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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聞京察輿情洶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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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你們想的太多了!沒有這麼嚴重吧。你們對新首輔可能還有誤解,他提出京察豈是為了公報私仇排斥異己?時候不早,老夫也不得空與你閒扯。」

梁儲說著就起身吩咐備轎。李良本希望能看到梁儲有一個明確的態度,可是這老頭子說了幾句油光光兩不挨邊的話,讓李良既感到有點希望又覺得不踏實,時候又不早,他只得怏怏告退。

卻說梁儲乘了八人大轎,從他所居的文元巷出來,大約二三百步往右一拐,便上了東長安街。這時候卯時已過了多半,大街上車迎轂擊熙熙攘攘正是熱鬧時候。天官出行雖有幡傘導引瓜鉞開路,怎奈路上人多還是快不了。

梁儲心平氣和,倒也不催促,索性放了轎簾閉目養神。眼睛雖是閉上了,心神卻不能養。他一門心思還在想著李良的話。自四天前皇上例朝當庭宣布即刻實行京察,這些時日,應天、順天兩京各衙門已是亂成了一鍋粥。

說它亂,並不是表面上那種能夠見得到的嘈嘈雜雜鬧鬧哄哄的局面。事實上較之以往,衙門裡倒是冷清多了。往常上班點卯之後,官員們便三個五個扎堆湊在一起雲天霧地吹大牛。

從某大臣上朝也捨不得脫下馬尾裙到某王爺吃海狗腎鹿鞭吃成了癆病;從尼姑偷漢子的絕技到和尚吃花酒的本領,逮著什麼諞什麼,一諞就是半天,倒把正事都丟在了一邊。

現在卻不一樣,官員們不管有事無事,都在自己的值房裡正襟危坐,既不串門,也不交頭接耳。更有那些在肥缺上或者在要緊衙門裡當值的顯官,往日裡神氣得不得了,見了人像只大肥鵝一樣頭昂到半天,如今也縮了氣兒軟了脖子,逢人打招呼都成了笑臉菩薩。

這一切變化,皆因京察的聖旨既出,兩京官員無論大小都得考慮自己的升降去留。在這關乎前途命運的非常時期,誰能不著急?誰又還有閒心插科打諢說笑話?

連前些時日因王守仁講經筵」四民平等」的演講引發的風波,也似乎銷聲匿跡。本來許多官員們大發牢騷,甚至有的人蠢蠢欲動想鬧事,如今也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所以,前頭說的亂,是亂在兩京官員的心裡頭。究其因,官員們的慌亂主要是心中沒有底。

誰都知道皇上並不直接參與京察具體過程,真正決定眾官員命運的還是新任首輔李東陽。這種情勢下,針對李東陽的各種各樣的猜測紛紛出籠不脛而走。

譬如新任閣老禮部尚書焦芳與掌院都御史劉宇的擔心、六科廊言官的分析,甚至更有危言聳聽者,梁儲都不知聽了多少。

因為兩人儒學理念上的不同,梁儲與李東陽並無深交,但畢竟同在朝中多年,特別是在前兩年任兵部尚書期間,與內閣中分管戶部和兵部的李東陽有著較多的接觸。

他對李東陽的深沉練達的行事風格還是有相當程度的了解,他雖然不敢保證李東陽不會利用京察排除異己,但他更認為李東陽這一舉措有其更為深遠的意義。在這一點上,不僅僅是他,兩京稍有資歷的官員都應該清楚。

話要說回到弘治十一年,剛入閣不到半年的李東陽在當時內閣四名輔臣中位居末次,就向弘治皇帝上了一道《整肅綱紀六事疏》。

開篇就講「近來風俗人情,積習生弊,有頹靡不振之漸,有積重難返之幾,若不稍加改易,恐無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志。臣不揣愚陋,日夜思惟,謹就今之所宜者,條為六事,開款上請,用備聖明採擇」。

接著,李東陽便從省議論、振綱紀、重詔令、核名實、固邦本、飭武備等六個方面全面系統地闡述了自己的施政綱領,希望皇上能夠「審時度勢、更化宜民」。

從政治、經濟、軍事諸方面推行改革,改變自正統、成化兩朝積留下來的吏治腐敗、法令不行、國庫枯竭、武備廢弛,豪強勢力大肆兼併土地,農民破產,民不聊生的嚴重局面。

在這篇洋洋萬言的《整肅綱紀六事疏》中,李東陽對繼位不久就撥亂反正的弘治皇帝充滿了期望。他惟願弘治皇帝能夠像成湯那樣做一代英主明君,他自己也做好了準備當一個輔佐成湯成就霸業的伊尹。

但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當時他還沒有獲得弘治皇帝的絕對信賴,同時李東陽前面還有劉健、馬文升、劉大夏、謝遷等素有名望雍容進退的老臣,所以,一切大權還輪不到他這位當時年僅五十歲的末輔作主。

