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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貪婪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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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露出笑容對亞夜花說道。

要說服那傢伙……

說實在話,我無法確定這方法可行性有多少。畢竟我強烈感受到他的價值觀與自己有著相當大的差距。阿海並不憎恨人類,也不討厭人類,只是不將人類放在眼裡而已。對他而言,亞夜花的主張就等同於「將人生奉獻給掉在地板上的灰塵」一樣,根本是難以理解的想法。甚至可以說,他的想法才是種祇中的多數派,就像是萬那曾經說過的一樣。

而我對他來說,就如同塵埃般微不足道。

就在此時,忽然傳來敲門聲。

「有人在嗎——?我要進去囉?」

是萬那的聲音。

「小螢已經到了,而且翔馬的意識好像也恢復了。我想暫時讓他們兩人單獨談一談,所以會客室目前禁止進入喔!」

「了解……她的情況看起來還好嗎?」

「你是說小螢?看起來跟平時差不多啊,畢竟她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嘛!」

但內心又是如何呢?此刻的她究竟是在擔心哥哥,或是正感到無比失落呢?雖然我拍著胸脯保證說「交給我就行了」,但實際上卻讓翔馬身受重傷,此刻的她或許正對我充滿怨恨也說不定。

「……我覺得自己的自虐性思考好像愈來愈嚴重了。」

我暗自嘀咕著。

◆◆◆

我第一次對力量感到恐懼,要回溯到很小很小的時候。

當時曾是醫生的老爸本身脾氣非常不好。他曾經好幾次對母親又踢又打,那些畫面如今仍歷歷在目。

『老爸有時候會被很邪惡的蟲子附身。雖然是個被大家尊敬的醫生,但當蟲子在身體裡作怪的時候,個性就會跟著大變。』

媽媽經常這麼說。當然,那些話與現實生活完全脫節,也間接導致當時年幼的我失去了對父親的尊敬,父親也因為過剩的恐懼及缺少刺激等緣故,使他終日深陷在煩惱之中。我覺得這或許是老爸順水推舟的逃避方式。後來母親之所以會早早過世,我想成天擔憂老爸的事所帶來的精神壓力也是一大原因。

母親死後,每當父親的脾氣一發作,升上小學的我就成了遭殃的對象。表面上看似在教育小孩,但實際上只是再純粹不過的暴力行為。

早上一旦太晚起床,立刻就是一陣拳打腳踢。說早安的聲音太小的話,同樣也是拳腳伺候。即使在運動會上取得領先的成績,還是會被以「除了第一名以外全都毫無價值」的理由痛毆一頓。如果生病發燒,則會被說是「弱不禁風的傢伙」並且修理一番。考試拿不到滿分時自不用說,就算是拿到滿分的時候,老爸也會以「不能讓你太得意」的藉口教訓我一番。

後來老爸再婚,對方有個叫作小螢的孩子,是個小我三歲的女孩。當然,老爸對於新媽媽仍然一視同仁地暴力相向。

然而當時的我,漸漸對無法違抗的父親產生了疑問。

即使自己再怎麼退讓,還是難逃被父親毆打的命運,這當中應該存在著某些理由。但是,像小螢這樣遠比自己弱小的女孩,也必須同樣遭受老爸暴力對待,這件事始終讓我無法釋懷。

無論怎麼想,這都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我做出了結論——

——錯誤的事就必須加以導正才仃。

於是我開始嘗試。首先,我試圖轉移老爸的注意力。當我看見老爸準備毆打小螢時,就會刻意地經過他的身邊惹他生氣。如此一來,幾乎都能成功地將老爸的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藉此讓他忘記要折磨小螢。

到我長得更大一些之後,我發現如果不對老爸的行為進行反抗,將無法根本地解決這個問題。但具體而言到底該怎麼做?很簡單,只要變得比老爸更強就行了。只要擁有比他的暴力更強的力量,就能將老爸踩在腳下。

變得更強,並且打倒強大的敵手——我一定能成為這段勇者故事的主角。

只要我變強了,我就要——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天花板映入我的眼帘。這裡並不是我平時睡的廢棄工廠。看來我似乎是睡在沙發上。這裡應該是某個地方的會客室吧?

