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她與她(2/2)
我搖搖頭,亞夜花便不疾不徐地開始為我解說。
「這是醫生所留下的公開記錄,可說是相當珍貴的事例。」
十八世紀時,在塞爾維亞的某個農村里,有四位村民被一個名叫艾諾•巴爾的傭兵所殺。當時村民擔心這些受害者會變成吸血鬼,因此將艾諾•巴爾及四位受害村民的心臟釘上木樁,燒成灰燼後灑到河裡。幾年後,在同一村莊裡陸續發生村民離奇死亡的案例,總人數高達十七人。其他村民於是開始調查墳墓,結果發現許多遺體都有逐漸吸血鬼化的現象。
「十七人?那是誰殺的?那個叫艾諾,巴爾的不是死了嗎?」
「根據記錄推測,可能是村民吃了被艾諾•巴爾所殺的家禽的肉因而感染。只是中間有好幾年的空窗期,而且又幾乎是同時發病,所以這樣的推測還是有點奇怪。不如說是艾諾•巴爾即使已死,仍執著於要向村人復仇,這樣的推測還比較合理。」
「咦,可是他不是心臟被釘上木樁,而且還用火燒掉了嗎?」
「是誰說只要這麼做就能徹底消滅他的?」
我無法回答。
亞夜花說,只要惡靈本身的力量夠強,無論人類施以何種處置,只要經過一段時間,惡靈就能再次重返人間。將木樁釘入心臟或燒成灰燼等效果尚無法確定的處理方法之所以會廣為人知,其實也可算是人類為了防止恐慌蔓延而努力的結果。
「艾諾•巴爾這個事例應該是距今最接近也是最嚴重的一次,我想近期內應該不會再發生才對。」
「我聽萬那說你是這方面的專家……」
「因為我可以干涉生與死的倫理。我不是說過嗎?我是掌管生死的神。管理契約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什麼契約?」
「就是存在方式的概念。」
亞夜花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才接著說:
「生物的存在狀態只有生與死兩種,活動狀態稱為生,活動停止狀態則稱為死。一般而言,生物都會簽署『活著的時候能夠活動,而死亡後就無法活動』的契約書而存在著。到這裡還聽得懂嗎?」
我
點點頭。
「但是,這世界上也有生物會簽署『即使轉移為死相之後亦能活動』的這種例外的契約書。這些生物就稱為不死者——實際上這些理論應該要來得更複雜才對。」
「呃——也就是說,所謂的不死者並不是『不會死』,而是『死了之後也能動』,的生物對吧。」
「你的理解是可行的。而像我這種司掌冥府的神,則擁有能夠承認、取消甚至改寫這些生死契約的權限,當然也包括不死者的契約。我可以讓它們回到正常的狀態,也就是回歸屍體。」
「所以你們會在我身上戚覺到……表示大白天的街道上就有許多不死者在到處閒晃嗎?」
「你是在問從來不會上街的我嗎?」
——直一是一針見血的反駁。
「總之我想應該不至於完全沒有吧,特別是實尋市這個地方。基本上它們害怕陽光,但也有不怕陽光的類型。智能較高的甚至可能模仿人的行為舉止。」
「也就是說辨識不出對方究竟是不是人……」
「一般而言,位階愈高愈擅長隱藏自己的真實型態,所以只要看見它們留下的痕跡,就可以推斷出對方應是下等的不死者——不過無論是哪一種,目前都還無法確定事態的嚴重性。究竟對方的目標是你或是其他人?還有它的目的是什麼?」
「……你說過它們大多對生者抱持著惡意對吧?那麼我就有點頭緒了。」
青梅竹馬的臉龐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沒錯,我的身邊就有一位被卷進麻煩事的朋友。或許就是她身邊的某人懷抱著惡意所造成的結果。
「目前這個階段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置之不理。如果對方的目標不是你的話。」
「……你真冷漠。」
亞夜花置身事外的冷淡語氣讓我感到些許不滿,此刻的我相當堅定地希望能助梨玖一臂之力。因為我們並非陌生人,加上我知道她曾經歷過那麼不幸的遭遇。而亞夜花的話使我感覺自己的決心被潑了一盆冷水。
「自我滿足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你是說幫助別人也沒有意義嗎?」
即使我拉高語調,亞夜花的表情也依然沒有改變。
