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和繭居女神的來往方式(1/2)
晚餐會結束後過了數日,我的『中立國改造計劃』正在順利進展中。
在烏爾莉卡的幫忙下,我一邊確認宿舍里現有的各項物品,一邊將煮飯和打掃所需的物品清單整理出來,然後再請弓虎批准用宿舍預算去採購——不過這個人幾乎都是不瞧一眼就寫上OK。接著幾天,我大概都在打掃走廊和玄關等公用空間。
物品亂放的空間往往容易變得更加雜亂無章。這是因為人的意識常會認為既然都已經亂成這個樣子了,即使自己節制一些也無濟於事,不如順其自然還來得輕鬆許多。此時我決定先將肉眼所見的區域清理乾淨,並且告知所有人今後固定放置垃圾的唯一位置。到目前為止看起來,遵守的狀況似乎還算良好。
現在我仍是以會客室的沙發暫代床鋪。雖然身體已經差不多睡習慣了,加上也不會有訪客
的關係,當下暫時沒有轉移陣地的急迫性,但我還是想要儘早擁有專屬於自己的房間。
「——我沒有要將房間讓出來的意思。」
手握著遊戲遊戲杆的亞夜花如此說道。
從電視畫面看起來似乎是非主流的R P G遊戲,畫面里的中型頭目正遭到單方面的修理。看來她應該是把裝備和等級都提升到最強後才會進入戰鬥的玩家。究竟是慎重其事,亦或是單純喜好虐殺而已呢?
「不是啦,我也不是要你打包行李搬出去。我只是在想,你的房間狀況如此慘不忍睹,是不是稍微整理一下比較好?」
我向亞夜花提出打掃房間的提案,當然我也會幫忙整理。
公用空間的打掃作業總算告一段落,接著我的下個目標就是眼前這間凌亂不堪的房間。
在我夙夜匪懈地貢獻食物爭取高分的努力下,這陣子總算能夠自由進出房間。但是看來此刻提出的要求門坎還是太高了,亞夜花的臉色明顯地沉了下來。
「不過不一定得今天打掃吧。」
「只剩今天可以打掃啦,我明天就要開學了耶。」
「有什麼關係嘛——亞夜花小姐。偶爾打掃看看說不定也很有趣呢,您說對不對——」
烏爾莉卡在一旁幫腔。
「……你又從他身上拿了什麼好處?」
「我拿到了櫻壽屋的麻糬——」
「這是收買的行為。」
亞夜花的表情看似毫無改變,但那對直瞪著我的雙眼卻似乎透露著怨懟。
「不能這樣說吧,就是因為烏爾莉卡對身為主人的你忠誠,才會願意幫助我矯正你的壞習慣。她所做的事都是為了你耶。」
「是的,我是來幫忙矯正的,我都是為了亞夜花小姐喔——」
「閉嘴,背叛者——我對現狀感到很滿意,我也不喜歡改變。」
「你想不想吃點心?我這裡還有麻糬喔。」
「……………………」
亞夜花陷入了沉默。
「我也順便買了泡芙,就算你不幫忙打掃也沒關係,只要願意默認我在這間房間裡的打掃權,我就會考慮以餐點負責人的權限將泡芙當作晚餐後的甜點。」
「……以交換條件而書似乎還不壞。」
她的堅持與食慾在心中互相牴觸,看來最後勝出的是食慾。
「我還是得確認一下,你想要求什麼作為幫我打掃房間的交換條件?」
「我什麼都不要。當然啦,你如果要給我東西,我也會不客氣地收下的。」
「……你要的是我嗎?」
「不要開玩笑了啦。」
看來她對我摸了烏爾莉卡屁股一事還耿耿於懷。
「我告訴你,基本上我對於二次元的人一點興趣也沒有——」