我試圖撐起身體,但腹部卻立刻以劇烈疼痛響應我的動作。我不禁發出小小的痛苦呻吟。

「勉強移動的話會很痛喔!」

有個聲音制止了我。一個看起來不過是小學生的男孩正冷冷地蔑視著我。

「你有辦法說出自己的名字嗎?」

「……十川翔馬。」

「你從10到1倒數一遍看看。」

「為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

「我要確認你意識有沒有受到影響。算了,看起來是沒什麼大礙。現在我再幫你施行一次止痛的魔法,待會兒你應該就會覺得舒服多了。不過你的傷口只是暫時包紮而已,並不代表已經治好了。如果傷口再裂開,我可不保證你還能活著。你最好還是乖乖靜養比較好。」

男孩用手指畫出小巧卻複雜的紋章,並且詠唱咒文。我感覺到有股不可視的力量正逐漸滲入自己的傷口。此時疼痛和沉重的不快戚也跟著逐漸和緩。

「……這是魔法嗎?」

看來他應該是正在為我治療。

「別把我的魔法和你那低俗拙劣的魔法混為一談。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才能,還硬要使用魔法的話,可是會引火自焚的喔!真受不了你這種傢伙!」

我不發一語,只是小聲地發出自嘲般的笑聲。

我記得《噬魂者》曾讚美過我是個很有資質的魔法師——但如今,看見眼前這個小孩的魔法後,才知道自己和他之間簡直有著天壤之別。結果,我不過是只妄自尊大的井底之蛙罷了。

「……『非人者b故意將召喚自己的方法寫在書卷上,讓人類將他們召喚到這個世界,如此他們才能從中獲得好處。基本上是這個樣子。他們會用盡心思引誘人類,讓人類以為有利可圖,但往往最後都會被這種非人者給反噬,你最好牢牢記在心裡。」

不過搞不好你自己已經忘得一乾二淨……男孩喃喃自語地補上了這句話。

《噬魂者》當時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如果再多等一陣子,你那成熟後的心臟一定會很美味的。』原來如此,對方的目的是吃掉惡貫滿盈的人的心臟啊!

也就是說,我就像是只圈養待宰的肉豬一樣。真是可笑。

「這裡是哪裡?」

「中立國宿舍。」

另一個聲音回答了我的問題。

「嗯——你可以想成是一個專門接受非人者相關問題的諮詢處。」

那是一位將長發盤束在腦後的女性,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一對惺忪睡眼和悠然自得的口氣讓她的形象更顯柔和。

「我是這裡的負責人,叫作御子神弓虎。嗯——我聽說了很多事情啦——對了,耕太,這孩子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嗎?我可以問他事情嗎?」

「如果只是問話還好,但不要害他情緒太激動喔!」

被叫作耕太的孩子沒好氣地回答。

不過,既然是這些人救了我,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事,因此我便把如何拿到魔法書,以及被《噬魂者》襲擊,還有阿海將《噬魂者》吞下肚的過程一五一十地敘敘述了一遍。

「嗯,謝謝你的配合囉——那麼,希望你可以就此忘掉這件事,後續處理交給我們就行了,放心地回歸到原本的生活吧——」

……原本的生活是嗎?對我而書,到底哪邊才是原本的生活?是十川家?還是擔任《FF》的老大?

「對了……」

弓虎稍微歪著頭說道。

「我有一個疑問想要釐清……為什麼你會想要嘗試召喚術?一般而言,應該不會相信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才對吧?除非你很迷這類超自然現象的事物。」

「妳的好奇心真是旺盛。」

接著——我稍做思考,才繼續向下說明:

「……或許我是被非人者那句『我可以賜予你力量』給吸引了。」

「你為什麼想要力量?」

「因為我是活在底層的垃圾。我只有不斷變強,並且持續向上爬這條路可走。」

是這樣啊?弓虎用不太能夠理解的表情說著,接著立刻失去了對這個話題的興趣。

「啊啊,對了對了,你的家人來看你了,我去叫她進來喔!我告訴她『你和別人打架時腹部中了一刀,但傷口不深所以不用太擔心』,至於你要順著我的話演下去,或是要告訴她真相,就由你自己做判斷吧,隨你高興。」