「我無法從幫助人類之類的生物找到任何的意義和價值,只希望你對於我的建議能抱著感謝的心情,好好聽進去就行了。」
「……哎呀,真是萬分感謝您。」
我真的生氣了。『人類之類的生物』嗎?真是居高臨下的稱呼啊。
看到我和亞夜花之間的氣氛似乎一觸即發,一旁的烏爾莉卡顯得有些畏縮。
「啊,那個,天人先生,請、請您不要生氣。因為亞夜花小姐以前曾經——」
「烏爾莉卡。」
聽到亞夜花叫了自己的名字,烏爾莉卡立刻閉上嘴巴。
「……這是烏爾莉卡的床沒錯吧?我要先睡了。」
看在這孩子的面子上,今天就到此為止。但是我在心底打定主意,今後絕不再藉助亞夜花的力量,絕不。
***
隔天,我趁著上午的休息時間跑到了成島和權堂的教室探查情形。問過他們班上同學後才知道,原來這陣子他們都沒出現在學校。不過這兩人平時應該也不是會準時上學的好學生。
領教過有如天差地別的力量差距後還敢上門報仇的傢伙,根據我的經驗,目前還沒遇到過。我無意鬆懈警戒,但就這一點來說我倒是滿樂觀的。
梨玖後來怎麼樣了呢?應該會來上學吧。她是不是還很害怕呢?等到午休時間,我好想儘快讓梨玖看到自己——這是我此刻的想法。
——但在那之前卻發生了某個事件。
第四堂課結束,宣告進入午休時間的鐘聲響起,就在當下——走廊那一側突然傳出玻璃連續破碎的懾人聲響。
從破碎的玻璃縫間,我看到了金屬球棒的影子。而在一片驚叫聲當中,將玻璃破壞殆盡的球棒主人緩緩地進入了教室。
竟然是權堂。
「……那傢伙搞什麼?好像不太對勁耶。」
一旁的細屋低聲說著。
品行不良的學生抓狂砸破玻璃——聽起來似乎不算是什麼異常狀況。但詭異的是權堂的模樣。他的眼神不僅無法對焦,不斷顫抖且半開的嘴巴還垂掛著唾液。
「喂,你等一下,這位同學——」
一位男老師試圖上前制止,但卻被失控的權堂一腳踢到教室的角落。
「少、少、少礙事……」
權堂用不流暢的口吻斷斷續續地說著話,手上的球棒再次高高舉起。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迅速地沖入兩人之間。
但我仍來不及制止權堂,只能以自己的肉身為盾。球棒直擊我的腹部。
「嗚——,」
威力遠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大。空氣從我的肺部一口氣溢散而出,身體內部也發出令人反胃的聲音,強烈的疼痛接踵而來。
對方的眼珠靈巧地轉了一圈,再次捕捉到我的位置。
「名、名冢,名冢——殺、殺、殺了你——」
權堂用不自然的動作拖著僵硬的身軀朝我逼近,手中的球棒也高舉在半空中。我抓准空檔朝對方的腹部踹了一腳。偏離軌道的兇器直接打中了講台,講台竟應聲粉碎。明顯是股非正常的力量,普通人類的力氣絕不可能擁有這樣的破壞力。
教室里陷入一片恐慌。
我用力地撞向對方,權堂壯碩的身體也跟著飛出走廊。如果讓他繼續在教室里撒野,可想而知一定會造成人員受傷。
「我來對付他!細屋,以防萬一,幫我把教室的門關起來!」
「我、我知道了。」
猛烈地撞上走廊牆壁的權堂毫髮無傷地站了起來。我畢竟也累積了相當可觀的打架經驗,對於一個人承受多少傷害後會無法動彈這點我相當清楚——但眼前這傢伙卻超越了我的認知範圍。至少到昨天為止,這傢伙應該不是這種打不倒的怪物才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野獸般的嘶吼與球棒一同猛力地揮下,但仍被我用手直接抓住。
我的身體遠比一般人類來得更加強韌,即使對方是職業摔角手也未必能夠壓制住我。然而此刻我的力量竟只能與權堂相互抗衡。
「——混帳!」
我抓準時機用腳將權堂掃倒在地,但那巨大的身軀又立刻站了起來,並揮拳向我襲來。我勉強閃過了這一擊。而權堂使盡全力卻揮空的手腕此時傳來「喀嚓」的聲響,並且朝著難以想像的方向扭曲。看來他的骨頭終於無法承受過於強大的力量所造成的負荷。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他的攻擊仍未因此停擺。只見權堂口中不斷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已折斷的手腕仍抓著球棒胡亂地揮舞,無論是疼痛、疲勞、理性或計算,此刻似乎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我成功地閃開對方全力的揮擊,並且轉守為攻。