—糟糕,說溜嘴了。而且這種說法,搞不好還會被誤會成是指動畫或遊戲裡的人物。
但亞夜花只是歪著頭,像是在思考我話中含意一樣。過了一會兒,她的眉頭緊皺,然後不斷地用手輕拍自己胸前的二次元平面世界。嗯,正確答案。想不到她這方面的直覺還滿敏銳的。
「唔,總之我們算是交涉成立囉,那就開始來打掃吧。」
我飛快地講完後,立刻著手準備打掃。我將地板上的垃圾分類工作交給烏爾莉卡,自己則負責確認天花板及牆壁的狀況。通風不良的這間房間,光是灰塵和蜘蛛網就遠比走廊要嚴重數倍了。
「嗯——……看來不小心一點的話,搞不好會變得更難清理呢。」
最後我還是決定沿著牆壁往上走,用小型吸塵器將蜘蛛網逐一清除。
「話說回來,這個天花板還真高耶。明明就是棟兩層樓建築而已,空間卻比同樣的建築大太多了,從樓上眺望的話風景應該不錯吧……對了,亞夜花,你不覺得在更高的房間裡生活會更舒適嗎?如果你想搬上去的話,我隨時可以幫忙喔——」
「我的懼高症很嚴重,完全無法站在高處。」
「這、這樣啊……」
我完全無法接話。
將天花板和牆壁清理乾淨之後,我稍事休息,接著就站在牆壁上拿起寶特瓶茶喝了起來——此時絲毫不打算幫忙,只是在一旁玩著電玩的亞夜花忽然開口說話:
「你手上的茶不會溢出來嗎?」
「只要是我的身體所碰觸到的物品,我就能隨心所欲地控制該物品所受的重力方向,雖然我搞不太懂原理就是了。」
所以我才能在牆壁上若無其事地喝茶。只要我一放開手,手裡的寶特瓶就會朝著原本重力作用的『下方』直接掉落在地板上。
「真是有趣的能力。」
「只有在打掃的時候才派得上用場。」
「能夠任意更改物理法則的能力,其實遠比你所想的還要難以操控——我曾經聽弓虎小姐的家人提過,真的是這樣嗎?」
「我哪知道?雖然老爸曾受到她的照顧,但我自己一直都是以人類的身分生活著,今後也打算一直這樣活下去,所以我幾乎沒想過相關的問題。」
我也曾對萬那說過,這是我毫無矯飾的想法。如果要遵循母親的教誨活下去,我就必須將
自己的真實身分徹底捨棄。
「……不過,難得你會主動問我這種問題。你開始對我戚興趣了嗎?」
「你還真是自戀。」
和我的輕佻言語恰成對比,亞夜花用陳述事實的口氣緩緩地繼續說著:
「……半天使。」
「什麼?」
「我想起一個和弓虎小姐有關的神話中,曾經提到有種相當知名的有翼族,或許你也是繼承了該族血脈的其中一人。據說所謂的『翼』,即是代表該族不受重力束縛的象徵。」
「這麼說來,你應該也有某個神話或傳承的血脈囉?你算是哪種神?」
「你開始對我戚興趣了嗎?我的身材可是二次元耶?」
這傢伙真會記恨。
「雖然我不能否定你是二次元的事實,但我確實對你很有興趣,想多了解你一點。」
照顧這傢伙的生活起居其實還挺有意思的。就像是花時間照顧寵物一樣。
「……你說話還真是直接。」
亞夜花像是要把鬱悶從體內吐出來一樣嘆了口氣。
「而且還很喜歡多管閒事。如今的我已經失去了大半的力量,肉體也變得和一般人類差不多,其實也沒什麼好講的——」
「亞夜花小姐是掌管死者的神喔——」
烏爾莉卡無視主人的意願,逕自公布了答案。死者?我聽錯了吧……應該是使者吧?
