閹,覬覦他的首輔之位。

當然這個時候,李東陽並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但這件事後來會引起內閣閣臣之間相互衝突,導致朝廷政局動盪,這是李東陽始料未及,萬萬沒想到的。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

言歸正傳。誰又有這麼大的膽子,竟敢誹謗大明儲君呢?這件事說來話長,牽扯到了幾年前的一件謎案——鄭旺妖言案。

事情還得從弘治四年九月某日說起,這一天,弘治皇帝朱祐樘大赦天下,並頒布聖旨:「皇上喜得龍子,大赦天下,許萬民同慶。」

張皇后與朱祐樘在成化二十三年(1487)結為夫妻,此後,雖然弘治皇帝未納其她妃嬪專寵於張皇后,但奇怪的是他們大婚後四年,張皇后依然沒有生育,也沒有任何懷孕的跡象。

皇帝子嗣乃是傳承王朝大統的頭等大事,所以大臣們和宗室皇親都著急萬分,先後上書請求皇帝從速選妃以廣儲嗣。因為他們懷疑張皇后沒有生育能力。

但是弘治皇帝沒有聽從大臣們的意見,堅持不納妃嬪。但自己心裡也暗自著急,因為王朝子嗣的事情,馬虎不得,不是自己說了就算的,而且這關係到大明王朝的血脈延續,因此,也不能一拖再拖。

於是他便就和張皇后在宮中一連齋戒幾個月,以求上蒼的憐憫,賜一皇子給自己。最令人懷疑的事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弘治四年九月,宮中突然傳出喜訊,張皇后終於生了一位皇子。於是便有了舉國同慶的那一幕。

但是在舉國歡慶的同時,一個謠言也開始流傳起來,就是這個皇子並非張皇后所生,而是周太后宮中的婢女鄭金蓮所生。皇帝和張皇后為了減輕大臣們諫其廣納妃嬪的壓力,便將這個孩子強行抱了去。說是張皇后所生的龍子。

一時間這個傳言鬧得是滿城風雨,連皇上和張皇后本人也有所風聞,但並未派人追究此事,朱祐樘的這種態度無疑加劇了流言的傳播。人們認為皇帝保持沉默,是默認了這種說法。

有人不僅懷疑,難道正如外面所傳,皇子確實是鄭金蓮所生,是皇后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強行抱去的?於是,這一事件在各地都傳的沸沸揚揚。

人們都開始懷疑這個皇子究竟是張皇后親生,還是從別的宮人那裡抱過來據為己有的。而且,張皇后生下皇子的消息也確實過於突然,事先竟然連一點徵兆都沒有。

事實證明,懷疑張皇后沒有生育能力也是沒有完全沒有根據的,因為她接下來又連續為弘治皇帝生育過一個皇子和三個女兒,那個皇子便是朱厚煒,原時空,他三歲那年夭折了。不過在這個時空,還活蹦亂跳著呢。

但是,此時流言卻如同長了腿一般在各地迅速傳播開來。弘治十七年,言官將此事上奏皇上,並奏言說此妖言惑眾甚深,長此以往會影響到太子朱厚照將來的前途,請求皇上予以嚴懲,以絕妖言。

朱祐樘本來以為市井之言,不足為慮,經言官這麼一說,也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性。便派錦衣衛嚴加追查,最後,查到謠言的源頭原來是宮中婢女鄭金蓮的父親鄭旺,和宮中的小太監劉山。

這鄭旺何許人也,他原來是武成衛的一名士兵,家境貧寒,又成日好吃懶做,遊手好閒,純粹就是當地的一個混混。他曾有一女兒名叫鄭金蓮,十二歲時被賣給別人做婢女。

弘治十五年,鄭旺聽說離其家不遠的駝子莊鄭安家有一女兒入宮了,鄭家馬上就要成為皇親了,鄭旺猛然間想起了早年自己賣掉的女兒,並猜想會不會入宮的是自己的親生女呢?

做皇親的衝動使得鄭旺想入非非,於是他通過關係,交上了太監劉山,並托他替自己在宮中尋找自己的女兒。劉山在宮中確實找到一個叫鄭金蓮的宮女,但她只是一個下等的宮女,沒有進過深宮大內,也沒有見過皇上,而且還不一定是鄭旺的女兒。

顧於交情,為了向鄭旺交代,劉山就向鄭旺說,已經找到了而且還成了皇上的寵人,只是現在不好見。高興萬分的鄭旺於是經常托劉山將一些新鮮水果等農產品送到女兒手中,劉山就隨便找點衣物給鄭旺,說是其女轉送,以於敷衍。

但鄭旺卻拿著這些衣物四處炫耀,吹噓女兒怎樣得到了皇帝的恩寵。張皇后生子後不久,劉山又對他說這個孩子本來是鄭旺的女兒鄭金蓮所生,張皇后不生養,便強行抱了去。

鄭旺知道之後便在外邊四處炫耀,一時間關於這件事的流言鬧得滿城風雨,世人皆知,鄭旺也到處宣揚自己是「皇親國戚」,是國丈,是皇帝的老丈人,當今皇太子的親外公。

後來弘治皇帝派人查明此事之後,便將這兩個人逮捕入獄,並親自審查此案。但是,朱祐樘這種親自審案的做法,又在市井之間引發了一場新的謠言,人們紛紛說鄭旺就是皇上的國丈,當今皇太子就是鄭金蓮所生。皇上就是怕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才要親自御審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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