「給我躺下吧!」
我毫不留情地連續毆打權堂,並抓准他動作慢下來的那一刻,迅速地從身後緊緊扣住他的頸動脈。最後終於成功讓他昏了過去。
最初挨的那一擊奏效了。我根本克制不了自己。
「可惡……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氣喘吁吁地緩緩站起身來。
現在還不能休息,走廊的另一端好像也出現了相當嚴重的混亂。遠處可見成島的另外兩個手下,跟權堂的模樣相同,正揮舞著鐵棍大鬧。而在四處逃竄的學生群中,陸續有幾位試圖控制住局面的勇敢教師倒了下來。
我拖著疼痛的身體朝混亂處前進。一般人絕對不是這些傢伙的對手,如果我不設法解決事端,受傷的人就只會一直增加。
對方高高地舉起鐵棒,而成為目標的女學生則是一臉驚恐地佇立在原地。
總算趕上了。我從對方身後抓住高舉的鐵棒,直接將男子撂倒在地。
但就在我動作停止的瞬間,另一人從側邊用一股超乎常人的力量猛擊我的腹部。
(嗚,不妙……)
鐵棒猛力的一擊讓我的視野逐漸下陷,意識也跟著飄遠。
第一個男子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此時兩支兇器同時朝我襲來。我搞不好會死,消極的想法頓時掠過腦海。不,再怎麼說我也沒有死過,當然不知道要多麼嚴重的傷害才會導致死亡,但我想應該無法全身而退吧。
然而——雖然我已做好覺悟,但衝擊卻遲遲未降臨到我身上。
「來,更換選手。」
鐵棒就在我眼
前停了下來。
我的身後伸出一雙手,而且
只用手指就止住了猛揮而下的鐵棒。
「天人,辛苦你囉。」
「……萬那?」 帆讓擁有
當我尚未回過神時,眼前的兩個男人已被華麗地擊飛在半空中。只是輕輕一碰,一異常力量的不良少年雙雙倒地不起。
「……太厲害了。」
「我好歹也是戰神啊。這種程度的力量就讓你感到驚訝,你之前也太小看我了吧。」
萬那有些意外地說。
「喔,似乎沒有太嚴重的傷員嘛。天人你還好嗎?」
「勉強可以啦」
從疼痛的感覺來判斷,肋骨應該裂開了吧。但我也擁有較一般人更高的回覆能力,只要安靜休養一陣,應該不至於得送醫院。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嗎?」
(嗯——我覺得應該不是耶。」
萬那將倒地不起的男子撐起,一下子觸摸脈搏,一下子把眼瞼扳開來檢查對方的眼珠。過了一會兒,萬那又將視線移回到我身上。
「這些傢伙是再普通不過的人類,只是受到操縱而力量暴增而已。」
「受到操縱?」
「有些人會使用魅惑術或邪眼之類能夠干涉他人精神面的能力。嗯——就像是催眠術之類的。當然一般的人類應該沒辦法這麼徹底地操縱他人的精神——不過話說回來,躲在幕後的傢伙膽子還真大,竟敢在學校引起這麼大的騷動。」
「啊……聽你這麼一說,我才想到這些傢伙應該還有同伴。」
成島的手下全部大約有十人左右。如果這些傢伙一起大鬧的話,事情可就難以收拾了。但萬那似乎不為所動。
「沒問題的。二、三年級的教室如果也發生騷動的話,姊姊會負責擺平的。」
「千那?」
就在此時,話題主角踏著悠閒的腳步來到了走廊。
「啊,這邊也結束啦。是天人幫忙的嗎?」
我不禁瞪大了雙眼。千那竟然狀似輕鬆地將五個算不上小個頭的男人扛在肩上。每個人看起來都已經奄奄一息。真是超乎現實的光景。
「姊姊,聽說還有幕後黑手呢。那傢伙真的太小看我們囉。」
「哎呀,是誰這麼愛惡作劇?看來我們還有機會再表現一下囉?不過還是先回去和弓虎小姐討論一下策略吧,這些人也得通通帶回去。」
千那將倒在地上的其他三個男人一併扛到肩上,即使盾負八人,她還是一派輕鬆地哼著歌離開。
「……我忘記確認姊姊負責處理的那五人到底是生是死了,該不會全都被殺了吧?」
萬那喃喃自語地說著令人膽顫心驚的事。
隨著騷動劃上句點,周遭也逐漸地恢復了一如往常的午休風景。
「……對了,從剛才到現在所發生的事,幾乎都被看到了,這樣沒問題嗎?」
我知道結界具有修正記憶的效果,但是影響範圍這麼大的事件,加上滿地的碎玻璃和毀損痕跡,難道都能夠自動恢復嗎?