亞夜花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的眼珠顏色左右不同對吧?右邊的紅色象徵生命,左邊的藍色則代表死亡,而這兩面就隱含了我的本質——也就是說,我是掌管生死的冥界神。」
「冥界……」
我當然知道絕大多數的神話里或多或少都會提到死後的世界。因此冥界之神無論在哪個神話里,往往都會被描繪成強而有力的存在。
我是該順著接話,遺是用懷疑的態度說『怎麼可能』才好呢——總之我實在無法將眼前的少女和冥界神的印象加以重迭。
「呃,也就是說,你有辦法讓人起死回生?」
「我不會做這種擾亂秩序的事。雖然過去曾經受過類似的委託……當時的交換條件是全世界所有生物的眼淚和悲嘆——但話說回來,如今的我已經失去了力量,因此不可能再次讓死者重獲生命。不過反過來的話倒是沒問題。」
「反過來的意思是指奪走他人的生命嗎?這種事誰都辦得到嘛……」
例如,即使像我種椰肉體遠較常人更強韌的人,也並非不死之身,只要人頭落地,或是心臟被貫穿,生命就會立刻劃上句點。讓生者死亡這種事雖不是什麼值得
受歡迎的舉動,但卻是充斥周遭的平凡現象。
「因為重傷或疾病而導致死亡確實是再平凡不過的現象。可是我所能做的事稍微有些不同,我能夠轉移外在因素和生死的相位,進而斬斷兩者間的因果。」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亞夜花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在說「這傢伙真是個笨蛋」一樣。
「簡單來說,就是我能夠無視原因和過程,直接干涉人的生死。」
這個說法一點都不簡單。
「烏爾莉卡,你聽得懂嗎?」
「完全不懂耶。」
烏爾莉卡帶著充滿朝氣的笑容回答。
「可是,我知道亞夜花小姐很厲害!」
「……彼此間有這種侰賴關係真是件好事。」
算了,總之大概就是某種脫離常軌的能力吧。
我從天花板上走下來,開始幫忙整理垃圾。
「把這個拿出去丟吧。」
烏爾莉卡從我手上接過垃圾袋,精神充沛地答了聲「好——」後便步出了房間。
即使將零食的包裝袋和網絡購物的紙箱整理好,但數量可觀的遊戲軟體、漫畫和DVD依舊四散在眼前。
「把這些東西稍微分類整理一下吧。」
「現在的狀態明明就比較好找。」
「哪裡好找啊。」
「因為現在看得見所有的封面,就可以立刻找到想看的,放置的位置都經過我的計算。」
「拜託你至少把書和書,遊戲和遊戲放在同一區好嗎?如果不把地板空間清出來,根本就沒辦法接著打掃下去啊。」
「沒辦法打掃的話,不要掃不就好了。」
「把地板清理完後,我再拿麻糬來配茶吧。」
「… ,來打掃吧。」
亞夜花放下手中的遊戲杆,用毫無幹勁可雷的緩慢動作開始整理地板上的雜物。習慣和她相處的模式後,才發現這傢伙真是出乎意料地容易操控。
真是可怕的數量。我重新環顧了一下眼前的魔窟。
她的遊戲軟體幾乎都是RPG,鮮少有動作、射擊或戰略遊戲,看來她對於反射神經似乎不太有自信。漫畫則是橫跨多種領域,另外還有許多漫畫周刊,主要的周刊或月刊幾乎都找得到。D V D則大多是動畫片,除了最近的作品外,裡頭也能找到舊作品的復刻版。
「啊——我超懷念這個的。」
我從堆成小山般的D V D里拿起一片,這是我小時候相當流行的一部動畫,名為『變身魔法少女』。我還記得每星期都會和青梅竹馬一起觀賞。當時雖然最受歡迎的是主角以及主角的夥伴們,但最吸引我的,卻是敵方幹部里一位個性豪爽又帶點莫名性戚的大姊。她居高臨下的說話語氣和曼妙的窈窕身材,至今仍讓我難以忘懷。
「……這是名作。」
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的亞夜花忽然拋出這句話。
「對啊,我小時候常看呢。」
「它雖然嚴守兒童取向的動畫規範,但卻仍有縝密的人物設定以及完成度極高的劇本。自從這部作品推出後,魔法少女風潮也跟著再現,後來——」