鑑於這些原因,弘治皇帝收到《整肅綱紀六事疏》後,只是敷衍式的嘉獎。朱祐樘的硃批「覽卿奏,俱深切時務,具見謀國忠懇,該部院看議行」,只是一紙空文,國家政治局面依然是水行舊路沒有多大改變。但是,李東陽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氣餒。

當伊尹霍光這樣的名臣良相是他畢生的政治抱負,他繼續兢兢業業,一如既往地以超乎常人的忍耐等待機會的出現。

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今年初,劉健丁憂致仕,李東陽在雲台問對後,終於榮膺閣揆之職,把握住這次一展抱負的機會。

……

梁儲迷迷瞪瞪這麼一路想來,忽然感到轎子緩了下來,睜眼一看,只見轎夫們正在磨轎槓準備折向吏部衙門所在的富貴街,他趕緊蹬了一下轎板,掀簾叫道:「不要磨了,徑直去內閣。」

聽說梁儲乘轎來訪,李東陽趕緊丟下手頭事情,走到內閣門口迎接。梁儲是那種外表謙和內心倔強的人,劉健任首輔期間,他竟沒有到內閣一次。

有關兵部的事情,除了廷議,實在有要事磋商,往往是劉健屈駕到兵部會議。好在兵部一直由當時的內閣三輔劉大夏分管,劉健也省了許多尷尬。

那時候,李東陽雖然官職上比梁儲高,但梁儲是老資格,無論朝野人望都重,因此在梁儲面前總是表現謙恭,每次相見都執晚生禮,可比當年劉健霸道又目中無人要強多了。梁儲表面上不說什麼,內心中對李東陽卻有著十分的好感。如果不是這樣,今天他就不會親自來內閣拜訪。

粱儲在內閣門口下轎,李東陽快走兩步迎了上去,抱拳雙手一揖說道:「叔厚兄,天氣酷熱,您怎麼來了?」

梁儲拱手還了一禮,答道:「賓之,心裡頭窩的事情太多,想找你傾吐傾吐。」

不說商量而是說傾吐,細心的李東陽聽得出梁儲既要擺老資格,同時也把他當朋友看待,於是很給他面子笑道:「呵呵,叔厚兄,何必這麼麻煩。您有事,叫人知會一聲,仆也可以去吏部嘛。」

梁儲很是受用,但也沒有當真。他搖搖頭,既是誠懇也是調侃地答道:「呵呵,這如何使得。你如今已是首輔,老夫怎能倚老賣老,失了朝廷的規矩呢?」

說話間,兩人已走進了李東陽的值房,在會客廳里,李東陽把正座讓給了梁儲,自己打偏坐在梁儲的右首。喝了幾口茶後,梁儲也不繞彎子,劈頭就問:「賓之,皇上宣布京察已經幾天了,你都聽到了一些什麼輿論?」

李東陽答:「厚齋先生向來人緣好,且虛懷若谷,一定是知道不少輿情,仆正想聽聽叔厚兄的呢。」

梁儲快人快語:「賓之,輿情對你可是不利啊!」

李東陽嘴角稍稍扯了一下,笑一笑後平靜答道:「哦,竟有此事。仆願聞其詳。」

梁儲微微皺一皺眉,逕自說了下去:「老夫待在官場,已經快四十個年頭兒了,親眼見到了萬安、王恕、馬文升、劉大夏、劉健五位首輔的上台與下台。老夫不想在這裡評論他們柄國執政的功過是非,老夫只想說一點,他們上台時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籠絡人心,這一點幾乎無一例外。

不說別人,就說你的前任劉健,他這人雖然性格躁急心胸狹窄,但除了整一整對手劉大夏的幾個親信之外,對絕大多數官員,他還是優恤有加。

對那些當了尚書多年再也無法晉升的老臣,他向皇帝請旨額外頒賜,不是晉為太師就是晉為太傅,這些勛職都是虛銜,但有了這個虛銜,就同你晉升大學士一樣,由二品變成了一品。

俸祿拿到了頂級,一年多了幾百石糧食上千兩銀子,而且除了本人,還有常例恩蔭子孫,讓他一個兒子免了考試就直接進入官場,當一個中書舍人或太常博士什麼的,這又解決了老臣的後顧之憂。

這些個策略招數,既無害於朝廷,又有益於官員。因此劉健儘管有這樣那樣的缺陷,卻依然能夠穩定政局,開創一呼百應的局面。可是你賓之,剛入機衡之地,所有官員莫不引領望之,側耳聽之,看你賓之有何舉措,能夠讓他們從中得到好處。

等來等去,好處沒等到一星半點,卻先是等來了一個講經筵推廣新學,引起了士林朱子門徒的軒然大波。這一波還未平息,緊接著又是一個聖意嚴厲的京察,直弄得兩京官員人心惶惶寢食難安。