「啊——沒問題的,一般人的認知在剛才的一瞬間就已經被竄改掉了。他們所目擊到的超出常理的記憶,也會自動被修改為具有合理性的內容。」
萬那說,剛才這批過時的不良少年大鬧學校之後,應該全都會被警察帶走,大概會變成像是這樣的記憶吧。此外,當然也不會有任何人記得他們曾擁有的怪力。真是有夠方便的。
「後續處理就等弓虎指示後再做就行了。我猜大概會安排教職員會議,然後把這群人處以退學處分之類的吧?」
此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說到這個……成島也在剛才抓到的那群人之中嗎?」
「成島?是那些傢伙的老大嗎?這個嘛,我記得好像沒有耶——啊,等一下啦。」
我急忙撥開人群往前急奔。在密集如雨滴般的人潮之中,我強忍著痛楚拚命往國中部的校舍跑去。有種不祥的預感。
到了目的地,看起來和平時無異,午休時間的喧囂依舊如昔。看起來像是沒發生過什麼事件一樣。
「……羽村梨玖在嗎?」
一抵達梨玖的班級,我立刻詢問教室入口處的男學生。看見一個高中部學生面無血色地狂奔而至,對方雖然難掩訝異,但仍為我轉身環顧教室里的狀況。
「嗯——她好像不在的樣子。」
「什麼時候開始不在的?」
「我、我不知道。我記得到上午第四節課為止,好像都還有看到人……」
我伸長脖子窺探著教室內,的確不見梨玖的人影。但是還有一個人必須確認——
「國府田珠子呢?」
「國府田……啊,她今天請假。」
「謝謝。」
也許我剛好和梨玖錯身而過也說不定。我咬牙壓抑著內心的不安,快步地回到了高中部的校舍。
「唷,名冢,剛才真是辛苦你了。」
教室里的細屋大口扒著便當里的飯菜邊對我說。因為這傢伙同樣不是人類,因此修正記憶對他並不會產生效果。
「不過萬那果然很酷呢,那優美的肢體動作簡直就像是在跳舞一樣呢——」
我毫不理會細屋的傻話,只管提出我在意的問題。
「喂,梨玖有來這裡嗎?」
「啊,你說梨玖嗎?我沒看到她耶。怎麼了,你表情怎麼那麼可怕?該不會被甩了吧?」
現在可沒有閒工夫和這傢伙開玩笑。我決定先回到走廊上,但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梨玖既不在國中部,也不在高中部,那她究竟去了哪裡?
—不對,冷靜點,手忙腳亂對現況根本沒有任何幫助。
試著改變思考方向吧。此刻既然找不到梨玖本人,那麼有誰可能會知道她的去處?