「啊,背景解說就不必了,專心打掃吧。」
「是嗎?」亞夜花有些失落地說著,之後便回到自己的清理工作中。面對這片平時毫無收拾跡象的凌亂空間,如果不把握這個機會徹底清理而耽於閒聊的話,收拾乾淨的那天將永遠不會到來。
—亞夜花的私人物品就交給她自己收拾吧。
環顧著房間四周的我,此時注意到覆蓋在窗戶上的厚重窗簾。
把窗簾拆下來清洗吧。少了窗簾後再將窗戶打開,房間的感覺應該就會有很大的轉變才對。
「嘿咻。」
我沿著牆壁走過去,把用來固定窗簾的鉤子拆開,窗簾便應聲掉在地板上,暖和的陽光也跟著射入房裡。
就在這一瞬間—
「——哇!」
一陣難以辨識的哀嚎聲劃破空氣。
亞夜花臉色蒼白地佇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她的視線落在剛被我拆掉窗簾的窗戶外。在我看來外頭除了宿舍庭院和鐵欄之外,就是再平凡不過的住宅區景象。感到不解的我同樣在原地呆了一下——接著我立刻跑到她的身旁。
「怎、怎麼了?沒事吧——」
此刻我也不禁停止了動作。因為有股冷颼颼的感覺竄過我的背脊。
圍繞著亞夜花的空氣忽然變得十分詭譎。
她張開著雙眸,那對赤紅與深藍的契約之眼,喚起了我潛意識中難以言喻的畏懼。我被迫了解到——這樣下去——很危險。像我這種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像我這種頂多只能算是半神的卑微存在,根本不應該接近眼前的神。我徹底被眼前的氛圍壓制住,滿腦子只想快點逃離現場。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
就在此時,房間的門忽然打了開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烏爾莉卡疑惑地歪著頭問道。
「啊……」
第三者的出現多少讓我找回了冷靜。
「……啊,這、這傢伙的模樣突然變得怪怪的……」
烏爾莉卡朝房裡瞥了一眼,然後用力地拍了一下手。
「啊啊,是窗戶的關係啦。亞夜花小姐很怕看到人類世界——」
烏爾莉卡迅速地撿起地上的窗簾,接著往空中一跳,直接將窗簾掛在滑軌上。雖然看起來有點丑,但至少還是遮住了窗戶。
「好了、好了,這樣就沒事囉——」
「…………」
同一時間,亞夜花的雙膝也碰一聲跪倒在地,肩膀像是在喘息般止不住地顫抖。雖然頭垂得低低的看不到表情,不過從她身上發出的莫名壓迫戚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
「你、你……」
但亞夜花絲毫不給我插話的機會。
「出去。」
彼此眼神毫無交集,只有簡短的話語。
「請你出去,現在立刻出去。」
「……真糟糕。」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無力地靠在亞夜花房門前走廊的牆壁上。頓時有種就這樣癱坐在地無法再起身的無力戚。
我對於事情的發生過程尚未有正確的理解,但我可以確定自己做了致命且無可挽回的事。努力至今好不容易才縮短的距離,如今全都功虧一簣了嗎……?
——不對。我現在擔心的不是白費工夫或是搶不回房間的問題,我是對自己造成亞夜花的衝擊一事厭到罪惡,才會如此沮喪。平時總是毫無表情和情緒起伏的她,竟會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著實讓我震驚不已。
「你看起來真是衰弱呢,這位少年。亞夜花怎麼了嗎?」
我抬起頭,龍太就站在眼前。
「你們吵架了嗎?可以找我商量喔。只要是跟女孩子有關係的問題,交給我准沒錯。」
「我心領了。」
龍太的表情乍看之下好像在為我擔心,但裡頭似乎又隱藏了些許看好戲的成分。
「這麼不信任我啊?我的興趣是觀察人類,所以提供的看法可是相當精確的喔。」
「問題是我和亞夜花都不是人類啊。」