那就多保重身體囉!弓虎留下這句話後,便和耕太一起走出了房間。

稍微向兩人點頭道謝後,有位少女和他們擦身而過,走到我躺臥的沙發旁。她蹲低身體,

注視著我的臉。

「……喔,好久不見了。」

對方長得比之前更高,也留了長發,表情和五官更帶點大人般的成熟韻味,但仍是我熟知的她。

「大概有兩年又好幾個月沒見了吧,哥哥——」

小螢表情毫無動搖地淡淡響應。

「——你看起來氣色不是很好。」

「為了勝過別人,我做了很多嘗試。內心一旦變得黑暗,外表也會跟著蒼老。」

我無奈地笑著。

「我一直沒辦法和你取得聯絡,結果你竟然因為跑去打架而受傷。真是愚蠢的行為呢!」

我嘻嘻嘻地笑了起來。

「如果父親知道的話,他一定會暴跳如雷的。」

「那傢伙還是那種爛個性啊?」

我不悅地問道。

「不過那個男的對於毫無價值的傢伙是不會有任何感情的。而且原本就應該由妳來繼承十川家的衣缽,即使妳身上並沒有流著十川家的血——妳現在是國中三年級對吧?已經想好接下來要進哪間學校了嗎?如果是妳的話,應該可以進到很棒的學校,畢竟妳那麼優秀。」

「……嗯,雖然我還沒確定,但應該會接受推薦入學。」

小螢舉出了幾個國內有名的名門升學學校的名字。

「那真是該恭喜妳。對十川家來說也算是一種榮耀。」

「說得也是。畢竟原本要當繼承人的人不但得不到推薦入學,連一般入學考都找不到學校讀,甚至還在考試前夕離家出走了呢。」

小螢口氣毫無起伏地將想說的話說完。

她說的都是事實。我在高中入學考前夕忽然離家出走,並且從此音訊全無。不過即使留下來考試,照當時的情況八成也只會名落孫山而已。

然而——我選擇離家出走的原因,並不是為了逃避考試。

「《紫電墮天使》的事,是妳放出來的誘餌嗎?」

「……並不是我拜託他們用這個方法幫我找人的,我只是請他們設法找到你,並且讓我和你見面而已。」

「托妳的福,我也想起了很多令人厭惡的記憶——為什麼要這麼做?」

「……什麼叫作為什麼?」

「為什麼要那麼執著地找到我?十川家並不需要像我這種人吧?」

我感覺到小螢的眼神深處似乎有某種情感波動。既像是憤怒,又像是侮蔑——甚至可能是對我的憎恨。

「你該不會以為只要這麼說,就可以撇清一切責任吧?你只是在逃避而已。自己逃跑,然後將一切全都推到我身上。」

「但是,妳不也獨自一人跨越了所有困難,還成為了受到十川家認同的人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原諒你嗎?哥哥,你得還清所有欠下的債務才行。」

「如果妳是要我道歉的話,我可以道歉……妳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小螢忽然像是詞窮似地陷入沉默。接著,她彷佛要讓自己的心情能夠鎮定一樣,連續做了兩三次呼吸的動作,最後才緩緩開口:

「……你願意回到家裡來嗎?」

這次輪到我陷入了沉默。但小螢仍逕自地往下說:

「我在家裡已經多少有了地位,能讓自己的要求被別人接受,這次我要讓哥哥能夠在十川家擁有自己的位置。事到如今,你應該不會再被要求當家裡的繼承人。但至少你應該嘗嘗認真生活所必須面對的痛苦,即使那痛苦只有我曾受過的百分之一。」

「……妳是笨蛋嗎!」

我好不容易才想出了回應的句子。

「家裡最不需要我的不就是妳嗎!」

小螢有些驚訝似地睜大了透著些許寂寞的雙眼。

我確實記得小時候曾縱保護過她。仉不久之後,我立刻就察覺了自己只是在多管閒事。隨著我們各自長大,小螢無論在學習方面或是日常生活方面,都逐漸展露出耀眼的優秀天分。她憑藉著一己之力,逐一跨越過老爸所設定的門坎,由此不難看出她那優於常人的天賦資質。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任何保護她的必要。我一直尋找著反抗老爸的方法,當我還沉浸在自己變強的妄想中時,小螢已經一個人展翅高飛,飛到了遙遠的彼方。

在我的高中入學考來臨之前,小螢就已確定了將進入某間名門中學。當晚,我便立刻不告而別。因為對於十川家的任何人而言,我都是個不被需要的存在。

難道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或者說,我還有其他正確的選擇嗎?