我仔細地思考著。不久腦海里浮現一個可能的人——不,應該說是有嫌疑的人物的名字。
「請用。」
珠子將紅茶和杯子蛋糕放在我面前。
「……你自己做的嗎?」
「是的。」
我雖然對泡茶和製作點心方面沒有研究,但從香味和外觀判斷,不難看出眼前的紅茶和點心相當有水平,兩者可說都是極品。
「這是你的興趣嗎?」
「應該也可以這麼說吧。因為父親的工作和點心製作有關係,因此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就自然地慢慢學會這些技術了。」
珠子的表情和平時沒有兩樣。
她不僅不在意我在上課時間來訪,對於一位並非特別親近的學長突然遙訪家中,這樣的突發事件——她也依舊無動於衷,簡直就像早已料到會發生這樣的狀況一樣。
我透過學校查到了珠子家的地址。
為了權堂等人大鬧之後的後續處理,高中部和鄰近國中部的所有教職員都被召集起來開會。我聽到校內廣播之後,便偷偷潛入無人的國中部教職員室,再用手機拍下載滿電話住址等個人資料的學生名簿。
珠子的家位於一棟外觀十分普通的公寓內。當我抵達門口時,立刻氣急敗壞地狂按門鈐,然而出來迎接的珠子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她說今天父母親都因為工作不在,得到深夜才會回來。
雖然我不至於懷疑她可能會在點心裡下毒,但我實在沒心情伸手去拿眼前的茶和點心。珠子坐在桌子的對面,等到我坐下之後才開口說話。
「從你的樣子看來,應該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才向學校請假的吧?」
「有時候就是會不想上學。提到這個,名冢學長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嗎?你昨天好像和成島學長打架吧?」
「……那個人果然就是你。」
昨天躲在樹叢里偷看我和成島爭執的黑影。
至今我仍不願相信。但是對於梨玖的上學時間、放學時間及回家必經之路全都了如指掌,並且能將這些情報通風報信給成島的人實在有限。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一直以為你是梨玖的好朋友。畢竟你們兩人看起來那麼要好。」
「朋友……我和她是好朋友嗎?」
珠子笑得有些詭異。
「我從來不曾把她當作是我的朋友。我們兩人看起來很要好嗎?或許是那樣吧,因為我刻意營造出那樣的戚覺。但是我比誰都清楚,在彼此有落差的人類之間,是不可能存在著友情的。」
「什麼落差?」
「小梨是個既開朗,又會讀書的優秀女孩。像她那麼完美的人,為何非得陪在我身邊不可呢?」
珠子所追求的解答,應該是『因為彼此是好朋友h吧。
「答
案很簡單,當然是因為『派得上用場』的關係。我身上有足夠的利用價值,和我在一起能帶給她優越戚。和存在對等關係的『朋友』不同,她不需要花心思在我身上。當然,對我來說也有好處,下課時間我不需一個人寂寞地度過,多少可以抒解我原本的窘況。只是如今我得同時面對來自她的同情和優越戚的壓力,就某種意義來說應該更悲慘吧。」
「不是那樣的……你做太多負面的解讀了。梨玖不是那樣的人——」
「說得也是。」
怎麼聽都不像是同意的語句。反而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而做的回應。
「名冢學長一定會這麼想的。我從不認為可以得到你的諒解,因為你本來就是站在小梨那邊的人嘛。」
珠子再次展露笑容,這次的笑容更像是自嘲中帶點寂寥的笑意。
「為什麼你願意那麼關心她?只是因為你們是青梅竹馬嗎?你真是個天真的人,竟然願意無條件地相信另一個人。那種人根本沒有相信的價值。」
「……所以你才會唆使成島他們襲擊梨玖?」
我不禁大聲地吼叫起來。
「你看不慣梨玖是你的自由,但是你得搞清楚有些事是不被允許的!」
珠子微微地睜大眼,反覆地呢喃著「唆使」兩個字。
「今天梨玖沒有到學校,你到底把她弄到哪裡去了?」
「把她弄到哪裡……你在問我嗎?」
當我看見珠子此刻的表情時,有種不協調戚在我心中湧現。
眼前的女孩羨慕梨玖、嫉妒梨玖,甚至把梨玖出賣給成島。既然昨天她敢做出通風報信引來成島等人的舉動,我想今天八九不離十——也是一樣的情況。
難不成我的推測里犯了什麼嚴重的錯誤?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珠子無視於陷入思考混亂的我,像是頓悟了什麼似地逕自點了點頭。
「你察覺到這點,所以跑到我這裡來確認自己想的是否正確。可惜你搞錯了,我現在才弄清楚狀況。梨玖失蹤了嗎?」
「嗯,沒錯。」
「別擔心,那女孩是不會碰到任何危險的。」
「你怎麼能說得那麼肯定?」
「因為啊——」
珠子的表情既帶點惡作劇的戲譫,又像是在表達對我的同情似地難以理解。
「因為這一切全都是那女孩一手策劃的啊。」
為了理解她的這句話,我著實花了一些時間。
「……什麼意思?」
「成島學長和小梨其實是非常要好的喔。我記得大概是從開學典禮之後就一直在一起了。他們也經常私下單獨碰面,只是你應該不曾注意到吧。」
「我也是昨天才確定這件事的。小梨中午一到學校後,立刻跑去和成島學長幽會,這是我親眼所見。後來她說很久沒和名冢學長一起回家,於是才跑去找你。我有點在意這件事,於是偷偷跟在她後面,結果就撞見了昨天的場面。很可笑吧,那兩人明明私底下那麼要好,卻還得演出一場挾持人質的爛戲。」
我的思考完全無法跟上她的話。什麼意思?這應該是珠子捏造的故事,意圖讓我產生動搖,藉以獲得樂趣吧?