任誰都知道,推廣新學、京察,都是你的主意。賓之啊,老夫今天來是想勸勸你。你這樣做,豈不是要結怨於百官,把官場變成冷冷冰冰荊棘叢生的攻訐之地麼?」

梁儲的這一番話,可謂是肺腑之言,雖住了口,兩道吐劍的毫眉卻還在一聳一聳地顯示內心的激動。這老頭兒真是保養得好,說了這半日的話,口不干舌不燥,精神氣兒還旺得很。

李東陽聽了這番話,心裡頭很不是滋味。一方面,他承認梁儲說的話句句都是忠言,這位老臣若不是把他當成朋友,決計不會大老遠頂著毒日頭跑來內閣向他進言;但另一方面,他也感到自己提出的京察之所以普遍遭受非議,是大家並不了解他的真正動機。

梁儲出於情誼前來規勸,尚且聽得出微詞來,一般人的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儘管李東陽善於克制自己,心情卻不能不由此沉重。

沉吟半晌,他緩緩說道:「厚齋先生一席話振聾發聵,仆銘記於心,當深思之。但身居宰輔,惟務從命,一應國家大政,總以得體為是,豈敢為保祿位而懷私罔上。昔范文正公當國之時,深患諸路監司所得非人,便拿來選簿一一審視,凡有不合格者,便拿筆勾去。

他的友人曾規勸道:『一筆退一人,則是一家哭矣,請公筆下留情。』范公答道:『一家哭,比之一路哭一郡哭,哪一個更令人痛心?我既身居宰相,當以天下為公,豈能懷婦人之仁,為一家哭而濫發慈悲。』厚齋先生,范公此等正氣,足以震懾千古。

仆以為,惟其如此,才是宰相的襟抱,才能擔負起宰相的論道經邦燮理陰陽的責任。蓋政事順則民心順,民心順則天地之氣順,天地之氣順則陰陽有序。

天地人之極,人為主,一國之政順與不順,檢驗民心便可得知,然而欲使民心順者,官也!如果百官一個個怙勢立威,挾權縱慾,惡人異己,諂佞是親,於所言者不言,於所施者不施,其直接後果,就是皇上的愛民之心得不到貫徹,老百姓的疾苦得不到疏導吁救。

上下阻隔,陰陽不交,人心不暢,出現了這種局面,身為宰輔不去大刀闊斧除癰去患,而是如范公譏刺的那樣為博一個虛偽的官心,而盡力推行婦人之仁,那國家之柄廟堂神器,豈不成了好好先生手中的玩物麼!」

李東陽本是個城府極深的人,哪怕所說的話挾雷帶火,也只是一個娓娓道來,讓人感到波瀾不驚。梁儲雖然讚賞李東陽慨然以天下為己任的襟懷,但對他「婦人之仁」的觀點卻頗不以為然。

李東陽話音剛落,梁儲就溫言反駁道:「賓之,君恩浩蕩無遠弗屆。民有福祉官亦應有福祉。身為宰輔在便利場合下為百官謀點利益,怎麼能說是婦人之仁呢?」

梁儲振振有詞。李東陽知道這樣爭論下去,縱然十天半月也絕無結果。他遂起身走進裡間案房裡,打開桌上的卷宗抽出兩張紙來,又回到會客廳遞給梁儲說:

「厚齋先生,請你先看看這兩首打油詩。」

梁儲接過,只見這兩張紙都是五城兵馬司衙門的文箋,每張箋上都光頭光腦地抄了四句韻文。他先看第一張,上面寫著:」一部五尚書,三公六十餘。侍郎都御史,多似景山豬。」

放下第一張,他再看第二張:」漫道小民度命難,只怪當官都姓貪。而今君看長安道,不見青天只見官。」

就這麼兩首順口溜,梁儲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沉吟了半晌才問道:「賓之。你從哪兒弄來這樣的順口溜?」

「呵呵,這是京郊流傳的民謠!」李東陽笑著糾正,「厚齋先生,大凡國運盛衰,官場清濁,民心向背,都可以從老百姓口頭相傳的歌謠,也就是您所說的順口溜中看得出來。賞其歌而知其民,頌其謠而知其俗。所以,周文王特別置了一個采詩官,讓他採集民間的歌謠,從中分析老百姓的所思所想,為其治國綱領的制訂提供依據,這實在是一個好的傳統啊!」

經這麼一點破,梁儲明白李東陽為什麼好此一道了。他嘰咕著說:「哼哼,這五城兵馬司的劉文佐也是個鬼精,他居然能弄到首輔想要的歌謠。」

「叔厚兄,您說錯了。這兩首歌謠不是劉文佐弄到,而是仆親耳聽到的?」

「哦,你在哪裡聽到的?」

「呵呵,這可說來話長了。」李東陽呵呵一笑,便講起了去年發生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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