——說不定曾經有過,但或許也從未有過。

如今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現在想這些已經無濟於事。

「家裡對妳有如此高的評價,可以說都是妳自己辛苦換來的。妳應該用在更適合的地方,花在我身上只是種無謂的浪費而已。」

「哥哥——:」

小螢毫不掩飾情緒地大聲喊叫。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就在片刻之間,小螢便完全找回了身為十川家一員該有的冷靜。

「……看來談判是決裂了呢。」

「是啊。」

小螢緩緩起身,轉身

背向我。

這樣就行了。

這次我的選擇絕對不會有錯。

——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

在會客室前的走廊上,我與剛從裡頭走出來的弓虎和耕太碰個正著。我向他們確認翔馬的狀況,確定他的傷不至於致命時,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這麼一來,翔馬今後會有什麼下場?」

「嗯——如果他能保證今後不再使用魔法,我倒是可以放他一馬。如果他願意離開這座城,那事情就更好解決了。現在他好像正在跟妹妹談,還是得先看他談出什麼結果吧?」

「也就是說,他和召喚出來的非人者之間的契約已經結束了吧?在這種情況下,修正記憶結界還是會發揮作用嗎?」

「這個嘛,一般而言,當目擊到超乎常理的場景時,當下的認知就成為引線,首先會從過及未來之間的因果關係是否產生矛盾的部分進行檢測,接著便會自動地將對方的記憶以最理當然的景象來加以修正並取代——」

「啊,我不是問這個啦!」

我急忙插嘴打斷弓虎的說明。

「我想知道的是,翔馬如果從此不再碰魔法,那麼他先前關於魔法的一切記憶會變得怎樣?」

「這方面我可以自由改寫喔——畢竟結界就是由我負責管理的。而且我也經常會改成手動寫模式。」

「……既然是自己無法掌控的力量,倒不如忘得一乾二淨還比較幸福。」

耕太在一旁喃喃自語地說著。他的話或許沒錯。

無論如何,我初次的工作到此算是告一段落。雖然自己幾乎都沒做到什麼事就是了。

不對,此時的我更不應該妄自菲薄。我總覺得,自從碰上了那個叫作阿海的傢伙後,我似已經打算徹底接納無力的那個自己,但是——

此時,會客室的門忽然打開,小螢從裡頭走了出來。

「啊——」

她一看見我,第一個反應是先低下頭,接著才緩緩抬起頭來。

「謝謝你們的照顧,我也代替我哥哥向你們致謝。」

「不會啦——回去路上小心點喔——」

小螢向弓虎行了個禮後,便準備從玄關離去。

「啊,小螢!」

我忍不住出聲叫住她。

「……有什麼事嗎?」

然而此時我卻無法繼續將話接下去。小螢只是再次向我鞠了個躬,接著便緩步離開了宿舍。

那孩子——在走出房間時,臉上是不是掛著淚痕?

雖然她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個瞬間表現得毫無破綻,但我總覺得,她的表情似乎像是受到了相當大的創傷。

我當機立斷地快步追上去——但卻在途中停下了腳步。

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這是我首度以『天秤會』成員的身分接下的工作,卻在我幾乎無法插手的狀況下逕自畫上句點。先不管打扮成那副丟臉無比的模樣一事(其實我心裡還是很在意),自己沒能在事件中派上任何用場的挫折戚,從剛才起就一直盤踞在我的心頭。

既然有緣相遇,並得知對方的處境,我當然希望能以幸福快樂的結局收場——無論是小螢還是翔馬。

但是,我擅自認為自己有權干涉,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太過自以為是?過去我不也曾經一頭熱地幫助他人,卻換來了一場失敗?

對於『天秤會』而言,這件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如果我還算是組織的一員,是否該在此時做這些只是為了自我滿足的事?再繼續深究下去的舉動是正確的嗎?