說得也是,龍太苦笑以對。
「算了,先不管那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感覺到奇異的變化,所以才趕快跑過來的。」
「……我把窗簾拆了下來。」
我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做了個說明。
「嗯——原來如此,也難怪亞夜花會生氣。」
「是因為她害們陽光嗎?」
「啊啊,有些種族確實無法承受陽光照射,像吸血鬼就是一個例子。不過她倒是比較不一樣。」
龍太看著我狐疑的表情繼續說明:
「亞夜花並非只是物理性地將自己關在房裡,其實她還用了神之力來阻絕自己和外界的聯繫。雖然規模不大,架構簡單,但她的房間確實算是另一個異世界。討厭人類的她必須依賴這種方法來避免和人類世界有所接觸。」
「所以窗簾也是……」
「沒錯,窗簾也是阻隔外界與房間的屏障之一。所以如果在她尚未做好心理準備時,就隨便把窗簾拆下,『外部』——也就是人類的氣息、意志和思念等等就會流進房間裡,讓她感到相當痛苦。亞夜花就是因為不想接觸到這些事物,才會將外界和房間隔離開的。」
也就是說,我的疏忽導致這些令亞夜花不愉快
的感受一口氣湧進了她的身體裡——可能比起突然被潑了一盆冷水,或是被大聲斥責等,都還來得更加強烈吧。
我似乎了解了自己所犯下的錯,以及亞夜花的反應究竟代表著什麼意思。或許過於得意忘形的我,已經擅自踏入了不可侵犯的領域之中。
我做了不對的事,想到這裡,我不禁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 **
高中部的開學典禮順利地結束了。
說穿了,開學典禮其實只不過是強忍睡意,聽著校長、來賓和學生代表又臭又長的致詞的活動罷了,過程中也不可能有任何突發狀況。典禮結束後則在教室舉行了升學諮詢。這些流程其實與國中,還有印象已經模糊的小學幾乎都是大同小異。
曙光山學園高中部一年級共有八個班級。看過公布欄後,我是被分配到一年A班。
介紹學校的導覽手冊寫著,往年從國中部直升高中部的校內升學比例約占八到九成,本學年度的比例似乎也相去不遠。也就是說,從外面入學的學生會自動成為少數派,並且被區分為惹人注意的一群。
對於想要融入周遭並度過平凡的高中生活的我而言,雖然起步就處在較為不利的條件下,但還不至於需要感到悲觀。只要讓自己加入某個團體當中,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安身立命的位置。
班導是一位年約三十歲,看起來沒什麼幹勁的男性。他大略地提醒高中生活需注意及聯絡事項後,就開始讓學生自我介紹。我儘量掩飾著不耐煩的情緒,簡短地介紹了自己。我既不想過於強調自己而被歸類成不受歡迎的人,也不想被視為難以接近的難搞一族。總之我覺得自己的表現還過得去。
當所有同學都完成自我介紹後便稍作休息,等會兒決定班上幹部後就會解散。
我喘了口氣,視線落在走廊上。那頭也有個眼神兇惡的肥胖男子正瞪著我看。我對這傢伙有點印象,應該是前幾天騷擾女孩子的不良少年,是跟在那個高大男子身旁的一人。我沒記錯的話,他就是一開始被我揪住手腕的傢伙。
「不會這麼剛好吧……」我忍不住喃喃自語起來。想不到竟然跟這傢伙同校。雖然我有些盼望他能把我的臉從記憶中消去,但從那瞪著我的兇狠視線看來似乎希望不大。
我們互相瞪視了一陣子後,對方便撇著嘴逕自離開了。
「……喂,你對那傢伙做了什麼?」
坐在隔壁的男學生向我攀談。我記得他好像是姓細屋。在自我介紹時,他表演了一段不太像的搞笑藝人模仿秀,台下也報以夾雜爆笑與苦笑的喝采來回應。看起來是個性十分爽朗的人,即使此刻表情看似認真的他,還是給人一種幽默風趣的印象。
「你認識剛才在走廊上的那傢伙嗎?」
我反問。
「他叫做權堂。雖然不知道他幾班,但跟我們是同年級的學生。是校內升學組的,好像還是一群品行不良的團體當中的一人,是二年級一個叫成島的傢伙的手下,而且還是他弟弟。」