「簡單來說,你被成島學長盯上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安排好的一齣戲。小梨只是在利用你,藉此享受飾演被拯救的公主角色的樂趣而已。」
也就是說——梨玖欺騙了我?
「難道今天午休發生的騷動,主使者也不是你嗎……?」
「我不清楚午休時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今天一直都在家裡。畢竟今天如果見到了小梨,我實在沒有自信能用和平時一樣的態度來面對她。」
如果珠子所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這一連串的事情所代表的意義將會徹底翻盤。
我無話可說。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哪些才是事實?哪些才是虛假的?我的腦袋徹底陷入了混亂。
就在此時——
「……你好過分。」
有個聲音悄悄傳來。
同一時間,珠子也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視線來自於我的背後。
「你好過分,小珠。原來你一直都是這麼看待我的。」
梨玖就站在我的身後。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代替啞口無言的珠子,提出了質問。
「午休時,因為我等不到天人哥,所以就跑到高中部看看情況。結果碰上了成島學長的那群朋友在走廊上大鬧——」
當時正好是萬那大開殺戒的時候。昨天的恐懼戚又再次在梨玖的心裡甦醒。梨玖見狀立刻逃離現場,並且躲到人煙稀少的校園一角,讓自己的心靈得以恢復平靜。過了一會兒後,總算恢復平常心的梨玖卻碰巧看見我面無血色地衝出校門,因為擔心我於是跟了過來,結果就看見我進入了珠子的家中。梨玖偷偷打開門後,聽見了我和珠子的對話,雖然心裡知道不應該這麼做,不過還是站著偷聽,不久之後我們就提到了她——梨玖如此對我說明。
「小珠,你怎麼可以說我利用了天人哥呢?」
珠子害怕地向後退了一步。
「因、因為,你不是都偷偷地和成島學長見面嗎?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梨玖。」
眼看兩人就要爭執起來時,我毫無預警地插話。
「天人哥,請你相信我。我真的——」
梨玖拚命地試著澄清,但我制止了她,用和緩的語氣提出自己的問題。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請你老實回答我——你真的有看見萬那把那些傢伙壓制在地的那一幕嗎?」
出乎意料的質問讓梨玖瞬間瞪大了眼。
「嗯,有啊。就是先前在校門口碰見的柚原學姊對吧?那個人真的好厲害喔——」
說到這裡——梨玖像是察覺什麼錯誤似地,急忙閉上了嘴。
沒錯。問題不在於她是否真的看見了那一幕,而是她是否「記得」那一幕。
她還記得。萬那發揮了非人類所能使出的力量,將不良少年全數壓制在地的那一幕,將會受到只針對人類發揮效果、能夠修正認知的結界影響,而自動被竄改。
宛如結凍般的沉默支配著此刻。
「……真傷腦筋,明明就差一點而已。」
不一會兒,梨玖忽然開口打破沉默。
「這樣一來計劃不就得更動了嗎?我真是打錯算盤了,竟然被小珠察覺到了。」
「小、小梨?」
「……你、你是梨玖,沒錯吧?」
從小開始——總是跟在我身後行動,像是我的可愛妹妹的梨玖,的的確確是個人類,這點我敢斷言。
但是現在呢?她不僅無視於對人類才會發揮作用的結界,甚至還散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這傢伙是誰?