「你為什麼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一陣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讓我差點嚇得跳起來。

「啊,亞夜花?妳自己從房間裡跑出來?真難得耶!」

「那孩子——小螢已經走掉了喔!我命令烏爾莉卡去送她。」

她的表情毫無變化地繼續說著。

「剛才我有稍微交代烏爾莉卡,叫她請小螢暫時留步,因為好像有某人想要追上去的樣子」

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那位想要讓我更加認識『人類』的某人,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會想這麼做,不過我自己也很期待看見『人類』如何處理這種情況。我做錯了嗎?」

亞夜花閉上了嘴,用等待答案似的視線望著我。

「……妳沒有錯,謝謝妳。」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跨步向前。

在極短的時間內,竟然發生了複數的狀況。

首先是一隻像是流浪貓的小貓緩緩走到小螢的腳邊。

烏爾莉卡動了動鼻子,有些疑惑地發出「咦?」的聲音。

而就在下個瞬間,亞夜花立刻張大眼睛吶喊:

「快點離開那邊!那個是——」

同一時間——野貓的軀體立即膨脹,並且從頭部一口將小螢吞了進去。

小螢手上的傘也跟著喀咚一聲落在地上。

「什麼——」

在這一切結束之前,我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野貓不知何時已化為阿海的模樣,並且若無其事地站在我們面前。

「這只是簡單的幻術而已,各位還喜歡嗎?喔,我按照約定來見妳囉,我的妹妹!工作方面已經告一段落了嗎?」

「……哥哥。」

「啊啊,我並沒有殺掉她啦,她現在還在我的肚子裡活得好好的呢!」

阿海笑著說道。

「我想了很多,後來想到一個不錯的做法。雖然也想先問過亞夜花的意見,不過我好像成了『天秤會』討厭的對象,心想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想不到亞夜花竟然會為了我特地到外面,看來我們還是心靈相通的呢!」

烏爾莉卡像是要保護亞夜花似地站到前頭,並且露出一對獠牙。但是阿海就像面對我的時侯一樣,對烏爾莉卡的威嚇毫無反應。

亞夜花則是輕輕地將烏爾莉卡拉到後頭,自己站到前方。

「然後呢?」

「嗯,所以我想跟妳談個交易。」

談交易?亞夜花小聲地重複了一次。

「沒錯——如果妳不願意離開中立國宿舍和我一起回去,那我就要殺了剛才被我吞進肚裡的人類。」

亞夜花原本試圖要說些什麼,但卻被臉上堆滿笑容的阿海的話給蓋了過去。

「哎啊,妳先不要生氣,聽我把話說完嘛!我想了很久,後來發現,實際上並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可以尊重亞夜花的意見,同時也讓我的目的實現——妳所屬的『天秤會』,也是個以維護秩序,進而推廣與人類共存為任務的組織對吧?」

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呢?只見阿海信心滿滿地繼續說著:

「既然如此,只要妳能讓這個人類平安獲救,對天秤會來說不也是大功一件嗎?如果妳答應和我一起走,我就放了這個女孩。如此一來妳到最後一刻都能完成自己的工作,而我也能把你帶走,這樣所有事情都能畫上完美的句點,聽起來不是一個很棒的提案嗎!」

「少胡扯了!」

剎那間,我忘了恐懼,對著阿海大吼。我的忍耐已到了極限。

「你憑什麼用那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奪走一條人命?現在立刻放了小螢——」

「妳覺得呢?」

阿海毫不理會我的怒吼。我想他應該不是刻意無視,而是根本沒聽進耳里——沒把我以赴死般的覺悟釋放出的憤怒當成一回事。

「…………一

亞夜花似乎也找不出適當的話語響應。

「嗯——如果要我再繼續讓步恐怕有點困難喔!如果妳可以乖乖地別再任性,哥哥會很開心的。妳決定好了嗎?」

整件事跟讓步與否根本毫無關係。在我看來,這只不過是單純的威脅而已。但是阿海似乎對自己釋出的善意毫無懷疑。這種感覺實在很詭異,真不舒服。對阿海而言,不過是一條人命,根本沒有半點重要性。

「如果我拒絕的話呢?」

「那我就得想想其他辦法了。畢竟我不想勉強妳啊!」

當然,到時候小螢也無法回到這個世界上了。

「……哎啊,如果待得太久,女神大人們可能會來攪局吧?嗯,如果妳下定決心的話,我在東山的山頂等妳,記得來找我喔!」

海里說完,輕輕地揮了揮手,身影也跟著消失無蹤。

「那傢伙到底想幹嘛啊……」

我怒不可遏的情緒仍然持續地湧上。

但是他應該有足以讓眾人折服,完全不用將我放在眼中的強大力量吧。要說我完全不會對此感到畏懼,當然也是騙人的,但是我的怒氣更超越了心中的恐懼。我無法接受他的價值觀,以及

那毫無自覺,簡直就是將人類當成了垃圾般輕蔑的傲慢。

但是——我該怎麼辦?