「那個叫做成島的,該不會是身材高大,外表就像個混混一樣的傢伙吧?」
「沒錯、沒錯。」細屋點頭回應。此時我也想起當時帶頭男人的模樣。原來就是這傢伙。
「那傢伙把自己的惡行掩飾得很好,所以也不會被叫去管束。但是聽說他做的都是一些惡劣至極的行為,被他盯上的話可不是那麼容易了事的,你小心點。」
「……來不及了,之前我已經跟他起糾紛了。」
「哎。」細屋仰天長嘆。
「看來只能儘量別再碰到他囉。對了,你叫名冢對吧?你住哪裡?」
「呃……我住在宿舍。」
「哪間宿舍?」
「紅南。」
聽見我的回答,驚訝到說不出話的細屋直盯著我的臉瞧。
「……搞什麼,原來你是『天秤會』的人啊。害我白擔心一場。」
「『天秤會』——你聽說過?」
「紅南宿舍就是那間中立國宿舍對吧?我知道住在那裡的人都是和『天秤會』有關係的人。」
『天秤會』平常是以曙光山學園的學生組織名義存在著。雖然不曉得有沒有在運作,但是細屋似乎知道『天秤會』的真正作用。
「我跟『天秤會』並沒有直接關係,我只是因為私人原因才進入那間宿舍的。」
「這樣啊?嗯,無論如何,有『天秤會』當靠山就沒問題了。畢竟住在那裡的人每個都像是怪物一樣。」
接著細屋忽然把聲音放低。
「啊,順帶一提,我個人是親人類派,是水神的近親。雖然沒什麼力量就是了。」
「……這樣啊。」
我曾聽過有些非人者以人類的姿態上學的傳聞,但是實際碰到時,反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不對,仔細想想,在宿舍里還不是每天和一群非人者朝夕相處……或許是我過於執著學校就應該是『正常』環境的緣故吧。
「像你這樣的人,學校里大概有幾個?」
「嗯——……一個班級里可能沒半個,最多的話不超過三個吧。只是推算啦。」
「你知道是哪些人嗎?」
「不知道。雖然多少可以憑感覺猜出來,不過就算知道對方的真實身分,通常都會閉口不提,也不會去深入追究,這是這裡不成文的禮節。即使是同族之間,有時也不想在對方面前暴露身分,或是不希望讓對方知道自己的位階更高之類的。」
原來如此。
「嗯,像我剛才那樣自己講出來的話倒是沒什麼問題。啊,說是這麼說,但是你也沒義務要向我表明身分喔。畢竟你原本就是和『天秤會』有關係的人,我也不想被人當成是搭順風車啊——總而言之,今後還請多指教囉。」
細屋露出誠摯的笑容說著。眼前的他真是個讓人無法厭惡的傢伙。
「『天秤會』真的那麼有影響力嗎?」
「嗯,知名度頗高,而且是個備受矚目的組織。雖然很少聽到他們會直接採取行動,但據說只要鎖定目標,他們就會毫不留情地下手。但是我在意的並不是『天秤會』本身,而是二年級的柚原萬那。」
「……萬那?」
我的腦中浮現那位身材曼妙,打扮時尚的宿舍女孩。
「她的美貌真的很吸引人耶。再加上有些苛刻的表情,和窈窕卻又完美的身材比例,真讓人受不了。雖然姊姊干那也很漂亮,但我個人還是喜歡顯眼的類型。啊啊,真想被她踩在腳底下看看呢!而且還要穿細跟的高跟鞋!」
細屋的眼神閃爍著光輝。
「………………」
萬那本人好像也因為自己是萬人迷而相當自豪,但有這種粉絲真的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所以啦,拜託你多幫我製造機會拉近我和她的距離啦!你們不是住在同一間宿舍嗎?」
「有機會的話我會幫忙的.」
我虛應故事地回復了對方的要求。
開學的第一天就在風平浪靜的狀態下結束了。
時間還沒過中午。我和細屋還有幾個男同學決定要一起去唱卡拉o K,藉此跨出建構圓融而穩定的人際關係的第一步。
——其實也是因為現在回到宿舍會有點尷尬的緣故。
「唉,雖然有點悶,但也只能忍耐一下了。」
看著清一色的男性成員,細屋只得自我安慰地說著。