「很久很久以前啊——」
她絲毫不理會我和珠子的質疑,只是逕自地講著話。
「某個地方發生了一起悲慘的車禍,家用車幾乎撞得整個變形,不難想像車禍當時的慘狀。坐在上頭的一家人幾乎都在當場就宣告死亡,但是……裡頭卻有一人,只有他們的女兒幸運地毫髮無傷逃過一劫——你們真的相信有這樣的奇蹟嗎?如果真的相信,那也太了不起了吧?」
梨玖從喉頭髮出咕咕的怪笑聲,就在下個瞬間,圍繞在她周圍的氣息忽然徹頭徹尾地發生轉變。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真,天真,太天真了!你們的腦袋裡裝的是水泥嗎?想也知道不可能有這種好事吧!」
面對眼前的驟變,我和珠子完全說不出話。站在我們面前的,只是有著梨玖的臉龐和聲音,但表情和口吻絕非梨玖的某種生物而已。
「好,讓我來公布正確答案吧——!羽村梨玖早就死啦!在這裡的只不過是個空殼。不過真要說的話,還算是個可以有效利用的空殼吧?」
空殼。有效利用。
前幾天亞夜花說過的話再次浮現腦海。這就是基於對肉體的執拗和對生者的妒意所產生的存在,也就是竊據屍體的不淨之物。接著我又想起初來乍到這座城市當天所發生的事,當時滿懷憎恨朝著我攻擊而來的貓屍也是如此。
想不到—
「就讓我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專門竊據屍體的竊屍者。原本就是對生者抱有強烈妒意而四處飄蕩的下等靈體。但是某一天,幸運地竟有個剛出爐的新鮮屍體掉到我的面前,我當然毫不猶豫地附身在那上頭。多虧
了這具屍體,讓我能夠形成如今的自我,我得好好感謝已死的羽村梨玖才行呢。」
「你——不是梨玖嗎?」
「身體的確是。雖然只是具屍體罷了——對了,不如就改個名字,以後別再叫我梨玖,改成『索拉』好了。你說好嗎,天人哥?」(譯註:日文中『梨玖』和『陸地』同音,因此她改為和『陸地』相對的『天空』,而『天空』又和『索拉』同音。)
我絲毫不理會對方。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其實我比誰都清楚不過。我只是不願意接受事實而已。
「你……連梨玖的記憶也一併收下了嗎?」
「當然。只要拿到屍體,包括裝滿情報的腦也能夠同時入手。所以無論是記憶、個性甚至是癖好,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我的東西。」
也就是說,這傢伙吸取了梨玖腦中的知識,在這兩年之間模仿著梨玖的言行舉止直到今天。難怪即使最親近的家人全數死亡,卻還是戚覺不出車禍在她心中留下多少傷痕。而隨著時間愈拉愈長,她所塑造出的形象也就掩蓋過這一切,使得周遭的人不至於產生任何的不協調感。
「名冢天人,她和你應該也好幾年沒見面了吧?我想就是因為如此,即使她給人的印象和以前有些不同,你應該也不會對這傢伙的真實身分起疑吧?」
梨玖——不,眼前借用著梨玖軀體,自稱索拉的思心傢伙正上下打量著珠子。
「國府田珠子,有你在真的讓我做起事來方便不少呢。一個無法融入班級氣氛的轉學生,對羽村梨玖的過去不甚了解的你,正好可以當我的隱身衣。只要和你一起行動,我就能夠減少和羽村梨玖原本的朋友們相處的時間。如此一來就能充分爭取到適應環境的時間,而不會受到周圍的懷疑。」
「小梨……」
「你不是說句我從來不曾把她當作是我的朋友』嗎?你還真惡毒呢。不過我也差不了多少,我同樣不曾把你當成朋友。對我來說,你不過是個有利用價值的傢伙罷了——不過我還是饒不了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看著無法回答的珠子,索拉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知道你為什麼還能活著嗎?」
「咦……?」
「像你這種毫無優點和價值的女孩,為什麼還能活在這世上?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光是憑你身上那些『不該擁有的事物』就足以讓人妒火中燒,因此而殺了你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你知道嗎?」
「你、你是什麼意思!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珠子已經接近崩潰。我能想像,畢竟方才的對話已經不是人類所能理解的範圍了。