我又能做些什麼?

『天秤會』會展開行動嗎?只有一個人類會犧牲,但相對地,對手卻是大有來頭。雖然海里說自己無意和『天秤會』敵對,但不知道他究竟是刻意找碴還是無心之過,總之他的行動確實一再刺激著我方。

「亞夜花小姐……」

烏爾莉卡一臉關心地望著主人。

唉……亞夜花無奈地嘆了口氣。

「……對天人先生來說,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吧?你終於可以一個人獨占整間房間了」

「妳幹嘛突然提這個啊?」

當下我並沒有確實理解話中的含意,但不一會兒我立刻回過神來。

「……妳該不會打算接受對方的提議吧?」

「因為沒有其他方法了啊!難道妳不想救那個女孩嗎?」

一定得救她才行!」

「我也不想犧牲一個人類來換取自己存在的空間。不過即使如此,哥哥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打退堂鼓,我想他一定會用更不人道的手段來達到他的目的,只要我人還在這裡的話。」

「我有問題……」

我眉頭深鎖地發問。

「……妳為什麼那麼簡單就放棄了?應該還有很多方法可想才對,例如借用『天秤會』的力量把人質搶回來之類的。」

「『天秤會』應該不會採取任何行動。」

「……妳怎麼知道?」

「因為海里哥哥是『弒神者』。」

「所謂的『弒神者』嘛——」

後方忽然又是一陣聲音,差點嚇得我從原地跳起來。

「——就是指神話當中專門消滅神祇的存在。簡單來說,那是強者的稱號。雖然沒有這個稱號的人不見得就很弱,但只要是有這個稱號的神,力量絕對很強。」

「萬那?連千那也在?妳們是什麼時候……」

「海里已經回去了吧?」

千那帶著有些遺憾似的笑容說著。

「唉——因為我聞到蛇臭味,所以才特地跑來看看,結果還是晚了一步呢!」

萬那說完,用一副若有企圖般的表情搭住了我和亞夜花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們一起到裡頭好好談談吧!」

「『天秤會』不會採取行動,到底是為什麼?」

我這麼問道。

地點在餐廳。我們請烏爾莉卡為我們倒了茶,所有人聚在一起開作戰會議。

「主要還是風險管理的問題。我們並不是無法採取行動,而是因為我們之間有著協議。之前應該有告訴過你吧?」

萬那解釋著。

這就是所謂的神祇之間不可相爭的協議吧。我記得她曾說過,萬一神與神之間真的發生戰一定會造成周圍相當嚴重的損害。

「對方已經明確地表達對我方沒有敵意,而且他也只是抓走一個人類,並沒有殺了她。在一樣的前提之下,我們當然沒有必要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和可能毀掉整座實尋市的『弒神者』戰鬥。」

「『維持秩序』其實只是表面話而已,我們真正擔心的是組織的正當性會因此受到質疑 。 」

千那補充批註。

「也就是說,只能見死不救囉?」

「我們可沒那麼說。」

千那帶著溫柔的微笑響應。

「畢竟表面話也只是表面話而已。」

「無法預測的事常常會發生啊——」

「…………」

這樣真的好嗎?我雖然無法打從心底坦然接受,但如果她們願意出手相助,對我來說絕對是一大助力。

我的內心早已做出決定,再來只剩下……

「我想再確認一次,亞夜花,妳打算怎麼做?」

亞夜花有些意外地怔了一下。

「妳不需要思考『該怎麼做』,只要去想『妳想怎麼做』就行了。妳是想要和那傢伙一起回去,或者是想要留在這裡,妳得做出選擇。」

「我、我……」

亞夜花雖然支支吾吾,但仍努力地回答:

「我……我想要繼續待在這裡。」

「既然如此,我們就得想想如何救出被抓走的小螢,並且找出讓妳能夠繼續留在這裡的方法才行。妳絕對不能照著阿海的要求去做——不管是誰,應該都會這麼說的吧?」

究竟是要用亞夜花的離去換取小螢的性命,或是留下亞夜花而對小螢見死不救,阿海所提出的要求,簡單來說其實只是個二選一的問題。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能讓任何一邊做出犧牲。

「……那個人不但是個笨蛋,還是個貪心鬼呢!」

「妳原本不知道嗎?」

「我早就知道了。」

「很好,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會幫妳製造機會,我們一起去把妳的答案告訴他。妳要清楚地告訴他『我絕對不會跟你一起走』。」

「……那個人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呢!」

亞夜花將視線向下移,口中如此嘟噥著,不一會兒,她再次抬起頭面向柚原姊妹。

「我想在山裡來個深夜的散步,烏爾莉卡,拜託妳來幫我準備一下隨身物品。」

好的——原本待在原地待命的烏爾莉卡跟在亞夜花身後離去,但卻又突然朝著我轉過身來。

「……烏爾莉卡最喜歡無藥可救的大笨蛋——天人先生了!」

最後,她對我嫣然一笑,便急急忙忙地跟著亞夜花離開了。

「對了……呃,天人。」

萬那用難得一見的婉轉語氣叫著我的名字。

「怎麼了嗎?」

「呃……這……這個嘛……我……我從來沒有用『我們飼養的狗』之類的鄙視態度來看待你喔!」

瞬間我還無法理解萬那究竟在說些什麼,但不一會兒便立刻想了起來。原來是阿海曾在廢棄工廠說過的台詞。當時那傢伙說我是呵天秤會』養的狗。不過如果是由力量差距來看,對方也不過是採取了合理的比喻而已。畢竟我的確只是個脆弱且無力的存在。

但是,從以前到現在,我也確實未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我當然知道囉!」

對我而言,事實早已顯而易見,所以我並不會將那句話放在心上。

即使不拿《紫電墮天使》的事來當例子,我也早就知道萬那是個經常造成別人麻煩,甚至把全天下的男人都當成自己僕人使喚的任性女孩——但即使如此,我仍然十分清楚,她打從心底喜愛並享受著在人類世界的生活。

她絕對不會像阿海一樣,隨便一污衊人類或像我這種半吊子的傢伙,更不會將派不上用場或不值一提的存在隨意抹殺。

「萬那,妳對那件事很在意嗎?」

「哪、哪有啊,我、我怎麼可能會在意那種事!我只是擔心天人你會不會因此心靈受創而已!」

萬那臉上稍稍泛紅,鼓著臉頰用力澄清。

嗯,比起總是不落人後的好勝表情,此時的表情反而看起來更美。

在一旁看著我們對話的千那,這時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這時才終於將主題拉回正軌。

「對了,天人……天色已經這麼晚了,但是卻有個總是繭居在家,不習慣外出的女孩要到山裡散步,你不覺得很危險嗎?」

「當然危險。」

我點點頭。

「如果就人類的體貼想法和精神層面的思考模式來看,只要擔心對方的話,一般來說應該會偷偷地跟去對吧。」

「然後如果按照劇本發展的話,再來或許會碰上一個可疑的男人——」

萬那接著說道。

「接著可能會和對方打上一架,然後偶然發現,對方竟然是個非人者,但是事情早已成為定局,所以也只好硬著頭皮打下去。這應該算是某種不幸的意外吧——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萬那愉快地笑著說道。

◆◆◆

我刻意地站在廁所前,但其實正準備從這裡逃走。

我確實相當感謝他們的搭救,但是如今的我已經沒有再待在這間宿舍或這座城市的理由了。雖然我不知道要前往何處,但也沒必要長時間待在這個不屬於我的地方——我心中這麼想著。

我快步地走過無人的走廊……

但我又不經意地停下了腳步。

從一個像是餐廳的房間裡,傳來一群人的對話。

「…………」

我逕自在腦中整理此刻所聽見的對話內容。

接著,我稍作思考後……決定還是先暫時回到會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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