他雖然有嘗試邀請女生,但卻碰了一鼻子灰。我知道這傢伙並不是什麼壞人,不過他莫名其妙的興奮情緒常會讓對方退避三舍,我想這點可能得稍作反省。如果能表現得再沉穩些,或許邀約結果會有所改變也說不定。
「啊——算了,這樣子還比較輕鬆。」
「沒錯!名冢真了解我!我們是最佳拍檔!人生根本就不需要女人啊!」
他強行搭住我的肩膀,說話內容不知何時竟跳到了人生理論。雖然跟男生一起玩也很不錯,但我真正想要的還是一般的女朋友啊。
「不管了,我們就先到車站前去吧!我知道那裡有間又便宜又好的店——」
「名冢同學。」
有人呼喊著我的名字,蓋過了細屋的聲音。
校門旁站著兩位身穿國中部制服的少女。
我還記得。雖然細屋等人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讓我感到些許的不自在,但我還是主動地開口詢問。
「呃,我記得你們是那時候的——」
「嗯,當時真的很謝謝你!」
她們是當時被不良少年——也就是成島和權堂那群人糾纏的雙人組。其中一人是笑容燦爛的短髮少女,另一位長發少女則是羞澀地對著我鞠躬。此時我忽然感到有些疑惑。
「呃,那個……之前我有告訴
過你們我的名字嗎?」
短髮少女露出有些調皮的表情向前跨了一步。
「果然沒錯,我的記憶力真是太強了——你是天人哥對吧?」
天人哥?會用這個綽號稱呼我的人應該只有—個。
「……你該不會是梨玖吧?」
少女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真的還記得我!好久不見了呢,大概六、七年沒見了吧。」
她是小時候住在我家對面的女孩。
當時的她內向怕生又不擅長交朋友,經常淪為被欺負的對象,因此她總是跟在我的身後。後來因為她的父親工作上的關係,在小學二年級還是三年級左右就搬走了。我還記得在那之前我們總是在一起玩耍。自從她搬家後,我們還曾通過好幾次信件和電話,但不知從何時起就斷了音訊,從此就失去了聯絡。
「你長大了呢,我完全認不出來耶。」
她散發出和當時總是抓著我衣襬的小女孩截然不同的氣息,但她的身上確實還可見到過往的身影。此時梨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
「那是當然的囉,畢竟都過這麼久了嘛。天人哥為什麼會在這裡?」
「嗯……該怎麼說呢,算是下定決心了吧。之前也發生了很多事。」
我試著搪塞過去。
「啊,對了、對了,這一位叫做小珠——來,你也向天人哥打聲招呼吧。」
「呃,嗯,我叫做國府田珠子。之前的事,真的很謝謝你。」
眼前不曉得算是安靜還是畏縮的女孩小聲地說著。
「不客氣——那……你們兩個今天來高中部有什麼事嗎?」
「當然是來見天人哥的囉。我想再跟你說聲謝謝,如果你方便的話還可以一起回家……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不會啦,只是等一下我要跟他們一起去唱卡拉0 K耶——」
就在我將視線投向班上同學們的瞬間,細屋忽然插話:
「請問一下……你是國中部三年級的羽村梨玖對吧?」
「是的,我就是。」
「你和名冢原本就認識嗎?」
「我們是小時候的青梅竹馬。之前碰巧再次見到了面。」
梨玖笑容滿面地回答著細屋的問題。
「青梅竹馬啊……」
細屋喃喃自語著,然後搭住我的肩膀把我帶到旁邊去。
「你竟然跟羽村是青梅竹馬,你真是個出生在幸運之星的傢伙耶。難不成你是戀愛遊戲裡左擁右抱的主角嗎?是不是啊?」
「你對我抱怨也沒用啊,不過她有那麼受歡迎嗎?」
「去年我們這群男生舉辦了一場『最希望她成為妹妹的學妹票選活動』,結果羽村以壓倒性的票數榮獲后冠,她可是難得一見的極品耶。快介紹給我認識啦。」
「那是什麼莫名其妙的票選活動啊……介紹給你是什麼意思?」
「至少得有個人牽線才行吧,不然我要怎麼認識她?」
「我總不能無視本人意願就隨便把她介紹出去吧!」
「那你去幫我問問看不就行了!」
「請問……」
當我們還在為毫無意義的事爭執不休時,梨玖忽然叫住了我們。