「小梨不就是小梨嗎?你到底想說什麼——」就當珠子拉高音調大聲吶喊時,突然身體一癱,整個人直接倒臥在地板上。
我似乎看見梨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顏色。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傢伙實在太煩人了,所以我先讓她閉上嘴再說。不過話說回來——喔,你對於邪眼的抵抗力還滿強的呢。你果然不是人類吧。」
「……你的目的是什麼?」
「嗯,應該算是想要惡作劇的心情吧?就在這裡——」
索拉戲譫地指著自己的頭部。
「在羽村梨玖的記憶中還存在著對名冢天人的強烈思念。你也真幸福,她好像很喜歡你的樣子呢——但是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這類甜蜜到讓人思心想吐的思念徹底消滅。因為像是想念著某人而大笑、愉快地談天說地之類的思念,不都是活著的證據嗎?這當然會引人生妒,當然不應該被允許。既然如此,我只有把這些思念丟在腳底下踐踏,讓這些思念體無完膚,這才是最自然的情感表現。」
對於生者抱持著扭曲的憎恨和嫉妒。原來如此,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總算——能夠接納發生在我眼前的事實了。
「真噁心。」
無論是態度還是說話方式都令我反胃。而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這傢伙玷污了梨玖的肉體。
「你又能拿我怎樣呢?天、人、哥。」
索拉挑釁著我。我猛然站起身,一把抓住對方胸前的衣領。
就在同一瞬間,傳來窗戶破裂的聲音。在我還來不及轉身時,背後已承受了重重的一擊。
「嗚……!」
這一擊將我遠遠地擊飛,甚至撞破房門飛進了隔壁的寢室。
敵人緩步朝我逼近,接著像是抓貓一樣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拉起。眼前的敵人有著一張絲毫感受不到人類意識的空白表情,但卻是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孔。
「……唷,成島學長。」
我勉強擠出笑容,並且同時用膝蓋對準他的下巴,使出渾身力氣頂了上去。正中目標,但
是成島卻絲毫不為所動。
—不妙了。
和權堂等人戰鬥時多少還有辦法可想,但這傢伙的力量遠比那群人還要強。
他將我高高抬起,用力地丟出去,接著毫不鬆手地補上踢擊。無法閃躲的我只能用手腕護身。上臂和肋骨應聲折斷。再次被踹飛的我直接滾到了飯廳里,索拉的腳就在身旁。
「咳……嗚……啊……」
鮮血從口中溢出,身體動彈不得。
「哎呀,你不行了嗎?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索拉則是一派輕鬆地露出令人憎惡的笑容。雖然我想叫她閉嘴,但卻只能勉強擠出欲振乏力的幾聲乾咳。
「嗯——看來雖然邪眼對你無效,但血之契約對於半天使應該就會有效果了吧?」
索拉壓在我的身上這麼說著。我看見了她的口中露出的尖銳犬齒。
「吸血鬼的能力可是眾所皆知的喔,只要咬上一口,對方就會成為自己的夥伴。其他種族像殭屍之類的也是一樣,只要讓對方受傷就能使其變成殭屍——也就是說,我們能夠散布這股不淨之力,進而創造出更多同類。如何?想不想加入我們呢?」
「休想。少讓我看這些噁心的東西。」
這是我傾盡全力、虛張聲勢的回應。索拉大概也看得出來,所以才會露出輕蔑的笑容。但不一會兒,她卻立刻換成了另一種表情。
——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那個女孩的表情。
「天人哥,你討厭和我變成同一種人嗎?」
「…………」
「我們永遠在一起嘛。因為……天人哥是我的英雄啊。」
這的確是梨玖的表情——但也因為如此,反而讓我的怒火熊熊燃燒。
「閉嘴。」
「咦……?」
「我叫你閉嘴。不准你用那張臉,還有那個聲音——說出那些輪不到你來說的台詞!」我絞盡全身最後一點力量往索拉身上撞過去,兩人就這樣一起撞破窗戶跌到了陽台上。接著我跨越欄杆,讓身體飛躍在半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