「我剛跟小珠討論了一下,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們也想一起去唱卡拉0K——」
「當然0 K囉!請一定一定一定要一起來!」
細屋以光速連續允諾,臉上也堆滿喜悅的笑容。
梨玖一放下麥克風,掌聲立刻如雷似地響起。
撩人心弦的歌聲和精準無比的音準的確很了不起,但比起歌唱實力,樂在其中的笑容應該才是她讓眾多男生受到吸引的主要理由吧。
不知何時開始,梨玖已經完全和高中部的男生們打成一片。她並非憑藉自己可愛的外貌或討喜的話語來討好周圍的人,而是自然地炒熱氣氛,讓所有人都跟著笑開懷。我記得小時候的她似乎是個木訥安靜的女孩,如今卻變得如此活潑開朗,這就是所謂的女大十八變吧。
「真了不起。」
我悄聲地說,隔壁卻立刻傳來「對啊」的應和聲。原來是珠子雙手捧著裝有柳橙汁的玻璃杯,正注視著自己融入團體的朋友。
「……你不唱歌嗎?」
「我不太會唱歌。」
珠子回答完後,有些慌張地繼續說明:
「啊,其實我很喜歡像這樣熱鬧的氣氛,我不會覺得無聊喔。」
的確是有這種人呢。我開始對她產生興趣,於是繼續提問:
「你和梨玖認識多久了呢?」
「大概兩年前認識的。我國中進入曙光山學園就讀,剛開始很害怕說話,周遭都是不認識的人,因此讓我覺得很緊張。當時就是梨玖陪著我,才讓我能夠順利度過那段時期。」
「我只知道小時候的她是什麼樣子而已。我印象中的她應該是更安靜的女孩才對。從你開始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像現在一樣開朗了嗎?」
「是的。從我認識她那時開始,她就是個活潑開朗、品學兼優的女孩……她擁有好多我所沒有的東西,我真的好羨慕她——既使在發生那件事之後,她依然沒有改變。」
最後一句話的聲音,就像在自一百自語般縹緲,瞬間我還一度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那件事是指哪件事?正當我想要問個清楚時,珠子忽然看了一下手錶,然後立刻急忙地起身。
「啊,已經這麼晚了——對不起,我得先離開了。」
「咦——小珠,你要回去了?再多待一會兒嘛——」
梨玖透過麥克風試著挽留珠子。
「對不起,我媽媽管得很嚴,我得早點回去才行。」
「這樣啊,好吧。那也沒辦法囉——」
「小心點喔——」、「拜拜囉——等聲音從正在興頭上的男生群中此起彼落地傳出。珠子則是有些畏縮地擠出微笑響應後,就逕自離開了包廂。
「接下來換天人哥唱一首——」
我面露苦笑地接過了麥克風。
◆◆◆
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我難以壓抑這樣的想法。
我對她滿是嫉妒,卻又羨慕。
這個世界上『擁有一切的人』並非只有她一人。
但我之所以會對她產生如此強烈的妒意,我想是因為她就近在咫尺的緣故吧。
我缺少毀滅人際關係的勇氣。我連在心裡打個嗝都不敢。
即使如此,我仍無法控制對她的滿腔妒意。
為什麼只有她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
為什麼我和她的境遇如此天差地遠?
我該如何才能弭平心靈的空洞?
我想,唯一能幫助我的人,就只有他——名冢天人。
盛況空前的卡拉0K大會告一段落後,所有人便在黃昏時分各自解散了。
我和梨玖兩人一起在車站前的公車站等車。雖然從這裡也能徒步走回宿舍,但我想要先送梨玖回家。
「啊——好好玩喔——我好久沒唱卡拉0K了呢。」
我們一搭上等待許久的公交車,梨玖立刻滿足地呼了口氣。
「話說回來,你變得好開朗喔。以前明明是那麼害羞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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